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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 懷 古 跡 五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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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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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 懷 古 跡 五 首

許 永 璋

此詩當是大曆元年(七六六)在夔州作。

〔古跡〕指江陵、歸州、夔州的庾信故居、宋玉宅、明妃村、

永安宮、武侯祠。〔支離〕本是形容人的肢體不全,此借作流離 解。〔三峽樓台〕指自己當時所住西閣。〔五溪〕《水經注》武陵 有五溪,謂雄溪、樠溪、酉溪、沅溪、辰溪也。時夔州一帶亦有 溪人雜居。〔羯胡〕指安祿山,兼指叛梁的侯景。〔庾信二句〕庾 信自梁使周,被留不返,位雖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 南賦》以致其意。〔搖落句〕宋玉《九辯》有「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之句。〔風流儒雅〕風流,言其標格;

儒雅,言其文學。〔故宅〕歸州、荊州皆有宋玉宅,此指歸州宅。

〔雲雨句〕宋玉《高唐賦》故事:楚王游高唐(台觀名),夢見 一婦人,自稱是巫山神女:「旦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

陽台之下。」陽台山在四川巫山縣,上有陽雲台遺址。此言宋玉 作賦托諷,並非真夢。〔荊門〕山名,在今湖北省荊門縣,與虎 牢山相對。〔明妃〕即王昭君,本名嬙,字昭君,晉時,避司馬 昭諱,改稱明君,又稱明妃。湖北秭歸縣人,漢元帝宮女。竟寧 元年(元前三三年)嫁呼韓邪單于為寧胡閼氏。後因稱其出生故 居為昭君村。〔紫台〕即紫宮,帝王所居。〔朔漠〕北方沙漠之地。

〔青塚〕王昭君墓,現在呼和浩特城南二十里,相傳塚上草色常 青,故名。〔畫圖句〕《西京雜記》:「元帝後宮既多,使畫工圖形,

按圖召幸之。宮人皆賂畫工。昭君自恃其貌而不與,乃惡圖之,

遂不得見,後匈奴來朝,求美人為閼氏,上以昭君行。及去召見,

貌為後宮第一。帝悔之,窮按其事,畫工毛延壽棄巿。」省識,

猶略識。言元帝僅能於圖畫中略識其春風之面而已。〔環珮句〕

環珮,女性裝飾品,借指昭君。此言昭君死在匈奴,不得歸漢,

只有月夜歸魂。〔琵琶、胡語〕《琴操》:「昭君在外,恨帝始不見 遇,乃作怨思之歌,後人名為《昭君怨》。」今琵琶曲與琴中都 有《昭君怨》樂曲。〔窺吳〕錢箋:「《水經注》:江水又東徑石門 灘,灘北岸有山,山上合下開,洞達東西,緣江步路所由。劉備 為陸遜所破,走經此門。追者甚急,乃燒鎧斷道。孫恒為遜前前 驅,斬上夔道,截其要徑。備逾山越險,僅乃得免。」〔永安宮〕

《華陽國志》:「先主戰敗,委舟航,由步道還魚復,改魚復為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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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明年(二二三)正月,召丞相亮於成都。四月,殂於永安宮。」

〔玉殿句〕句下原註云:「殿今為臥龍寺,廟在宮東。」〔武侯祠 屋〕諸葛亮曾封武鄉侯,其祠在先主廟西。〔宗臣〕人所宗仰的 大臣。《漢書•蕭何曹參傳讚》:「惟何、參擅功名,位冠群臣,

聲施後世,為一代之宗臣。」〔三分句〕言三分割據局面,非孔 明素志,委屈其天下大計。郝居中《題五丈原武侯廟》詩:「三 分豈是平生志?十倍寧論蓋世才。」亦即此詩之意。〔伊呂〕伊 尹、呂尚,是商、周兩朝開國賢佐。〔志決身殲〕即諸葛亮《出 師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意。

《杜詩鏡銓》:「此五章乃借古跡以詠懷也。庾信避難,由建 康至江陵,雖非蜀地,然曾居宋玉之宅,公之漂泊類是,故借以 發端。次詠宋玉以文章同調相憐,詠明妃為高才不遇寄慨。先主、

