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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論題成立之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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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論題成立之緣起

在整個儒學的發展史中,先秦孔孟的心性之學向來是後代學者所認可的主 流。相對於前者講究內在修養的儒學,漢代摻雜了陰陽五行的致用經學,便經常 被認為是哲學史中的「衰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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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中國史上繼秦之後的一統專制帝國,漢 代儒生面對無所遁逃的龐大君主政權,一方面以承繼先秦儒學的仁義教化自許,

另一方面又必須調整在君主專制下的實踐策略。是以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在知識 與權力之間,在緬懷聖賢與改造現世之間,漢儒兼具著理論建構者與政策執行者 的雙重角色。當學術與政治同時作為責無旁貸的志業,面對漢帝國這頭「巨獸」, 在無先例可循的空白論述中,在文化秩序的確立與政治秩序的支配關係中,知識 份子該如何力保其詮解的主權,並尋求制衡政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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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其為筆者之關注焦 點,亦是本文問題意識之所在。

任何學術思想一旦抽離時空的脈絡,失去了社會文化觀照的抽象思維,不啻 為遺落靈魂的軀殼。是以評論一種哲學思想的價值所在,勢必要回歸當時的歷史 情境,去尋找詮釋的依據與同情的理解。儒學因其強烈的淑世傳統,普遍鼓勵知 識份子參政與論政。先秦儒者因為身處亂世,無從檢證,所以理想性高,毋須面

1 勞思光在<導言:總論中國哲學之中期>一文中,將兩漢至於唐代的時期稱為中國哲學的「衰 亂期」,並且認為漢代哲學思想之衰亂,有兩大特徵:其一為「混淆」,其二為「偽作」。請參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二)》(北市:三民書局,1981 年 1 月),頁 2-3。

2 黃俊傑對此有深入的闡述,他說:「秦漢一統帝國的出現,是思想史上『道德政治』此一觀念 開始在現實政治的挑戰下,進入一個新階段的轉換點。在現實層次上,拉近了政治與道德和知 識的距離,用世機會多,相對政治壓力也大;在思想層次上,大一統體制的出現,使儒者認為 政治活動是落實道德理想最有力、最便捷的途徑。但這種轉變亦帶來嚴重的歷史性問題:道德 與政治之間的緊張性。」此段話頗能說明當時知識份子的處境。請參黃俊傑:<儒學傳統中道 德政治觀念的形成與發展>,見氏著:《儒學傳統與文化創新》(北市:東大圖書出版公司,1983 年),頁 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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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治國的現實與可能,故能以在野的知識份子角色,擁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堅持與氣魄。迥然於先秦時代因天下分裂、政治理念無從 落實的困局,大一統的漢王朝似乎給予儒生一個政治實踐的絕佳契機。但反觀漢 帝國的儒士,雖得以進入權力核心向皇帝建言,其「帝王師」的角色卻仍須迎合 君王的喜好與需求,政治理想才得以成為實際的政策。是以原始儒家的仁義教 化,勢必配合當時的社會思潮與政治氛圍,進行權宜性的修正與妥協,抽象的理 論才有具體實現的可能。所以漢代儒學的轉化,自有其外緣脈絡可尋。

西漢一朝去古未遠,儒生仍對上古聖賢與其社會制度孺慕不已,卻又處於焚 書坑儒後的「歷史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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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書籍闕漏不齊,另一方面時空變遷,書籍所 載內容亦不盡適用於當時。是以在「繼往」與「開來」之間,知識份子必須承續 古典儒家的理想,創發出一套適合漢帝國的文化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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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漢書》中稱之 為「群儒首」的董仲舒所兼負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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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春峰在《漢代思想史》一書中,提到:

漢代儒家哲學的奠基型態是董仲舒以天人感應為核心的目的論體系

。他的基本著作《春秋繁露》,雖然並不是正規的解經形式,但無 疑為漢代經學哲學的發展規定了基本的格局。『罷黜百家,獨尊儒 術』,確定了今文經學唯我獨尊的官方學術和政治指導思想的地位

,從此經學直接與政治結合,為政治服務。這不僅對經學的發展產 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對漢代全部社會、政治、經濟結構及政權組織

3 「歷史斷層」(historical break)的概念,係由美國學者韓德森(John B. Henderson)從比較文 化的觀點所提出。他認為漢代儒生一方面渴慕先秦時代理想化的經典圖像,另一方面面對當代 經典殘破不堪的困境,在極度的焦慮感中而有了重新探究經義之舉。請參李淑珍:<當代美國 學界關於中國注疏傳統的研究>,刊於《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九卷第三期(北市:中研院文 哲所,1999 年 9 月),頁 6。

4 吳光在<論儒學對知識份子性格的塑造及其利弊>一文中,曾指出「儒家知識份子在設計或改 造其政治理想時,往往稱頌三代,讚美古制,以今擬古,以古非今。這種『托古改制』手法實 際上成了歷代儒家知識份子追求崇高理想、改革現實弊政的一種傳統策略和思想方法。」這亦 是漢代儒生政治實踐的特色之一。收於杜維明主編《儒學發展的宏觀透視:新加坡 1988 年儒 學群英會紀實》(北市:正中出版社,1997 年),頁 363-364。

5 「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令後學者有所統壹,為群儒首」

見〔漢〕班固:《漢書》卷五十六<董仲舒傳>第二十六,〔唐〕顏師古注,楊家駱主編《中國 學術類編:新校本漢書集注并附編二種(第三冊)》(北市:鼎文書局,1979 年),頁 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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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發生了重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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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述引文中,可以得知董仲舒對漢代學術與政治的影響,亦說明在知識與權力 的對話場域裡,董氏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此其為本文論題成立之緣起,除了 探究董仲舒儒學內涵與其政治實踐的關係外,並欲從知識與權力的觀點去檢視漢 代儒生的困境及其應對之策略。以下將先就前輩學者對西漢儒學的相關研究進行 梳理與探討,再從他們對西漢儒學的歷史評價及歷史表象背後的其他可能性中,

去進一步論證本文題目之合法性。

一、西漢儒學的歷史評價

勞思光先生認為,秦漢之際思想混亂,許多迂怪神話之說滲入儒學,「以致 兩漢期間,支配儒生思想者,非孔孟心性之義,而為混合各種玄虛荒誕因素之宇 宙論」,他並總結此時期之思想主流,「實為繼承早期神秘信仰及宇宙論觀念之陰 陽五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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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見在先秦儒學心性成德之學的標準下,漢代的「天人相應」與符 端災異之說,是極其膚淺與怪誕的。韋政通亦在其《中國思想史》一書中,提到 儒學在漢代的質變,貶其為先秦儒家人文運動的一種反動,他說:「其中心的意 義是在把孔、孟、荀辛苦經營的一套人文的倫理,重又罩上宗教迷信的外衣,並 進而逆轉為神頒的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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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即在接受陰陽五行學派的影響後,使儒學由原本 以人為主體的道德形上學,淪為以天為主體的宗教神學。

即便是欲從文化史的觀點為兩漢思想評價翻案的陳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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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必須承認:

從嚴格的哲學史眼光來看,中國哲學思想的光輝燦爛時代在先秦

6 金春峰:《漢代思想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 年 4 月),<緒論>,頁 11-12。

7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二)》(北市:三民書局,1981 年 1 月),<導言:總論中國哲學之 中期>,頁 4;<第一章 漢代哲學>,頁 149。

8 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上冊)》(北市:水牛出版社,1991 年),<第十一章 混合與變化:

先秦思想的終局>,頁 394。

9 陳啟雲認為「從學術史的角度看漢儒陰陽五行說的價值,是較全面性地有系統收集、整理及解 釋古文獻,使之與當代(漢)思想文化連接,發展出漢代經學和史學的學術傳統。」,所以「漢 代政治可以說是遠古周代的理想(儒家對周代文化的理想化),和近世秦法家的現實(戰國時期的 變化改革)二者的折衷調和。」請參:<兩漢思想文化史的宏觀意義>,北京大學中國傳統文 化研究中心編《文化的饋贈:漢學研究國際會議論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2000 年),頁 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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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學)和宋明(理學),至於兩漢則是各家各派思想染雜,而且 哲學思想和宗教信仰以及通俗文化染雜的時代,純哲學的價值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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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上述所謂的「各家各派思想染雜」,主要指的便是陰陽五行的思想滲透。徐復 觀先生曾指出:董仲舒受到《呂氏春秋》一書的影響,由此把陰陽四時五行的氣,

認定是天的具體內容,伸向學術、政治、人生的每一個角落,完成了天的哲學大 系統,以形成漢代思想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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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戰國中期以來,陰陽之說開始向諸子百家 中流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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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代的學術思想皆是長期累積而成,且不能自外於當時的社會情 境,是以漢代儒教和陰陽五行之說相混雜確屬事實,其大異於先秦儒家的立論亦 是無可諱言。余英時先生因此分別從兩種不同的角度來評價西漢儒學,他說:

從嚴格的哲學觀點看,我們當然可以說儒家已「失傳」了。但是從 文化史或廣義的思想史的觀點看,這種情形恰足以說明儒教在漢代 是一個有生命的大傳統。因為它真正和小傳統或通俗文化合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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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上段所述,可以得知漢代儒學的兩重性:一是與神秘的陰陽五行說相結 合,喪失了先秦儒學中「人學」的純粹性;二是就其文化功能而言,則具有一定 的實踐性與普遍性。

藉由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決策,儒學得以在權力的庇蔭下,披 上利祿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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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學者們又是如何以政治的角度來評價西漢的儒學呢?錢穆 先生以為:

10 同註 9,頁 57-58。

11 徐復觀先生亦另外補充說明:「在董仲舒以前,漢初思想,大概是傳承先秦思想的局格,不易 舉出它作為漢代思想的特性。漢代思想的特性,是由董仲舒所塑造的。」請參氏著:《兩漢思 想史(第二卷)》(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75 年),<第三章 先秦儒家思想的轉折及天的哲學 的完成---董仲舒春秋繁露的研究>,頁 177-178。

12 同註 11,頁 177。

13 余英時:《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北市:聯經出版社,1987 年),<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

>,頁 182。

14 《漢書.儒林傳》「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

百有餘年,傳業者寖盛,枝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

同註 5,頁 3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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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儒恢偉,頗羼陰陽家言,以孔子為教主,奉堯舜禪讓為繩律,推 演五德終始,發明無萬世一統之帝王。既主禪國讓賢,而一代之新 王興,又必變法易德,與民更始,以符大化之運,而歸其極於天人 之相應。其立說雖時雜讖緯迷信,要之儒學大義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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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即在陰陽家言的論述中,其政治實踐仍是以儒家內涵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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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朴民在《董仲 舒與新儒學》一書中,更是開宗明義地說明兩漢思想在政治領域中的重要性:

封建社會裡占統治地位的政治思想之基本範疇,如「仁義」、「德刑」

、「禮法」、「王霸」、「義利」、「常變」等等,都已由兩漢政治思想 提供了較為徹底的認識。而且與先秦時代不同,它們是通過封建國 家機器的巨大力量,而被落實到社會生活之各個方面的,成為社會 各階層的心理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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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兩漢思想在政權的操作與推波助瀾下,不僅形構了政治秩序,更對當 時的社會文化產生莫大的影響。但日本學者日原利國則以為:儒學在接近權力之 後,一部份曾是尖銳反抗專制君權的理論,反而變成政治的指導原理,或化作王 朝的辯護理論;另一部份原本具有多義性或創造性的理論,則被轉用作統治的理 論,其嚴格的批判精神自然被予以淡化甚或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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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儒學的政治化」表達 了相當負面的看法。

除了上述兩極化的褒貶評價,亦有另一派學者以歷史文化的角度來看待西漢 儒學。陳明在《中古士族現象研究》一書中認為,對漢代儒學的評價,不能只從

15 錢穆:《政學私言(下卷)》(北市:蘭台出版社,2001 年),<中國傳統政治與儒家思想>,頁 124。

16 西方學者艾森希塔(S.N.Eisenstadt)認為帝制中國的知識份子具有強烈的現世取向,漢儒承繼先 秦儒家「內聖外王」的理想,在天下一統的局勢下,其政治實踐性格尤其明顯。請參<知識份 子----開創性、改造性及其衝擊>,收入余英時等著:《中國歷史轉型時期的知識份子》(北市:

聯經出版社,1992 年),頁 8。

17 請參黃朴民:《董仲舒與新儒學》(北市:文津出版社,1992 年 7 月),<緒論>,頁 1-2。

18 日原利國 著/張昭 譯:《中國思想史》(北市:儒林出版社,1981 年),<中世的思想>,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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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史角度去衡量其思維的抽象層次或理論創獲的多少,而應著力去把握其所顯 現出來的歷史文化功能。所以他說:

因為天人感應的神學目的論雖然荒謬,卻為儒學所蘊含的文化價值 確立至高無上的地位;陰陽五行的宇宙圖式雖然粗糙,卻可以為儒 士提供一個參政議政的操作系統;讖緯災異之說雖然牽強附會荒誕 不經,其中卻包含著厚重的現實內容,具有積極的社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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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周桂鈿對於西漢儒學的興盛,認為是歷史對思想做了選擇,選擇儒學作為 社會的指導思想,由此奠定了中華民族的主幹思想。亦即以仁義作為處理社會問 題和人事關係的最基本原則,再附以其他合理思想,形成系統完善的封建社會的 意識型態,維護封建社會達兩千多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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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言雖未能詳細闡述「獨尊儒 術」政策確立的脈絡與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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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對儒學爾後的社會文化功能進行了基本的論述 與說明。

綜觀各家學者對西漢儒學的評價,不外乎以下三種:一是以先秦孔孟哲學的 觀點,力斥其以天為主體、雜以陰陽五行論述的思想內涵;二是站在政治的立場,

認為漢儒透由政治影響了當時的社會文化,卻也使儒學在政治化之後成為專制統 治的理論;三則是從歷史文化的脈絡,還原其思想當時的操作策略與現實意義,

肯定西漢儒學的社會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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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哲學、政治與社會文化的思考之外,有沒 有另一種關照的視野?在喧擾華麗的歷史表象背後,是否還有沉澱與回歸的可 能?下面將揭櫫一些不同的思考面向,以鬆動原有的認知結構,並藉以說明本文

19 請參陳明:《中古士族現象研究》(北市:文津出版社,1994 年 3 月),<第五章 儒學與漢代 吏治>,頁 70。

20 請參周桂鈿:《中國歷代思想史·秦漢卷》(北市:文津出版社,1994 年 12 月),<第八章 儒 學思潮的興起>,頁 148-149。

21 關於西漢獨尊儒術的曲折歷程,可以參見李景明:《中國儒學史》(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

1998 年 6 月),<秦漢卷>,頁 100-106。

22 論及社會的功能論,主要關切乃是大規模的社會結構與制度、相互關係,以及其對行動者的 約束與限制影響。而結構功能派大師派深思討論任何社會體系均有四項功能必備要件----適 應、目標達成、整合、與模式維持,與前述西漢儒學對政治的穩定及社會秩序的維持部分有異 曲同工之妙。見 George Ritzer 原著,馬康莊、陳信木合譯:《社會學理論 下冊》(北市:巨流 圖書公司,1989 年),<第九章 結構功能論與衝突理論的轉變>,頁 391、397、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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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題的焦點及其合法性。

