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聚一唐：清代臺灣賦涉納唐代詩文的 書寫趨向
游適宏
國立臺灣科技大學人文社會學科
摘 要
清代臺灣賦在 「題目」（含題下限韻字） 上有某種「齊聚一堂」的趨向—
典故多出自唐人之作且尤集中於唐詩。清代臺灣賦「題聚一唐」的形成，與 乾隆 22 年科舉加試 「唐律」 密切相關，士子不僅藉習賦以熟誦唐詩，賦體也 因仿襲唐賦舊題、以唐詩句限韻而各顯其貌。又本文 「結論」 認為，除了可 將清代臺灣賦的 「題聚一唐」 援為臺灣古典詩學研究的參考訊息，清代臺灣 賦的 「題聚一唐」 其實也是清代 「文化記憶」 的一部分，因此如果以 「文化記 憶」 的角度來理解清代臺灣賦中的 「科舉賦」，或能對這些無法從中分析 「地 理論述」、也缺乏 「抵抗殖民」 意識的臺灣賦，另啟一條探勘的途徑。
關鍵字： 臺灣賦、清代、唐詩、互文性子
壹、緒 說
為作品找到適合的詮釋語境，通常可以讓原本旨意難睹、價值不明的作品因 「得其所 哉」而被妥切理解、妥貼定位。日據時期的臺灣賦，即是在合適的詮釋脈絡下，被視為在 當時具有勸世勉人、安定社會、保存漢文的意義；1清代的臺灣 「形勝賦」2，也於焉被認 為是寓 「褒贊國家」 於 「研究物情」（游適宏，2008），「具有明確的紀錄地理而反映情識的
1 許俊雅 〈《全臺賦》導論〉：「尤為特殊者，日治時期有不少民間善書鸞書刊登賦作，到三○年代則多發表於
《風月》、《南方》、《三六九小報》這些漢文通俗雜誌，……題材以市井小民、風花雪月的生活為主，或是帶有 諷刺意味、勸世勉人之作」；「鸞賦……在日本統治下以此方式反映社會問題、教化人心，並使漢文不至滅 絕，此一賦體的表現手法，可謂是獨具特色，與通俗賦篇的表現，成為臺灣賦作發展史上的兩大奇景。」
（許俊雅，2006，P. 27、p. 34）
價值」（塗怡萱，2003，p. 52）。所以，臺灣賦中的上述兩群作品，近幾年來已開展出不少
「將文學文本置於非文學文本的框架之中，綜合各種 『邊緣』 理論，試圖達到對文化、政 治、歷史、詩學的重寫」（朱立元，2005，412） 的研究成果。餘下的清代臺灣文人賦篇，
由於是 「科舉律賦的寫作風氣普遍」（許俊雅，2006，p. 42） 下的產物，「跟臺灣本地的 風土、歷史、形勝等較無關聯」（王嘉弘，2005，p. 110），在難以從特定歷史場景找尋詮 釋途徑的情況下，遂乏人問津。不過，文學詮釋能著眼於 「外部的社會文化系統」 固然宏 觀，聚焦於 「內部的形成系統」 3也有其深度。以必須「穿穴經史」、「驅使六籍」 4來進行 書寫的律賦而言，既然引用、吸收、模仿、改寫其他文本就是它們生產意義的方式，則從 狹義的 「互文性」 —指一個文學文本和其他文學文本之間可論證的互涉關係5—來觀察清代 臺灣 「形勝賦」 以外的文人賦篇如何進行 「重寫」 6，自應是 「順勢而為」 的嘗試。
由於 「互文性」 的閱讀總是得面對各個書寫片段間所埋伏的重重 「鏈結」（links），
例如：洪繻 〈春日望遠賦〉 之 「昔時妾在長干里」 化用李白 〈長干行〉 詩句7、洪繻 〈春日對花 賦〉 之 「江南有紅豆，粒粒號相思」 化用王維 〈相思〉 詩句8、鄧延禧 〈丹鳥賦〉 之 「好是畫 屏秋冷，無妨羅扇之招」 化用杜牧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黃希先 〈榕壇 賦〉 之 「撫百圍而籟遠，托萬廈而歡顏」 化用蘇軾 「大木百圍生籟遠」 與杜甫 「安得廣廈千 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等，為了避免因無限鏈結而在浩瀚的文本網絡中失去討論焦 點，本文乃以清代臺灣賦的 「題目」 做為研究對象，結果發現凡 「題目」 有典故者，其出處 明顯集中於唐代—例如摘用前人詩文句為題者，僅有 〈纔了蠶桑又種秧賦〉 一題典出宋人
梁淑媛 《飛登聖域：臺灣鸞賦文學書寫及其文化視域研究》：「日治時期，……當時臺灣可以說是處在一種急 遽變動，人民處於極度憂慮災害隨時侵襲的惶恐當中，正由於這種集體恐懼末世來臨的心理，促使各地鸞堂 普遍設立的需求性大增，以求維繫日常生活安居，公共秩序的穩定。……鸞堂賦的書寫，在臺灣文學當中隱 然崛起，是有它的特殊時空背景意義，就是用其對寺宇廟堂肇建的頌美進行宣揚和綴飾，發揮著鸞顯志、強 調勸世諷諫之旨。」（梁淑媛，2012，p. 48）
2 許俊雅 〈《全臺賦》 導論〉：「清嘉慶、道光之後，……文人大量創作的科舉賦已成為這時期臺灣賦的主流，從 數量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形勝賦的衰退與科舉賦的興起」、「道光以後，……不再以臺灣形勝為主，而是轉變成 以傳統賦作的題材為賦作內容」（許俊雅，2006，p. 42、p. 24），其意概以清代臺灣賦可大略分為 「形勝賦」 與
「科舉賦」。
3 溫潘亞 《追尋文學流變的軌跡—文學史理論研究》：「文學史……至少與兩個系統有關：一是文學內部的形成 系統，一是文學外部的社會文化系統。」（溫潘亞，2009，p. 112）
4 語見李調元 《賦話》（1962 版），卷 4 （p. 33）、卷 2 （p. 15）。
5 廣義的 「互文性」 則指任何文本與賦予該文本意義的知識、符碼和表意實踐之間的互涉關係。參閱李玉平 〈互 文性新論〉（2006，p. 74）。
6 黃大宏 〈重寫：文學文本的經典化途徑〉 謂 「重寫」 意指 「作家使用各種文體，以複述、變更原文本的題材、
敘述模式、人物形象及其關係、意境、語辭等因素為特徵所進行的一種文學創作。重寫具有集接受、創作、
傳播、闡釋與投機於一體的複雜性質，是文學文本生成、文學意義累積與引申，文學文體轉化，以及形成文 學傳統的重要途徑。」
7 李白 〈長干行〉：「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8 王維 〈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詩句9，卻有 〈廣學開書院賦〉、〈業精於勤賦〉、〈寒梅著花未賦〉、〈春城無處不飛花賦〉、
〈二三豪傑為時出賦〉、〈春兼三月潤賦〉、〈海客談瀛洲賦〉、〈先器識而後文藝賦〉 等八題 典出唐代詩文。是以本文將此現象名曰 「題聚一唐」，藉以指出清代臺灣賦在 「題目」 上某 種「齊聚一堂」的趨向。
作品題目在一時期內齊聚一堂，往往直接反映了當時的主流思想、書寫習例或美感 尚。例如唐代省試賦的題目，三分之一以上出自唐代 「九經」 10，當中又以出自 《禮記》
者最多 （王士祥，2009；趙俊波，2011）。唐代省試詩的題目若出自 「九經」，同樣偏好
《禮記》；但不同於省試賦的是，省試詩的題目多出自集部，尤以來自 《文選》 為大宗
