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 前 言
人 文 主 義 源 於 十 四 世 紀 左 右 歐 洲 的 文 藝 復 興 時 期 ， 是 一 種 哲 學 理 論 和 世 界 觀 。 顧 名 思 義 是 以 「 人 」 為 本 ， 依 人 的 興 趣 、 價 值 觀 和 尊 嚴 作 為 出 發 點 ， 擺 脫 神 學 的 束 縛 ， 讓 「 人 」 享 受 思 想 自 由 與 群 體 之 間 的 包 容 與 尊 重 ， 傲 然 地 橫 亙 於 宇 宙 之 中 。 其 生 命 力 是 活 潑 的 、 躍 動 的 ， 而 非 禁 錮 的 、 教 條 的 ， 故 而 此 運 動 的 開 展 象 徵 人 類 精 神 文 明 向 前 邁 進 一 大 步 。
佛 教 是 否 有 人 文 精 神 或 主 義 ？ 這 個 問 題 應 由 另 一 個 角 度 來 回 答 。
本 來 人 文 主 義 是 為 揚 棄 中 世 紀 神 學 道 德 的 教 條 與 約 束 ， 回 歸 於 人 本 ， 不 過 演 變 至 近 代 ， 人 文 主 義 與 宗 教 結 合 反 倒 發 展 出 新 的 格 局 與 面 貌 。 由 此 觀 之 ， 佛 教 教 義 處 處 皆 是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的 展 現 ， 無 論 是 經 典 中 的 解 脫 觀 或 是 大 乘 佛 教 的 利 他 精 神 ， 皆 是 以 尊 重 自 己 、 善 待 他 人 為 目 的 ， 這 都 是 人 文 主 義 的 重 要 信
聯 絡 人 ： 蕭麗華，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台灣 E-mail: [email protected]
禪宗公案中的人文主義精神
蕭 麗 華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
台北，台灣
西方自十四世紀以來不斷提出人文主義觀點，所指的乃是一種以人或人類 文化為中心的世界觀，其有別於以神為中心的神學世界觀，或是以物為中 心的科學世界觀。而大乘佛教的禪宗其中心思想也是強調以人為中心，重 視人人皆能成佛，佛心乃人人本具，肯定人存在的價值與尊嚴，並重視個 人思想的自由，而這些層面皆與西方人文主義精神相似。由於公案故事中 透過對話、動作等故事來說明禪師如何傳法，從以「人」為成佛的核心價 值來說，頗能增補西方人文主義的內涵。因此，本文主要從禪宗公案中，
觀察禪法如何幫助眾生尋找自心、自性，進而達到利己利他的過程。全文 分從「從禪宗公案中以人為中心的思想」、「禪宗公案的批判性思惟」和
「禪宗公案中的自由精神」等三個面向，舉例論證禪宗與西方人人主義相 應或不同處。從而肯定東方宗教思惟的獨特價值，特別在活潑自由的人心 啟發上，可以補充西方人文主義之不足。
關 鍵 字 ： 人 文 主 義 、 禪 宗 、 公 案 、 佛 教 、 人 本
念 。 尤 其 是 解 脫 觀 表 面 上 看 來 是 壓 抑 自 我 ， 以 出 離 、 證 果 為 最 高 目 標 ， 其 實 在 成 佛 證 道 的 過 程 中 ， 「 不 自 由 」 反 倒 是 最 大 的 「 自 由 」 ！ 因 為 心 境 得 到 解 脫 、 一 切 都 無 所 畏 懼 ， 又 有 何 不 自 由 ？ 故 而 佛 教 雖 無 「 人 文 」 之 辭 ， 卻 有 「 人 文 」 之 實 ， 這 是 本 文 立 論 的 基 礎 。 特 別 是 中 國 的 禪 宗 ， 充 滿 濃 濃 的 反 省 、 批 判 與 解 放 精 神 ， 是 最 接 近 人 文 主 義 宗 旨 與 精 神 者 ； 本 文 就 從 禪 宗 公 案 中 檢 視 禪 宗 的 批 判 性 與 解 放 特 質 來 論 證 佛 教 的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
貳 、 佛教與人文主義
一 、 何 謂 「 人 文 主 義 」
西 方 最 早 的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誕 生 於 古 希 臘 ， 古 希 臘 哲 學 旨 在 建 立 一 個 統 整 及 完 美 的 個 體 ， 認 識 與 尊 重 人 的 價 值 ， 並 陶 冶 個 人 的 心 靈 及 品 格 ， 俾 獲 致 理 想 的 生 活 。 要 求 通 過 人 世 間 現 存 的 具 體 知 識 ， 徹 底 探 究 人 類 的 本 性 ， 以 造 就 完 美 人 格 ， 從 而 也 肯 定 了 人 在 自 然 、 在 宇 宙 中 的 定 位 。
人 的 存 在 是 足 以 自 豪 的 。 亞 里 斯 多 德 以 為 ， 人 的 理 性 是 使 人 得 以 異 於 禽 獸 的 關 鍵 ， 理 性 讓 人 獲 得 智 慧 、 道 德 和 身 心 的 和 諧 發 展 ， 充 分 運 用 理 性 可 使 人
「 自 成 一 格 」 （sui generis），使人趨於 高 貴 的 身 心 與 才 能 ， 終 與 神 同 享 自 由 。 此 種 自 由 概 念 與 人 文 主 義 息 息 相 關 ， 自 由 源 於 拉 丁 字 根 「l i b e r 」 ， 有 自 由 創 造 之 意 ， 是 尊 重 個 人 人 格 ， 使 人 人 均 有 發 展 潛 能 的 機 會 ， 將 來 能 過 著 自 由 人 （free
man）的生活，隱含現代的民主精神。1
希 臘 被 羅 馬 帝 國 征 服 後 ， 羅 馬 原 本 輕 視 希 臘 文 化 ， 然 而 西 賽 洛 （C i c e r o ） 倡 導 希 臘 文 化 的 重 要 價 值 ， 認 為 人 應 修 養 自 己 才 能 成 為 真 正 的 人 ， 此 亦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之 道 。 人 文 主 義 一 詞 也 是 西 賽 洛
首 先 創 用 。(註1)2
十 四 、 十 五 世 紀 義 大 利 的 文 藝 復 興 運 動 （T h e R e n a i s s a n c e ） ， 是 人 文 主 義 復 興 之 動 因 ， 所 反 抗 的 乃 是 反 人 性 的 中 世 紀 經 院 哲 學 （S c h o l a s t i c i s m ） 。 R e n a i s s a n c e 其 中 一 項 意 義 即 指 個 人 的 再 生 ， 中 世 紀 只 有 教 會 而 無 個 人 ， 只 知 有 神 而 不 知 有 人 ， 只 知 來 生 而 不 知 今 世 ， 只 論 超 自 然 而 不 論 自 然 ， 文 藝 復 興 運 動 喚 醒 人 從 這 些 禁 錮 之 中 覺 悟 。 歐 洲 於 十 五 至 十 八 世 紀 盛 行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 於 藝 術 領 域 大 放 異 彩 ， 其 表 現 出 來 的 人 較 真 實 的 人 更 為 美 麗 、 寧 靜 、 快 樂 。
