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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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

的茶業發展

^*

黃素真

國立三重高中地理科教師、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系研究所博士

* 感謝二位匿名審稿人提供之寶貴意見及提供本地區開墾史料的諸位鄉親長輩：鹿谷鄉汪鑑雄先生、林傳旺先生、陳惠讀先生、許哲槐先生、蘇文彬先生、蘇道正先生及竹山鎮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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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卷第二期

摘要

南投縣鹿谷鄉位處臺灣西側淺山丘陵地帶，山嶺深谷遍布，農耕條件不佳，清代移民至此墾植定居，因地制宜以凍頂臺地、大水窟臺地等地種植茶樹，透過此項經濟作物的產銷經營，提高了土地贍養力。

由於地方史料的出土，本地的茶園經營歷史得以進一步了解，並與清代北臺的茶業經營作一番比較。根據史料分析，本地在道光初年即有墾民以凍頂臺地的未墾埔地墾闢茶園，其後漸擴散至車光寮、內湖、大水窟等地。凍頂蘇姓及大水窟陳姓所留史料更證明，植茶家族有一開始即以茶葉產銷為主，來換取糧食及累積資本再購置已熟田園或山林產業的情形。由於市場取向的經營，茶農除了種植蒔茶外，並曾多次引進外來茶種以提高品質。

然而，儘管茶葉品質優良，鹿谷大坪頂卻未在清季國際茶業分工體系中成為外資的茶葉產地，原因在於欠缺通商口岸等交通條件配合。未受國際化影響的大坪頂茶業維持了小農經營的方式，僅與彰雲平原等臺灣本地市場形成互補關係。

關鍵詞：凍頂烏龍茶、凍頂臺地、大坪頂、鹿谷鄉、茶葉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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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

壹、前言

南投縣鹿谷鄉位處臺灣西側淺山丘陵地帶，山林資源豐富。清乾隆21、22年（1756–57年），在彰化縣轄下設立水沙連保後，本地區正式成為西部漢人拓墾的擴散地帶，主要拓墾區稱為大坪頂。漢人在此除了利用山澗溪流及平緩的河階面開築水圳、生產糧食作物外，並因地制宜引進竹林、茶樹等經濟作物，栽種於坡地等邊際土地上，改造了本地原始的山林景觀。透過這些經濟物產的輸出交易，換取生活資源的輸入，彌補了山區環境負載力不足的侷限。

清代咸豐末年以降，臺灣開港、番界撤除、中路開通等政策變革，

促成本地產業得以進一步與外界的經濟體系連結，然而，茶業經濟卻未如北臺茶業成為國際貿易體系的一環，原因為何？由於欠缺史料，對於鹿谷鄉茶業發展的歷史研究未曾有深入研究，甚至以訛傳訛。

近年訪問地方耆老，得見許多私藏的家族契字、鬮書等史料，其中部分載有本地茶業經營的相關內容，勉強能拼湊出清代大坪頂茶業經營之歷史梗概，或可進一步解答為何鹿谷地方並未因此項經濟作物，成為國際貿易分工體系下的資源供應角色。

貳、臺灣人工植茶的淵源

茶樹屬山茶科，為多年生常綠木本植物，原產地大致為印度東北阿薩姆地方至北寮國、雲南西南部一帶。¹根據日治時期的調查發現，臺灣的野生茶樹多分布於中南部海拔700～1000公尺之淺山丘陵帶的第二層林，今日南投縣仁愛鄉眉原山、魚池鄉日月潭德化社附近，以及本文研究區鹿谷鄉大水堀鳳凰山皆有野生茶樹。1937年井上房邦將臺灣中南部野生茶樹分為山茶（臺灣山茶，茶芽呈綠色或淡紫色）及赤芽山茶

（茶芽呈紫紅色）兩種，其中鳳凰山的野生茶樹經研究屬於前者，魚池

1　林啟三：《南投縣茶業發展史》（南投：南投縣立文化中心，1995年），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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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則兩種山茶皆有。²這些野生茶樹與大陸野生茶樹或福建小葉種茶樹特徵並不相同。³

清初來臺漢人即知水沙連山中有野生茶，但由於地處原住民領域、

路途遙險等原因，未能採製，所飲之茶，多自閩南輸入，如武彝（夷）

茶、松蘿茶等。⁴到了康熙61年（1722年），朱一貴事件後，巡臺御史黃叔璥已見水沙連通事每年與原住民協議入山焙製，然一般漢人仍不得入採。⁵直至乾隆30年（1765年）任鳳山縣學教諭的朱仕玠仍記載「水沙連山在諸羅縣治內，有十番社。…內山產茶甚夥，色綠如松蘿。山谷深峻，性嚴冷，能卻暑消瘴。然路險且畏生番，故漢人不敢入採。

土人云：凡客福州會城者，會城人即討水沙連茶，以能療赤白痢如神也。」⁶可見這些野生茶一開始並未獲得原住民青睞，反而是來自閩地、向有飲茶習慣的漢人較能接受，並認為水沙連茶具有醫療效果，而採製販銷。⁷

由於品質不如後來自福建引進的蒔茶或小葉種茶，這些野生茶樹終遭市場淘汰，與後來臺灣茶業的發展並無太大關聯。

根據連橫《臺灣通史》記載，嘉慶年間（1796–1820年）有柯朝者引進武彝（夷）茶，種植於輪魚坑（今臺北縣瑞芳地區），由於當地氣候多雨潮濕，茶樹發育良好，又以茶籽二斗播種，收成亦豐，於是互相傳植於石碇、深坑、大坪山、南港、八里坌等淡水河流域的丘陵地帶，甚至新竹的丘陵區亦有栽種，此為移民自大陸引進茶種至北臺丘陵區最早的記載，研究臺灣茶業歷史者，多以此說法為漢人移民在臺植茶之始。⁸

2　臺灣總督府殖產局：《臺灣に於ける茶樹栽培法》（臺北：小塚本店，1937年），頁123。

3　同上註，頁115–123、143。林木連等：《臺灣的茶葉》（臺北：遠足文化，2003年），

頁19。林啟三：《南投縣茶業發展史》，頁13。

4　周鍾瑄：《諸羅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年），頁194、295。

5　黃叔璥：《臺海使槎錄》（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年），頁62。

6　朱仕玠：《小琉球漫誌》（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年），頁54。

7　雍正3年（1725年）擔任福建海防同知的吳廷華著「社寮雜詩」曰：『纔過穀雨覓貓螺，嫩綠旗槍映翠蘿。獨惜未經嫺茗戰，春風辜負採茶歌』，詩末註「貓螺內山地名，產茶，性寒，番不敢飲」，可見原住民最初並不採飲這些茶葉。陳培桂：《淡水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年），頁429。

8　連橫：《臺灣通史》（臺北：幼獅文化，1994年），頁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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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然而近日劉澤民根據〈公文類纂〉留存的史料指出，乾隆末年在今