武侯則有感於君臣之際焉。」此評其佳,雖承襲《杜臆》,但有 所損益,且言簡意明,貫通脈絡,又可補仇註之不足。

第一首,借庾信以詠己懷。上六句,寫漂泊景況;末二句,

思庾信而傷懷。

首聯,以對仗起,撐開「東北」與「西南」數千里的遙空,

展現時代與身世的概況:祿山叛起漁陽,「東北」彌漫「風塵」,

詩人因避亂而陷賊,由長安而鳳翔,貶謫華州,又棄官而走,奔 逃於風塵之際,茹苦含辛,故起首用「支離」二字,以示國土割 裂、身心交困之狀。關輔大饑,又「因人作遠遊」:由秦州而成 都而夔州,生事艱難,親朋阻絕,故用「漂泊」二字冠於「西南 天地間」之上,與上句相對照,更顯出支離而又漂泊的身影。這 兩句又為因果關係:西南漂泊,是由於東北風塵。顧註:「東北 純是風塵,西南尚留天地,下字皆不苟」。從「下字」著眼,亦 能將詩意推進一層,惜未明言。杜公之意,蓋謂淪陷區人民之苦 難,更甚於己之漂泊。此與《奉先詠懷》中「生常免租稅,名不 逮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同一存心。惟此系七律,

與五古的表達方法有所不同。

頷聯,寫淹留三峽的情景。「三峽樓台」與「五溪衣服」,表 現夔州風土特徵:「三峽」,指夔州一帶;「樓台」,註家多謂指詩 人所寓之「西閣」,其實西閣定非壯麗樓台,很可能是破舊的樓 閣。因為山城是依山造屋,遠望高處之屋,盡似樓台。以「三峽」

托出「樓台」,頗似壯觀,綴以「淹日月」,則頓覺神傷,此以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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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寫孤栖之苦況。「五溪」,指溪人雜居;「衣服」,指溪人服飾之 殊異,正是地方色彩,綴以「共雲山」,則有長處蠻荒之慮。這 裡的「淹」字、「共」字是詩眼,「三峽」、「樓台」、「日月」、「五 溪」、「衣服」、「雲山」等客觀景物,全憑「淹」、「共」二字傳出 主觀的情,呈現出孤寂雜亂的意象。

頸聯,緊接上聯,追溯漂泊的來由,且嘆還鄉之願難遂。「羯 胡」,指安祿山,亦暗指侯景;「事主無賴」,指祿山之叛(亦暗 連侯景之事)。「事主」二字,尚有微意:事主之羯胡無賴,亦見 主之昏庸,養癰成患。「終」字暗與下文相聯繫,以今事引出古 跡。「詞客」,詩人自稱,亦暗引庾信,「哀時」,總結上文;「且」

字,喚起下句。

末聯,因庾信宅而懷庾信,且借以自傷。「平生最蕭瑟」,應 首聯「支離」、「漂泊」,嘆庾信之遭遇坎坷,實乃夫子自道。「暮 年詩賦動江關」,應「詞客哀時」,言信之《哀江南》,亦猶己之

《秋興》、《詠懷古跡》等哀時之作,文章同調,益深傷今懷古之 思。此聯倒貫全詩:前六句詠懷,此二句古跡,似先詠懷而後古 跡;實則詠懷之前,胸中已有古跡在。故因古跡而作詠懷,亦因 詠懷而顯古跡。在此詩中,自己的懷抱與古人遺跡,已融為一體。