邁 向 現 代 世 界 所 需 的 人 格 觀 經 由 文 藝 復 興 的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得 以 完 成 。 反 對 中 世 紀 以 來 基 督 教 視 人 為 有 罪 、 有 瑕 疵 、 需 依 賴 上 帝 的 教 義 ，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認 為 應 該 幫 個 人 獲 致 自 由 ， 調 和 個 體 精 神 與 肉 體 的 和 諧 及 平 衡 。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強 調 身 為 人 的 價 值 ， 以 「 人 」 的 角 度 來 看 問 題 。 佩 脫 拉 克 （F r a n c e s c o p e t r a r c h ） 云 ： 「 人 以 及 人 的 問 題 ， 應 該 作 為 思 考 和 哲 學 的 主 要 對 象 與 關 注 點 。 」 所 以 ， 人 文 主 義 看 重 人 類 的 精 神 文 化 ， 使 人 類 的 理 性 從 信 仰 的 桎 梏 中 解 放 ， 帶 領 人 走 出 教 會 的 束 縛 ， 認 為 根 據 理 性 能 讓 人 類 的 有 限 性 拓 展 成 無 限 性 。3
繼 文 藝 復 興 的 風 潮 而 起 ， 乃 是 十 八 世 紀 的 新 人 文 主 義 ， 結 合 了 萊 布 尼 茲
（G . W. L e i b n i z ） 的 形 上 學 、 魏 克 曼
（J . W i n c k e l m a n n ） 的 倫 理 學 、 康 德
（I m m a n u e l K a n t ） 的 批 判 哲 學 ， 以 及 當 時 的 個 人 主 義 思 想 ， 構 成 新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 重 視 個 人 生 活 的 情 趣 。 此 外 ， 歌 德 （J . W. G o e t h e ） 和 席 勒 （ F. C . S . S c h i l l e r ） 等 學 者 亦 針 對 國 家 化 的 組 織 架 構 ， 與 人 僅 被 當 作 生 產 工 具 來 提 出 批 判 。4
傳 統 的 人 文 主 義 不 滿 於 社 會 而 要
求 改 善 環 境 ， 而 新 人 文 主 義 則 是 不 滿 意 自 己 ， 因 為 不 能 改 善 環 境 ， 故 而 反 求 諸 己 ， 要 求 個 人 具 備 自 省 的 能 力 。 新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反 對 啟 蒙 學 者 太 過 側 重 與 誇 大 理 性 的 力 量 ， 尤 其 反 對 理 性 主 義 與 實 利 主 義 、 機 械 因 果 論 結 合 ， 變 得 凡 事 只 求 功 利 ， 以 為 無 利 益 之 效 果 者 ， 即 無 價 值 ， 如 此 反 倒 忽 略 人 類 情 意 的 重 要 性 。 事 物 的 價 值 不 只 是 在 利 用 效 益 而 已 ， 事 物 的 價 值 就 在 於 事 物 的 存 在 本 身 ； 作 為 一 個 人 的 可 貴 ， 也 不 完 全 在 於 其 具 有 理 智 ， 而 是 他 能 滿 足 於 自 己 的 情 感 。 如 此 主 張 同 時 修 正 了 傳 統 人 文 主 義 路 線 ， 認 為 人 類 若 要 達 到 進 步 、 自 由 、 平 等 與 幸 福 ， 必 須 滿 足 人 類 的 情 感 ， 不 能 完 全 從 理 性 的 基 礎 去 衡 量 ， 而 是 用 信 仰 與 理 性 結 合 ， 理 想 才 能 成 為 永 恆 。 哈 曼 （J . G . Hamann）、謝林（F. W. J. Schelling）
等 學 者 強 調 ， 理 性 、 信 仰 與 知 識 三 者 應 結 合 一 體 ， 方 能 建 立 一 個 平 衡 的 有 機 體 ， 亦 即 完 整 的 人 。5
有 別 於 追 求 快 樂 或 源 於 神 命 的 道 德 律 ， 康 德 以 自 律 為 善 的 根 源 、 實 踐 理 性 的 形 上 基 礎 ， 以 自 己 的 良 心 ， 為 自 己 訂 法 律 ， 即 謂 之 道 德 律 ， 完 全 出 於 內 心 本 務 ， 因 為 純 粹 實 踐 理 性 為 意 志 的 唯 一 動 機 。 是 以 ， 在 實 踐 哲 學 上 ， 則 必 得 主 張 精 神 是 自 由 的 ， 不 應 受 實 際 環 境 之 束 縛 。 真 正 的 倫 理 道 德 ， 須 以 自 由 為 前 提 ， 無 自 由 即 無 自 律 。6
十 九 世 紀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著 重 從 個 人 理 性 角 度 來 詮 釋 ， 取 代 過 去 的 傳 統 經 典 權 威 ， 在 知 識 論 方 面 重 視 主 體 性 ， 和 探 討 普 遍 與 個 別 兩 者 間 的 關 係 ； 反 對 用 原 子 論 式 的 知 識 論 來 處 理 精 神 生 命 的 問 題 ， 而 代 之 以 詮 釋 學 方 法 。 人 則 不 滿 於 自 然 ， 希 圖 征 服 自 然 ， 因 而 生 出 人 文 主 義 ， 期 望 打 破 時 空 的 限 制 。7
德 國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家 倭 肯 （ R .
E u c k e n ） 特 別 重 視 人 類 精 神 生 命 ， 主 張 精 神 生 活 的 重 要 性 ， 提 出 生 命 是 最 高 原 則 ， 人 類 的 心 靈 （m i n d ） 即 是 精 神 生 活 的 歷 程 ， 是 追 求 向 上 的 生 命 力 ， 指 引 個 體 向 目 標 邁 進 ； 而 開 拓 個 人 的 心 靈 世 界 ， 從 而 建 立 人 類 歷 史 ， 乃 文 化 的 重 要 使 命 。
二 十 世 紀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的 重 心 側 重 個 體 表 現 人 性 本 質 ， 自 我 實 現 。 弗 洛 姆
（E. Fromm）與薛佛（Shaffer, 1978）
等 學 者 認 為 ， 人 的 意 識 經 驗 不 可 當 作 是 基 本 驅 力 或 以 防 衛 機 制 來 看 待 ； 人 具 有 整 全 性 ， 不 可 任 意 分 割 ， 雖 然 個 體 尚 是 有 限 的 存 有 ， 但 保 有 自 由 、 民 主 ， 人 性 便 不 會 被 限 定 ， 人 格 的 發 展 因 而 是 無 限 的 。8二 十 世 紀 人 文 主 義 往 往 與 心 理 學 相 結 合 。 阿 德 勒 （A. Adler）的個人心理學 結 合 存 在 主 義 心 理 學 和 現 象 學 ， 發 展 成 人 文 主 義 心 理 學 ， 由 馬 斯 洛 所 倡 導 。 此 學 派 研 究 取 向 乃 和 自 然 科 學 量 化 主 流 對 抗 ， 著 重 心 理 現 象 的 主 觀 性 、 自 我 觀 念 對 人 的 影 響 ， 信 任 人 能 決 定 自 我 命 運 ， 肯 定 人 生 的 意 義 ， 重 視 人 的 尊 嚴 、 獨 立 性 、 自 我 價 值 、 自 由 意 識 ， 以 及 作 為 一 個 人 的 責 任 所 在 。9