（劉青海，2008；張鵬飛，2010）；其中典出前代詩歌者，多屬六朝人詩句，謝朓、謝靈運 高居一、二 （池潔，2007）。歸納出這些現象，便能從中找出值得探索的問題。那麼，清 代臺灣賦 「題聚一唐」 的情況如何？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書寫發展？下文將分別就這兩個面 向試做討論。
貳、清代臺灣賦「題聚一唐」的現象
一、「題聚一唐」 的方式
由於 2006 年出版的 《全臺賦》 係按作者時間編次，故若取該書洪繻 （1867-1929） 及其 之前的賦家篇章，另加 2007 年出版的 《全臺文》 第 29 冊中所收陳宗賦 （1864-1928）《篇竹 遺藝》的 20 篇賦，再加賴世觀 （1857-1918） 的 〈玉壺冰賦〉 11，大略視做 「清代臺灣賦」 的 範圍12，則共計得題目 117 個13。將這 117 個題目與 《全唐賦》、《宋代辭賦全編》 的篇目 相較，即可發現：無法在 《宋代辭賦全編》 裡找到一模一樣的題目—只有曹敬 〈嚴子陵釣 臺賦〉 可算是承自宋代 「釣臺賦」 一題14；但在 《全唐賦》 裡，卻能找到完全複製、一字不 差的題目 6 個— 「競渡賦」、「秋色賦」、「謙受益賦」、「春思賦」、「三箭定天山賦」、「玉壺
9 南宋翁卷 〈鄉村四月〉：「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裏雨如煙。鄉村四月閒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
10 《唐六典》：「凡正經有九：《禮記》、《左氏春秋》 為大經，《毛詩》、《周禮》、《儀禮》 為中經，《周易》、
《尚書》、《公羊春秋》、《穀梁春秋》 為小經。」
11 賴世觀的 〈玉壺冰賦〉 係光緒年間應試之作，王淑蕙 《誌賦、試賦與媒體賦—臺灣賦之三階段論述》（成功大 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 之 「附錄二」 據賴辰雄所編 《法曹詩人壺仙賴雨若詩文全集》 載錄全文。
12 像洪繻、陳宗賦等生於清代、卒於日治時期的作者，其賦篇不能全然確定作於何時，故曰 「大略」。
13 凡題目文字有出入者，如 「臺灣形勝賦」 與 「臺陽形勝賦」、「淵明歸隱賦」 與 「陶淵明歸隱賦」，雖僅相差一 字，仍分別計算。
14 《宋代辭賦全編》 收錄王炎、朱翌、徐夢莘、陳巖肖、張伯玉、程珌、滕岑、錢勰等八人的 〈釣臺賦〉。
冰賦」，此尚不包括題意相同、僅文字稍有出入的 「鶴立雞群賦」（唐賦題目為 「鶴處雞群 賦」）、「海客狎鷗賦」（唐賦題目為 「狎鷗賦」）、「鯤化鵬賦」（唐賦題目為 「鯤化為鵬賦」）、
「項王垓下聞楚歌賦」（唐賦題目為 「垓下楚歌賦」）、「司馬題橋賦」（唐賦題目為 「題橋 賦」）。清代臺灣賦 「題聚一唐」 的情形，由此可以嘗鼎一臠。
古代賦論家謂：「凡賦題限韻，莫不于本題相附麗」（李調元，1962 版，p. 13），「官韻 之設，所以注題目之解，示程式之意」（王芑孫，1982 版，p. 19），雖然賦篇題目旁 「以
○○為韻」的註記也有不著題目的15，但凡附麗者必有注解之意，如唐大曆十四 （779） 年
「進士」 科試 「寅賓出日賦」，題目典出 《尚書 • 堯典》，意謂 「恭迎太陽昇起」，而限韻字 為 「大明在天，恆以時授」，這八個字限制的不只是各段押韻字的韻部，也指示考生從
「太陽示民作息」 的方向推闡題意，故這類限韻字可說是題目的「副標題」。至於題目旁註 記 「以題為韻」者，則無論取題目中多少字為押韻字16，題目和限韻字都是緊密結合，無可 分割。故以下清代臺灣賦 「題聚一唐」 所觀察的對象，除題目本身，亦包含題目旁的限韻 字，以呈現其完整性。
清代臺灣賦的 「題聚一唐」，大致可歸納為三種方式：「使用相同或幾近相同的唐賦舊 題」、「取唐人詩文句為題目或題下限韻字」、「題目詠唐人故實」，列述如下：
（一）使用相同或幾近相同的唐賦舊題
1. 用唐賦舊題，俱不限韻
（1） 陳宗賦 〈秋色賦〉，全用唐代黃滔 〈秋色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2）。
（2） 洪繻 〈春思賦〉，全用唐代王勃 〈春思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0）。
2. 用唐賦舊題，改為不限韻
僅洪繻 〈項王垓下聞楚歌賦〉。該賦近乎全用唐代闕名 〈垓下楚歌賦〉 舊題 （《御定歷代 賦彙》 卷 64），唐人賦以 「漢師清歌遂統天下」 為韻，洪繻賦則未限韻。
15 例如 「以平上去入為韻」 和 「以四聲為韻」 即是。「以平上去入為韻」 有寬嚴之別，或等同於指定 「平」、
「上」、「去」、「入」 四字所在的韻部，或只要在四聲各韻部中分別任選一韻即可。而 「以四聲為韻」 雖未指定 韻部，但從聲調的排序輪轉，仍可變化出多種限制。
16 李調元 《賦話》：「唐人限韻，有云 『以題為韻』 者，則字字協之；『以題中字為韻』 者，則就中任用八字，不 必字字盡協也。」（1962 版，p. 29）
浦銑 《復小齋賦話》 則指出 「以題為韻」 尚有 「賦」 字押或不押之別：「唐賦限韻，有 『以題為韻』 者，『賦』
字或押或不押，姑舉一二。如元稹 〈郊天日五色祥雲賦〉、郭適 〈人不易知賦〉、劉珣 〈渭水象天河賦〉，俱押
『賦』 字；王起 〈元日觀上公獻壽賦〉、王棨 〈聖人不貴難得之貨賦〉、呂令問 〈掌上蓮峰賦〉，俱不押 『賦』
字。」而 「以題中字為韻」 者，則 「有以題中八字為韻者，如王棨 〈詔遺軒轅先生歸羅浮舊山賦〉，隨意撿八 字用也。有截取題中上幾字者，如 〈漢武帝遊昆明池見魚銜珠賦〉，以題上七字為韻；〈皇帝冬狩一箭雙兔 賦〉，以題上六字為韻；〈曲直不相入賦〉，以題中 「曲、直」 二字為韻是也。」（1982 版，p. 54）
3. 用唐賦舊題，增列限韻字
（1） 曹敬 〈競渡賦〉：全用唐代范慥 〈競渡賦〉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04），但增列
「以 『果然奪得錦標回』 為韻」，限韻字典出盧肇 〈競渡詩〉 17 （一作 〈及第後江寧觀競渡寄 袁州剌史成應元〉）：「石溪久住思端午，館驛樓前看發機。鼙鼓動時雷隱隱，獸頭淩處雪 微微。沖波突出人齊譀，躍浪爭先鳥退飛。向道是龍剛不信，果然奪得錦標歸。」（《全唐 詩》 卷 551）
（2） 陳宗賦 〈鶴立雞群賦〉：近乎全用唐代皇甫湜 〈鶴處雞群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28），但增列「以『如野鶴之立雞群』為韻」。
（3） 洪繻 〈鯤化鵬賦〉：近乎全用唐代高邁 〈鯤化為鵬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28），但增列 「以 『其翼若垂天之雲』 為韻」。
4. 用唐賦舊題，更改限韻字