此時,詩人年齒已暮,流寓未還,與庾信之老境極相似,故詠懷 先及之。下四首,皆依年代為先後。

第二首,因宋玉宅而懷宋玉。

首聯,從宋玉之悲發興,表示對其「風流儒雅」的崇敬。「搖 落」,是從宋玉《九辯》中提出此二字以概括玉之生平,引起「宋 玉悲」,中加「深知」二字,表示心之相通。「風流儒雅」,揚玉 之標格與文學;「亦吾師」,崇敬之中,亦含有淵源祖述、斯文己 任之意。仇註:「宋玉以屈原為師,杜公又以宋玉為師,故曰亦 吾師。」此亦明其繼承性。詩人對屈宋,是時時不能忘懷的:他 在《送覃二判官》中云:「遲遲戀屈宋,渺渺臥荊衡」,眷戀之情 極摯;《秋日荊南述懷》中云:「不必伊周地,皆登屈宋才」,同 調之感良深;《垂白》中云:「垂白馮唐老,清秋宋玉悲」,悲時 之意同切。儘管感情如此深厚,但他並非單純的好古者,而是在 繼承之中尚欲方其駕而劘其壘,這正是以斯文為己任的偉抱。此 聯按七律的規範,稱之為失粘。如將一、二句顛倒,則全合譜式。

「 晚 節 漸 於 詩 律 細 」 的 詩 人 之 所以 使 音 節 不 諧 , 乃 欲 於 拗 中 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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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以表露其不平之心律。

頷聯,寫深知之悲。望而灑淚,恨不同時,此為流水對中之 十四字格,表示感情流注之速。「悵望千秋」,言尚友之古人已不 可復作,故難禁「一灑淚」;「蕭條異代」,言宋玉蕭條於前代,

己則蕭條於今代,同調而同一蕭條,同心而遠離異代,這比陳子 昂「前不見古人」之空懷古人,尤為悲愴。故深知宋玉之悲,即 所以傾吐自心之悲。

頸聯,嘆宋玉故宅已亡,欣其文傳後世。「江山故宅」,對其 故宅的懷念。他對宋玉宅,時注深情:「悲秋宋玉宅」(《奉漢中 王手札》),是以己之悲秋,而憶及當日宋玉宅之悲秋;「宋玉歸 州宅,雲通白帝城」(《入宅》),是懷念歸州之宋玉宅,望長雲 而通白帝;「曾聞宋玉宅,每欲到荊州」(《送李功曹之荊州充鄭 侍御判官重贈》)是心儀宋玉又欲往其荊州故宅。「空文藻」,言 故宅已亡,空留文藻;正因文藻猶存,故宅之名始能垂久。「雲 雨荒台」,本為子虛無是之說,賴宋玉之賦以傳;「豈夢思」,言 宋玉《高唐賦》述懷王夢神女,蓋以懷王之亡國警喻襄王,非真 有此夢。李義山詩云:「襄王枕上原無夢,莫枉陽台一片雲」,亦 即此意。詩人於此感觸特深:以襄王之昏庸,尚能容宋玉托夢以 諷,故憂愁幽思而作是詩。

末聯,以楚宮泯滅,襯托宋玉之文藻長存。「最是」,是行文 的著力點;「楚宮俱泯滅」,指楚宮與宋玉宅同歸泯滅。而宋玉宅 之泯滅,尚有文藻永留人間;彼楚宮之泯滅,則一無可憑;即行 雲行雨之疑,亦因文藻之感動後人。故富貴權勢,雖能炙熱於一 時,究難與詞人爭千古。昔人題嚴陵釣台云:「嚴陵有釣台,光 武無寸土。」感慨良深,亦同此詩意。

第三首,因昭君村而有感於昭君之遭遇。《杜臆》:「昭有國 色,入宮見妒;公亦國士,而入朝見嫉。正相似也,悲昭以自悲 也。」極合詩旨。

首聯,點出昭君村。在昭君村出現之前,先揭示出村之所在 地「荊門」,又以「群山萬壑」奔赴之勢,以壯其氣魄,顯出絕 代佳人出生故里之迴不尋常,這是以極大的熱情與敬意寫昭君村 的。《詩•大雅•崧高》:「崧高維岳,駿極於天。維岳降神,生 甫及申(甫侯、申伯)。」詩即祖此意,以頌昭君之生乃山川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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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所鍾。如此國色,竟被棄之於朔漠,此中含有多少珍惜!全詩 之情,皆從珍惜之中生出。

頷聯,傷昭君遠嫁。「紫台」、「朔漠」,寫自漢宮直到匈奴的 空間距離;「一去」、「獨留」,寫自古及今的時間間隔。在這樣漫 長而寥廓的時空中,卻以「青塚」這個特殊形象,集中地表現昭 君悲劇的全部過程:「青塚」與「紫台」相對照,即明確昔為紫 台之絕色,今餘朔漠之孤墳。相傳塞外多白草,惟昭君塚獨青;