二、在歷史表象的背後

相對於勞思光將兩漢哲學稱之為「衰亂期」的定位,吳光則認為自漢武帝執 政至東漢分裂為三國的三百多年間,為兩漢經學興盛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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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儒學在「獨 尊」之後,對儒士的性格與命運又帶來何種影響呢?徐復觀曾就此提到:「西漢 知識份子的壓力感,多來自專制政治的本身,是全面性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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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在長期 以黃老思想為主流的時代氛圍中,漢儒非但沒有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喜悅與快感,

反而在「內聖」與「外王」的統一與矛盾中,在「道德修養」與「權力事功」中 面臨理想與現實的掙扎。即便是反對中國有所謂「專制政治」的錢穆,在論及西 漢的知識份子時,亦必須承認在大一統政府成立、封建貴族逐漸削減、入仕途徑 制度化之後,致使「西漢學者的出身,是鄉村的純樸農民,是循謹的大學生,是 安分守法的公務員,是察言觀色的侍衛隊。----因此造成西漢一代敦篤穩重謙退 平實的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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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知識份子只能擔任「察言觀色的侍衛隊」,那麼孟子期許士人 的「浩然之氣」與「配義與道」的自覺能動性將如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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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皇帝成為維繫整 個政治、社會和文化秩序的樞紐,同時兼掌政統與道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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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所謂「親親仁

23 請參吳光:《儒家哲學片論》(北市:允晨文化出版社,1990 年 6 月),<第二章 儒學的演變

(上)- -漢唐經學>,頁 49。

24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一)》(北市:台灣學生書局,1985 年 3 月),<兩漢知識份子對專制 政治的壓力感>,頁 282。

25 錢穆:<中國智識份子>,收入韓復智編:《中國史論集(上冊)》(北市:文津出版社,1988 年),

頁 128。

26 杜維明認為:「根據孟子的文本,智識份子的主體意識,即可以壯大為『浩然之氣』的『配義 與道』(也就是有道德內容)的自覺能動性,至少來自四大源頭。除其自身因良知和良能的勃然 而興之外。還有 1.民之所好;2.天之所予;3.先聖之道所成三種資源。」參見<孟子:士的自 覺>,收入李明輝主編:《孟子思想的哲學探討》,(北市:中研院文哲所籌備處,1995 年),頁 27。

27 邢義田在<中國皇帝制度的建立與發展>一文中說明:「秦漢以後的皇帝是維繫整個政治、社 會和文化秩序的樞紐,不但代表政統,更兼掌道統。理想中的君王主宰人間的秩序,更協調貫 通人與宇宙間的關係。」收入氏著:《秦漢史論稿》(北市:東大圖書出版公司,1987 年),頁 75-76;日本學者西 定生論及<中國古代統一國家的特質----皇帝統治之出現>時,亦說道:

「皇帝的性質不單是世俗的權力者,『皇帝』是『上帝』的具體顯現者,現世最高的有德者,

一切德的根源,他的統治乃具有德治的色彩。這是由實現皇帝統治的特殊結構來規範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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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愛物」的「王道仁政」又該怎樣履行?這都是西漢儒生的壓力根源所在。

雖然處於龐大的政治壓力之中,自孔孟以來「道」高於「勢」的傳統與堅持,

卻依舊深植於漢代的知識份子心底。余英時在論及儒家型的知識份子時,曾歸納 其兩大特色:一是用超越性的「道」來批判世界,「(在孔孟之後)後來如漢儒董 仲舒所說的『天』和宋儒所說的『理』,也全部是用來壓制和馴服政治權勢的。」; 二是在「坐而言」之外,同時也是「起而行」的,儒家思想乃是以改變世界為基 調,所以「儒家型的知識份子在社會危機的時代,總是要用他們的『道』來『撥 亂反正』,來『綱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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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鑒於漢初以來黃老盛行之風與秦朝遺下的嚴 刑酷吏之法,基於行道的責任感與入世的強烈現實感,一代大儒董仲舒就這樣義 無反顧地躍上西漢的政治舞台,成為後世學者毀譽參半的思想家。

《漢書.五行志》敘說「漢興承秦滅學之後,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

始推陰陽為儒者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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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其結合陰陽五行的天人思想,徐復觀認為:「儒家 思想發展到董仲舒,在許多地方變了形,其後兩千餘年,陰陽五行之說深入於社 會,成為廣大的流俗人生哲學,皆可追溯到董仲舒的思想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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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他對後 世的影響之鉅。董仲舒為西漢儒宗,身為君主專制帝國下的「正統」、「主流」官 方學者,卻一心想要兼顧儒家仁義與德治的傳統。於是,從先秦的道德儒學到西 漢的政治實踐,身為一名具使命感的儒家知識份子,該如何在迥然於孔、孟的大 一統時代中自處?該如何從體制外的批判轉化成體制內的建設?又該如何在與政 權合作的同時保持清明,並為民謀利?故本文欲以董仲舒為研究對象,藉以探討 西漢儒生面臨的困境,並釐清知識與權力兩者間的辯證關係。

第二節 前輩學人研究成果的探索

董仲舒在中國思想史或儒學思想史上都是一個備受爭議的人物,以政治眼光

入杜正勝編:《中國上古史論文集》(北市:華世出版社,1980 年 11 月),頁 743。

28 以上引文皆參見余英時:<中國知識份子的創世紀>,收入氏著:《中國知識份子論》(鄭州:

河南人民出版社,1997 年 4 月),頁 125-126。

29 同註 5,頁 1317。

30 徐復觀:<第三章 先秦儒家思想的轉折及天的哲學的完成---董仲舒春秋繁露的研究>,收入 氏著:《兩漢思想史(第二卷)》(北市:台灣學生書局,1976 年 6 月),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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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他以官方知識份子的角色,為漢帝國建立一套符應君主專制的意識型態;

以儒家傳統觀之,他摻雜濃厚陰陽五行色彩的天人哲學,似乎背離孔孟講求人的 主體與能動性的儒學正統,加上兩漢向來被視為一個思想貧乏的時代,是以即使 漢書標舉他為「儒者宗」,歷來中國思想的研究者仍對他興趣缺缺或評價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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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近十年來(1991-2001)有關董仲舒之相關研究:有的研究者就學術思 想的純粹性與一致性,批評董仲舒觀點的相互矛盾;有的人以西方左派理論切 入,直接稱呼董氏為帝國意識型態的建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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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人將其《春秋》公羊學中宇 宙系統模式的構想及其感應,視為一種系統思想,並探究其荒謬外表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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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人從歷史發展的角度,認為以當時的政治氛圍,其地位與環境決定董仲舒 只能站在統治者的立場去構思如何調整那個時代的人際關係,以及如何維持那個 時代的社會秩序等理論與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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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解讀角度之多元與評價之兩極,莫怪乎 徐復觀以為「這是思想史上很難處理的一位大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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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前人的研究成果,大部分的學者皆以「天人哲學」為董仲舒之思想總綱,

以「政治目的論」或「強烈的政治現實感」為董仲舒思想的特質,這自然與其身 處於一統專制的西漢帝國有關。對董仲舒的思想背景,前輩學人多以為在時代的 侷限與思潮的交雜下形成了儒學的轉化,並陳述董氏對其後二千年儒家哲學與中 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包括東漢《白虎通義》中的繼承與發展、宋明理學中的天理 /人欲與氣論,及清代康有為等人的託古改制。論及學術淵源,多數研究者承認:

董仲舒以儒學為思想本體,以陰陽學為其形式或推論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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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初承先秦諸子繁

31 韋政通:「不論是反傳統或是維護傳統的人,似乎都對他(董仲舒)缺乏研究的興趣,直到最近 十年,研究成果才稍有增加,但比起對孔、孟、荀的研究,質與量仍顯得極其貧乏。」《董仲 舒》(北市:東大圖書出版公司,1986 年),<自序>,頁 1。

32 林聰舜: <帝國意識型態的建立--董仲舒的儒學>,刊於《大陸雜誌》第九十一卷第二期,

1995 年 8 月,頁 61-77。

33 王葆玹:<《春秋》公羊學及其與榖梁學的紛爭>,參見氏著:《西漢經學源流》(北市:東大 圖書出版公司,1994 年),頁 187-188。此觀點亦見於李澤厚的《中國古代思想史論》:「董仲 舒的貢獻在於,他最明確把儒家的基本理論(孔孟的仁、義等)與戰國以來的陰陽家的五行宇宙 論,具體的配置安排起來,從而使儒家的倫常政治綱領有了一個系統論的宇宙圖示作為基石。」

李澤厚:<秦漢思想簡議>,收入氏著:《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北市:三民書局,1996 年 9 月),頁 151-152。

34 馬勇:《董仲舒》(香港:中華書局,2001 年),<結語>,頁 202。

35 同註 30,頁 179。

36 日本學者鈴木由次郎以為:「當時儒家之徒為了使儒家思想適應漢代的政治社會,不得不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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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之後,學風駁雜,是以董仲舒的思想除了得自儒與陰陽二家外,不免也兼融了 他家之說,如儒、道、法揉合的尊君理論、「大德而小刑」的治國方式,與發揮 墨子「天志說」的「天人感應」論。至於內容部分,除天人感應、陰陽五行等天 人哲學的核心思想外,身為公羊學的專家,董仲舒對《春秋》義理的闡釋及其思 考方法,亦是眾學者必須加以著墨的重點,是以<天人三策>的建言與《春秋繁 露》一書,皆為本研究的主要文本分析依據。

以下就董仲舒的儒學內涵及政治思想,根據前輩學人的研究成果,從「君權 神授」和「神道設教」兩種觀點,及儒學實踐者的角色,進行相關的文獻回顧與 梳理,以期為本文提供思考的基礎與參照的視域。

一、政權合理化的「君權神授說」

周桂鈿在《中國歷代思想史•秦漢卷》中,從儒學思潮的興起、董仲舒哲學 的內容到《春秋》公羊傳的大一統論,對董仲舒的思想內容有一頗完整的介紹。

他並認為各個時代的現實需要是選擇思想的決定因素,從而賦予董仲舒儒宗地位 確立與天人之學形成的合理性。論及「天人感應」的意義,一方面是「君權神授」, 賦予統治者政權的神聖性與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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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是「神道設教」,藉天權以抑君 權,避免君王私慾的無限制擴張。此種觀點雖無新意,但在許多人認為董氏哲學

現實,採取現實主義的兼融並包態度。它一方面繼承儒家傳統的道德理想主義,另一方面,又 攝取法家的君權中心主義和老子的無為自然主義,以及陰陽家的陰陽五行說,而巧妙地加以融 合折衷而成。」「董仲舒採取陰陽家的陰陽五行說,加以實體考察,並將它組織成體系,使陰 陽五行說在漢代儒家思想史上占了很重大的地位。」參見鈴木由次郎 著/洪順隆 譯:《中國思 想(一)﹕儒家》(北市: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77 年 9 月),<第三章 儒家的主要人物>,頁 108、115;持類似的觀點還有徐復觀:<西漢經學史>,參見氏著:《中國經學史的基礎》(北 市:台灣學生書局,1982 年 5 月),頁 218;周桂鈿:同註 20,頁 180。

37 同樣對董仲舒思想持「君權神授說」觀點的學者還有呂凱:「(董仲舒的)符命天授之說,對 於時君,有很大的保護作用。因為在董仲舒的思想中,認定天子是受天命為王而治理下民的,

所以才能奉天承運。」參見<西漢儒道與陰陽家之分流>一文,收入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 編《第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1999 年 7 月,頁 302;日本學者鈴木由次郎:

「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學』將《春秋》的微言大義系統化,並且賦與它以具有理論性的內容,

他進而在所謂大一統的政治理想上,混合以所謂天或天命的中國民族固有宗教觀和所謂仁或禮 的傳統道德說,從而構成一種形而上學的王道論。」參見鈴木由次郎 著/洪順隆 譯:《中國思 想(一)﹕儒家》(北市: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77 年 9 月),<第三章 儒家的主要人物>,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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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為政治附庸的同時,周桂鈿卻認為對於一種哲學,要從它的社會效果來討論它 的進步性,是以從漢朝史書上幾位皇帝下詔罪己的記載,及維護統一王權以防止 重新陷入分裂的混亂(此指七國之亂)來看,董仲舒的思想在當時是具有一定的建 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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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有「君權神授」的正當性,才會有皇帝下詔罪己的行徑。此一 觀點著重於當時的社會效果,對「君權神授」採取較中肯的看法。

相對於上述的溫和態度,吳隆輝在論及儒家從顯學向官學的歷史轉變時,認 為董仲舒與官方儒學體系的建立,是道統向政統屈服的表現,把儒家之學變為漢 朝的一家之學。他說:

董仲舒所建立的官方儒學體系,是漢代統治者推行文化專制政策的 產物。儒家成為神化皇權、宣傳迷信、維護專制的官方理論工具,

和造就對皇帝唯命是從的官僚集團的人才培養機構。至此,儒家從 顯學向官學的演變宣告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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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站在先秦儒家與君主分庭抗禮的立場,批判董仲舒將儒學變成為皇帝文過飾 非的官學,是一種以捍衛孔孟傳統儒學的姿態,對董氏「君權神授說」大加撻伐 的典型。持類似觀點的還有張豈之,他在《中國儒學思想史》一書中亦認為:「他

(董仲舒)附會《公羊春秋》,利用陰陽家的神學觀把思孟學派的『天人合一』

論和荀子的君主專制主義政治哲學結合在一起,為封建皇權裝飾聖光,從而給儒 家披上了神學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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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見其對董氏的思想頗不以為然。

另外,林聰舜以法國結構馬克思主義者阿圖塞(Louia Althusser,1918-1990) 其「意識型態國家機器」的觀點,與義大利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葛蘭西(Antonio Gramsci,1891-1937)「文化霸權」的概念,省視董仲舒新儒學之於西漢帝國的政 治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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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傳統儒家「內聖外王」的視角,林氏從帝王與士大夫集團互利

38 周桂鈿:<儒宗地位的確立,天人之學的形成----董仲舒哲學>,收入氏著:《中國歷代思想史

˙秦漢卷》(北市:文津出版社,1993 年),頁 185-188。

39 吳隆輝:<第六章 餘論:儒家從顯學向官學的歷史轉變>,收入氏著:《原始儒家考述》(北市:

文津出版社,1995 年 5 月) ,頁 230。

40 張豈之:<第六章 漢代儒學概述>,收入氏編:《中國儒學思想史》(北市:水牛出版社,1992 年),頁 223-224。

41 此文運用西方新馬克思主義學派中的法國結構主義者阿圖塞(Louis Althusser,1918-1990)的觀 點,將法家視為鎮壓性國家機器的主導,儒學則扮演國家意識型態的角色。「意識型態」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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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觀點切入,認為以董仲舒為代表的儒家知識份子,提供新興大一統帝國所亟需 的合理性與正當性;而透由專制政權的支持,儒學得以取得獨尊的官學地位並藉 以實踐其政治理念。此種思考迥然於傳統儒學捍衛者的立場,而將董氏視為一自 覺的儒家知識份子,以提供政權正當性理論的策略,換取儒學獨尊的文化霸權。