（1） 鄭用錫 〈謙受益賦〉：全用唐代吳連叔、孟翱 〈謙受益賦〉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67），唐代二賦皆以 「君子立身謙德之柄」 為韻，鄭賦改以 「謙卦六爻皆吉」 為韻。
（2） 陳宗賦 〈三箭定天山賦〉：全用唐代王棨 〈三箭定天山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64），王賦以 「遠仗皇威大降番騎」 為韻，陳賦改以 「壯士長歌入漢關」 為韻。「三箭定 天山」 係唐代名將薛仁貴的事蹟，《新唐書》 卷 111：「時九姓眾十餘萬，令驍騎數十來挑 戰，仁貴發三矢，輒殺三人，於是虜氣懾，皆降。仁貴慮為後患，悉坑之，轉討磧北餘 眾，擒偽葉護兄弟三人以歸。軍中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3） 陳宗賦 〈海客狎鷗賦〉：近乎全用唐代黃滔 〈狎鷗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31），黃賦以 「釋意與遊遷之汀曲」 為韻，陳賦改以題為韻。
（4） 陳宗賦 〈司馬18題橋賦〉：近乎全用唐代李遠 〈題橋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40），李賦以 「望在雲霄居然有異」 為韻，陳賦改以 「高車駟馬意氣不凡」 為韻。
（5） 賴世觀 〈玉壺冰賦〉：全用唐代兩篇闕名之 〈玉壺冰賦〉 舊題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14） 19，唐代二賦皆以 「堅白貞虛作人之則」 為韻，賴賦改以 「一片冰心在玉壺」為韻，
限韻字典出王昌齡 〈芙蓉樓送辛漸〉 二首之一：「寒雨連天夜入湖，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 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全唐詩》卷 143）
17 《唐摭言》 卷 3：「盧肇，袁州宜春人；與同郡黃頗齊名。頗富於產，肇幼貧乏。與頗赴舉，同日遵路，郡牧 於離亭餞頗而已。時樂作酒酣，肇策蹇郵亭側而過；出郭十餘里，駐程俟頗為倡。明年，肇狀元及第而歸，
刺史已下接之，大慚恚。會延肇看競渡，於席上賦詩曰：『向道是龍剛不信，果然銜得錦標歸。』」
18 司馬，指西漢司馬相如。司馬相如未遇時，嘗題詩於橋柱以見其志。後世相關戲曲如宋元南戲 〈司馬相如題 橋記〉、明代無名氏 〈漢相如獻賦題橋〉、陸濟之 〈題橋記〉等。
19 該卷另有唐代陶翰、崔損的 〈冰壺賦〉，皆以 「清如玉壺冰何 宿昔意」 為韻。
（二）取唐人詩文句為題目或題下限韻字
1. 以唐人詩文句為題目
凡 「以題為韻」 者，因題目與限韻字二者合一，故計入此類。
（1） 施瓊芳 〈廣學開書院賦〉，以題為韻：題目 （即限韻字） 典出唐玄宗李隆基 〈集賢 書院成，送張說上集賢學士，賜宴得珍字〉：「廣學開書院，崇儒引席珍。集賢招袞職，論 道命台臣。禮樂沿今古，文章革舊新。獻酬尊俎列，賓主位班陳。節變雲初夏，時移氣尚 春。所希光史冊，千載仰茲晨。」（《全唐詩》卷 3）
（2） 曹敬 〈業精於勤賦〉，以題為韻：題目 （即限韻字） 典出韓愈 〈進學解〉：「業精於 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全唐文》卷 558）
（3） 洪繻 〈寒梅著花未賦〉，以題為韻：題目 （即限韻字） 典出王維 〈雜詩〉 三首之二：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全唐詩》卷 128）
（4） 洪繻 〈春城無處不飛花賦〉，不限韻：題目典出韓翃 〈寒食〉：「春城無處不飛花，
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全唐詩》卷 245）
（5） 陳宗賦 〈二三豪傑為時出賦〉，以題為韻：題目 （即限韻字） 典出杜甫 〈洗兵馬〉：
「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日報清晝同。……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二三豪俊 為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全唐詩》卷 217）
（6） 陳宗賦 〈春兼三月潤賦〉，以題為韻：題目 （即限韻字） 典出喻坦之 〈送友人遊東 川〉：「食盡須分散，將行幾願留。春兼三月閏，人擬半年遊。風俗同吳地，山川擁梓州。
思君登棧道，猿嘯始應愁。」（《全唐詩》卷 713）
（7） 陳宗賦 〈海客談瀛洲賦〉，以題為韻：題目 （即限韻字） 典出李白 〈夢遊天姥吟留 別〉：「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全唐詩》
卷 174）
（8） 陳宗賦 〈先器識而後文藝賦〉，以題為韻：題目 （即限韻字 ） 典出劉肅 《大唐新 語 • 知微》：「裴行儉，少聰敏多藝，……時李敬玄盛稱王勃、楊炯等四人，以示行儉，
曰：『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也。勃等雖有才名，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者楊稍似沉 靜，應至令長，並鮮克令終。』 卒如其言。」
2. 以唐人詩文句為題下限韻字
（1） 陳洪圭 〈秀峰塔賦〉，以 「騰蛟起鳳，紫電青霜」 為韻：限韻字典出王勃 〈滕王閣 序〉：「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 庫。……」（《全唐文》卷 181）
（2） 許式金 〈雁來紅賦〉，以 「鴻雁幾時到」 為韻：限韻字典出杜甫 〈天末懷李白〉：「涼 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應共冤魂 語，投詩贈汨羅。」（《全唐詩》卷 225）
（3） 曹敬 〈嚴子陵釣臺賦〉，以 「嚴光萬古高風在」 為韻：限韻字典出吳融 〈富春〉：「水 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畫晚晴新。雲低遠渡帆來重，潮落寒沙鳥下頻。未必柳間無謝客，
也應花裏有秦人。嚴光萬古清風在，不敢停橈更問津。」（《全唐詩》卷 687）
（4） 曹敬 〈霜葉賦〉，以 「霜葉紅於二月花」 為韻：限韻字典出杜牧 〈山行〉：「遠上寒 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全唐詩》卷 524）