生前絕色,不為人重,死後獨以塚之青色長照人間,此乃堅貞漢 節的象徵,自與萇弘之血化碧的故事並傳不朽。「向黃昏」,言自 朝至暮向漢而望。此種操守與感情,正與愛國詩人相吻合,故頌 之極為莊重。

頸聯,諷漢元帝之誤人自誤。「意態由來畫不成」,孔子以貌 取人,尚失之子羽;以畫取人,焉得不失昭君?既已失之,而猶 欲於圖畫中略識其春風之面,亦屬徒然,縱然夜月魂歸,尤覺虛 無恍惚。這是以元帝之悔,襯托昭君之色,而加深其怨,引起下 文。

末聯,寫昭君怨恨之深遠,琵琶傳怨,其怨至深;千載留恨,

其恨至遠,而此怨恨,又分明寄於曲中,傳之後世;怨恨當時之 意,自在言外。全詩句句寫昭君,亦句句寫自己,但對自己方面 未明著一字,而怨恨分明,真是大手筆。陶開虞評此詩云:「風 流搖曳,杜詩之極有韻致者。」。此評雖空,但頗識象外之趣。

瞿佑《歸田詩話》云:「詩人詠昭君者多矣,大篇短章,率敘其 離愁別恨而已。惟樂天詩云:『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 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不言怨恨,而惓惓舊 主,高過人遠甚。」此評甚腐,樂天詩係少年之作,其內容無足 稱道,詩中以黃金、顏色立意,詩格甚卑。瞿氏稱其「過人遠甚」, 無非在「惓惓舊主」上。封建文人,大抵如此。瞿氏雖未明貶杜 公此詩,而其「率敘離愁別恨而已」之語,當然包括杜詩在內。

略為一辨,以明是非。

第四首,詠先主廟,以寄君臣相契之懷。

首聯,敘蜀主剛愎自用,自取覆敗。「窺吳」,刺其失策:聯 吳 抗 曹 , 是 孔 明 當 年 制 勝 之 策 ,而 今 為 報 關 羽 之 私 仇 竟 興 師 伐 吳,乖悖孔明本旨,詩人於此亦深為惋惜,故作《八陣圖》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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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幸 三峽」,諱言其敗逃,因尊其為正統。這裡的「幸」與下文「崩」、

「翠華」、「玉殿」等詞,皆是尊蜀為正統的標誌。其所以尊之為 正統,旨在尊漢抗胡,但亦有以劉備襯托孔明之意。「崩年亦在 永安宮」,言備因敗而憤死。「永安宮」,指魚復之改為永安,亦 寓備之永安之願隨此次戰敗而與身俱滅。同時也暗示備失亮之既 定國策,亦猶魚之失水,得人則興,失人則亡;得計則勝,失計 則敗,此必然之理。

頷聯,言備之復漢大業,一蹶不振:當日之「翠華」,僅能 於空山裡想像得之;當日之「玉殿」,亦虛無於野寺之中。這裡 嘆「翠華」、「玉殿」之荒邈虛無,亦即哀其基業之頑廢蕪圯。

頸聯,寫古廟荒廢情景。「古廟杉松」,已至冷落;加以「巢 水鶴」,則尤見長期荒涼。「歲時伏臘走村翁」,進一步點明廟祀 之疏闊,惟歲時伏臘見一二村翁而已。顧宸謂「走村翁,見祭祀 之勤」,不符詩意。詩人在《上卿翁請修武侯廟》詩中云:「尚有 西郊諸葛廟,臥龍無首對江濆。」其破落之狀可見。遺愛在人的 諸葛廟尚如此,劉廟自不待言。

以上六句,是陪襯筆法,揚劉備是為了揚孔明,抑劉備同樣 是為了揚孔明;備用亮策,得以割據三分;備違亮策,終致身死 祚移。

末聯,讚君臣一體。此詩係懷先主廟,而於結尾莊重地提出 武侯祠,用意有二:一、劉備歿於白帝城,立廟其地,武侯祠自 在沔陽,因後主不允臣民之請,故成都、夔州初無武侯祠。自有 祠以後(成都武侯祠為李雄稱王時所建;夔州武侯祠何時始建,