日臺北縣深坑與木柵區域即有墾民種茶，雖不知茶種為何，但此項資料使北臺植茶的歷史上推至嘉慶年之前，而且植茶源地並非輪魚坑。⁹

這些人工茶最初僅於本地市場銷售，道光年間（1821–1850年）

開始運往廈門、福州市場。咸豐10年（1860年代）開港後，英人評估臺灣北部的氣候、土壤等茶葉栽培條件優良，乃開始大量投資，鼓勵種植。同治5年（1866年）John Dodd在臺創立「寶順洋行」（Dodd &

Co.），引進安溪的青心烏龍茶種（又稱青心、烏龍、小種仔、種仔、

軟枝烏龍、正欉等），在淡水河流域中游的深坑、石碇、木柵、新店一帶丘陵推廣種植，並透過貸款與農民，控制茶葉來源。同治8年（1869 年）Dodd首度將烏龍茶直銷紐約，由於品質良好而大受歡迎，「福爾摩沙烏龍茶」（Formosa Oolong Tea）自此揚名世界，北臺的茶葉產銷，

亦成為近代世界經濟分工體系的一環。¹⁰

因而，一般認為北臺淡水河流域中游的丘陵地帶，為臺灣人工植茶的源地，然其茶業的蓬勃發展，是在咸、同年間外資的挹注及多角貿易操作下所形成。

參、清代鹿谷的植茶源地—凍頂臺地

根據本研究所收集到地方史料顯示，鹿谷地區在道光初年即有墾民種植茶樹，最早的植茶地點在凍頂臺地，隨之擴展到車光寮、內湖、大水窟等處。

乾隆21、22年（1756、57年）業主「許廷瑄」承接施國義（施世榜之孫）的大坪頂墾權，招徠各方移民前來墾殖，陸續形成粗坑（今屬

9　劉澤民：〈從《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談臺灣最早種茶的年代與地點〉，《臺灣文獻館電子報》，14（2008年），http://163.29.208.5/lists/files/2008/20080822.html（2008.12.08查詢）。

10　關於北臺茶業的發展史，已有豐碩研究成果，如林滿紅：《茶、糖、樟腦業與臺灣之社會經濟變遷（1860–1895年）》（臺北：聯經出版社，1997年）；陳慈玉：《臺北縣茶業發展史》（臺北：稻鄉出版社，2004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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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鄉村）、新寮（鹿谷村）、坪仔頂（秀峰村）、羗仔寮（鹿谷、彰雅兩村）、車光寮（廣興村）、小半天（竹豐、竹林村）、大水窟（鳳凰、永隆村）、內湖（內湖村）等聚落（圖一）。墾民在此因地制宜，

或利用山澗坑水，修築埤圳灌溉緩斜階面，經營稻田、旱園等，或因應坡勢地形，種茶、竹等經濟作物，以通有無。¹¹

11　黃素真：〈土地、國家與邊陲社會—林圮埔大坪頂的地方性詮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系研究所博士論文，2009年），頁100–148。

圖1 日治初期大坪頂聚落分布（圖中深坑、彎坑聚落小圖應接於箭頭處）

資料來源：改繪自《臺灣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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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凍頂臺地位於東埔蚋溪與古麒麟潭溪的舊河道之間，為河流下蝕切

割殘留之高位河階，階面地形平緩，海拔高度約700～740公尺。臺地西側下方為羗仔寮聚落，東南側下方為車光寮聚落，相較於這些聚落，

凍頂較為高燥，欠缺經營水田所需的充足水源，因而拓墾之初即以旱作為主。

道光初年，有溫厚者向業主許廷瑄請墾「凍（崠）頂坪東邊埔地」

一所，因資金不足，招入墾羗仔寮內湖仔底的蘇皎（清皎）幫出一半墾單銀，兩人合作開墾。¹²到了道光10年（1830年），此埔地已墾成茶園二段，兩人鬮產時，溫厚得「自己應份開墾茶園乙段，茶欉數不等，

東至坑，西至邱福興墓邊岸，南至蘇皎茶園，北至坑」，而蘇皎分得

「自己應份開墾埔地乙所，內種茶欉數不等，東至坑，西至邱福興墓邊大岸，南至邱福興茶園，北至溫厚（註：後改福德爺）茶園」。¹³這是所有現存大坪頂文書中最早有關茶園開墾、茶樹耕作的記載，透露出幾項重要訊息：其一，凍頂臺地的開發在道光初年開始，而臺地下方羌仔寮、車光寮等河階，於乾隆中葉起即陸續開發，相較而言，凍頂的拓墾時間較晚；其二，首拓者一開始便將此處未曾耕種過的「埔地」墾為

「茶園」，可見本地山區產業所具有的因地制宜及經濟取向；其三，溫厚、蘇皎、邱福興等人，是凍頂臺地開發及茶葉種植的先驅，且邱福興拓墾凍頂的時間可能更早於溫、蘇兩人。

蘇姓原籍漳州平和縣石古社，家譜記載第十四世蘇經與其兄蘇珍之長、次子蘇坦、蘇□（佚名）二兄弟遷臺（圖二），自鹿港登陸臺灣中部，初居東螺保二八水大緞莊（今彰化縣二水鄉），未達一年移居大坪頂羗仔寮內湖仔底，即今凍頂臺地南邊坡下的凹狀地形（今鹿谷中正路基督長老教會後方）。蘇家後代記載，祖先在大陸原鄉即有經營茶業之專長，因而進墾鹿谷之初即以氣候、地形條件皆適宜的凍頂坪為理想茶業經營地點，每日率領子女上山墾闢茶園。¹⁴

12　羗仔寮內湖仔底位於羗仔寮與車光寮聚落之間，是凍頂臺地南方崖下的凹狀地形。

13　鹿谷鄉汪鑑雄先生收藏古文書（影本）。

14　蘇道正：〈正道文集〉（未出版），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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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時包括凍頂在內的大坪頂各處，為業戶許廷瑄之漢墾業地，蘇皎、溫厚、邱福興等墾佃經由向許家請墾而獲得上述埔地耕作權，然而許廷瑄初期的經營並不順利，道光13年（1833年）許萬青為了籌措繳交彰化縣府的正供，將整個凍頂臺地以及臺地東南方濁水仔坑的墾權及現佃小租權，以50大元代價出讓與邱子壽管收，契約全文如下（照片一）：

立佃墾永耕字人業主許廷瑄 — 即許金有（註：許萬青）—承父許志遠在日子買施國義—即施捷登—報陞水沙連保草凹等七處，業戶許廷瑄今因乏銀完公，自情愿將此課地七處內抽出大水堀崠頂坪壹處，併濁水仔坑壹處，併帶荒埔、山田園、山畬、麻竹，片數不等在內，東至大水堀邊併田邊為界，西上至獐仔寮湖頭分水為界，下至狗寮坑內五谷王廟右山崙分水為界，南至堀尾大坑併濁水坑底黃茂盛麻竹林頭為界，北至大水堀路為界，四處界限□□明白，意欲出

圖2 凍頂蘇家世系（19世以下省略，16世1~4代表兄弟排序，以下同）

資料來源：整理自蘇道正：〈正道文集〉（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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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佃，外托中引，就與邱子壽出首承給墾單，時值價銀五拾大