早 在 十 八 世 紀 ， 啟 蒙 運 動 所 發 展 出 的 唯 實 主 義 就 已 與 新 人 文 主 義 持 反 對 立 場 ， 十 九 世 紀 也 出 現 足 與 人 文 主 義 相 拮 抗 的 自 然 主 義 。 但 直 到 二 十 世 紀 ， 局 面 才 完 全 改 觀 ， 形 成 科 學 與 技 術 一 面 倒 的 情 勢 ， 功 利 主 義 與 實 用 主 義 的 思 潮 幾 乎 使 人 文 主 義 全 面 潰 敗 。1 0 , 1 1二 十 世 紀 人 文 主 義 哲 學 的 新 方 向 ， 在 於 批 判 過 去 視 為 神 聖 與 理 所 當 然 的 理 性 ， 此 亦 即 對 於 文 化 或 意 識 型 態 之 批 判 。 理 性 以 往 用 於 衡 量 真 理 的 客 觀 與 否 ， 但 由 於 現 代 工 業 社 會 顯 示 出 物 質 至 上 的 傾 向 ， 科 技 建 構 出 的 社 會 結 構 或 組 織 宰 制 人 類 的 經 濟 、 政 治 及 文 化 層 面 ， 理 性 不 再 反 對 權 威 ，
卻 在 不 知 不 覺 中 淪 為 「 工 具 理 性 」 。 因 此 ， 批 判 理 性 成 為 二 十 世 紀 人 文 主 義 的 方 向 。12
如 此 說 來 ， 何 謂 人 文 主 義 ？
人 文 主 義 不 只 是 一 種 思 想 流 派 或 特 殊 思 想 主 張 的 集 合 ， 而 是 一 種 看 待 世 界 的 普 遍 觀 點1 3， 因 此 「 人 文 主 義 」
（h u m a n i s m ） 一 詞 擁 有 豐 富 的 義 涵 ， 一 方 面 可 視 為 是 一 套 融 貫 的 哲 學 體 系 ， 並 提 出 關 於 存 有 學 、 知 識 論 、 人 類 學 、 教 育 、 神 學 、 倫 理 學 與 政 治 學 方 面 的 主 張 。 另 一 方 面 ， 人 文 主 義 更 常 被 視 為 一 種 研 究 人 類 之 本 性 或 特 徵 的 相 關 問 題 的 研 究 進 路 與 方 法 。14Alan Bullock認為人 文 主 義 最 重 要 且 一 貫 的 特 點1 5有 以 下 三 點 ：
1.以人為中心
人 文 主 義 乃 以 人 為 中 心 ， 人 的 思 想 乃 是 由 其 經 驗 中 得 出 。 「 神 學 觀 點 把 人 視 為 神 聖 秩 序 的 一 部 份 ， 科 學 觀 點 則 把 人 視 為 自 然 秩 序 的 一 部 份 ， 兩 者 都 不 是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 而 與 此 相 反 ， 人 文 主 義 集 中 焦 點 在 人 的 身 上 ， 從 人 的 經 驗 開 始 。 」16
2.肯定人本身的尊嚴
人 文 主 義 肯 定 人 本 身 的 價 值 ， 也 就 是 人 的 尊 嚴 ， 其 他 一 切 價 值 與 人 權 的 根 源 便 是 對 人 尊 嚴 的 尊 重 。 此 尊 重 之 基 礎 乃 是 肯 定 人 具 有 潛 能 ， 如 創 造 力 、 理 性 思 考 以 及 與 人 溝 通 交 往 的 能 力 等 等 ， 人 能 夠 運 用 這 些 潛 能 進 行 推 理 、 想 像 和 論 辯 ， 並 使 其 具 有 一 定 程 度 的 意 志 自 由 ， 進 行 創 新 改 革 ， 改 變 自 身 與 人 類 的 命 運 。 要 解 放 人 內 在 潛 力 的 兩 個 條 件 分 別 為 教 育 與 個 人 之 自 由 。(註2)17
3.對思想自由的重視
人 文 主 義 肯 定 人 思 想 的 能 力 ， 也 重 視 人 思 想 的 自 由 與 成 果 ， 但 思 想 不 能 單 純 歸 結 為 個 人 本 能 衝 動 ， 其 中 也 有 社 會 與 歷 史 脈 絡 。 人 文 主 義 重 視 理 性 與 情 感 的 平 衡 ， 理 性 的 價 值 不 在 於 建 構 絕 對 化 的 形 上 理 論 ， 而 是 要 落 實 於 個 人 生 活 經 驗 中 ， 面 對 問 題 並 解 決 問 題 的 批 判 性 與 實 用 性 之 應 用 。18
綜 上 所 述 ， 「 人 文 主 義 」 簡 言 之 就 是 一 種 以 人 或 人 類 文 化 為 中 心 的 世 界 觀 ， 其 有 別 於 以 神 為 中 心 的 神 學 世 界 觀 ， 或 是 以 物 為 中 心 的 科 學 世 界 觀 。 人 文 主 義 既 以 人 為 世 界 之 中 心 ， 故 重 視 人 的 尊 嚴 ， 也 肯 定 人 天 生 具 有 的 理 性 思 考 能 力 ， 且 可 在 自 由 的 環 境 中 ， 經 由 全 人 的 教 育 喚 醒 與 實 現 其 自 身 的 潛 力 。
二 、 佛 教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那 麼 佛 教 與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有 何 共 通 之 處 呢 ？ 筆 者 以 為 大 乘 佛 教 的 中 心 思 想 是 以 人 為 中 心 ， 重 視 人 本 身 存 在 的 價 值 與 尊 嚴 ， 並 肯 定 個 人 思 想 的 自 由 。 而 這 幾 點 與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相 似 ， 可 見 佛 教 教 義 內 涵 與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十 分 接 近 。
佛 教 的 基 本 教 義 ， 認 為 佛 在 每 個 人 的 心 中 ， 《 佛 說 觀 無 量 壽 佛 經 》 載 佛 告 阿 難 及 韋 提 希 ： 「 諸 佛 如 來 是 法 界 身 ， 遍 入 一 切 眾 生 心 想 中 。 是 故 汝 等 心 想 佛 時 ， 是 心 即 是 三 十 二 相 八 十 隨 形 好 。 是 心 作 佛 ， 是 心 是 佛 ， 諸 佛 正 遍 知 海 從 心 想 生 ， 是 故 應 當 一 心 繫 念 諦 觀 彼 佛 多 陀 阿 伽 度 阿 羅 呵 三 藐 三 佛 陀 。 」1 9追 求 成 佛 的 道 路 從 人 的 「 本 心 」 開 始 。 關 於 人
「 本 心 」 的 問 題 是 佛 教 的 核 心 問 題 ， 從 西 土 傳 來 的 《 華 嚴 經 》 云 ： 「 若 人 欲 求 知 ， 三 世 一 切 佛 ， 應 當 如 是 觀 ， 心 造 諸 如 來 」2 0可 見 「 是 心 作 佛 ， 是 心 是 佛 」 是 佛 教 重 要 的 義 理 ， 也 在 禪 宗 公 案 中 ， 有
定 人 的 主 體 意 識 ， 發 揚 人 的 獨 特 價 值 。 唐 君 毅 先 生 以 為 「 佛 教 之 思 想 ， 應 當 說 是 『 超 人 文 』 的 」 、 「 佛 學 入 中 國 ， … … 幫 助 開 拓 了 中 國 文 學 藝 術 之 新 境 界 。 而 佛 教 中 之 高 僧 大 德 ， 亦 常 不 免 兼 為 詩 人 與 畫 家 ， 這 是 一 種 佛 教 之 『 超 人 文 精 神 』 與 中 國 之 人 文 精 神 之 相 互 滲 透 。 而 佛 教 之 出 世 精 神 、 出 家 生 活 ， 與 儒 家 之 在 家 生 活 、 入 世 精 神 ， 互 相 滲 透 成 的 佛 家 思 想 ， 則 有 由 天 臺 、 華 嚴 之 中 國 佛 學 教 理 逐 漸 轉 化 出 之 禪 宗 思 想 」