（5） 曹敬 〈海月賦〉，以 「挂席拾海月」 為韻：限韻字典出李白 〈敘舊贈江陽宰陸調〉：
「泰伯讓天下，仲雍揚波濤。……挂席拾海月，乘風下長川。多沽新豐醁，滿載剡溪 船。……」20（《全唐詩》卷 169）
（6） 丘逢甲 〈澎湖賦〉，以 「洗盡甲兵長不用」為韻：限韻字典出杜甫 〈洗兵馬〉：「中 興諸將收山東，捷書日報清晝同。……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安得壯士挽天 河，淨洗甲兵長不用。」（《全唐詩》卷 217）
（7） 洪繻 〈劉阮同入天台山遇神女21賦〉，以 「別有天地非人間」 為韻：限韻字典出唐 人李白 〈山中問答〉：「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 人間。」（《全唐詩》卷 178）
（8） 洪繻 〈桃花源賦〉，以 「桃花源裡人家」 為韻：限韻字典出王維 〈輞川六言〉 七首之 三：「采菱渡頭風急，策杖村西日斜。杏樹壇邊漁父，桃花源裡人家。」（《全唐詩》 卷 128）
3. 以不同唐人詩文句為題目、限韻字
這是指賦的題目與限韻字，分別取自不同的唐人詩文，可說是上述 「以唐人詩文句為 題目」 和 「以唐人詩文句為題下限韻字」 的綜合。
（1） 曹敬 〈草色入簾青賦〉，以 「草色遙看近卻無」 為韻：題目典出劉禹錫 〈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苔痕上皆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全唐文》 卷 608） 限韻字典出韓愈 〈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 二首之一：「天街小雨潤如 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全唐詩》 卷 344）
（2） 洪繻 〈采香徑賦〉，以 「吳王宮裡西施」 為韻：題目典出劉禹錫 〈館娃宮在舊郡西 南硯石山前，瞰姑蘇台傍有采香徑、梁天監，中置佛寺曰靈巖，即故宮也，信為絕境因賦 二章〉 之二：「月殿移椒壁，天花代舜華。唯餘采香徑，一帶繞山斜。」（《全唐詩》 卷 364）
限韻字典出唐人李白 〈烏棲曲〉：「姑蘇臺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
青山欲銜半邊日。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全唐詩》 卷 162）
20 嚴格來說，李白此句襲用謝靈運 〈游赤石進帆海〉：「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水宿淹晨暮，陰霞屢興沒。
週覽倦瀛壖，況乃陵窮發。川后時安流，天吳靜不發。揚帆採石華，挂席拾海月。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
仲連輕齊組，子牟眷魏闕。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請附任公言，終然謝天伐。」
21 劉晨、阮肇故事見於劉義慶 《幽明錄》。
4. 以唐賦之限韻字為題目
僅施瓊芳 〈海旁蜃氣象樓臺賦〉。「海旁蜃氣象樓臺」 一語原出自 《史記 • 天官書》，
但唐代王起 〈蜃樓賦〉 以 「海旁蜃氣象樓臺」 為韻 （《御定歷代賦彙》 卷 137），故亦可視施 賦以王賦的限韻字做為題目。
（三） 題目詠唐人故實
（1） 徐德欽 〈十八學士登瀛洲賦〉，以題為韻：「十八學士」 係唐太宗名臣，據 《舊唐 書》卷 72 「褚亮傳」：「始太宗既平寇亂，留意儒學，乃於宮城西起文學館，以待四方 文士．於是，以屬大行臺司勳郎中杜如晦，記室考功郎中房玄齡及于志寧，軍諮祭酒蘇世 長，天策府記室薛收，文學褚亮、姚思廉，太學博士陸德明、孔穎達，主簿李玄道，天策 倉曹李守素，記室參軍虞世南，參軍事蔡允恭、顏相時，著作佐郎攝記室許敬宗、薛元 敬，太學助教蓋文達，軍諮典籤蘇勗，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及薛收卒，復徵東虞州錄 事參軍劉孝孫入館。尋遣圖其狀貌，題其名字、爵里，乃命亮為之像贊，號 『十八學士寫 真圖』，藏之書府，以彰禮賢之重也．諸學士並給珍膳，分為三番，更直宿于閤下，每軍 國務靜，參謁歸休，即便引見，討論墳籍，商略前載．預入館者，時所傾慕，謂之 『登瀛 洲』。」
（2） 曹敬 〈種蕉學書賦〉，以 「書成蕉葉文猶綠」 為韻：懷素為唐代知名草書家，俗姓 錢，字藏真，湖南零陵人，與唐代另一草書家張旭齊名，人稱 「張顛素狂」 或 「顛張醉 素」。陶穀 《清異錄 • 草木門》 載：「懷素居零陵，庵東郊，治芭蕉，亙帶幾數萬，取葉代 紙而書，號其所曰 『綠天』，庵曰 『種紙』。」
（3） 曹敬 〈柳汁染衣賦〉，以 「已用柳汁染子衣」 為韻：馮贄 《雲仙散錄》22卷 1 「柳神 九烈君」：「李固言未第前，行古柳下，聞有彈指聲，固言問之，應曰：『吾柳神九烈君，
已用柳汁染子衣矣，科第無疑。果得藍袍，當以棗糕祠我。』固言許之。未久，狀元及 第。」李固言 （782-860），首次科舉不第，有算命師告之：「紗籠中人，不用相問。」 後 於唐憲宗元和 7 年中狀元，歷任戶部郎中、給事中、尚書右丞、右僕射等官職。
（4） 洪繻 〈唐明皇宣李白賦清平調賦〉，以 「沉香亭北倚闌干」 為韻：李濬 《松窗雜錄》：
「開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藥，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 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方繁開，上乘月夜召太真妃以步輦從。詔特選梨園子弟中尤者，
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板，押眾樂前欲歌之。上曰：『賞名花，
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 遂命龜年持金花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進 〈清平調詞〉 三章。
白欣承詔旨，猶苦宿酲未解，因援筆賦之。」 此賦限韻字即取自李白 〈清平調詞〉 三首
22 此書署名唐末馮贄所編撰，但書中引用的文獻皆歷代史誌所未載，疑為偽託。
之 三：「 名 花 傾 國 兩 相 歡， 長 得 君 王 帶 笑 看。 解 釋 春 風 無 限 恨， 沉 香 亭 北 倚 闌 干。」
（《全唐詩》 卷 164）