員正。當日三面議定，自開荒首年算起，至三年足，每年願配納租粟二石，三年以後，田園開成，逐年該配納租粟4石，

日後不敢添租，其餘供課併番食，業主自己抵當，不干邱子壽之事。其銀即日憑中交收足訖，其大水堀崠頂坪併濁水仔坑，帶荒埔、山田園、山畬、麻竹片數不等在內，隨即踏明界址，給付與邱子壽掌管開田園，其數坑水任從開成水圳、

築埤，灌溉充足，招佃開闢，田園收租，永遠為己業。

至於大水堀崠頂坪併濁水仔坑眾佃人逐處，前有向業主給出墾單，開成田園配租粟，但願與邱子壽收租戶下，其每佃人顧租憑墾單內實租納邱子壽，日後永不敢異言，生端滋事。保此課地係金承父明買、報陞七處內物業，與他人無干，併無重張墾掛他人財物，及上手來歷不明等情，如有此等，金自己盡力抵當，不干邱子壽之事。

此係業、佃兩願，各無反悔，恐口無憑，今欲有憑，立佃墾永耕字壹紙，併帶墾單壹紙，合共弍紙，付執為炤。

即日仝中見收過墾單銀伍拾大員正，完足再批。

為中人曾登元知見人許思省代筆人許思睿道光拾叁年玖月日立佃墾永耕字人許廷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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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1 道光13年（1833年）許萬青出讓凍頂臺地以及臺地東南方濁水仔坑的墾權及現佃小租權與邱子壽管收

資料來源：鹿谷鄉汪鑑雄先生收藏古文書（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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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道光13年的凍頂坪，有蘇皎等佃開墾而成的茶園、山畬、麻竹等農業景

觀，亦有荒埔等待墾民前來請墾。根據此份契書，邱子壽獲得整個凍頂坪的現佃收租及招墾權，3年之後田園開成，每年只需繳納大租穀4石與許廷瑄，如此一來，凍頂在拓墾初期即形成許廷瑄（大租）—邱子壽

（小租）—墾佃三層的墾租關係。

道光15年（1835年）9月蘇皎再度請墾凍頂臺地旱園一段，四至為「東至邱福興茶園併溝唇口為

界，西至黃安田併園邊崁為界，

南至林聰茶園併崁為界，北至土地公廟邊為界」（照片二），此處旱園上所種植的亦是「茶園併帶…五谷（穀）什物、菓子、樹木、竹林」等，足見其家族力圖在此擴張茶園規模。¹⁵

上列墾批中，蘇皎所請墾的

園地南側已有另一茶農—林聰—在此經營茶園，林聰為乾隆年間進墾車光寮並定居於過坑子（車光寮之一角頭名）的林文俊（漳浦籍）之長子，其家族除了承墾、承買九寮坑、過坑子、內湖口半山等地的水田、

旱田、竹林產業外，在凍頂臺地興起墾植茶園之時，亦不落人後，承墾凍頂臺地南坪埔地，開闢為茶園（圖三）。¹⁶

15　同註13。

16　黃素真：〈土地、國家與邊陲社會—林圮埔大坪頂的地方性詮釋〉，頁189–190。

照片2 凍頂開基福德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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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1835年），有哖井杜賣自己所開種的茶林二所，分別位於凍頂臺地的南、北坪，南坪一處「東至濃水仔坑土敢（墘）為界，西至邱番墓前為界，南至林平（林聰之弟）茶園為界，北至黃茂盛墓後岸為界……」，北坪茶林「東至岸土敢（墘）為界，西至黃安園為界，南至黃安園邊為界，北至蘇皎柑園為界」，除了栽種茶林外，並帶「菓子、樹木、什物壹暨在內……」，這兩所茶林皆由蘇皎之三弟蘇新科出首承買。¹⁷事實上，蘇皎及蘇新科是其五房兄弟的代表，所承買、承墾的是五房兄弟共同的產業，其家族顯然極為熟悉茶業經營，因而透過購買或自行開墾，不斷在凍頂臺地上擴充茶園經營規模。

透過向業主請墾或上手杜賣，蘇家逐漸接手、擁有凍頂臺地多筆園

17　同註13。

圖3 車光寮過坑子林文俊派下世系資料來源：林傳旺先生手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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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地，這些旱園主要的種植作物皆為茶樹。如此規模看來，種植茶樹並非

只是為了蘇家自己飲用或饋贈親友而已，而是比較利益下的經濟作物。

車光寮林聰與凍頂蘇皎兩家後代鬮產，分別留有鬮書，可進一步了解家族經營茶園情況。

道光22年（1842年），林聰之子石山、辛金與其弟林平之子連興、水生四人鬮產，其中辛金與水生共同鬮得上述崠頂茶園；¹⁸光緒4 年（1878年）林辛金之子林愛、林喜二人再度進行鬮產，除了各得水田、竹林、苧仔園外，林愛又配得「崠頂舊茶欉29陵（註：行），年配大租銀2角5點」，林喜配得「崠頂舊茶欉22陵，連空園一處，年配大租銀2角5點」，兩人乃承其祖父林聰所墾植、父林辛金所鬮得之一半茶園，合計共51稜的舊茶欉。另外一半屬林水生所鬮得的茶園，在光緒6年（1880年）其子林包成以80大元（56兩佛銀）典與漳雅庄（羗仔寮）劉新羗，其中共有45稜茶欉，三者合計共有96稜。¹⁹雖然契書中皆未提到其茶園實際面積，但以林包成典出茶園的金額來看，林聰、林平兄弟所墾闢的所有茶園可算是稍具規模。

自道光15年（1835年）至光緒6年（1880年），林家三代經營凍頂茶園，至少持續46年以上時間。此外，林家的茶樹種植亦擴及其他土地上，道光15年（1835年），林聰以銀60大員，向廖進諒買了內湖口半山崙仔尾的一段旱田，年納邱榮大租粟二石；²⁰到了光緒5年（1879 年），其曾孫林有、林掌兩人出典此田時，此田已是「帶坑埤圳水，灌溉充足，又帶田頭寮地一所，併埔園一所，內帶茶欉不計」，²¹可見林家以凍頂臺地的植茶經驗，在內湖口坡地上闢植新茶園，擴充其家族的茶園規模，使大坪頂的茶葉種植由凍頂臺地傳播至北勢溪拓墾的前線地帶。

同樣是植茶先驅的凍頂蘇家，同治5年（1866年）3月，蘇姓第17 世蘇文芳派下五房亦行鬮產（圖二），兄弟五人將凍頂臺地及羗子寮內湖仔底等地的經營成果加以均分，鬮產整理如表一。各房及所得主要產

18　同註13。

19　同註13。

20　竹山鎮劉先生收藏古文書。

21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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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為凍頂茶園一坵，並平分承典、承胎自邱四景、邱粒生、

邱德臨三人內湖仔底水田所得之利穀，每年合計67石5斗，每房各得13石5斗。²²蘇皎之子蘇漢七因為身為長孫，亦得梅仔坑種茶園一坵。除此之外，尚有公業數筆，包括「買過邱臨田壹段，年納業主租谷（穀）3