2 6， 唐 先 生 以 為 禪 宗 乃 融 合 中 國 儒 家 精 神 ， 因 而 富 含 人 文 主 義 思 想 。 然 而 禪 宗 的 人 文 主 義 思 想 有 別 於 中 國 傳 統 儒 家 人 文 主 義 思 想 ， 正 在 於 針 對 心 性 的 探 討 。
2 7筆 者 以 為 禪 宗 公 案 語 錄 不 僅 討 論 「 人 的 本 質 」 ： 心 是 佛 ， 更 重 視 如 何 「 教 化 」 ： 如 何 是 祖 師 西 來 意 ， 尋 找 人 的
「 尊 嚴 」 、 「 自 主 性 」 ： 思 想 的 自 由 自 在 。 故 而 在 本 文 第 三 、 四 、 五 小 節 ， 筆 者 主 要 以 禪 宗 公 案 語 錄 故 事 為 例 ， 從 禪 林 僧 徒 的 問 答 中 ， 從 觀 察 其 探 討 心 性 的 過 程 ， 論 述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思 想 ； 從 當 機 的 師 徒 對 話 中 ， 看 公 案 教 化 僧 眾 的 批 判 性 思 惟 ， 與 返 回 人 的 「 本 心 」 的 自 由 思 想 ， 以 探 討 佛 教 思 想 內 涵 與 人 文 主 義 之 異 同 。
參 、 禪 宗 公 案 中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思 想
禪 宗 以 人 的 「 自 性 」 為 最 尊 貴 的 主 體 ， 禪 悟 是 要 把 人 從 自 卑 與 種 種 觀 念 限 制 的 綑 縛 中 借 放 出 來 ， 樹 立 起 獨 立 自 主 的 人 格 ， 人 即 是 佛 ， 人 之 「 自 性 」 即 是
「 佛 性 」 。 《 六 祖 壇 經 ． 行 由 品 第 一 》 說 ： 「 無 上 菩 提 ， 須 得 言 下 識 自 本 心 ， 見 自 本 性 ， 不 生 不 滅 ， 於 一 切 時 中 ， 念 念 自 見 ， 萬 法 無 滯 ， 一 真 一 切 真 ， 萬 境 自 如 如 。 如 如 之 心 ， 即 是 真 實 。 若 如 是 見 ， 即 是 無 上 菩 提 之 自 性 也 。 」 這 裡 的 許 多 精 闢 的 討 論 。
佛 教 和 西 洋 文 明 的 基 督 教 不 同 的 地 方 在 它 的 獨 創 性 ， 西 方 有 厭 世 主 義 ， 佛 教 則 以 社 會 有 機 體 下 的 社 會 活 動 為 形 上 哲 學 ， 不 把 人 的 存 在 視 為 悲 劇 性 ， 也 不 把 人 生 視 為 永 恆 的 救 贖 或 詛 咒 。 佛 教 認 為 人 生 在 於 無 止 盡 的 生 命 的 連 續 中 的
「 一 期 （ 一 生 ） 」 的 夢 幻 。 眾 生 與 人 同 樣 都 是 在 宇 宙 間 暫 時 的 寄 託 ， 一 切 的 存 在 從 崇 高 的 天 國 乃 至 於 最 深 的 地 獄 ， 皆 在 共 「 業 」 的 法 則 下 互 相 連 結 。 佛 教 文 明 為 生 命 注 入 的 靈 感 ， 在 於 藉 由 智 、 慈 、 悲 的 基 本 美 德 來 驅 除 盲 目 的 業 力 ， 並 保 證 「 涅 槃 」 的 平 和 極 樂 。 正 是 這 點 使 得 佛 教 能 有 如 此 有 生 氣 地 長 久 發 展 下 去 ， 並 左 右 人 類 歷 史 的 走 向 。 西 方 歷 史 以 是 基 督 教 為 主 軸 ， 中 亞 則 是 伊 斯 蘭 教 (回教)，在東方歷史則是佛教。佛教之所 以 有 此 的 教 義 精 神 ， 正 是 藉 助 了 身 為 人 的 基 礎 ， 成 為 真 正 的 人 類 教 養 。21
禪 宗 一 般 將 菩 提 達 磨 視 為 中 華 初 祖 ， 《 景 德 傳 燈 錄 》 所 載 一 系 列 關 於 傳 法 的 故 事 正 可 以 觀 察 到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 如 ： 達 磨 祖 師 幫 徒 弟 慧 可 安 心 的 故 事 ： 達 磨 祖 師 回 答 ： 「將 心 來 ， 與 汝 安 」 、
「 我 與 汝 安 心 竟 」2 2， 還 有 將 法 傳 給 慧 可 ， 謂 ： 「內 傳 法 印 ， 以 契 證 心 」2 3， 禪 宗 以 「 安 心 」 為 宗 旨 ， 代 表 其 以 人 為 中 心 、 重 視 自 性 本 體 的 想 法 ， 強 調 回 歸 自 體 清 淨 無 為 之 本 心 ， 不 該 受 任 何 外 在 事 物 的 干 擾 而 影 響 人 生 。 而 慧 可 幫 三 祖 僧 璨 贖 罪 也 云 ： 「是 心 是 佛 ， 是 心 是 法 ， 法 佛 無 二 ， 僧 寶 亦 然 。 」2 4說 明 佛 性 與 佛 法 皆 在 個 體 的 本 心 之 中 ， 唯 有 反 求 諸 己 ， 觀 照 自 我 ， 才 能 夠 覓 得 無 上 菩 提 。 而 二 祖 開 示 向 居 士 ， 也 強 調 ： 「本 迷 摩 尼 謂 瓦 礫 ， 豁 然 自 覺 是 真 珠 。 無 明 智 慧 等 無 異 ， 當 知 萬 法 即 皆 如 」2 5， 也 說 明 眾 生 與 佛 在 本 質 上 無 差 別 。 禪 宗 基 本 上 就 是 肯
「 無 上 」 就 是 第 一 尊 貴 之 意 。
在 印 度 ， 「 禪 」 原 為 定 境 、 靜 慮 之 意 ， 但 中 國 人 把 它 改 造 成 為 對 於 人
「 心 」 的 體 悟 ， 它 是 不 可 說 、 不 能 言 詮 的 ， 純 粹 訴 諸 於 覺 知 與 直 證 。 「 心 是 佛 」 是 佛 教 的 根 本 義 理 ， 然 而 在 中 國 唐 宋 時 期 禪 宗 更 針 對 此 課 題 ， 特 別 加 以 討 論 。 我 們 可 以 看 出 禪 宗 一 連 串 「 以 人 為 中 心 」 、 「 教 化 人 自 求 本 心 」 的 各 色 記 載 。
人 文 主 義 心 理 學 家 馬 斯 洛 以 為 人 有 一 種 積 極 努 力 追 求 生 長 之 傾 向 ， 因 此 透 過 教 化 的 方 式 ， 可 以 使 人 更 加 進 步 ， 進 而 獲 得 自 由 與 尊 嚴 。2 8而 公 案 語 錄 中 禪 師 藉 由 對 話 、 討 論 ， 以 接 引 僧 眾 ， 帶 領 僧 眾 如 何 觀 照 內 心 、 了 解 真 心 ， 正 是 一 種 教 化 的 過 程 。 禪 師 透 過 對 話 、 棒 喝 、 機 鋒 等 方 式 教 化 僧 眾 體 悟 禪 宗 思 想 重 視 人 人 本 具 的 真 心 ， 亦 即 佛 心 的 信 念 。 認 為 眾 人 、 祖 師 與 佛 陀 在 心 性 上 並 無 差 別 ， 肯 定 人 的 本 體 與 心 性 之 重 要 性 。( 註 3 )2 9 禪 宗 公 案 語 錄 自 唐 開 始 至 宋 而 盛 行 ， 其 功 用 乃 是 禪 師 為 了 教 學 方 便 與 傳 法 的 便 利 法 門 。(註4)30北 宋 楊 億 （974—1020）