（5） 洪繻 〈李白春宴桃李園賦〉，以題為韻：李白 〈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 約作於唐玄 宗開元 21 年前後，題目另有 「春夜宴諸從弟桃花園序」（《文苑英華》）、「春夜讌從弟桃花 園序」（《唐文粹》），全文僅百餘字：「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 章。會桃花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 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不有佳詠，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 谷酒數。」
二、「題聚一唐」 的探討
（一） 「賦題」 視野下的唐代經典
上列 「使用相同或幾近相同的唐賦舊題」、「取唐人詩文句為題目或題下限韻字」、「題 目詠唐人故實」 的清代臺灣賦，共計 35 篇。這些賦篇題目 （含限韻字） 的典故所出，頻率 最高的是李白 （五詩一文），其次則為杜甫 （兩詩）、王維 （兩詩）、韓愈 （一詩一文）、劉禹 錫 （一詩一文）；「題聚一唐」 所聚的文類，很明顯的是唐詩—有 18 首詩的詩句成為清代臺 灣賦的題目 （含限韻字）；其中一首有兩句分別做了丘逢甲 〈澎湖賦〉 的限韻字與陳宗賦
〈二三豪傑為時出賦〉 的題目，即杜甫 〈洗兵馬〉。
杜甫 〈洗兵馬〉，詩人自注「收京後作」，可知作於安史之亂長安收復 （至德 2 （757）
年 10 月）後23。詩中對朝廷平叛獲勝的欣喜、對天下永無戰事的企盼，無疑是身處晚清動 盪世局中丘逢甲、陳宗賦的心理投射。〈澎湖賦〉 乃一舊題，乾隆年間來臺的王必昌24早已 寫過，丘逢甲有感於 「交人肇釁，法寇茲張」（光緒 9 年，1883 年），法軍將領孤拔所率領 的遠東艦隊先後佔領基隆、澎湖 （1884 年），「幸諒山之告捷 （1885 年鎮南關之役），遂海 島之胥康」，指出臺、澎實位居戰略要衝— 「入秦者何為先據函關？破蜀者何以先爭巫 峽？」 故強調 「臺為七省之襟帶，澎實兩郡之津梁。則當分區建省之初，規模大備；而為 設鎮增兵之事，計畫誠長。」 然而，賦在析論軍事布署之餘，卻以杜詩 「洗盡甲兵長不用」
為韻，實又表達了對兵燹漫延的無奈，同時也寄託了對臺海寧靜的期待。至於 〈二三豪傑 為時出賦〉 一題，陳宗賦寫了兩篇，自云是 「吟杜老之詩篇」、「讀工部之詩章」，見詩中讚 譽郭子儀深謀遠慮、李光弼洞見事實、王思禮氣象高遠，俱應世而出以安天下，遂令 「閱
23 一說作於乾元 2 （759）年 2 月，一說作於乾元元 （758） 年 3 月至 5 月間。
24 王必昌，福建省德化縣人，乾隆乙丑科 （10 年） 進士。乾隆 11 年他曾與魯鼎梅合作修纂 《（福建）德化縣志》，
後魯鼎梅轉任臺灣知縣，乃於乾隆 16 年找他來臺重修 《臺灣縣志》。
史者所以興思」，「懷古者因之所賦」。但目睹清廷戰敗割地，陳宗賦在賦中 「考銷兵之典 故，知唐室之傾危」，何嘗不是借古諷今？何嘗不是殷望當時也能如唐代 「蒸蒸然日月重 光，乾坤復治」 一般，出現 「材兼文武，身繫安危」 的 「二三臣者」，開出 「豪英奮起，遂 教玉壘遽安」、「傑士偕來，共祝金湯永固」 的新局面？
（二） 「賦題」 影響下的賦體仿習與新變
清代臺灣賦家對唐人賦 「題」 的沿襲，有時也包含對唐人賦 「體」 的仿習。例如黃滔
〈秋色賦〉 未標註限韻字，但全篇駢辭儷句且有隔句對八組，實屬律賦25。陳宗賦用黃滔
〈秋色賦〉舊題寫賦，體裁也不作二選，撰成一篇有隔句對七組的律賦。又如王勃 〈春思 賦〉，其在整個初唐賦篇裡的最特殊處，便是大量使用五言、七言詩句26，例如下引一節，
於幾句賦體常用的四、六言句後，旋即接續更多的五、七言詩句，因而使五、七言詩句高 佔全篇 80% （白承錫，1994，p. 227）：
於是僕本浪人，平生自淪，懷書去洛，抱劍辭秦。惜良會之遒邁，厭他鄉之苦 辛。忽逢邊候改，遙憶帝鄉春。帝鄉迢遞關河裏，神皋欲暮風煙起。黃山半入 上林園，元灞斜分曲江水。玉臺金闕紛相望，千門萬戶遙相似。（陳元龍，2004 版，p. 43）
洪繻 〈春思賦〉 既用王勃 〈春思賦〉 舊題，同時也模仿了王勃的寫作方式—在全篇 62 句中，五言詩句有 10 句，七言詩句有 20 句，合計幾佔全篇 50%，如下引一段，便是以 五、七言詩句為主要成分：
起坐紅窗日遲遲，玉容鏡裡幾番窺。淚將殘粉落，釵拂翠鬟欹。倦態同柳 ，深 情畏花知。呼來女伴，卻去侍兒。閨裡自裁白雪句，樓頭共詠惜春詞。（許俊雅、
吳福助，2006，p. 280）
清代曾有賦論家認為：「七言、五言，最壞賦體」（王芑孫，1982 版，p. 4），王世貞
《藝苑卮言》 卷四也曾經批評：「子安諸賦，皆歌行也，為歌行則佳，為賦則醜。」 洪繻 將自己的 〈春思賦〉 五、七言詩句所佔比重下降，也許即為懲王勃 〈春思賦〉 之失。事實 上，清代固然常見 「取法唐賦」 的主張—如余丙照 《賦學入門 • 雜體》：「初學作賦，總 宜按部就班，取法唐賦為是」，或如鮑桂星 《賦則 • 凡例》：「今欲求為律賦，舍唐人無
25 唐人未標註 「以……為韻」 的賦篇也可能是律賦，如王棨名篇 〈江南春賦〉 即是。事實上，隔句對的大量使 用，才是律賦最重要的特徵。參閱鄺健行 〈初唐題下限韻律賦形式的審察及引論〉。
26 據祁立峰 《六朝詩賦合流現象之新探》 的考察，五、七言詩句並未在初唐各家賦中被大量使用，類似王勃
〈春思賦〉的特例，僅見駱賓王 〈蕩子從軍賦〉。（祁立峰，2006，p. 200）
可師承矣」，但模擬仿效、「瓣香唐賢」 的目的，終究是希望超越古人，「不必復陳大輅之 椎輪」：
今功令以詩賦試士，館閣猶重之。試賦除擬古外，率以清醒流利、輕靈典切為 宗，正合唐人律體。特唐律巧法未備，往往瑕瑜互見，宋、元亦然，今賦則斟酌 益臻完善耳。……學者就時彥中擇其最精者以為鵠，即不啻瓣香唐賢，不必復陳 大輅之椎輪矣。（李元度，1891，序目）
因此，即便前述陳宗賦 〈秋色賦〉 是既仿 「題」 又仿 「體」，但卻無意學黃滔 「賦蕭條 之景」 後 「更苦曩篇之秋興」，反而強調 「似孅阿之晷魄，盈極於虧；如學士之文章，絢歸 於澹。固知色相之皆空，乃悟化工於元覽」，顯然試圖在作品思想上為 〈秋色賦〉 別樹一 幟。
另一方面，「取前人詩句為限韻字」 的律賦作法，清代以前未見，此法亦造成律賦 形式結構上的少許新變。蓋律賦自唐、宋以來，「以八韻為常」27，晚唐時的 《賦譜》 28 一書，即提示律賦宜分 「頭」、「項」、「腹」、「尾」四部分，「腹」 再分為 「胸」、「上腹」、
「中腹」、「下腹」 及 「腰」 五個區段，隨著 「轉韻」 形成 「八段」：
至今新體分為四段：初三、四對約三十字為 「頭」，次三對約四十字為 「項」，次 二百餘字為 「腹」，最末約四十字為 「尾」。就腹中更分為五：初約四十字為 「胸」，