石1斗6升」、「胎借過陳□□田利谷7石5斗」、「胎借過陳光輝田利谷四石」及「凍頂厝地一所」等。²³由產業的比重得以發現，道光以降的蘇家，已將茶葉栽培生產當成主力，透過此經濟作物的經營盈餘貸換米糧，或承買接收附近墾熟水田，使家族賴以孳息（照片三、四）。

22　根據上下手契，此三人為叔侄關係，即邱德臨、邱粒生為堂兄弟關係，邱四景為其兄之子，三人皆稱田業承自其父（祖）所開墾產業，為何人並不詳，但可得知邱姓為首墾羗仔寮內湖仔底者。同註20。

23　同註20。

照片3 凍頂蘇家祖厝公廳（民國45年重建）

照片4 同治5年（1866）蘇文芳派下五房鬮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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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在凍頂坪上，蘇家亦持續接收已墾茶園，明治33年（1900年）第

五房蘇清泰長子蘇坤（蘇艮坤）以13大元（平重九兩一錢）承買黃宗德兄弟位於凍頂的七坵茶園，²⁴因而大正11年（1911年），其六子（第20 世）鬮產時，每房皆得水田一筆及部分茶園（表二），加總來看，茶園規模更甚於蘇清泰階段。直到日治中期，蘇家仍維持茶、稻兼營的產業方式。²⁵

表1同治5年（1866年）凍頂蘇家18世蘇新科等五房鬮產整理

房次鬮分產業田園範圍租額及出借利穀

長房凍頂崙頭茶園一所東至崁，西至橫岸，南至邱家園，北至土地公園岸

年納課租銀8角又應得利谷13石5斗次房凍頂大崙茶園一坵東至岸，西至岸，南至邱家園，北至

土地公園

年納課租銀8角又應得利谷13石5斗三房凍頂南平路上路下茶園

二坵，園一坵

東至林家茶園，西至黃家園，南至崁，北至黃家祖墳

年納課租銀8角又應得利谷13石5斗併帶竹圍邊茶園壹坵東至崙，西至黃家園，南至黃家園，

北至竹圍腳

四房凍頂崙頭橫坵茶園一所東至岸，西至岸，南至邱家園，北至土地公園壹所

併帶南平園弍小坵

年納課租粟一斗，銀7角又應得利谷13石5斗

五房凍頂西平茶茶園一坵東至崁，西至路，南至林家茶園，北至林家茶園

年納課租銀8角又應得利谷13石5斗

長孫漢七

「梅仔坑」種茶園一坵東至祖坟，西至黃家園，南至三房園，北至黃家園

年納業主租銀一角

其他：1、買過邱臨田壹段，年納業主租谷3石1斗6升，內抽出厝地一所，以為公業，餘尚有利谷18石，供頂一輩養贍之資

2、胎借過陳□□田利谷7石5斗，供新科養贍之資 3、「胎借過陳光輝田利谷4石，以為先祖朝夕焚香之資」

4、凍頂抽出厝地一所，以為公業，東至水井，西至黃家園，南至祖墓，北至邱家園資料來源：鹿谷鄉汪鑑雄先生收藏古文書（影本）。

24　按上、下手契及園址來看，應即黃安所闢旱園。同註13出處。

25　同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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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大正11年（1922年）凍頂蘇家20世蘇榮輝等六房鬮產整理

鬮次產業份額

一鬮長男輝 1.買劉清全田一筆三分之一 2.茶火田大坵三坵

3.厝護厝4間連巷路1間

二鬮五男宗 1.內湖仔底田一處

2.茶火田45陵，前岸14陵，連柿仔 3.又厝後護厝3間，連巷路2間三鬮四男之子杭 1.買劉清全田一筆三分之一中份

2.茶火田中央45陵、14陵 3.新厝右護厝3間，連粟倉1間四鬮三男燎 1.買劉清全田一筆三分之一頭份

2.茶火田中央45陵、邊13陵

3.新厝中堂3間，連右平（邊）巷路1間五鬮七男廷 1.大水堀下廍仔田二分之一頂份

2.茶火田厝后一坵，又一埒透茅茹林頭 3.新厝左護厝3間，連前后（後）巷路各1間六鬮六男遠 1.大水堀下廍仔田二分之一下份

2.茶火田茅茹林頭三坵、厝后（後）一坵 3.新厝左後護厝3間，連前厝1間、巷路2間其他：

蘇坤夫妻兩人伙食開用 1.典過張鴻編田，全年臺斗16石 2.買過曾俊之畑

3.宅邊「北勢小種」一切 4.大水堀（窟）田租，臺斗5石蘇坤夫妻兩人百年費用張鴻編典契金，1千6百圓

胞弟艮震、亮澤香祀內湖仔底蘇矮九厝前田二坵，租粟臺斗5石，各得臺斗2石5 斗

肆、茶園的擴散—車光寮、內湖及大水窟

或因凍頂臺地的茶園經營成果不錯，茶樹栽種隨後擴散到車光寮河階、內湖坡地及大水窟臺地的田園。

道光14年（1834年），張媽傳請墾廣福庄小半天路崁頭（屬車光寮範域）一處埔地，面積2分，年納大租谷1石2斗；²⁶到了咸豐8年

26　同註20。

(17)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

（1858年），其孫張漢榮兄弟五人出典此業時，該處已墾成「配圳水6 分、灌溉充足」的水田，同時另有「埔園、猫兒竹（孟宗竹）、茶欉」

等物，²⁷直到光緒6年（1880年）杜賣時，仍維持「水田、埔園、猫兒竹（孟宗竹）、茶欉、苧仔園」等多種作物同時經營的方式。此例中，

張家有可能以田園四周零星土地來栽種竹、茶等作物，所產之茶或許只供己用或饋贈親友，但顯示最遲在咸豐年間，茶樹栽培已由凍頂坪擴散到地勢較低的車光寮河階面。

光緒元年（1875年）車光寮林友生兄弟四人析產，將其父親遺下的唯一產業「財仔茶園」加以鬮分為六，除養叔、長孫各得一份外，兄弟四人各持一份，並負擔每年2角5分大租銀（表三）。²⁸可見，咸豐以降，車光寮河階面的田園，栽植茶樹者不特張媽傳一家。

表3車光寮林友生兄弟鬮書整理

房次鬮次/鬮產負擔大租額

壹房財仔茶園第三斗年配大租二角五分

弍房財仔茶園第一斗年配大租二角五分

三房財仔茶園第四斗年配大租二角五分

四房財仔茶園第二斗年配大租二角五分

范嬰養叔養擔（膽）之朱（資）、蒸祥之本財仔茶園第六斗

長孫財仔茶園第五斗

資料來源：竹山鎮劉先生收藏古文書。

大水窟臺地方面，根據史料看來，茶葉種植時間應是在凍頂臺地之後。根據上章所研究，本地首拓於嘉慶末年、道光初年，由於地質屬古沖積扇礫石，地表較為高燥，最初多是墾成旱田及園。由本地尚存的二城（今鳳凰村）大片田、第4份、第24份、樹林頭等土地的上下手契書來看，²⁹嘉慶末年至道光19年（1839年）之間，尚未有墾民在此種植茶樹。