修 訂 道 原 《 景 德 傳 燈 錄 》 ， 書 中 收 入 許 多 禪 師 如 何 開 示 說 法 與 語 錄 等 。 本 文 主 要 以 《 景 德 傳 燈 錄 》 之 公 案 故 事 為 主 要 觀 察 重 點 ， 輔 以 其 他 經 典 作 為 補 充 觀 察 佛 教 如 何 彰 顯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思 想 。
原 始 佛 教 重 視 修 行 更 甚 於 個 人 的 基 本 生 活 需 求 ， 然 而 中 國 禪 宗 思 想 則 重 視 個 人 的 基 本 需 求 。 一 則 公 案 故 事 載 ： 源 律 師 請 教 禪 師 應 該 如 何 用 功 ？ 禪 師 回 答 ： 「 飢 來 吃 飯 ， 困 來 即 眠 。 」 重 視 個 人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每 個 當 下 ， 由 於 食 、 衣 、 住 、 行 都 是 屬 人 生 活 的 基 本 需 求 ， 禪 師 以 為 若 能 時 時 專 心 享 受 ， 做 到 專 心 吃 飯 ， 安 心 休 息 睡 眠 ， 也 是 最 好 的 修 行 方 式 。
詩 偈 也 是 最 能 夠 展 現 佛 法 的 門 徑 ， 六 祖 慧 能 於 《 壇 經 》 中 記 載 傳 法 的 故 事 ， 有 一 日 神 秀 作 詩 偈 ， 五 祖 要 門 人 領 悟 詩 偈 的 意 境 來 了 悟 自 性 。 後 來 慧 能 請 人 於 牆 壁 上 題 詩 ， 以 為 「 呈 自 本 心 ， 不 識 本 心 ， 學 法 無 益 。 識 心 見 性 ， 即 吾 大 意 。 」 更 留 下 最 有 名 的 詩 偈 ： 「 心 是 菩 提 樹 ， 身 為 明 鏡 臺 。 明 鏡 本 清 淨 ， 何 處 染 塵 埃 。 」3 1六 祖 慧 能 特 別 強 調 成 佛 不 假 外 求 ， 皆 在 每 個 人 的 「 自 性 」 、 「 本 心 」 中 ， 因 此 人 人 都 能 成 佛 。
另 外 ， 馬 祖 道 一 也 認 為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重 要 性 ， 其 提 出 「 即 心 是 佛 」 、
「 平 常 心 是 道 」 的 思 想 ， 以 為 習 禪 者 應 在 行 、 住 、 坐 、 臥 中 體 悟 佛 法 ， 也 因 此 個 人 一 言 一 行 甚 而 心 念 ， 都 必 須 時 時 體 悟 是 否 符 合 佛 法 精 神 。 《 景 德 傳 燈 錄 》 載 ： 大 梅 山 法 常 禪 師 請 教 佛 法 ， 馬 祖 師 云 ： 「 即 心 是 佛 。 」 因 而 得 道 。 之 後 居 天 台 山 修 行 ， 並 進 一 步 開 示 大 眾 ， 以 為 ： 「 汝 等 諸 人 ， 各 自 迴 心 達 本 ， 莫 逐 其 末 。 但 得 其 本 ， 其 末 自 至 。 若 欲 識 本 ， 唯 了 自 心 。 此 心 元 是 一 切 世 間 出 世 間 法 根 本 。 故 心 生 種 種 法 生 。 心 滅 種 種 法 滅 。 心 且 不 附 一 切 善 惡 而 生 萬 法 ， 本 自 如 如 。 」3 2禪 宗 強 調 人 的 本 心 才 是 自 性 的 主 體 。 牛 頭 祖 師 云 ： 「 夫 百 千 法 門 ， 同 歸 方 寸 ， 河 沙 妙 德 ， 總 在 心 源 。 」
「 任 意 縱 橫 ， 不 作 諸 善 ， 不 作 諸 惡 ， 行 住 坐 臥 ， 觸 目 遇 緣 ， 總 是 佛 之 妙 用 。 」
3 3人 心 為 眾 妙 之 法 門 ，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一 言 一 行 ， 皆 可 以 展 現 佛 法 之 妙 處 。 「 是 以 解 道 者 ， 行 住 坐 臥 ， 無 非 是 道 。 悟 法 者 ， 縱 橫 自 在 ， 無 非 是 法 。 」3 4六 祖 慧 能 和 馬 祖 大 師 都 指 出 個 人 日 常 生 活 的 重 要 價 值 ， 表 現 禪 宗 具 備 以 人 為 本 位 ， 重 視 個 人 的 生 命 與 價 值 的 提 升 ， 顯 現 禪 宗 具 有 深 刻 的 人 文 主 義 的 精 神 。
除 了 詩 偈 ， 禪 宗 公 案 語 錄 中 許 多 隱
語 、 動 作 、 手 勢 、 符 號 、 喝 斥 、 拳 打 、 腳 踢 、 棒 擊 等 都 是 為 了 表 現 修 行 者 如 何 去 除 污 染 ， 展 現 「 自 性 」 的 最 好 表 現 。35 亦 即 生 活 中 種 種 的 試 煉 ， 都 是 幫 助 修 行 者 了 解 自 性 的 最 好 機 會 。 例 如 《 景 德 傳 燈 錄 》 載 ： 開 元 十 年 八 月 三 日 夜 半 ， 有 一 張 姓 男 子 因 為 接 受 新 羅 僧 人 的 錢 財 ， 受 命 盜 取 六 祖 大 師 金 身 之 頭 首 。 被 捕 時 ， 縣 令 請 教 曹 溪 韜 法 師 ， 師 父 不 但 不 怪 罪 ， 還 回 答 說 ： 「 若 以 國 法 論 ， 理 須 誅 夷 ； 但 以 佛 教 慈 悲 ， 冤 親 平 等 ， 況 彼 求 欲 供 養 ， 罪 可 恕 矣 。 」3 6盜 取 佛 祖 金 身 ， 若 依 照 國 家 法 律 規 定 ， 理 當 誅 殺 ， 然 而 禪 宗 佛 法 精 神 認 為 眾 生 與 佛 平 等 重 要 ， 肯 定 凡 夫 俗 子 想 要 供 養 金 身 ， 追 求 精 進 與 成 長 ， 因 而 可 以 寬 恕 破 壞 金 身 的 過 錯 。 這 則 故 事 強 烈 反 應 禪 宗 思 惟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思 想 ， 其 強 調 活 人 的 生 存 價 值 更 勝 於 六 祖 死 去 的 金 身 。
大 抵 而 言 ， 禪 宗 思 維 的 終 極 關 懷 在 於 人 的 生 命 與 價 值 ， 人 世 間 一 切 事 物 都 是 提 供 修 行 者 修 行 的 總 總 法 門 。 因 為 以 人 為 中 心 ， 故 而 修 行 的 最 終 歸 宿 也 是 人 ， 而 這 樣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核 心 價 值 ， 也 與 西 方 的 人 文 主 義 精 神 相 同 。 「 禪 」 是 中 國 人 發 揚 人 文 精 神 具 體 的 成 果 ， 也 是 自 由 的 、 活 潑 的 生 命 觀 照 。
肆 、 禪 宗 公 案 的 批 判 性 思 惟
禪 宗 教 人 「 直 指 人 心 、 見 性 成 佛 」 ， 乃 根 植 於 對 「 人 」 與 「 心 」 的 意 義 與 價 值 之 肯 定 。 每 一 個 人 皆 是 獨 立 的 個 體 ， 每 一 顆 心 也 都 是 思 維 的 發 動 者 ， 無 絕 對 的 「 是 」 或 「 非 」 ， 因 此 凡 是 囿 限 於 世 俗 的 語 言 與 邏 輯 ， 都 遭 到 禪 者 破 斥 ！ 那 是 因 為 語 言 有 其 限 制 ， 以 有 限 的 語 言 去 傳 達 無 限 的 意 涵 ， 如 何 可 能 ？ 破 斥 語 言 其 實 就 破 斥 累 世 的 思 想 制 約 ， 人 如 果 立 足 於 自 我 的 過 去 、 現 在 、 未 來 通