次約四十字為 「上腹」，次約四十字為 「中腹」，次約四十字為 「下腹」，次約四十 字為 「腰」。都八段，段轉韻、發語為常體。（詹杭倫，2005，p. 77）
北宋時的 《師友談記》 也提及律賦是透過 「轉韻」 開展出八個段落：
凡小賦如人之元首，而破題二句乃其眉，惟貴氣貌，有以動人，故先擇事之至精 至當者先用之，使觀之便知妙用。然後 「第二韻」 探原題意之所從來，須便用議 論。「第三韻」 方立議論，明其旨趣。「第四韻」 結斷其說以明題，意思全備。「第 五韻」 或引事、或反說。「第七韻」 反說，或要終立意。「第八韻」 卒章，尤要好 意思爾。（李薦，1986 版，p. 176）
但取七言、五言詩句為限韻字，或以詩句為題目附帶 「以題為韻」，律賦的段落便不
27 洪邁 《容齋續筆》：「唐以賦取士，而韻數多寡、平側次敘，元無定格。……自太和以後，始以八韻為常。
……舊例，賦韻四平四側。」（洪邁，1981 版）
28 現存 《賦譜》 是日本平安朝 （794-1186）時期的抄本，可能是由名僧圓仁於唐宣宗大中元 （847） 年攜回日本，
現藏東京五島美術館。《賦譜》 原著者不詳，但書中數度引用浩虛舟 〈木雞賦〉，浩虛舟為唐穆宗長慶 2 （822）
年進士，〈木雞賦〉 為當年試題，故可推知其成書當在西元 822 年之後，而可能在西元 847 年之前。
會是八段。如許式金 〈雁來紅賦〉、曹敬 〈海月賦〉 因分別以 「鴻雁幾時到」、「挂席拾海月」
為韻，二賦皆為五段；洪繻 〈桃花源賦〉 以 「桃花源裡人家」 為韻，洪繻 〈采香徑賦〉 以
「吳王宮裡醉西施」 刪去一字後的 「吳王宮裡西施」 為韻，故二賦皆是六段；而施瓊芳
〈廣學開書院賦〉、洪繻 〈寒梅著花未賦〉、陳宗賦 〈春兼三月潤賦〉、陳宗賦 〈海客談瀛洲 賦〉 都是 「以題 （五言詩句加 「賦」 字） 為韻」，所以也是六段；而賴世觀以 「一片冰心在玉 壺」 為韻的 〈玉壺冰賦〉，陳宗賦以 「壯士長歌入漢關」 為韻的 〈三箭定天山賦〉，丘逢甲以
「洗盡甲兵長不用」 為韻的 〈澎湖賦〉，洪繻以 「沉香亭北倚闌干」 為韻的 〈唐明皇宣李白 賦清平調賦〉、以 「別有天地非人間」 為韻的 〈劉阮同入天台山遇神女賦〉，以及曹敬以 「果 然奪得錦標回」 為韻的 〈競渡賦〉、以 「嚴光萬古高風在」 為韻的 〈嚴子陵釣臺賦〉、以 「霜 葉紅於二月花」 為韻的 〈霜葉賦〉、以 「草色遙看近卻無」為韻的 〈草色入簾青賦〉、以 「書 成蕉葉文猶綠」29為韻的 〈種蕉學書賦〉 等，皆因限韻字為七言句而形成轉七韻、衍七段的 賦篇。
但就全體清代臺灣賦來看，「因以詩句限韻而使賦篇押韻數、段落數改變」 的情形雖 不少見，卻也算不上普遍。對照臺灣在清代中後期頗流行的賦選 《少喦賦草》 30，該書同樣 可見以詩句限韻的賦 21 篇，約佔全書四分之一；其中以唐人詩句限韻者如 〈馬嵬坡賦〉
以白居易 〈長恨歌〉「花鈿委地無人收」 為韻、〈老妓賦〉 以白居易 〈琵琶行〉「暮去朝來顏色 故」 為韻、〈探梅賦〉 以杜甫 〈小至〉「山意衝寒欲放梅」 為韻、〈春柳賦〉 以賀知章 〈詠柳〉
「碧玉妝成一樹高」 為韻、〈寒鴉賦〉 以李商隱 〈隋宮〉「終古垂楊有暮鴉」 等，即佔了 14 篇。故大抵而言，清代臺灣賦無論是 「取前人詩句為限韻字」 的寫作新趨，或是 「好取唐 人詩句為限韻字」 的寫作習尚，都堪稱是整個清代賦學的縮影。
參、清代臺灣賦「題聚一唐」的原因
一、科舉加試 「唐律」
這 35 篇 「使用相同或幾近相同的唐賦舊題」、「取唐人詩文句為題目或題下限韻字」
或 「題目詠唐人故實」 的清代臺灣賦，除陳洪圭 〈秀峰塔賦〉 敘寫名勝、丘逢甲 〈澎湖賦〉
29 「書成蕉葉文猶綠」 非唐人詩句，乃 《時古對類》 所收錄的對聯：「書成蕉葉文猶綠，吟到梅花句亦香」。
30 林文龍 《臺灣的書院與科舉 • 科舉下的僵化文體》：「賦選，與試帖詩選略同，流傳較少。臺灣最常見的是
《少喦賦》，為道光間夏思沺的個人選集。」（林文龍，1999，p. 220）
夏思沺 （1798-1868，嘉慶 3 年—同治 7 年） 是安徽人，從沒到過臺灣；他的 《少喦賦草》 於道光 4 （1824） 年 首次刊印，何時傳入臺灣，無從確考，國家圖書館現藏有 「夏思沺著 《少喦賦草》 四卷」 及 「夏思沺著、姜兆 蘭注釋 《少喦賦草箋注》 四卷、續集一卷」 兩種版本。
議論時事，可能與科舉、學校、書院無關外，其餘幾乎都是環繞上述場域所產生的應考、
研習、感懷之作。如施瓊芳 〈廣學開書院賦〉，應是任海東書院山長所撰 （許俊雅、吳福 助，2006，p. 148）；許式金 〈雁來紅賦〉 收錄於徐宗幹 （1795-1866） 所編 《瀛洲校士錄》，
該書原即海東書院的學子習作31。清代雖在 「鄉試」、「會試」、「殿試」 三個階段均不考賦，
但 「童試」 32及生員必須參加的 「歲考」、「科考」 33，賦往往是考試項目之一 34，如賴世觀
〈玉壺冰賦〉，即為光緒年間參加 「童試」 之 「縣考」 階段所作 （賴辰雄，2007） 35。
這些 「題聚一唐」 的賦篇，幾乎都作於乾隆 22 （1757） 年之後—陳洪圭生卒年不詳，
但其 〈秀峰塔賦〉 首見於乾隆 29 （1764） 年刊行的 《重修鳳山縣志》；許式金生卒年不詳，
但收錄其 〈雁來紅賦〉 的 《瀛洲校士錄》，乃徐宗幹於道光 28 （1848） 年來臺後所編；
此外，鄭用錫生於乾隆 53 （1788） 年，施瓊芳生於嘉慶 20 （1815） 年，曹敬生於嘉慶 22
（1817） 年，徐德欽生於咸豐 3 （1853） 年，賴世觀生於咸豐 7 （1857） 年，丘逢甲生於同治 3 （1864） 年，陳宗賦生於同治 3 （1864） 年，洪繻生於同治 6 （1867） 年。而上文已經 指出，這些 「題聚一唐」 的題目 （含限韻字） 出典，很明顯的集中於唐詩，因此，清代科舉 自乾隆 22 年以後，於 「童試」、「鄉試」、「會試」 及生員 「歲考」、「科考」 的加考 「唐人律 詩」，無疑是清代臺灣賦 「題聚一唐」 的重要推動因素。
清代科舉在定期舉行的考試中，於乾隆 22 年以前並不考詩—事實上，前此的科舉，
已逾五百年沒考過詩。科舉試詩，可推始於唐代 「進士」 科試 「雜文」 36，起初 「雜文」
31 徐宗幹 《瀛洲校士錄》 題序：「今東渡視事未久，歲試屆期，自夏五望至六月朔，竭十餘日之力次第扃試，
……試竣，集諸生徒於海東書院，旬鍛而月鍊之，……而說經、論史及古近襍體詩文並肄業及之者，袞輯二 卷，曰 《校士錄》，俾庠塾子弟有所觀感而則傚焉。」
32 包含 「縣考」、「府考」、「院考」 三階段，「縣考」 與 「府考」 分別由知縣及管轄該縣的知府主持，「院考」 則由 欽命簡放、三年一任的 「學政」主持。童生經錄取後，即為秀才，名次前列撥入府學者曰 「府學生員」，留縣 學者曰 「縣學生員」。