綜合上述所言,無論是持同情立場的「社會效果說」、持批判立場的「官方 理論說」,還是持互利觀點的「意識型態說」,皆承認董仲舒的思想在當時的確賦 予了統治政權一定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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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文曾在其《奉天承運》一書中,探討了古代 中國的「國家」概念及其正當性基礎。他認為:

古代中國政權的正當性基礎在於得天命,得天命的基礎則在「德」

,即所謂「以德受命」。受命有個開端,祖先中的某一人以其德承 受天命而為「受命王」,其孫則非直接受命於天者,那麼嗣王的正 當性如何建立呢?《公羊傳》中揭櫫了「國君一體」的概念,即 歷代國君,世世承其大祖之正體所構成的一體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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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治《春秋》,為公羊學派之大儒,對「國君一體」政權正當性的思考與維 護,自然會反映在他的學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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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承認政權的正當性,是否必然意味著

在社會學中多作受宰制的僵滯內涵解,但林氏特別說明:「本文雖認為董仲舒的儒學扮演著國 家意識型態的角色,並且認為他獨尊儒術的主張具有思想統制的目的,但此一解釋並不具有貶 意,而是把它視為歷史事實來看待。」參見林聰舜:<帝國意識型態的建立--董仲舒的儒學>,

刊於《大陸雜誌》第九十一卷第二期,1995 年 8 月,頁 61-77。

42 張端穗曾在<天與人歸 —中國思想中政治權威合法性的觀念>一文中,提到「中國最早的合 法性觀念是周初的天命觀。其後繼承此一觀念,繼續發展的是後世所謂的儒家哲人,其中最著 名的是先秦的孔子、孟子、荀子以及漢代的董仲舒、明末的黃宗羲,這一系列哲人的合法性觀 念形成了中國政治思想的主流。」,可見董仲舒所提政權正當性的看法,對後世頗具影響。參 見黃俊傑主編:《理想與現實 — 中國文化新論(思想篇)》(北市:聯經出版社,1982 年),頁 100。

43 王健文:《奉天承運--古代中國的「國家」概念及其正當性基礎》(北市:東大圖書出版公司,

1995 年),<第一章 緒論>,頁 19。關於「國君一體」概念的深究,可進一步參閱該書第四 章<國君一體>,頁 108-116。

44 有關「國君一體」的歷史意義,林啟屏師以為:「從君權提昇的角度來看,『國君一體』所代 表的意義,恐怕是『血緣關係』與『國家關係』的疏離。」君主的權威性因而得以確立。其他 相關的討論亦請參見林啟屏師:《先秦儒法思想中的血緣問題與國家》(國立台灣大學中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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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專制或護衛官方利益?余英時在論及意識型態與學術思想時,曾說:「一種 學術理論可以在客觀上有利於某一社會階層或團體,然而卻不必即是該階層或團 體的『利益的反映』。因為一個真正具有學術性(或科學性)的理論,自有其內 在的成立的依據,也自有其嚴格的檢驗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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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以上的說法,亦即董氏 的儒學或許在客觀上符應了專制政權的部分需求,卻不表示他的學說是以捍衛統 治階層利益為目的。這也是許多學者會特別突顯董氏思想中「神道設教」一面的 主要原因。以下便以此一角度就前輩學人的研究進行梳理。

二、儒學為內涵的「神道設教論」

陳榮捷認為:「董仲舒在哲學上的重要性似乎很小,但在歷史上卻極為重要,

尤其在儒學被奉為國教這件事上,他是主要功臣。其天人哲學中的災異詮釋權,

仍掌握在儒者的手中,故胡適曾指出:董仲舒可能是首位訴諸上帝的戒律來攻擊 帝國貴族及官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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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段話中,顯見在面對專制政權的同時,儒生並不 是束手無策、繳械投降的。他們仍掌有知識的權力並企圖制衡政治的權力 —即對 災異的解讀與詮釋。蕭公權亦持類似的觀點,視董仲舒的天人哲學實以天權來限 制君權。他說:

董子言天人,其意實重革命而輕受命,詳災異而略禎祥。法天承天 以治人,其權力實以天意為根據而即受其限制,天權對君權之限制 有二,一曰予奪國祚,二曰監督政事。前者為革命受命之理論,後 者為災異譴告之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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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博士論文,1995 年 4 月),<第三章 中國古代政治社會結構中的血緣問題與國家>,頁 103。

45 根據人類學家紀爾茲的看法,正面意義的意識型態在現代許多新興的國家中尤其不能缺少,

因為它有闡明現狀的意義、提示行動的方向、加強人民團結等等功用。這種「意識型態」大體 上可以看作是以社會行動為最後目標的一套信仰和價值觀念。此說亦說明了「意識型態」並不 必然是某一階級利益的反映。以上參見余英時:<再論意識型態與學術思想>,收入氏著:《中 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北市:聯經出版社,1987 年 3 月初版),頁 80、83。

46 陳榮捷編著:《中國哲學文獻選編(上)》(北市:巨流出版社,1993 年) ,<第十四章 陰陽 家化的儒學:董仲舒>,頁 365、367。

47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北市:聯經出版社,1982 年) ,<第九章 賈誼至仲長統

>,頁 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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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段話中,可以看出董氏將先秦儒家所重視之民心向背,改以天意的方式呈 現。孟子明白確定政權的轉移取決於人民,所以在<萬章上>中他提出「天與」

的觀念來否定統治者把政權視為私人財產的作法,而他所謂「天與」即是民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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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承接先秦儒學的傳統,即便身處大一統的專制時代,其天人哲學仍站在 民本的立場,對君權內容的設計保有制衡與赫阻的機制。根據上述論點,關於董 氏思想中對先秦儒學的繼承,余英時有更明白的說明:

從「賢良對策」和「春秋繁露」中,我們仍然可以看出他並未完全 拋棄儒家的立場。他想用「天人感應」說來限制君權,一方面可見 他的陰陽化的程度,另一方面卻也可見他並不甘心把「道統」整個 地託付給帝王,這在精神上尚符合先秦儒學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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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先秦儒家對「內聖外王」政治理想的樂觀與憧憬,自漢以來,君主專 制已成定局,面對無限擴張的君權,董仲舒感受到沉重的壓力,是以對君權的限 制成為他最關注的課題。張端穗指出:「漢朝以後,『惟仁者宜在高位』的理想徹 底潰滅,政治思想家面對的是不可變易的『不仁者在高位』的情勢,限制君權成 了當務之急。董仲舒重新搬出了人格神的觀念,他希望藉至高無上的天來壓抑君 王,藉災異來警惕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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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即董氏的目的在於君王能夠修德愛民,以建立合 理的統治方式。

其他學者對董仲舒「神道設教」思想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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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仍不出以上各家的說

48 徐復觀認為:「在中國古代,只有靠人君的德性來控制人君自己,由人君的德性推上一層,便 只有抬出『天』來。」參見徐復觀:<孟子政治思想的基本結構及人治與法治的問題>,收入 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北市:中央書局,1959 年 12 月),頁 135。

49 余英時:<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收入氏著:《歷史與思想》(北市:聯經出版社,1976 年),頁 42。

50 張端穗:<天與人歸 —中國思想中政治權威合法性的觀念>,參見黃俊傑主編:《理想與現實 — 中國文化新論(思想篇)》(北市:聯經出版社,1982 年),頁 139。