透 流 轉 的 認 識 中 ， 就 能 超 越 當 下 生 活 與 社 會 制 約 的 成 見 ， 具 批 判 思 維 ， 看 清 世 相 ， 洞 澈 人 生 。
就 拿 梁 傅 大 士 知 名 的 禪 詩 來 說 ， 詩 云 ： 「 空 手 把 鋤 頭 ， 步 行 騎 水 牛 ； 人 從 橋 上 過 ， 橋 流 水 不 流 ！ 」 看 似 癲 瘋 之 語 ， 其 實 是 禪 宗 揭 櫫 「 不 死 在 句 下 」 、
「 蕩 相 遣 執 」 的 精 神 之 表 現 。 在 語 言 上
「 空 手 」 與 「 把 鋤 頭 」 、 「 步 行 」 與
「 騎 水 牛 」 悖 反 ， 但 超 越 語 言 則 不 相 違 背 。 「 人 從 橋 上 過 ， 橋 流 水 不 流 」 更 形 成 超 越 語 言 、 超 越 社 會 現 象 的 人 的 生 命 象 徵 。 人 生 世 世 流 轉 ， 一 座 橋 過 一 座 橋 ， 變 的 是 橋 的 時 空 ， 不 變 的 是 如 水 的 生 命 本 質 。 故 傅 大 士 才 說 「 橋 流 水 不 流 」 。
禪 宗 的 批 判 性 來 自 於 自 悟 本 心 ， 反 求 諸 己 的 原 則 ， 它 的 教 法 完 全 靠 自 悟 本 心 ， 不 依 靠 任 何 現 成 的 答 案 ， 越 是 既 定 的 答 案 越 要 破 除 成 說 成 見 。 例 如 整 部 《 六 祖 壇 經 》 就 是 以 「 無 」 為 法 門 ，
《 六 祖 壇 經 ． 定 慧 品 第 四 》 說 ﹕ 「 善 知 識 ﹗ 我 此 法 門 ， 從 上 以 來 ， 先 立 無 念 為 宗 ， 無 相 為 體 ， 無 住 為 本 。 無 相 者 ， 於 相 而 離 相 ﹔ 無 念 ， 於 念 而 無 念 ﹔ 無 住 者 ， 人 之 本 性 。 」 所 謂 「 無 念 」 、 「 無 相 」 、 「 無 住 」 等 三 無 是 禪 宗 的 基 本 思 想 。
因 此 ， 禪 宗 公 案 有 許 多 牛 頭 不 對 馬 嘴 的 問 答 。 例 如 ， 《 祖 堂 集 》 卷 三 「 靖 居 和 尚 」 條 ：
僧 問 ： 「 如 何 是 佛 法 大 意 ？ 」 師 云 ： 「 廬 陵 米 做 麼 價 ？ 」 卷 十 一 「 雲 門 和 尚 」 條 ：
僧 問 ： 「 如 何 是 禪 ？ 」 師 云 ：
「 露 柱 吞 蝦 蟆 。 」
卷 十 一 「 福 清 和 尚 」 條 ：
僧 問 ： 「 如 何 是 菩 提 ？ 」 師 云 ： 「 闍 梨 失 卻 半 年 糧 。 」37
這 是 禪 宗 最 典 型 的 言 說 方 式 。 在 後 來 的 禪 宗 燈 錄 、 語 錄 中 不 可 勝 數 。 這 種 荒 誕 的 的 回 答 ， 就 是 為 了 打 破 參 學 者 對 語 言 概 念 的 執 著 。
再 如 ， 佛 教 各 宗 無 不 拜 佛 ， 偏 偏 禪 宗 「 呵 佛 罵 祖 」( 註 5 ) ， 德 山 宣 鑑 禪 師 罵 達 摩 是 老 臊 胡 、 釋 迦 是 乾 屎 橛( 註 6 ) ， 雲 門 文 偃 禪 師 說 要 一 棒 打 殺 佛 予 狗 子 吃 ， 禪 宗 公 案 中 這 類 自 求 佛 性 ， 不 向 外 覓 的 例 子 ， 不 勝 枚 舉 。 所 以 ， 巴 壺 天 指 出 禪 宗 接 引 的 教 法 有 二 ： 「 用 活 句 不 用 死 句 」 、 「 用 瀉 藥 不 用 補 藥 」 。3 8禪 以 人 的 「 自 性 」 （ 佛 性 ） 為 貴 ， 禪 師 強 調 人 的 解 脫 自 在 ， 因 此 打 破 語 言 與 觀 念 成 見 的 制 約 ， 用 活 句 即 不 受 語 言 限 制 ； 用 瀉 藥 即 不 受 觀 念 制 約 。 《 五 燈 會 元 》 中 南 泉 普 願 禪 師 與 南 嶽 懷 讓 禪 師 對 話 時 就 提 出 「 說 似 一 物 即 不 中 」 ， 趙 州 禪 師 老 是 教 人 「 洗 缽 去 」 （ 《 景 德 傳 燈 錄 》 卷 六 ） ， 都 是 這 種 破 斥 語 言 與 思 想 觀 念 的 方 式 。
日 本 在2 0 世 紀 8 0 年 代 興 起 所 謂 的
「 批 判 佛 教 」 ， 便 是 以 禪 宗 這 種 批 判 精 神 為 中 心 。 日 本 學 者 松 本 史 朗 著 有 《 禪 宗 思 想 的 批 判 性 研 究 》3 9， 論 證 禪 宗 以
「 心 王 」 為 貴 與 一 般 佛 教 不 同 。 另 一 位 批 判 佛 教 學 者 袴 谷 宪 昭 也 說 ： 「 佛 陀 是 一 位 笛 卡 爾 式 的 批 判 哲 學 家 」4 0， 可 以 看 出 禪 宗 的 革 命 性 格 。
伍 、 禪 宗 公 案 中 的 自 由 精 神
禪 宗 的 基 本 精 神 即 是 自 由 ， 由 於 人 的 本 體 、 心 性 是 自 由 的 ， 因 而 行 、 住 、 坐 、 臥 ， 皆 可 以 依 照 「 心 」 的 驅 使 與 決 定 ， 而 變 化 自 我 。 景 德 傳 燈 錄 共 記 載 十 六 次 「 自 由 」 ， 並 有 多 則 討 論 自 由 的 公 案 故 事 。 大 致 可 分 為 幾 種 典 型 ：1.僧眾 與 百 丈 禪 師 一 同 探 討 何 謂 自 由 ；2.還有探 討 臨 終 時 如 何 獲 得 自 由 之 境 ；3.自由等同
於 自 在 。
百 丈 懷 海 禪 師 主 張 「 歇 諸 緣 ， 捨 身 心 ， 心 如 木 石 」 之 頓 悟 法 門 ， 則 是 強 調 心 念 自 由 的 可 貴 ， 而 這 也 是 禪 宗 的 基 本 精 神 。 例 如 ： 僧 眾 請 教 百 丈 禪 師 要 如 何 才 能 得 到 解 脫 ？ 百 丈 禪 師 回 答 ： 「 不 求 佛 ， 不 求 知 解 ， 垢 淨 情 盡 ， 亦 不 守 此 無 求 ， 為 是 亦 不 住 盡 處 ， 亦 不 畏 地 獄 縛 ， 不 愛 天 堂 樂 ， 一 切 法 不 拘 ， 始 名 為 解 脫 無 礙 ， 即 身 心 及 一 切 皆 名 解 脫 。 」4 1 唯 有 無 欲 無 求 ， 不 畏 地 獄 ， 不 愛 天 堂 ， 不 被 一 切 法 所 拘 束 ， 則 身 心 靈 才 能 達 到 解 脫 自 由 的 境 地 。 僧 眾 更 進 一 步 請 教 如 何 得 自 由 ？ 懷 海 禪 師 回 答 ： 「 如 今 對 五 欲 八 風 ， 情 無 取 捨 ， 垢 淨 俱 亡 。 如 日 月 在 空 。 緣 而 照 ， 心 如 木 石 ， 亦 如 香 象 截 流 而 過 ， 更 無 疑 滯 。 此 人 天 堂 地 獄 所 不 能 攝 也 。 又 讀 經 看 教 ， 語 言 皆 須 宛 轉 歸 就 自 己 。 但 是 一 切 言 教 。 只 明 如 今 覺 性 ， 自 己 俱 不 被 一 切 有 無 諸 法 境 轉 。 是 導 師 ， 能 照 破 一 切 有 無 境 法 ， 是 金 剛 ， 即 有 自 由 獨 立 分 。 」4 2並 探 討 不 得 自 由 乃 是 受 限 於 有 法 諸 佛 。 禪 師 說 明 如 何 不 受 時 空 、 情 緒 、 言 語 等 限 制 ？ 皆 在 是 否 能 夠 領 悟 自 性 是 不 能 夠 被 諸 境 所 攝 ， 諸 境 所 轉 移 。 如 果 能 夠 得 到 「 無 諸 境 諸 法 之 境 地 」 ， 才 能 夠 擁 有 所 謂 的 「 金 剛 智 慧 」 ， 得 到 真 正 的 自 由 。