33 生員若尚未應鄉試、成舉人，則每逢三年新學政到任時，必須參加學政主持的「歲考」，「歲考」的目的係為 考察生員們的學業狀況，成績優者可由 「附生」 晉為 「增生」，或由 「增生」晉為 「廩生」，荒廢退步者則予以 懲罰。再者，由於府、縣生員人數眾多，但 「鄉試」考場容量有限，因此在「鄉試」以前，學政也會先就生 員們進行篩選，此即「科考」。生員們必須在「科考」中名列第一、二等或第三等之前三名，才有機會參加「鄉 試」。
34 余丙照 《賦學入門》：「自有唐以律賦取士，而賦法始嚴。……我朝作人雅化，文運光昌，欽試翰院既用之，
而歲、科兩試及諸季考，亦藉以拔錄生童，預儲館閣之選。」陶福履 《常談》：「國朝專為翰林供奉文字、庶 吉士月課、散館、翰詹大考皆試賦，外如博學鴻詞及召試亦試賦，而學政試生員亦用詩賦。」
35 其餘不屬於 「題聚一唐」、但係應考所作之賦有：丘逢甲 〈窮經致用賦〉 為光緒 3 （1877） 年參加 「童試」 之
「院考」 所作，曹敬 〈露香告天賦〉 係道光年間應生員 「歲考」 所作，洪繻兩篇 〈鯤化鵬賦〉 則作於光緒 19 年
「陳太守 （陳文騄） 觀風」，〈班固燕然山刻石賦〉、〈虞允文勝金人於采石磯賦〉 和兩篇 〈西螺柑賦〉 作於光緒 20 年 「孫太尊 （孫傳兗） 觀風」（游適宏，2007）。「觀風」 是學政案臨未開考之前，童生、生員 「擇作一門或 數門均可，並無限制，不必入場，試卷自備」 的非正式考試。（商衍鎏，2005，p. 9）
36 唐高宗永隆 2 （681） 年頒布 〈條流明經進士詔〉 立為定制。
所考的文類不定，後來才專用一賦、一詩37，且中唐以後，「雜文」 已位居首場把關的要 衝 （傅璇琮，1995，p. 172；鄺健行，1999，p. 139）。宋代大部分的時間均 「詩賦進士」、
「經義進士」 分立，「經義進士」 固不考詩，但 「詩賦進士」 才是學子競奔之所趨38。金代於 海陵王時，將原本的 「經義」、「詞賦」 分途改為專以 「詞賦」 取士39，自亦重詩。直到 元代，蒙古朝廷先是停止科舉，其後於仁宗皇慶 2 （1313） 年恢復科舉時，因依據朱熹
〈學校貢舉私議〉 所發展的學校育才、選才制度已實施數十年，學校教育亦早已獨重經學
（丁崑健，1982），遂 「將律賦、省題詩、小義皆不用，專立德行明經科」（宋濂，1981 版，
p. 2018），自此以至明代，詩便遭隔絕於科場之外。清代在康熙、乾隆年間，雖然在兩次 的「博學鴻詞科」、十五次的皇帝巡幸 「召試」 40中考詩，但畢竟屬於特殊甄才管道。
然而，例行的科舉恢復考詩，卻也在康熙時初見徵兆，康熙 54 （1715） 年，聖祖決定自後 年 「鄉試」 起，以唐代科舉所用的五言六韻律詩取代表、判，但或許慮及 「士子尚未學 習」，故在聖祖辭世前的康熙 56 年、59 年 「鄉試」，俱未實施新制。直到乾隆 22 年，才 正式於該年 「會試」 第二場加考五言八韻律詩，且定日後 「鄉試」、「童試」 亦同步加考
（楊春俏，2005）。乾隆 47 （1782） 年，又令將五言八韻律詩從原本 「鄉試」、「會試」 的第 二場移至第一場，並令 「若頭場詩文既不中選，則二、三場雖經文、策問間有可取，亦不 准復為呈薦。」（王煒，2009，p. 496）
詩是否用於科舉，其實不僅關乎 「題目是否重複」、「閱卷是否明確」、「能否防止作弊」
等問題，雖然乾隆皇帝與古人的討論似皆著眼於此：
前經降旨，鄉試第二場止試以經文四篇，而會試則加試表文一道，……今思表文 篇幅稍長，難以責之風檐寸晷，而其中一定字面，或偶有錯落，輒干貼例，未免 仍費點檢。且時事謝賀，每科所擬不過數題，在淹雅之士尚多出於夙構，而倩代 強記以圖僥幸者更無論矣，究非核實拔真之道。嗣後，會試第二場表文可易以五 言八韻唐律一首。夫詩雖易學而難工，然宋之司馬光尚自謂不能四六，故有能賦
37 清代徐松 （1982 版） 認為當在唐玄宗天寶之際，羅聯添 （1985） 以為應延至代宗大曆時期，陳鐵民 （2006） 則 前推至玄宗開元年間。
38 例如北宋哲宗元祐年間復詩賦，蘇軾 〈乞詩賦經義各以分數取人將來只許詩賦兼經狀〉 就說：「臣在都下，見 太學生學詩賦者十人而七。臣本蜀人，聞蜀中進士習詩賦者十人而九。及出守東南，親歷十郡，多見江湖福 建人士，皆爭作詩賦，專習經義，士以為恥。」《宋史 • 選舉志》 亦謂至元祐 8 年之前，「士子多已改習詩 賦，太學生員總二千一百餘人，而不兼詩賦者才八十二人。」（脫脫，1980 版 a，p. 3261-3262）。
39 太宗天會 5 （1127） 年 「詔南、北各因其素所習之業取士，號為 『南北選』」；繼而熙宗天眷元年 （1138），「詔 南北選各以經義、詞賦兩科取士」；至海陵王天德 3 （1151） 年，乃「併南北選為一，罷經義、策試兩科，專 以詞賦取士。」（脫脫，1980 版 b，p. 1134-1135）。
40 兩次 「博學鴻詞科」 分別於康熙 18 （1679） 年與乾隆元 （1736） 年舉行；至於巡幸 「召試」，康熙皇帝曾舉行過 兩次，乾隆皇帝則舉行過十三次。
詩而不能作表之人，斷無表文華贍可觀而不能成五字試帖者。況篇什既簡，司試 事者得從容校閱，其工拙尤為易見。（王煒，2009，p. 357）
今之治經以應科舉，則與古異矣。以陰陽性命為之說，以泛濫荒誕為之辭，專誦 熙寧所頒《新經》、《字說》，而佐以莊、列、佛氏之書，不可究詰之論，爭相夸 尚。……至於蹈襲他人，剽竊舊作，主司猝然亦莫可辨。蓋其無所統紀，無所檃 括，非若詩、賦之有聲律法度，其是非工拙，一披卷而盡得知也。詩賦命題，雜 出於六經、諸子、歷代史記，故重複者寡；經義之題，出於所治一經，一經之中 可為題者，舉子皆能類聚，裒括其數，豫為義說，左右逢之，才十餘年數牓之 間，所在義題往往相犯。然則文章之體、貢舉之法，於此其弊極矣！ （劉摯 〈論 取士并乞復賢良科疏〉，李燾，1986 版，p. 264）
但事實上，科舉以何種工具、用什麼標準選才，就是國家對教化基礎、精英文化的路 線選擇。是以唐、宋以詩賦取士，總不斷有人指陳：「主司褒貶，實在詩賦，務求巧麗，
以此為賢。不唯無益於用，實亦妨其正習；不唯淺其淳和，實又長其佻薄」（趙匡 〈舉選 議〉，董誥，1996 版，p. 3602），「舉人專尚辭華，不根道德，涉獵鈔節，懷挾勦剽，以取 科名，詰之以聖人之道，未必皆知。其中或遊處放蕩，容止輕儇，言行醜惡，靡所不至 者，不能無之，其為弊亦極矣」（司馬光 〈起請科場劄子〉，司馬光，1965 版，卷 52），期 待國家選才 「以敦樸為先最，以雕文為後科」（盧賈〈請仿古舉士奏〉，董誥，1996 版，
p. 4418），「當先德行，後文學；就文學言之，經術又當先於詞采」（《宋史 • 選舉志》，脫 脫，1980 版 a，p. 3620）。清代在逾數百年不以文學、不以詩選才後，康熙皇帝又重新肯 定 「用聲律取士」 能 「聚天下才智英傑之彥」，「進詩、賦、古文」者亦屬值得 「止輦受觀，
停舟延問」 的人才，「以詩、賦取人」 也稱得上是 「養士育才」 的 「盛典」、「良規」：
蓋唐當開國之初，即用聲律取士，聚天下才智英傑之彥，悉從事於六藝之學，以 為進身之階。（〈御製全唐詩序〉）