51 持類似「神道設教」的觀點,還有﹝清﹞皮錫瑞:「漢有一種天人之學,而齊學尤勝。《伏傳》

五行、《齊詩》五際、《公羊春秋》多言災異,皆齊學也。---當時儒者以為人主至尊,無所畏 憚,借天象以示敬,庶使其君有失德者猶知恐懼修省。此《春秋》以元統天、以天統君之義,

亦《易》神道設教之旨。」參見氏著:《經學歷史》(北市:漢京文化影印本,1983 年),頁 106;

陳福濱:「董仲舒企圖經由災異,誘導統治者遵奉天道,行愛民之政,而將君權抑制在天道之 下,天道所代表的就是儒家的政治理想。」請參<先秦兩漢儒家思想內在轉化之研究〉,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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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林麗雪以為:董仲舒是企圖把君權降到天威之下,使君王成為有限的相對體。

董氏又以儒家的理想來規範天的意志,君位的得失與轉移,視君王有德無德而 定。而他之所以用災異表天意,乃是因為民意對人君的影響,在專制時代沒有災 異說來得簡潔有力。至於民的地位,並不因君位的崇高而被視同草芥,反而承襲 儒家「民本」的思想,「民意」成為上天予奪國祚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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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林麗雪 對董仲舒的思想極為肯定與推崇,並說明董氏表面上雖說天意,實即在言民意,

只不過是假天威以行人事罷了,其形質雖為神權,其精神乃在民權。

綜合上述所言,前輩學者多認可董仲舒在無所逃於天地的政治氛圍中,其以 天意限制君權的用心良苦,同時也以為董氏的思想並未悖離先秦儒學的傳統,仍 能站在民本的立場堅持道統,企圖與專制的政統相抗衡。但引發吾人思考的是:

董仲舒藉神道以設教的政治效果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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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標舉天為至高無上權威的思考 與天人相應說,對當世的學術又產生何種影響?除了上天的災異譴告外,有無其 他抑制君權的相關配套措施?誠如馬克思對哲學家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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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氏在當時不僅是 宇宙秩序的解釋者,更是政治文化的改革者。他一方面在適應權力,同時也在抵 抗權力。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問的是:接近權力中心的董仲舒,其儒學思想還保有 哪些對傳統的堅持?其知識圖像的型塑又是否使先秦儒學面目模糊,甚或扭曲變 形?而所謂對權力的抵抗,能否落實於政治制度及社會文化之中?這些都是我們 對董氏其儒家知識份子的角色扮演,必須加以分析與檢證的。本文在爾後的各章 節中,將對以上所提出的問題一一進行討論。在此之前,先以前輩學人就儒士的 角色定位,對董仲舒所作的相關研究與評價從事回顧。

輔仁大學編:《中國哲學的回顧與展望研討會論文集》,1995 年 1 月,頁 602。

52 以上參見林麗雪:<董仲舒>,收入《賈誼˙董仲舒˙劉安˙劉向˙揚雄》(北市:台灣商務,

1999 年 2 月),頁 123。

53 曾春海以為:「他(董仲舒)低估一般人對公理正義的思辨能力,膨脹了君王的智力與治理能 力,吾人一方面不能得到保證君王對神化的天是否有絕對的信仰,另一方面雖有災異的警示,

但只是道德性的預警,則如何避免君權過大仍是懸而未決的問題。」對所謂「神道設教」的效 果表示懷疑。請參曾春海:《儒家的淑世哲學》(北市:文津出版社,1992 年),<四、董仲舒 的正義觀及其思想梗概>,頁 104。

54 在<費爾巴哈論綱>第十一條中,馬克思(Marx Karl 1818-1883)曾指出:「至今為止的哲學 家,只是對世界作出各種不同的解釋,可是真正關鍵之所在是改變它。」,以上參見 Thesen über Feuerbach,(MEW Bd.3,SS.7)/孫善豪譯:《馬克思作品選讀》(北市:誠品書局,1999 年 3 月),<費爾巴哈論綱>,頁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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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承先啟後的「儒學實踐者」

《漢書.藝文志》引《七略》云:「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 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 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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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諸子出於古代王官,而儒家的 特點是輔佐帝王施行教化,其目的在於設定一套穩定的政治文化系統,包括典章 制度及外在儀式。所以儒者往往以帝王之師自居,既是王者之師,當然也就必須 依賴帝王以實現自己的理想。是以袁濟喜在<士的命運與自省>一文中說道:

兩漢社會是皇權與儒學結合的時代環境。士的主體從漢武帝起,大 多屬於儒學之人,就兩漢士人的歷史活動來說,他們所起的作用首 先就是「助人君明陰陽以教化」。雖然許多士人對朝政不滿,發表 了不同意見,但目的仍是匡正朝政,回復王道。所以士對皇帝及朝 政的監督與監察作用顯得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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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漢代儒士而言,既以「帝王師」自居,勢必要貼近權力核心以發揮影響力,

而如何接近帝王又不被其權威所控制,如何實踐理想又能取信於君主,在應對進 退與分寸拿捏之間,極易陷儒生於動彈不得的境地,這也是董仲舒當初所面臨的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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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迥然於先秦儒家以道德轉化政治的思考,董氏走出了一條政治化的 儒家新路。王保頂即認為:「董仲舒的重要歷史貢獻在於把儒學進行了實踐性的 改造,把孔、孟注重心性修養、形而上性的理論改造為可操作性的王朝政治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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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董氏作為一體制內的知識份子,在儒家理想從內聖到外王的進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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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同註 5,頁 1728。

56 袁濟喜:《兩漢精神世界》(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4 年 3 月),<第四章 士的命運 與自省>,頁 189-191。

57 李明輝認為:「儒家過去在君主專制的格局下所形成的『聖君賢相』的德治思想,不能被視為 儒家理想之真實表現,因為『家天下』的君主制度並不合儒家的政治理想。『在君主專制型態 下,儒者理想是受委屈的,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是就家天下之曲而求伸的。』(引牟宗三語)」

此段話頗能說明當時漢儒的困局。請參李明輝:<論所謂「儒家的泛道德主義」>,收入氏著:

《儒學與現代意識》(北市:文津出版社,1991 年),頁 123。

58 王保頂:<從游士到儒士:早期士人階層的演變及其意義>,刊於《孔孟月刊》第三十八卷 第五期,2000 年 1 月,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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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了極重要的角色。

在董仲舒的政治實踐中,「行政階層的儒士化」與「儒生參與政治」是他極 重要的設計。前者自然與他反對秦朝的刑法制度有關,故一心想要改變法吏政治 的性質。李景明在《中國儒學史》一書中即提到:「董氏的改革吏治與任用賢才,

是促使儒士進入官僚體系,日後形成龐大士大夫集團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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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勇亦在研究 董仲舒的專書中有類似的看法,針對「儒生參與政治」的動機,他認為:在董氏 的認知中,君主專制並非寡頭政治,而是集團政治,亦即在賢臣能將的選拔與任 用下,儒士可為王者師,並參與政策的制定。故馬勇評價董仲舒,以為其最大的 功勞在於「修正」傳統的儒家學說,依照社會現實的需要,完成了儒學積極用世 的歷史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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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備受後世爭議的「獨尊儒術」與興太學等政策便是促成此一 轉化的重要關鍵。余英時認為:

董仲舒的「獨尊儒術」、公孫弘的倡立太學和文翁的化蜀都來自一 個共同的源頭,即大傳統的儒教。漢代的皇帝終於承認儒教的正統 地位與其說是儒教有利於專制統治,毋寧說是政治權威最後不得不 向文化力量妥協。武帝接受儒教也許主要是出於「緣飾」的動機,