禪 宗 公 案 故 事 中 還 有 一 系 列 禪 師 教 導 僧 眾 如 何 超 脫 生 死 ， 不 被 生 死 所 困 。 如 鎮 州 臨 濟 義 玄 和 尚 示 眾 曰 ： 「 今 時 學 人 且 要 明 取 自 己 真 正 見 解 ， 若 得 自 己 見 解 ， 即 不 被 生 死 染 ， 去 住 自 由 。 」4 3如 何 超 脫 生 死 ， 在 於 如 何 讓 心 念 不 被 生 死 所 困 。 透 過 識 見 本 心 、 本 性 的 過 程 ， 了 解 自 心 與 自 性 才 是 生 命 的 主 體 ， 而 肉 體 、 軀 殼 只 是 修 行 的 利 器 ， 因 而 自 能 不 被 生 死 染 ， 達 到 解 脫 的 境 地 。 洪 州 法 達 禪 師 頌 念 法 華 經 三 千 部 ， 因 而 自 負 甚 高 ， 六
祖 禪 師 點 出 其 盲 點 ， 法 達 懺 悔 而 云 ：
「 而 今 而 後 ， 當 謙 恭 一 切 。 惟 願 和 尚 大 慈 ， 略 說 經 中 義 理 。 」 禪 宗 以 人 的 「 自 性 」 為 貴 ， 希 望 習 禪 者 個 人 能 夠 重 視 心 靈 的 體 悟 與 提 升 超 越 ， 人 如 果 願 意 放 下 自 我 的 成 見 ， 才 能 用 謙 卑 的 心 ， 不 斷 地 學 習 。 此 外 ， 也 說 明 經 典 只 是 提 供 習 禪 者 了 悟 「 自 性 」 的 工 具 ， 唯 有 不 受 工 具 限 制 ， 才 能 夠 得 解 脫 之 道 ， 重 視 個 人 精 神 自 由 的 追 求 。
另 外 ， 僧 眾 請 教 衡 州 華 光 範 禪 師 ：
「 靈 臺 不 立 還 有 出 身 處 也 無 ？ 」 禪 師 回 答 ： 有 。 僧 眾 又 問 ： 「 如 何 是 出 身 處 ？ 」 禪 師 回 答 ： 「 出 」 。 又 問 ： 「 如 何 是 西 來 意 」 問 。 禪 師 回 答 ： 「 道 。 」 又 問 ： 「 如 何 是 佛 法 大 意 ？ 」 禪 師 回 答 ： 「 驗 。 」 還 問 「 牛 頭 未 見 四 祖 時 如 何 ？ 」 禪 師 回 答 ： 「 自 由 、 自 在 。 」 又 反 問 ： 「 那 麼 如 果 見 後 如 何 ？ 」 禪 師 還 是 回 答 ： 「 自 由 自 在 。 」 這 一 連 串 機 智 的 問 答 正 點 出 禪 宗 如 何 藉 由 與 禪 師 的 對 話 ， 引 導 修 行 者 能 夠 了 悟 心 念 如 何 不 被 身 體 所 控 制 ， 身 心 如 何 達 到 自 由 自 在 的 境 地 ， 且 無 論 見 不 見 祖 師 ， 只 要 能 無 所 住 ， 都 能 達 到 自 由 自 在 的 境 地 。 而 這 種 思 想 自 由 的 核 心 理 念 ， 正 符 合 人 文 主 義 的 精 神 。
不 僅 如 此 ， 禪 宗 公 案 中 時 時 顯 現 禪 師 能 夠 藉 由 不 同 的 方 式 彰 顯 佛 道 ， 並 表 現 出 自 由 的 精 神 。 例 如 福 州 永 隆 院 彥 端 禪 師 有 一 次 上 堂 ， 禪 師 當 眾 跳 舞 後 ， 並 反 問 僧 眾 是 否 能 從 跳 舞 中 悟 道 ？( 註 7 )4 4 此 外 ， 有 人 問 福 州 報 慈 院 文 欽 禪 師 。 問 如 何 是 諸 佛 境 ？ 文 欽 禪 師 回 答 ： 「 雨 來 雲 霧 暗 ， 晴 乾 日 月 明 。 」 問 ： 「 如 何 是 妙 覺 明 心 ？ 」 師 曰 ： 「 今 冬 好 晚 稻 ， 出 自 秋 雨 成 。 」 問 ： 「 如 何 是 妙 覺 聞 心 ？ 」 師 曰 ： 「 雲 生 碧 岫 ， 雨 降 青 天 。 」 問 ： 「 如 何 是 平 常 心 合 道 ？ 」 師
曰 ： 「 喫 茶 喫 飯 隨 時 過 ， 看 水 看 山 實 暢 情 」( 註 8 )4 5又 ， 一 僧 人 問 泉 州 萬 安 院 清 運 資 化 禪 師 ： 如 何 是 萬 安 家 風 ？ 師 曰 ：
「 苔 羹 倉 米 飯 。 」 僧 曰 ： 「 忽 遇 上 客 來 將 何 秖 待 ？ 」 師 曰 ： 「 飯 後 三 巡 茶 。 」 問 ： 「 如 何 是 萬 安 境 ？ 」 師 曰 ： 「 一 塔 松 蘿 望 海 清 。 」 原 來 日 常 生 活 當 中 ， 隨 處 都 是 悟 道 的 道 場 ， 任 何 形 式 ， 行 、 住 、 坐 、 臥 的 每 一 個 當 下 ， 都 是 悟 道 的 機 緣 。 可 見 悟 道 的 形 式 沒 有 特 定 的 限 制 ， 多 元 且 自 由 。
禪 宗 修 行 非 常 重 視 禪 定 的 功 夫 ， 然 而 其 終 極 目 標 卻 是 ： 「 了 生 脫 死 、 證 成 佛 果 。 」 禪 宗 主 張 「 以 心 傳 心 ， 見 性 成 佛 」 ， 六 祖 慧 能 大 師 以 為 人 人 皆 具 備 成 佛 的 條 件 ： 「 我 此 法 門 ， 從 上 以 來 ， 頓 漸 皆 立 無 念 為 宗 ， 無 相 為 體 ， 無 住 為 本 。 」 故 而 極 重 視 個 人 心 靈 思 想 的 高 度 自 由 。
陸 、 結 論
禪 宗 以 人 的 「 自 性 」 為 最 尊 貴 的 主 體 ， 禪 悟 在 破 除 人 心 的 種 種 限 制 與 綑 縛 ， 禪 宗 公 案 是 歷 代 祖 師 一 則 則 當 機 教 化 的 故 事 ， 其 中 富 含 以 「 人 」 為 中 心 的 思 想 、 批 判 性 的 思 惟 與 自 由 的 精 神 ， 這 些 內 涵 都 與 西 方 人 文 主 義 相 應 合 。 人 文 主 義 肯 定 人 本 身 的 價 值 ， 以 為 改 變 自 我 即 能 改 變 自 己 的 命 運 ， 正 如 禪 宗 重 視 每 一 個 人 ， 認 為 每 個 人 的 生 命 都 交 託 自 己 手 上 ， 透 過 修 行 、 反 求 諸 己 ， 肯 定 每 個 人 都 具 備 無 窮 的 潛 力 與 理 性 思 惟 ， 能 自 覺 覺 他 ， 自 悟 本 心 。
禪 宗 最 特 別 的 ， 是 中 國 唐 宋 時 期 一 花 開 五 葉 ， 歷 代 祖 師 燈 燈 相 傳 ， 六 祖 以 下 的 五 宗 七 派 等 禪 師 ， 更 將 中 國 禪 宗 精 神 由 原 始 佛 教 的 信 念 融 合 中 國 傳 統 的 儒 、 道 等 觀 念 ， 重 新 型 塑 一 種 有 別 於 西 方 以 神 為 中 心 的 方 式 ， 進 入 一 種 以 人
為 中 心 的 宗 教 觀 ， 不 僅 肯 定 人 的 尊 嚴 、 肯 定 人 的 能 力 ， 並 教 導 人 如 何 得 到 真 正 的 自 由 ， 進 而 完 成 獨 具 人 文 精 神 的 宗 教 觀 。 這 點 與 西 方 反 宗 教 神 學 為 出 發 點 的 人 文 主 義 大 不 相 同 ， 我 們 從 禪 宗 公 案 更 能 突 顯 這 種 東 方 的 、 宗 教 人 文 主 義 的 獨 特 性 。
註 解
1. 傅 偉 勳 以 為 「 『 人 本 主 義 』 或 即