史無記載),百姓祭祀始盛。意謂:有孔明之策,始成蜀國之鼎 立;有武侯之廟,始盛劉廟之馨香。二、「一體君臣」,即《出師 表》「宮中府中,俱為一體」之意,言平日抱一體之誠,千秋享 一體之報。詩人嚮往於此,亦有憤慨於此:古之君臣,魚水相得;

今之君臣,冰炭相煎。感傷身世,懷想哲人。

第五首,因諸葛祠而懷諸葛。

首聯,讚其大成之不朽。「大名」,極其崇敬。《逸周書•謚 法》:「是以大行受大名,細行受小名。」稱其大名,即所以讚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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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垂宇宙」,亦見高度頌揚。《淮南子•齊俗》:「往古來今 謂之宙,上下四方謂之宇。」這就是說:諸葛大名,遍及六合,

光耀古今。「宗臣」,人所宗仰,且於其「清高」之「遺像」而肅 然起敬。詩人於此特意推重宗臣,蓋有感於古之宗臣,重之為棟 樑;今之宗臣(房琯、張鎬輩),視之如草芥。

頷聯,讚其功業與才品。「三分割據紆籌策」,應從兩方面理 解:從孔明的才略及其贊襄劉備復興漢室的整體籌策來看,「三 分割據」的局面,確實委屈了宏圖;如從當時漢室傾頹、群雄並 起來看,當曹操東征之際,劉備盡喪師旅,妻子為虜,關羽被擒,

狼狽逃竄,無地容身,得孔明連吳之計,竟使一代雄傑曹操慘敗 於赤壁,初奠鼎立之基。建此奇勛,古史罕有。「萬古雲霄一羽 毛」,言孔明之才品絕倫,如鸞鳳高翔,雲霄獨步。這句在上句 實寫的基礎上,突然騰空而起,直上扶搖,對孔明的德才勛猷,

作無與比倫的頌贊。這種以虛化實法,使實體充衍而有光輝。

頸聯,承上聯對其勛業作出具體定論:方駕伊呂,俯視蕭曹。

劉克莊云:「臥龍沒已千載,而有志世道者,皆以三代之佐許之。

此詩儕之伊呂伯仲間,而以蕭曹為不足道,此論皆自子美發之。」

亦有謂杜之稱許太過,若從全面考察比較,則知此論之不可刊。

杜公之所以作如此明確之定論,固由於精誠相感,然亦欲力矯陳 壽貶亮之不公,更欲開導史家以成敗論英雄之淺識。

末聯,對孔明之大志未成,發出無限同情的哀嘆。此時結尾,

就章法論,自是圓滿;若就意義論,則不如《蜀相》結尾「出師 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之悲壯感人。「志決身殲」,是寫 實,而歸之於「運移漢祚」,此尚承襲「天之亡我」的陳跡。其 實孔明之志業未竟,是當時形勢的必然結果。然而,杜公是借古 人古事以抒懷抱,倘置身其時其境,恐亦不得不作如是觀。

這五首七言律詩與《諸將五首》,皆為連章詩,除每首自成 章法外,首與首之間,尚須嚴密組合,構成完美藝術。這兩組詩,

在意匠經營與藝術結撰上,均臻上乘。盧世 云:「杜詩《諸將》

五首、《詠懷古跡》五首,此乃七言律命脈根柢。子美既竭心思,

以一身之全力,為廟算運籌,為古人寫照,一腔血悃,萬遍水磨,

不惟不可輕議,抑且不可輕讀,養氣滌腸,方能領略。人知有《秋 興》八首,不知尚有此十首,則杜詩之所以為杜詩,行之不著,

習矣不察者,其埋沒亦不少矣。」盧氏高度評價此十詩,自是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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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此深知少陵入夔後律詩之成就。至其所謂「一腔血悃,萬遍 水磨」,尤為精闢,說透了杜公之存心與藝術造詣。

(引自《杜詩名篇新析》,天工書局,1991 年 8 月版)

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