但肯定儒教在各家之中最具「緣飾」的作用即是承認它是大傳統中 的支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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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話說明了也許儒家思想在政治的領域中受到某些扭曲與利用,但在文化的場 域裡,經由「獨尊儒術」的政策,它卻因此具有一定的主導性與影響力。

對於董氏遭後人誤解甚深、甚至被列為與李斯「焚書坑儒」同等罪名的「罷 黜百家,獨尊儒術」政策,金春峰從與百家爭鳴的關係與歷史發展看來,「『罷黜

59 有關儒家「內聖外王」的思想內涵,可參見陳弱水:<「內聖外王」觀念的原始糾結與儒家 政治的根本思想疑難>,刊於《史學評論》第三期,1981 年 3 月;陳熙遠:<聖王典範與儒 家「內聖外王」的實質意涵----以孟對舜的銓解為基點>,收入黃俊傑編:《孟子思想的歷史發 展》(北市:中研院文哲所籌備處,1995 年 5 月),這兩篇文章分持不同的觀點,有極精采的討 論與對話。

60 李景明:<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學>,同註 21,頁 187。

61 馬勇:《董仲舒》(香港:中華書局,2001 年),<第五章 一代儒宗對後世的影響>,頁 188。

62 余英時:<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收入氏著:《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北市:聯經出 版社,1987 年 3 月初版),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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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獨尊儒術』不是百家爭鳴結束的原因,而恰恰是它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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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氏只是 順勢而為,而非逆勢操作。故論及董仲舒思想的歷史定位時,金春峰以為從秦漢 思想的發展來看,從法家思想、黃老到董仲舒,是一個終結;而作為中央集權確 立以後第一個居於統治地位的哲學思想,它又是一個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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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亦認為 中國長期的思想混亂,到了秦漢時儒家和刑名法家合一,才真正重新整合。他說:

中國的政治和思想體系是整合的,內聖外王思想即為政治與思想整 合的說明。秦至西漢,配合統一的帝國體系,中國的思想界也費力 整合思想於一個完整的體系。在學術著作上《淮南子》、《呂氏春秋》

、《春秋繁露》都是思想整合的產物,在政制上,郡縣制度更為中 國訂下近兩千年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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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處於此一歷史的重大轉折,以思想史的觀點評之,無論就學說的特殊 性或政策的影響力來說,以其作為秦漢思想承先啟後的儒學實踐者,實當之無 愧。故本文以董仲舒為分析對象之合理性,透由上述前輩學人之研究而得以確立。

四、小結

就本節的討論,可以看出對董仲舒的思想詮解有三種脈絡:一是站在統治政 權立場的「君權神授」路線;二是以儒學傳統為基點的「神道設教」內涵;三是 就知識份子的實踐性所進行的思考。

針對第一種詮解脈絡,學者們為董仲舒貼上了「封建帝制擁護者」的標籤,

認為他建構出一套符應君主專制的意識型態。但是,董氏是否只是以御用學者的 身分自居,提出「君權神授說」來捍衛漢朝王權的存續?如果真是如此,和法家 之流的學者又有何差異?此論點值得再深入思考的是:知識份子一旦在朝,是否 必然以既得利益階層的立場發聲?除去在野的儒生抗議傳統,有沒有可能發展出 另一種藉力使力的淑世策略?作為官方知識份子,董仲舒必須站在國家的需要進 行整體思考,自然有其侷限。然而,在鞏固政權的同時,在賦予國家存在正當性

63 金春峰:<董仲舒思想的特點及其歷史地位>,同註 6,頁 199。

64 同註 63,頁 209。

65 許倬雲:<第五講 轉型期的發展>,見氏著:《中國古代文化的特質》(北市:聯經出版社,

1988 年),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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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合理性的同時,其實也透由制度的建立而結束秦亡後至漢初的混亂與分裂,使 人民免於戰亂顛沛之苦。儒家知識份子既以積極用世為其使命,就不應對權力抱 持一種拒而遠之的潔癖。是以就歷史選擇與社會效果來說,將「君權神授說」置 於西漢的時空脈絡中,我們也許可以站在儒家的立場去省視其必要性與建設性。

視董仲舒為承續先秦儒學的「神道設教論」,特別著重其「天人哲學」中的 災異譴告說,認為這是董氏假天意以行民意、藉神權以抑君權的精心設計,甚至 將君王的修德與否,作為上天與奪國祚的依據。即便董氏的學說中已融入各家思 想,尤其是當時廣為流佈的陰陽五行之說,仍無損於他對儒學中「民本」傳統的 堅持。然而,良好的立意不必然產生預期的效益,我們要質疑的是:道德取向的 災異譴告,並無法造成實質的政權轉移,對君王的心理嚇阻遠大過於現實中的限 制。即便有皇帝因災異而下詔罪己,仍只是種形式上的懲處,在實際的政治運作 中,對君權仍缺乏有力的制衡與監督機制。所謂「神道設教」的理想,依舊只能 訴諸於君王個人的道德自律。是以董氏在企圖改寫君主專制的政治版圖時,顯然 遭遇相當頑強的抵抗,武帝雖然外施仁義,對權勢的慾望與野心卻仍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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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之下,董仲舒的「神道設教論」是否顯得過於天真與一廂情願?難道他只 是名不諳政治操作、罔顧現實可能的儒生?在其「天人哲學」的論述型塑中,除 了訴諸天譴的信仰之外,有無其他更精密的政治設計?其內容為何?他如何詮釋 災異以擴大其影響力?與當時的社會文化又有何關係?這些都是猶待進一步去 開發與解決的問題。

在政治權力與學術良心之間,不因仕宦之門大開而迷失的部分儒生,自覺在 掌控發聲權柄之後,面對專制君權的箝制,反而陷入動彈不得的困境,是以有第 三種探究脈絡的產生。向來以「帝王師」自居的儒家知識份子,在武帝「獨尊儒 術」之後,是否即能達成輔佐君王推行教化的目標?還是當知識與權力結合後,

反而同時置身於華麗與蒼涼之中?背負儒家強烈的入世使命感,董仲舒開闢出一 條政治化的儒家路線,依照現實社會的需要,完成儒學實踐的歷史轉化,卻在面 對前所未有的政治壓力感時,依舊發出了<士不遇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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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吁嘆。即便建立儒生

66 見《史記》卷一百二十列傳第六十<汲黯傳>:「天子(武帝)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 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漢〕司馬遷:《史記》

(北市:藝文印書館據〔清〕乾隆武英殿刊本影印),頁 1153。

67 <士不遇賦>全文請參費振剛等輯校《全漢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年 4 月),頁 112。外國學者 Helmut wilhel 認為:(漢代)大部份的賦都是討論君臣間的關係,其終極目的

(20)

參與政治的管道,但針對帝王窮兵黷武、與民爭利的各項國防經濟政策,知識份 子所能發揮的影響力仍然極為有限。

68

作為一名承先啟後的思想家,董仲舒的歷 史定位是被肯定的,但就其學術內容而言,在歷經轉化成為官學後的樣貌,是否 風華依舊?還是在有心人士的「誤讀」延伸之下,成為爭權牟利的工具?此一「誤 讀」的脈絡又是如何產生?另一方面,若以一儒學的實踐者評之,則董氏與政權 對話的行動策略,是基於何種社會改造的理念與考量?對當時的政治生態有無影 響?對於政治之外的文化秩序又有何建設?凡此種種,在知識型塑的背後,在權 力運作的背後,或許還有一些值得思考與深入探討的空間,是以上三種觀點所無 法涵括的。為彌補前人研究之不足,亦為使一代大儒董仲舒的思想與作為得到較 全面的探析,是以本文欲以知識與權力的辯證角度,建構第四種觀照的脈絡,此 為本文論題之合理性及其價值所在。以下將就研究方法作進一步的說明。

