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後璁（山鹿自然工作室創辦人）
古茶布安的溫柔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什麼都可 能發生的年代，有一個稱呼雲豹為朋 友的部落，在那時候，雲豹就像家中 的一份子，在圍火取暖時，在火堆旁 也有牠的位子，一如部落族人成圈的 圓。
隨著時間過去，部落日漸興盛，
族裡的男丁需要走更遠的一些路，去 尋找供養部落人口的蛋白質，在部落 裡，獵人不是最會取得獵物的人，而 是最懂得分享的人，每次在三天或七 天的狩獵裡，常常需要背負追逐動物 的風險，也要扛起拿取之後肉體的重 荷，而回到部落後第一件事不是將食 物放回自家，而是帶到頭目面前，將 獵物進貢給部落，而頭目需要將生命 一塊塊分好，分享給族裡需要的人，
每個部落都有它的分肉禮，每一塊部
位都有道理，而在族群裡，較沒有能 力獲取生命的族群，老弱病殘也因此 獲得了照顧，所謂的頭目不是管理眾 人之人，而是帶來協調與照顧族群的 人。
在那樣的部落裡，雲豹是獵人也 是家人，常常跟著獵群出發，走在山 崖峭壁與群山峻嶺間，用牠的靈敏與 聰慧，跟獵人合作無間的走在一起，
因此那個部落尊重這位朋友，總是願 意傾聽著牠的分享與帶領，有一天部 落 裡 的 二 位 兄 弟 帶 著 雲 豹 ， 追 尋 著 動物的足跡走了好幾天的路，來到了 一群滿是牛樟的鞍部森林，那裡草木 豐沛，溪流緩緩，是一處生養生命之 處，也滋養了許多食草動物，壯碩的 水鹿群漫步在樹林間，那豐美的數量 讓獵人與雲豹看傻了眼，而雲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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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似於牛樟樹紋的紋樣，讓雲豹能跟 牛樟合而為一，完美展現了牠天生獵 人的技巧，那幾天收獲豐沛，獵人們 獲得了足以供養部落的資糧，而雲豹 也吃得肚子圓滾滾的，懶洋洋地躺臥 在烤肉架旁，眼睛瞇起享受的弧度，
獵人將獵物烤乾之後，嘿呦地背上肩 旁，接下來要再走上好幾天的路途回 到部落，當要離開之際，不料雲豹竟 然 動 也 不 動 地 躺 臥 著 ， 不 願 移 動 分 毫，無論呼喊邀請，仍然不為所動，
獵人們只好先返回部落，請示頭目與 長 老 們 ， 最 後 在 經 過 祭 儀 之 後 ， 確 認那裡是一處適合遷移與生活的好地 方，而有幾戶人家就決定要前往那處 雲豹躺臥之處，從頭開始，建立一處 家園。」
耆老這麼說著：「所以，我們是 雲豹的傳人與後裔，而這塊石碑，就 是當年那對兄弟帶著族人回來後，在 雲豹躺臥處所立。」
我看著這一處小平臺上，斑駁的 歲月讓這石柱有著地衣繪上的色彩圖 樣 ， 有 股 肅 然 敬 意 由 心 生 起 ， 這 個 歷史，據說己經傳頌了七百年，究竟 是怎樣的地方，乘載著這麼古老的歷 史，一代代用言語與歌聲，讓曾經發 生過的事情被記憶，讓人知道自己是 由何而來，為何在此。
跟著耆老的腳步，走過漫長也炎 熱 的 溪 床 ， 有 時 候 需 要 一 群 人 的 力 量，才能渡過溪流的阻擋，走過的林 間小徑，路上的相思樹林裡，有一處 雲豹喝水休息的所在，有一位夥伴在 午間小休時，信誓旦旦地說，在樹梢 間看見那被認定滅絕的神秘。
在一座大峭壁之前，有一座灑落 水光的瀑布，那裡我們曾目賭金黃色 的夕陽，讓整座水壁發光，成為一個 無比神聖的殿堂，美的只能歌唱。
部落裡，有一座水源地，供養了 多少、滋養了多少，無論是誰在觸摸 到的一瞬間，都會有一種透心涼的心 動，那是夏日的清涼與喉間的甘甜。
我還記得在路上遇到的山羌與竹 雞，也還聞得到身上煙燻的味道，遇 到的動物，親手撫觸過的毛皮，肌肉 的紋理與咬在嘴裡的味道，依然記得 那些第一口吃下所帶來的淚水，跟在 老老的石頭呼吸房子裡的傳說，一樣 珍貴。
部落裡的水源地供養了族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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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自然相遇
那一對兄弟跟著雲豹腳印找到的 地方，後來成了魯凱族的大聚落「古 茶 布 安 ， 又 稱 舊 好 茶 」 ， 在 極 盛 時 期，有接近兩百戶的石板屋在那裡被 堆 疊 ， 生 養 著 超 過 兩 千 人 的 大 型 村 落，聽說那時候在對面的山頭，會看 見石板屋彼此緊密堆疊，如同百步蛇 的鱗片層層延綿，看過去就像一座綠 色 大 山 ， 圍 上 了 一 條 巨 大 的 石 板 腰 帶，仿若一條大蛇盤鋸在山林間，生 生不息。
人們說著，在過去的年代裡，當 太陽升起照耀北大武山的身影，家家 戶 戶 的 石 板 屋 裡 燃 起 炊 煙 ， 那 火 所 帶來的訊息，會穿透過層疊的屋頂，
讓一座座石板屋屋頂白煙繚繞仿若呼 吸，在陽光灑落之間，整座部落像是 一隻巨大生息的生物，擁有生命力。
跟著耆老的腳步，一步步地走，
學習走路，也學習說話，讓歌聲在山 谷裡隨風而揚，每一寸的土地裡，都 有先人行走、狩獵、耕耘的腳印，那 些都像是堆疊進石板裡的層積，一層 層地在一起生活之中，在每一次訴說 故事裡，一點一滴地被聆聽。
何其幸福，在每一次最好的時刻 相遇，彼此珍惜現在的機遇。
在村莊的入口，耆老領著我們用 魯凱語，跟存在於部落內的祖靈們訴 說來訪：
La umu la kaingu 祖父們、祖母們 Wa Kela Nga Nai 我們現在到了 Sabau
您們好
在部落的門口，我們用心聲吶喊 出聲，一起跟這裡訴說，想要回家的 要求。
然後，到家了，在聚落裡受到照 顧 ， 聆 聽 學 習 ， 用 身 體 力 行 學 習 生 活，然後每一天都跟水玩在一起，如 同過去部落的孩子們，在水源地旁邊 的國小，每次下課就是跳進水潭裡的
石板屋彼此緊密堆疊，如同百步蛇的鱗片層層延綿。
跟著耆老的腳步，一步步地走，學習走路，也學習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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