夫唐之詩誠盛矣，若夫宋之取士，始以詩賦，熙寧專主經義而罷詩賦，元祐初復 詩賦，至紹聖而又罷之，其後又復與經義並行。金大略如宋制，元自仁宗罷詩而 存賦，明則詩賦皆罷之。……朕夙興夜寐，永圖治安，念養士育才，國家盛典，
考言詢事，曩代良規，亦既試之制藝，使通經術；兼以論、表、判、策，俾達古 今；而於科目之外，時以詩、賦取人，每當省方觀民之會，士所進詩、賦、古 文，止輦受觀，停舟延問，親試而拔其尤者多矣。（〈御製四朝詩選序〉）
此一 「什麼是人才」 的觀點轉變，也反映在康熙 25 （1868） 年曹三才為陸葇 《歷朝賦
格》 所作的 〈序〉 裡。他先是指出：「下之精神，每視上之所好以聚。上好經術，則精神聚 於經術；上好詞賦，則精神聚於詞賦」，意頗同於元世祖當初問趙良弼：「漢人唯務課賦 吟詩，將何用焉」 時，趙良弼給元世祖的答覆：「此非學者之病，在國家所尚何如耳。尚 詩 賦， 則 人 必 從 之； 尚 經 學， 人 亦 從 之 」（《 元 史 》「 趙 良 弼 傳 」， 宋 濂，1981 版，
p. 3746），但不同於趙良弼的「詩賦」、「經學」對立，曹三才強調的是：
漢武、唐宗，咸工詞賦；宋歷南北，經術為宗，其時魁壘大儒，代不乏人。六朝 纖靡，其受病固自有在，非詞賦害之也。故曰：經術之內，詞賦出焉；詞賦之內，
經術存焉。（陸葇，1997 版，p. 272）
事實上，康熙皇帝 「道學者，聖賢相傳之理，讀書人固當加意，然詩文亦不可廢。或 有務取道學之名，竟不留心於詩文者，此皆欺人耳」（王煒，2009，p. 128） 的觀點，也迥 異於元世祖的 「課賦吟詩何用」。統治者 「詩賦」 與 「經學」 合一的人才觀，形成了清代日 後 「詩賦」 與 「經學」 合一的選士標準。因此，科舉考詩，絕非單純只為了克服命題、閱卷 等 技 術 問 題， 更 是 一 項 攸 關 國 本、 建 立 「 意 識 形 態 國 家 機 器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41的長遠計畫。
為了這套指引國家士習文風的計畫，清代多位君主均透過御選唐詩進行文化控制：
清代帝王倡導中正詩風，渲染和平景象，唐詩乃是最佳的教材。因此，編撰唐詩 選本，充分利用唐詩所提供的有利條件來扭轉士習文風，就是清代文治的自然選 擇。所以康熙帝不僅敕命編纂 《全唐詩》，還親自於其中簡拔精粹，編成 《御選唐 詩》。後來，乾隆帝的 《御選唐宋詩醇》、道光帝的 《道光御選唐詩全函》 也都向 文人展示出符合清代文治所要求的詩歌標準。（賀嚴，2007，p. 58）
官方提倡以唐音為正聲，更以結合科舉— 「改試唐律，扢揚風雅」 42進行更嚴密的落 實。無論是康熙皇帝原來擬用的五言六韻，或是乾隆皇帝正式採用的五言八韻，都明指 是「唐律」，如此一來，不僅 「間有一二瑰異之士欲從事於詩者，父兄必動色相戒，以為 疏正業而妨進取」（毛張健 《試體唐詩 • 序言》） 的觀念被扭轉，「窮鄉僻壤且有不知古風 歌行、近體律絕為何物者」（臧岳 《應試唐詩類釋 • 序言》） 的情況被改變，也誘導大量的
41 阿圖塞 （Louis Althusser） 認為，國家不僅聽從於軍隊，也聽從於思想的效力，亦即聽從於意識形態這個中 介。因此，他區分了兩類國家機器── 「鎮壓性的國家機器」（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 和 「意識形態國家 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意識形態國家機器」透過意識形態產生作用，藉由宗教、教育、法 律、文化、藝術等發揮其效力。（曾枝盛，1990，p. 165-166）
42 乾隆 22 年二月癸亥諭：「會試第二場表文，昨經降旨改試唐律，扢揚風雅，本士人所當留意，且五言八韻成 篇尚不甚難。」（王煒，2009，p. 357）
「唐人試帖詩」 選本問世。這些選本，據韓勝 （2008） 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康熙 54 年、
乾隆 22 年之後兩個時期」，諸如毛奇齡 《唐人試帖》、臧岳 《應試唐詩類釋》、蔣鵬翮
《唐人五言排律詩論》、葉棟 《唐詩應試備體》、花豫樓主人 《唐五言六韻詩豫》、牟欽元等
《唐詩五言排律箋注》、毛張健 《試體唐詩》、張尹 《唐人試帖詩鈔》、趙曦明 《唐人試帖雕 雲集》、秦錫淳 《唐詩試帖箋林》、紀昀 《唐人試律說》、張桐孫 《唐人省試詩箋》、范文獻 等 《唐人試帖纂注》、徐曰璉等 《唐人五言長律清麗集》 等，即多達三十餘種，且 「並非清 人唐試帖詩選本的全部」，這與 「自宋及明七百年間，史籍記載的試帖詩選本僅四種」
（陳伯海，2008） 有極大的差異。士子既索功名於唐詩中，賦同為索功名而學，遂發展出 索唐詩於賦中的研習方式；而在臺灣為渡海赴 「鄉試」、進京躍龍門而讀詩習賦者，自亦 開拓出清代臺灣賦 「題聚一唐」 —尤其是聚於唐詩的書寫趨向。
二、習賦誦詩相輔相成
寫一篇題目 （含限韻字） 有典故的賦，須以 「重寫」 為 「創作」，驅駕典故，引申鋪 述。倘若題目為典出 《孟子 • 滕文公》 的 「什一去關市之征」，便應試著將已知 「什一去關 市之征」 意謂 「減輕賦稅」 的概念，拓展出一番說明：「昔聖人愛民存忠厚之心，立法得經 常之理。謂制所當取，猶不盡取；況事之德已，豈容不已。故什而稅一，用既足於君民；
而利不可窮，征悉蠲於關市。」（鄭起潛，1981 版，p. 50） 因此，對一篇篇需要複習重溫、
精讀深研的唐詩來說，作一篇 「同題複寫」 的賦，是頗值得投注的工夫；如果費心思寫賦，
同時也能獲得考場中另一個競技項目的回報，那更是一舉兩得。
洪繻在準備科舉的過程中，便常運用此一方法。洪繻於光緒 15 （1889） 年通過 「童試」
中秀才，直到光緒 20 （1894） 年最後一次參加 「鄉試」 仍未中舉人 （程玉凰，1997，p. 90- 98）。他的 〈春城無處不飛花賦〉 作於 「丁亥 （光緒 13 年） 三月初二日」（許俊雅、吳福助，
2006，p. 284），而其 《寄鶴齋試帖詩集》 也可以找到 〈春城無處不飛花得春字〉 二首，同樣 註明為 「丁亥三月」 所作：
撲面東風豔，郊原處處新。花飛三月錦，柳漏一城春。撩亂搖鞭客，迷離載酒人。
白黏驢背雪，紅起馬頭塵。粉堞看來隱，朱樓認不真。捲簾輕絮入，掃徑軟煙皴。
綠罥窗紗暗，香沾野旆勻。晴霞橋畔落，餘綺亦成茵。（洪繻，1970 版，p. 1320）
吹得東風起，春城處處春。一條垂柳路，雙屐踏花人。嫋嫋迷官道，紛紛過別鄰。
萬家紅雨落，十里綠雲皴。蜂蝶參差送，樓臺遠近新。鶯聲尋舊壘，馬足走芳塵。
撲面香如霧，前頭絮若茵。輕啣看燕子，日暮入簾頻。（洪繻，1970 版，p. 1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