第三節 研究方法的說明

以上第一節我們從西漢儒學的歷史評價與歷史表象的背後,回顧本文問題

都是政治性的。在制度上,賦的功能是作為漢代學者間接批評政治的工具,他們一邊想藉此求 得一官半職,一邊也透露出讀書人的挫折感,未能獲時而行道----所謂士不遇賦的形式。」參 見劉紉尼等譯:《中國思想與制度論集》(北市:聯經出版社,1976 年 9 月),<學者的挫折感:

論「賦」的一種型式>,頁 403;故程章燦說:「董仲舒<士不遇賦>和司馬遷<悲士不遇賦

>都出現在雄才大略的漢武帝時代。兩篇賦作同樣是藉楚辭之體,抒發自己大志難伸、懷才不 遇的落寞愁狷之感。」參見程章燦:《漢賦攬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8 月),頁 30。

68 錢穆認為:「仲舒之主罷百家、尊孔子,獨為武帝所取者,以其時言封禪、明堂、巡狩種種所 謂受命之符、太平之治,以及德施方外而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者,其言皆附會於詩書六藝而 托尊於孔子故也。故武帝用仲舒之議,而疏仲舒之身。仲舒終其生未見大用。武帝為求興太平,

不惜以天子朝廷而與小民爭利,則宜乎仲舒之終見絀矣。」顯見董氏雖以儒學享譽於朝廷,所 被採納的卻僅是有利於統治階層的政策。在風光的背後,其實有著懷才不遇、壯志未伸的感慨。

請參錢穆:《錢賓四先生全集 26--周公.秦漢史》(北市:台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 7 月),<

第三章 西漢之全盛>,頁 104;余英時對此有進一步的說明:「一切理論思想,對於專制的統 治者而言都具有工具的價值。他們從思想家著作中所吸取的主要只是有利於他們奪取並維持權 力的某些基本觀念。至於這些觀念在原來的理論系統中的真義和位置究竟如何,大權在握的人 是決無興趣理會的。」請參余英時:「君尊臣卑」下的君權與相權----「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 統」餘論〉,收入氏著:《歷史與思想》(北市:聯經出版社,1976 年),頁 71。

(21)

意識從發端到確立的整個過程,最後以君主專制的時代背景與知識份子對道統的 傳承,開展出政治權力與知識真理兩者間的辯證向度,並藉由董仲舒官方學者的 定位,進一步思考處於威權壓力中的西漢儒生,其知識建構與政治實踐的特殊性 及可能性。第二節則由近人對董仲舒思想的研究成果中,析理出「君權神授說」、

「神道設教論」及「儒學實踐者」等三種詮釋進路,一是從統治者的利益出發,

衍生出將政權合理化與正當化的觀點;二是以儒學傳統的角度觀之,建立其固守 民本立場的淑世形象;三是就儒家知識份子的角色扮演而言,重點在其與當權者 對話的內容與實踐的姿態。上述的思考多站在單一理論(傳統儒學)或階層(統 治者、知識份子)的立場,未能將這三種視域進行交叉綜合的分析與考掘,且對 歷史表象的背後欠缺動態的思考與多元的探究。誠如張光直對學術工作者的要 求,他說:

作為學術工作者還需要把現象與本質之間的聯繫一步一步地發掘出 來,證明出來。這種證明的步驟是考古學的方法,但設計與使用這 種方法便要靠我們把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係看做是有機的、辯證的

、動態的,及有因果關係的這一類的理論觀點。

69

上述這段話點出了探究現象與本質間如何聯繫的重要性。本文的研究方法,除由 第一、二節對問題意識及前輩學人研究結果的討論交會而得外,並參照張光直所 提出的觀點,將知識與權力兩者的互動視為一種有機、動態的辯證關係。以下分 為兩個層次說明:其一為處理問題的方式,其二為論證的進路。

一、 詮釋觀點的導出

唯有掌握現象背後的本質,才能直指一切事物的核心。在董仲舒號為「群 儒首」的光環之下,我們很容易看到他說了些什麼(what),但是,他為什麼這 麼說(why),而且他如何去說(how),其論述(discours)形成的動機與方式,

是值得我們從事進一步的思考與探索的。

崇尚先秦以來的儒學德治傳統,卻遭遇高聳密佈的君主專制之網,既無法強

69 張光直:〈三代社會的幾點特徵 —從聯繫關係看事物本質兩例〉,收入氏著:《考古學專題六講》

(北縣:稻鄉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95-96。

(22)

悍地突圍而出,又無能倡言民本以轉移政權,唯一能和君王權威相抗衡的,便是 藉著知識的流傳與發揮的作用,建立一個知識文化的政體,董仲舒的「天人哲學」

便是這樣一套欲以知識權力對抗政治權力的論述。他藉著「天→君→民(=天?)」 的分類系統,意欲達成勸戒人君普施德教的目的,在提出「尊君卑臣」的同時,

也取得儒術獨尊的地位,建立了一套使行政階層儒士化的文官制度,使儒家的文 化理想得以廣布於全國各地。知識與權力成為共生體,所以西方哲學家尼采認 為:「歷史知識無非是當前需要和利益的『投影』。」

70

此種分析知識與權力關係 的「系譜學」方法,為法國學者傅科( Michel Foucault,1926-1984)所提出。

71

在 傅科對權力的陳述中,權力不再只被視為是否定性的、壓抑性的和禁制性的,權 力也具有積極性和開創性,而且明顯地與知識密不可分。72

傅科認為,權力與論述的關係,並非是單向的、機械式的因果關係;相反的,

權力與論述應該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東西,權力內在於論述,論述即便是權力。

權力像是循環於論述內部的血液,而論述猶如權力的脈搏。73誠如本文前引余英 時所言(見頁 18,註 62),當政治權力遇上儒學的論述,仍必須屈服於其主流文 化的支配,顯見知識內部亦包含了權力運作的可能。

相對於致力靜態結構分析的考古學方法,系譜學則要解釋各種真理的起源及 其演變。

74

在系譜學的歷史研究法中,研究者對其研究對象採取一種動態、介入 的態度,以傅科所列舉系譜學的三個可能領域來說,

75

我們可以轉換成以下三個

70 請參弘文館主編:《當代西方哲學家•歐陸篇》(愛智叢刊),(北市:弘文館出版社,1986 年 9 月),<密歇爾•福科(Michel Foucault)>,頁 245。

71 這是傅科受到尼采關於道德系譜的思想所影響而提出的。參見楊大春:<第二章 方法論概 述>,收入氏著:《傅柯》(當代大師系列),(北市:生智出版社,1995 年),頁 65。

72 張君勱學會主編/傅尚裕譯:《歐洲思潮引介(第一卷)》(北縣:稻鄉出版社,1989 年),<解 構孚構的思想>,頁 63。

73 請參黃道琳:<知識與權力的毀解 — 米修•傅科及其思想>,刊於《當代》創刊號,1986 年 5 月 1 日,頁 28。

74 參見 Michel Foucault,L’Archéologie du Savoir(《知識考古學》,1969,Paris:Editions Gallimard,

p.193/于奇智 譯:《傅科》(北市:東大圖書出版公司,1999 年),<第二章 研究方法 —從考 古學通向系譜學>,頁 76。

75 傅科所列舉系譜學的三個可能領域是:(一)人在作為知識的主體的時候,與這套知識所依 據的真理有什麼樣的關係?(二)人在作為支配的主體時,與這種支配所依據的權力有什麼樣 的關係?(三)人在作為道德的主體時,與這種道德所依據的倫理有什麼樣的關係?」參見 Michel Foucault,“A propos de la Généalogie de l’Ethique:Unaperçu du travail en cours’’(<關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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