道光末年，陳成遷入二城，同治13年（1874年），其五子鬮產，

27　同註20。

28　閩語「財仔」（栽仔）指植物幼苗，此茶園中當時應是種植茶苗，但是否以出售茶樹幼苗為主則不詳。同註20。

29　鹿谷鄉陳惠讀先生收藏古文書。

(18)

鬮分的主要產業已是茶園，此為大水窟最早的植茶記錄（照片五）。此時的陳家除了大水窟臺地面的茶園外，其餘產業為貓兒竹、桂竹、麻竹等竹林，多位於大水窟臺地崖坡的邊際土地，即二突仔、溪坪等地（表四）。然而透過茶、竹產業的經營，資產累積，隨後陸續承典、承買了二城附近第四份（光緒5年）、第24份墾地（可能在光緒5年）、樹林頭（明治35年）及大片田（明治35年）等數筆旱田。明治32年（1899 年）陳文梓、文亨兄弟與侄新程、新塗、新夘再度進行鬮產，將前次所鬮分及後來承買的土地再加以均分詳列，其中同治年間所置的茶園仍持續經營中（表五）。³⁰

30　同註29。

照片5 同治13年（1874年）二城大片田陳成派下五房鬮產書資料來源：鹿谷鄉陳惠讀先生收藏古文書。

(19)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表4同治13年（1874年）二城陳文梓等五房第一次鬮產

鬮次鬮產

一鬮文通紅兄田下茶園至巃仔尾一所

二突仔貓兒竹林（孟宗竹）³¹

頂城祖師公會一陣

二鬮文軒大岸頂茶園二埒

二突貓兒、茶園一所石城祖師公會一陣

三鬮文梓西坪茶欉至桕仔（木子樹）一所溪坪貓兒、桂竹、麻竹一所二城福德會一陣

四鬮阿亨大路頂茶園至桕仔一所

二突貓兒竹、橫屏頭貓兒竹一所二城福德會一陣

五鬮文福大碑寮后西坪茶園一所二突大片貓兒竹一所頂城祖師公會一陣

長孫大碑寮后西坪茶園一所，待雙親百歲以後交付長孫掌管其他餘公數借項與牛隻10隻交付雙親掌管

資料來源：鹿谷鄉陳惠讀先生收藏古文書。

表5明治32年（1899年）二城陳文梓等五房第二次鬮產

一鬮新程（侄） 1.張春城田腳茶園至巃仔尾一所 2.大片田頭份11埒，圳水通流充足 3.二突仔茅茹林（孟宗竹）一所二鬮新塗（侄） 1.大岸頂茶園2埒

2.大片田第二份田10埒，並帶應份圳水通流 3.二突茅茹林一所、茶園一所

三鬮文梓 1.西坪茶欉至桕仔（木子樹）一所 2.大片田第3份10埒半

3.二突仔茅茹竹一所，桂竹、麻竹共一所四鬮阿亨 1.大路頂茶園至桕仔一所

2.大片田第4份8埒半

3.二突仔茅茹竹一所，橫屏頭茅茹竹一所五鬮新夘（侄） 1.大碑寮后西坪茶園一片

2.大片田第5份7埒 3.二突仔茅茹竹林一所 4.頂城祖師公會一陣

長孫大碑寮后西坪茶園一所

其他大片田六成大租併錢糧各份要完納

資料來源：鹿谷鄉陳惠讀先生收藏古文書。

31　二突仔位於大水窟臺地南方的陡崖，有二突仔路連接大水窟與車光寮聚落。

(20)

二城陳家的產業經營與凍頂蘇家相似，皆是先經營茶園，再以累積的資本出貸而至承接墾熟田園，前者來自漳浦，後者來自平和，但皆能適應大坪頂的地形、氣候、土壤等條件，適地適種，選擇較具利益的茶業來經營維生。蘇家後代蘇道正指祖先在大陸原鄉即以經營茶業為長，

遷居大坪頂乃致力延續原鄉生業，因而覓得凍頂開闢為茶園。³²由蘇家在凍頂坪的茶業經營過程來看，的確可能在祖先入墾之初，已擁有植茶、製茶的技術。然而，除了凍頂蘇家外，車光寮林聰（漳浦籍）、張媽傳（南靖籍）、羗仔寮邱德臨（南靖籍）及大水窟陳成（漳浦籍）等家族先後在此經營茶業，與其說是原鄉生活方式的移植，不如說是比較利益下的抉擇、人之常情的起而效法。

伍、凍頂茶種的引進改良

咸豐10年（1860年）彰化舉人陳肇興著〈大坪頂〉一詩，詩文描繪大坪頂高聳地形、怡人景緻與民居生活：

朝經水沙連，暮宿大坪頂。石級高百盤，槎枒爭一挺；

直上如雲梯，連步防躐等。中絕忽旁通，儼若汲引綆。

前登膝齊腰，後顧形隨影。絕頂忽開張，桑麻近半頃。

耕鑿數百家，茅舍亦修整。有如桃花源，雞犬得仙境；

又若榴花洞，煙霞饒佳景。大石立其前，勢如猛虎猛；

修篁四森布，巨可任舴艋。峨峨高半天，嶺上疊諸嶺。

居人扳木末，雲際摘仙茗。復聞大頂峰，中有蛟龍井；

其上多白雲；其下產蓴莛。路絕不可攀，悵望徒引領。

何當結茅屋，長此事幽屏；閉戶有名山，願言養心靜。³³

詩人誦讚大坪頂如別有洞天的怡人景緻之餘，不忘提到此地居民產製茶

32　蘇道正：〈正道文集〉，頁5。

33　倪贊元：《雲林縣采訪冊》（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年），頁172。

(21)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葉的情形。地方文人林大業亦著有〈崠頂山〉一詩，詩曰：

群山羅列獨森然，高踞茅蘆在澗巔。

樹色高低青覆水，嵐光隱約碧連天。

幾些花菓幾多竹，半倚人家半著仙。

酒力醒時茶氣歇，清風明月共安眠。³⁴

顯然在士人的吟誦之間，飲茶是一種風雅，連產製茶葉亦是風雅之舉，產茶、飲茶已成為與大坪頂、凍頂山連結的地方意象，這種意象由清季持續至日治時期仍存。

光緒20年《雲林縣采訪冊》記載：「崠頂山，在縣東38里。其山自鳯凰山分龍，蜿蜒6、7里，路皆平坦；至大水窟頭，束脈聳起。山二、

三里，高低不一；森然屹峙，明媚幽雅；巖頭時有白雲封護．居民數十家，自成村落．巖隈曲徑，多植茶樹．昔藍鹿洲遊臺，曾到沙連，稱此茶為佳品；謂氣味清奇，能解暑毒、消腹脹，邑人多購焉。」³⁵文指康熙末年藍鼎元所記載的水沙連茶即出自凍頂，將康熙年間水沙連的野生茶等同於光緒末年的凍頂茶，或與事實有所出入，但顯見此際凍頂茶已是水沙連茶之中的優質代表，為地方民眾所喜愛。