『 人 文 主 義 』 ( h u m a n i s m ) 一 辭 所 涵 攝 著 的 人 本 性 概 念 來 自 拉 丁 字 源 h u m a n i t a s 一 辭 ； 據 說 古 羅 馬 哲 人 西 塞 魯 （C i c e r o ） 是 此 一 語 辭 的 創 始 者 。 人 本 主 義 的 主 旨 是 在 探 求 人 所 以 為 人 之 道 ， 為 此 人 本 主 義 者 極 力 提 倡 古 典 方 面 的 教 養 ； 同 時 要 求 通 過 現 實 人 間 的 具 體 知 識 ， 徹 底 通 透 人 存 在 本 身 的 自 然 本 性 ， 且 以 自 然 界 中 的 人 存 在 為 足 以 自 豪 的 理 性 存 在 者 。 由 是 產 生 『 人 本 性 』 一 辭 的 雙 重 涵 義 ： 一 方 面 指 涉 一 切 具 有 人 存 在 之 意 義 者 ， 或 即 人 本 身 自 然 具 有 著 的 一 切( 自 然 性) ； 另 一 方 面 又 意 謂 著 人 所 以 為 人 的 人 性 本 質 甚 或 人 性 理 想 。 」
2. 教 育 ： 喚 醒 人 對 自 身 的 能 力 和 其 生 活 前 景 的 認 識 ， 教 育 目 的 即 在 於 健 全 發 展 個 人 之 人 格 以 及 充 分 發 揮 其 才 能 。 個 人 之 自 由 ： 如 啟 蒙 時 代 欲 利 用 理 性 的 力 量 ， 從 社 會 習 俗 ， 宗 教 規 範 、 法 律 規 章 和 其 他 權 威 制 度 的 限 制 中 解 放 出 來 ， 從 而 建 立 一 個 人 人 平 等 、 思 想 自 由 的 社 會 環 境 。
3. 《 鎮 州 臨 濟 慧 照 禪 師 語 錄 》 云 ： 「 爾 要 與 祖 佛 不 別 ， 但 莫 外 求 。 爾 一 念 心 上 清 淨 光 ， 是 爾 屋 裏 法 身 佛 。 爾 一 念 心 上 無 分 別 光 ， 是 爾 屋 裏 報 身 佛 。 爾 一 念 心 上 無 差 別 光 ， 是 爾 屋 裏 化 身 佛 。 此 三 種 身 是 爾 即 今 目 前 聽 法 底
人 ， 秖 為 不 向 外 馳 求 ， 有 此 功 用 。 」 4. 《 佛 果 圜 悟 禪 師 碧 巖 錄 》 〈 序 〉 云 ：
「 謂 之 公 案 者 ， 倡 於 唐 而 盛 於 宋 ， 其 來 尚 矣 。 」
5. 《 新 譯 景 德 傳 燈 錄 》 卷 十 五 ， 朗 州 德 山 宣 鑑 禪 師 云 ： 「 是 子 將 來 有 把 茅 蓋 頭 ， 呵 佛 罵 祖 去 在 。 」 亦 作 「 訶 佛 罵 祖 」 。
6. 《 五 燈 會 元 》 卷 七 「 德 山 宣 鑑 禪 師 」 條 云 ： 「 這 裡 無 祖 無 佛 ， 達 摩 是 老 臊 胡 ， 釋 迦 是 乾 屎 橛 ， 文 殊 、 普 賢 是 擔 屎 漢 。 」
7. 《 新 譯 景 德 傳 燈 錄 》 載 ： 「 大 眾 雲 集 ， 師 從 座 起 作 舞 ， 謂 大 眾 曰 ： 「 會 麼 ？ 」 眾 曰 ： 「 不 會 。 」 師 曰 ： 「 山 僧 不 捨 道 法 而 現 凡 夫 事 ， 作 麼 生 不 會 ？ 」 問 ： 「 本 自 圓 成 ， 為 什 麼 却 分 明 晦 ？ 」 師 曰 ： 「 汝 自 檢 責 看 。 」 8. 《 新 譯 景 德 傳 燈 錄 》 云 ： 問 ： 「 如 何
是 諸 佛 境 ？ 」 師 曰 ： 「 雨 來 雲 霧 暗 ， 晴 乾 日 月 明 。 」 問 ： 「 如 何 是 妙 覺 明 心 ？ 」 師 曰 ： 「 今 冬 好 晚 稻 ， 出 自 秋 雨 成 。 」 問 ： 「 如 何 是 妙 覺 聞 心 ？ 」 師 曰 ： 「 雲 生 碧 岫 ， 雨 降 青 天 。 」 問 ： 「 如 何 是 平 常 心 合 道 ？ 」 師 曰 ：
「 喫 茶 喫 飯 隨 時 過 ， 看 水 看 山 實 暢 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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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manistic Spirit in Zen Buddhism
Li-Hua Hsiao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Taipei, Taiwan
H u m a n i s m i s a p h i l o s o p h y a n d w o r l d v i e w o r i g i n a t e d i n E u r o p e s i n c e t h e fourteenth century. It mainly concerns the advancement of humanity in contrast to the theocentric worldview of theology and the material-centered worldview of science.
J u s t l i k e t h e c a s e i n H u m a n i s m , h u m a n i t y r e m a i n s t h e m a i n f o c u s i n Z e n Buddhism, which claims that since all sentient beings have Buddha nature, everyone c a n a c h i e v e B u d d h a h o o d . T h i s p a p e r i n t e n d s t o r e v e a l t h e h u m a n i s t i c s p i r i t i n Buddhism by studying the Mahayana koans (or public propositions) and to show that same as Humanism, Zen teaching emphasizes humanity and heart to relieve all constraints on the human mind.
F r o m t h e t h r e e f a c e t s o f t h e h u m a n - c e n t e r e d t h o u g h t , t h e c r i t i c a l t h i n k i n g , and the spirit of freedom in Zen koans,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Western Humanism and Zen Buddhism. It further proposes that the unique values in Zen teaching, in particular the enlightenment of the human mind, helps complement what Humanism lacks.
Key Words：Humanistic Spirit, Zen Buddhism, Critical Thinking, Freed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