明治38年（1905年），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的經濟調查報告指出，水沙連為臺灣製茶的源地，其中以林屺埔地方的大水窟附近茶業最為發達。³⁶到了大正9年（1920年）連橫著《臺灣通史》仍指出「臺灣產茶，其來已久。舊志稱水沙連之茶，色如松蘿，能辟瘴卻暑。至今五城之茶，尚售市上，而以崠頂為佳；唯所出未多。」³⁷以上記載看來，

清季以至日治時期，凍頂、大水窟一帶的茶葉在市場持續有極佳評價，

而其是否為最初的水沙連茶看來已無關緊要。

凍頂一帶的茶葉品質較佳，除了氣候、地形、土壤等基本條件外，

34　倪贊元：《雲林縣采訪冊》，頁172。

35　倪贊元：《雲林縣采訪冊》，頁147、148。

36　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第二部調查經濟資料報告上卷》（臺北：文岡圖書，1979年），頁51；臺灣總督府茶樹栽培試驗場：《臺灣茶業一斑》（臺北：臺南新報，1911年），頁1。

37　連橫：《臺灣通史》，頁508。

(22)

茶種的引進改良應是重要原因之一。大坪頂地方流傳凍頂烏龍茶種為舉人林鳳池自福州引種而來，故事大意指咸豐5年（1855年）粗坑庄人林鳳池自福州中舉歸來，帶回36株武夷山的青心烏龍茶苗，致贈12株與贊助應試旅費的凍頂林三顯，其餘分贈大坪頂各庄4株，由於凍頂氣候、土質皆適宜，故只有此地栽種成功，其他聚落的茶株皆未存活。

地方人士皆依此傳說以凍頂林家為大坪頂植茶之始祖，學界相關研究亦依此傳說指林鳳池為青心烏龍茶引種者。然日前陳哲三教授〈從水沙連茶到凍頂烏龍茶—鹿谷凍頂烏龍茶移入傳說考〉一文考證，此故事乃以訛傳訛的地方傳說，並進一步認為光緒元年之前大坪頂從未有福建茶種引進，所有茶產都來自野生茶樹。³⁸根據地方留存史料看來，林鳳池攜回茶苗之事確為訛傳，但大坪頂植茶的歷史的確較早，因凍頂一帶在道光初年即有蘇姓、林姓、邱姓等專業茶農，專闢茶園生產茶葉，自當時以降，所產的茶已非來自野生茶樹。林啟三亦曾指出「凍頂茶並非臺灣野生的山茶，即臺灣並無土生土長的中國種茶種（小葉種），而是自大陸移植過來者，所以凍頂茶的移植時間較傳說中的林鳯池中舉返鄉時還要早……」，³⁹其看法與本文所採集資料符合。

根據本地尚存的古茶樹與凍頂蘇家所留史料來看，凍頂最初所種的茶是「蒔茶」。⁴⁰《臺灣に於ける茶樹栽培法》指蒔茶是臺灣本島茶樹中唯一以茶籽播種繁殖者，是臺灣最古老的栽培茶種，⁴¹但因有性繁殖，會長出與母株不同的茶樹，下一代茶樹品質不穩定⁴²。蘇家後代指

38　陳哲三：〈從水沙連茶到凍頂烏龍茶—鹿谷凍頂烏龍茶移入傳說考〉，《逢甲人文社會學報》，16（2008年），頁89–106。

39　林啟三：《南投縣茶業發展史》，頁15–16。

40　長期投入茶業推廣事業、南投縣政府農業局技正退休的林啟三對鹿谷鄉的茶樹觀察指出，

凍頂茶移植的時間較傳說中的林鳳池中舉返鄉還早，且最早應是播種繁殖的茶樹，凍頂早期的茶樹有蒔茶及青心烏龍，但只有蒔茶是播種繁殖，因而其判斷最初所種的應是蒔茶。

林啟三：《南投縣茶業發展史》，頁10、26。

41　臺灣總督府殖產局：《臺灣に於ける茶樹栽培法》，頁123。

42　林木連等人指出，茶樹的栽培可分有性繁殖與無性繁殖（營養繁殖）兩種方式，前者以種子播種培育新茶樹，因而會長出與母株不同的茶樹，品質難以掌控，現代茶樹栽培已少用此種方式繁殖。後者有壓條、扦插、嫁接三種繁殖方式，扦插是將茶樹枝條插入土中，培育成新植株；壓條是選擇優良茶樹品種為母樹，將母樹枝條牽引至地面固定，再以土壓埋其上，待枝條發根後自母株切離，使成獨立植株；嫁接是把茶樹的枝條或芽體接到不同植株上，或將成熟芽接到另一扦插穗上，使它們結合成新個體，有助於改良優良茶樹品種退化的問題。林木連等：《臺灣的茶葉》，頁66。

(23)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出祖先曾自大陸帶來白毛毫（白毛猴）茶種子，但因產量過低，品質

不佳而未繼續推展。⁴³然而，蘇家致力引進優良品種的努力並未結束，

其後又自嘉義梅仔坑（今梅山）引進新茶種，同治5年（1866年）蘇家鬮產時，長孫蘇漢七即分得此「梅仔坑種」茶園一坵。⁴⁴由此可知，蘇家至少在同治5年即已開始引進外來茶種，與蒔茶茶樹並存經營。由於該茶種引自嘉義梅仔坑（今梅山），⁴⁵因而蘇家特稱此茶種為「梅仔坑種」。⁴⁶

明治38年（1905年）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的記載指出，約在同治末年、光緒初年，凍頂的茶農曾自臺北移植新品種，而漸擴植於大水堀，乃至幾乎每戶皆進行栽培。⁴⁷調查報告並未指此新品種為何茶種，

但以Dodd在北臺推廣安溪青心烏龍茶的成功情形看來，凍頂茶農所引進的應是青心烏種茶種。大正11年（1922年）蘇家六房鬮產時，產業中即有一處位於蘇家大宅邊的「北勢小種」茶園，有可能即是此批茶種。

小種茶採壓條方式繁殖，屬無性繁殖（營養繁殖），經壓條、根系生長、切離母株、移植等程序，所需時間較長，但可改善蒔茶品質不穩定的缺點。由此看來，同治、光緒年間，凍頂茶農引進小種茶以改良茶葉品質或產量不只一次，方有「梅仔坑種」、「北勢小種」等不同稱呼以為分別。這些引種行動證明了凍頂的茶農，並非只是被動、消極的經營者，而是致力於提昇茶葉品質的積極經營者。

以上史料看來，早期本地茶農即致力於引進優良品種，在得天獨厚的氣候與土壤條件下，培育迎合市場所好的茶葉。相對地，清季水

44　同註13。

45　根據蔡憲宗等五人對臺灣地區青心烏龍茶品種外型及DNA變異情形的研究發現，全臺30個青心烏龍葉片樣本中，編號10在梅山所採的樣本與11號凍頂所採的樣本農藝性狀及DNA 遺傳相似度極大，顯示兩者之間具有密切親緣性，或可能是梅仔坑種引入大坪頂的證據。

蔡憲宗、蔡依真、廖文如、張清寬、王裕文：〈臺灣地區青心烏龍茶品種外表型及AFLP

（增殖片段長度多型性）標記變異之研究〉，《茶業研究彙報》，23（2004年），頁 21–30。

46　蘇家後代蘇道正先生指該茶種在凍頂生長良好，品質甚佳。今日蘇家五房大厝後方、蘇清泰（道光4年～光緒9年，1824~1883年）墳垣上仍有一棵青心烏龍亞種古茶樹，枝葉茂密，蘇道正指該茶樹生長年代早於修墳時間，修填時保留而未清除，即在光緒9年之前即已存在，實際樹齡不詳。

47　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第二部調查經濟資料報告上卷》，頁630。

(24)

沙連其他地區的茶葉，可能在茶種、焙製技術或自然條件上遜於凍頂茶，造就了凍頂茶在中部地方的地位。光緒3年12月（1877年）夏獻綸查勘中路埔裏（里）各社籌辦事宜時，即指出當時該處民番茶業經營情形：「種茶之地不少，惜不善藝植、不諳焙製，故產不甚旺，而味亦欠佳。」因而計畫「在彰化一帶招僱良農數名入內，教以耕作；並僱茶匠二名，教以藝植、焙製……」，⁴⁸夏獻綸並未指出當時埔里一帶所植之茶為何品種，但與前文所載大坪頂的茶葉評價相比，顯然凍頂、大水窟一帶的茶葉品質較佳，因而獲得了地方人士的喜愛，而擁有較大的市場，唯一的問題是產量不多，此可能與本地茶園早期常間作甘藷、花生等其他作物，茶樹肥力不足有關。⁴⁹

陸、大坪頂未成為清季國際茶葉貿易分工體系一員的原因

溫厚、蘇皎、邱福興、林聰、林平、哖井等人在凍頂臺地闢地之初，即在此種植茶樹，除了本地的氣候、地形、土壤等自然條件極為適合外，尚透露幾點重要訊息：一、大坪頂墾民本身必已具備或互相傳授植茶、製茶的技術；二、已有迎合市場需求的茶種可在此進行小有規模的商業種植；三、有足以支持墾民繼續茶作的市場。事實上，大坪頂所產之茶品質雖佳，但產量不多，除了小部分自用外，以供應島內中部地方為主，直到清末日初仍是如此。

舊慣會的調查指出，大水窟一帶的茶葉產銷方式是以栽培者自製自銷為主，也有將生葉賣與仲買人（茶販）者。⁵⁰蘇道正記載其曾祖父蘇艮坤（第19世，咸豐4年～昭和10年，1854～1935年）的事蹟指其「…

製茶技術極為高明，他所製凍頂小種茶揚名清末，連林圮埔最有錢的大員外林月汀都長期訂購飲用，並於我蘇家大宅落成時還致送日圓2圓為

48　〈臺灣府轉行臬道夏獻綸查勘中路埔裏各社籌辦事宜〉，《劉銘傳撫臺前後檔案（一）

》（臺北：大通書局，1987年），頁15。

49　林啟三：《南投縣茶業發展史》，頁16。張輝邦先生口述（第二屆十大傑出茶農，廣興村村長，1926年生，2006.08.19訪問）。

(25)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賀儀……；⁵¹彰化地區亦有甚多他的長期顧客，如和美葉姓家族與吳姓

家族……」，⁵²可見其主要顧客為彰雲地方的殷戶。相對於茶米油鹽等日常所需，凍頂茶可謂生活奢侈品，不難推想有力之家當為主要銷售對象。咸末同初，戴潮春於中部地區抗清，自封為東王，其曾贈與茶葉慰問同黨病情，所附短札曰：「聞卿有採薪之憂，朕心甚為紀念。茲送去小種茶葉四兩，到可查收。不腆徵物，聊申朕意。」⁵³雖不知此小種茶是否來自附近的凍頂茶區，但足以看出當時茶葉之珍貴。

凍頂一帶的墾民選擇了適合當地氣候、地形、土壤的經濟作物—茶樹—來栽培出售，藉此提高環境負載力，彌補了高燥地形不適合耕作水稻的問題，就此角度來看，大坪頂並非封閉的生態系統，而是透過引進品種、投入勞力、輸出產品來維持運作的開放生態系統。然而這個系統與外界系統連結、交流，在清季主要只到彰、雲、南等地方層次，未達國際層次。

林滿紅的研究指出，清季南部茶葉的出口量相當稀少，光緒元年

（1875年）《海關報告》打狗部分的記載即指出：「南部…山地亦多野生茶樹，由客家、平埔番採摘，日晒之後供應島內消費，有時生番亦由內山帶下，當漢番交易之用。重要的野生茶產地有：大山母、蕃薯寮、加蚋埔、火燒嶼、林屺埔、六古里。⁵⁴後兩處且有少量的茶出口，

但在出口最多的1875年，也不過是67.95擔，比起北部臺灣出口幾千、幾萬擔，南部臺灣的產茶量仍然很小。」⁵⁵光緒元年的林屺埔大致指以林屺埔街為中地的沙連保境域，境內的樟腦、竹筍等土產以此鄉街為集散

51　林月汀居住於林圮埔街（今竹山街）菜園子底，光緒12年隨林朝棟辦理彰化沿山隘務，

獲五品軍功，光緒20年蚱為補用雲防新營正哨長。日治時期，歷任林圮埔街長、斗六廳參事、南投廳參事及廳長等職。在昭和4年凍頂蘇家大宅落成時的〈茅屋落成—諸親朋戚友惠禮簿〉第四頁中，的確有林月汀送禮金二元，可見交情不淺。禮金簿由蘇文彬先生提供。

53　林豪：《東瀛紀事》（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7年），頁61。

54　大山母即今屏東恆春墾丁大山母山，蕃薯寮即今高雄縣旗山，加蚋埔即今屏東縣高樹鄉泰山村，火燒嶼即今綠島，林圮埔即今南投縣竹山，六古里地名不詳。

55　《海關報告》（1875年），打狗部分，頁225，引自林滿紅：《茶、糖、樟腦業與臺灣之社會經濟變遷（1860–1895年）》，頁59–60。

(26)

中心。⁵⁶當年由打狗港出口的林屺埔與六古里茶葉，合計總量僅約68擔

（6,800斤），與北臺的茶葉出口量相比，可說是微不足道，而且只有野生茶出口，由此得見，凍頂一帶所生產的茶葉為地方性消費品，並未與北臺茶葉一同運銷世界市場。⁵⁷

為何氣候條件優越的凍頂及品質優良的凍頂茶，卻未如北臺茶葉一般行銷世界，納為國際經濟體系的一環，為地方創造大量就業機會，促使地方社會經濟繁榮發展？根本原因即在於交通區位的劣勢與缺乏國際資本的挹注操作。

清代茶葉的外銷始於通商口岸的開放，北臺丘陵區依淡水港為主要吞吐口，而中部地區相對地欠缺通商口岸的區位條件，物產外銷必須由鹿港、北港等港口轉運至北部淡水港或南部安平港。林玉茹的研究指出，咸豐10年至同治2年（1860—1863年）滬尾、雞籠、打狗、安平四港陸續開放通商後，臺灣島內的貿易網絡產生鉅變，商業、軍事及行政機能等所產生的聚集經濟及其乘數效應，四港一躍而執臺灣航運之牛耳。相對地，未具備通商口岸機能如鹿港、笨港（北港）者，便難以獲得外商的青睞。

林玉茹以泊船條件、商業、軍事及行政機能等作為指標，將清領時期全臺的198個港口加以分級，其中等級最高的一級港在1860年開放通商口岸後出現，共有六個，即打狗、安平、滬尾、艋舺、大稻埕、雞籠，其貿易範圍擴及全世界，港務活動和貿易狀況最為繁盛。相對地，

二級港的泊船條件及商業機能等，皆不如一級港，只能作為區域吞吐港，貿易對象為大陸對岸或島內其他地域，清領時期曾出現13個二級港，1784至1895年之間的鹿港及笨港皆屬之。⁵⁸

鹿港位居臺灣中部盛產米糧的彰化平原之海岸，正對清代閩省沿

56　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第二部調查經濟資料報告上卷》，頁614–

615；黃素真：〈沿山鄉街的「存在空間」—以林圮埔街為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碩士論文，1997年），頁73–81。

57　正因如此，缺乏官方的統計資料得以進一步了解大坪頂茶業的確切生產量。陳哲三教授以此光緒元年打狗港海關報告資料，推論光緒年之前大坪頂只有野生茶葉，未有茶農植茶，

有欠周詳。陳哲三：〈從水沙連茶到凍頂烏龍茶—鹿谷凍頂烏龍茶移入傳說考〉，頁94。

58　林玉茹：《清代臺灣港口的空間結構》（臺北：知書房出版社，1996年），頁112–

114。

(27)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海福州、興化、泉州、漳州等府海運之中軸，地理位置優越，成為清代

臺米輸陸的重要口岸。乾隆49年（1784年）鹿港開為正口與泉州蚶江對渡，肩負彰化平原至閩省米穀直接配運的責任，其核心腹地為大肚溪和濁水溪分流東螺溪之間的彰化平原，⁵⁹此外，透過牛車、船筏接駁轉送，大肚溪以北、東螺溪以南以及水沙連沿山物產，亦得以由此輸出，

因而為彰化平原及其沿山地帶的吞吐港。

然而，臺灣中部海岸屬於隆起的洲潟海岸，鹿港又位於大武郡溪

（臺灣溝、鹿港溪）入海處北岸，早在開港之前（康熙末年）即已有港道淤積情形，開港之初，進口的商船噸位多是比糖船、橫洋船小的雙桅船或單桅船。⁶⁰隨著腹地的快速墾殖與濁水溪水系沖刷搬運，嘉慶中葉大型商船已無法停泊鹿港，而改以王功為外港，再用小船接駁運至內港。道光年間王功復淤，商船改泊番挖，同治年間又再轉泊沖西港，⁶¹ 因而早在咸豐末年通商口岸開放之前，吃水深、使用蒸汽動力的輪船已無法在鹿港泊停。

笨港與鹿港的地形及區位條件類似，同樣位於隆起洲潟海岸的河港

（笨港溪、北港溪，又稱三疊溪、山疊溪），其發展的歷史早於鹿港，

可追溯至明末顏思齊率眾入墾在河岸修築十寨時期。⁶²雍正年間笨港已是諸羅縣第一大港，負責將雲嘉平原的米穀、貨物運至府治，並且早已私自與內地貿易往來。乾隆15年（1750年）笨港溪泛濫，市街被分為南街（後稱新港街）與北街（後稱北港街），其後又經嘉慶8年（1803 年）、咸豐7年（1857年）之洪泛，街衢屢遭沖蝕破壞，港道亦日益淤淺陸化。乾隆末葉之後，即改以猴樹港為外港，道光年間，復以下湖口為外港。⁶³國際貿易輪船無法在這些快速淤積的港口泊停，因而，咸豐末年天津條約及其後附約中，外商要求開放的通商口岸名單，自然略過

59　施添福：〈天庾正供與鹿港飛帆—鹿港古蹟的地理考察〉，《50年來臺灣方志成果評估與未來發展學術研究會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1999年），抽印本頁15–16、24。

60　大約是船身2丈以下，載重700石以下的船隻。見林玉茹（1996年），頁87。

61　林玉茹：《清代臺灣港口的空間結構》，頁34、73–74。

62　林永村、林志浩：《笨港—一個古老港口的歷史與文化》（雲林：笨港文化事業，1995 年），頁13–14。

63　林玉茹：《清代臺灣港口的空間結構》，頁121。

(28)

了鹿港及笨港。

林玉茹指出，1871–1895年之間，全島的港口大體上已形成以安平—打狗港及基隆—淡水港兩組通商口為首的主系統，前者腹地範圍涵蓋西螺溪以南至東部成廣澳各港所轄次系統，後者則涵蓋西螺溪以北至後山大港口所轄次系統。其中，笨港與其腹地1861年起即逐漸轉變為從屬於安平—打狗雙核心主系統下的次級港口系統，鹿港與其腹地在 1871年之後逐漸轉變為從屬於淡水—雞籠及安平—打狗兩個主系統下的次級港口系統，兩港皆具南北四大通商口岸之中介轉運功能，但未能直接通達國際市場。⁶⁴

交通、商業、行政等機能的充足與否，是外商投資的重要考量。

林滿紅的研究指出，在英國資方看來，交通落後是清季臺灣對外貿易的最大障礙。⁶⁵臺北盆地的茶葉運銷網絡由淡水河水系貫串，以淡水為總吞吐口，茶葉由淡水河上游及其他北臺丘陵產地運送而下，至茶商、茶館、及再製廠集中的大稻埕，最後由淡水港輸出，因而由產地至港口的交通工具以舟筏和肩挑為主，基隆至新竹的鐵路完成之後，分擔了部分運輸工作，淡水港的腹地更形擴大。反觀清季臺灣中部沿山物產輸出

（以樟腦為首要），其運輸路線與方式是先以陸路挑至鹿港、塗葛堀、

梧棲，再運至淡水出口；或者先集中在集集，用牛車載約半里路到濁水溪旁，再以竹筏經水路運至北港，再運至安平港、打狗港出口，北運或南送主要考慮季節風信決定。⁶⁶

茶葉的輸出部分，林玉茹的研究指出，由於安平欠缺茶葉出口市場，清季中部地區的茶葉多經鹿港轉送至北部淡水輸出。⁶⁷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的記載則指出，到了日治初期，五城地方（今屬南投縣魚池鄉）所產的茶葉，先在集集街集中，再經鹿港運送至淡水，⁶⁸而大水窟的茶葉輸出，則先於大水窟集中，再以陸運經林屺埔及斗六街向臺南輸送，通常是由地方上的資本主收購，再賣與南部地方的茶販，最後以原

64　林玉茹：《清代臺灣港口的空間結構》，頁261–317。

65　林玉茹：《清代臺灣港口的空間結構》，頁135–136。

(29)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先的二倍之價格零售。⁶⁹

表6清末日初（明治29年，1896年）鹿港輸出的水沙連地方物產（同一物產的其他產地亦一併整理列出）

產地運費內山價鹿港價外銷價

樟腦深山聚處：雲林、

集集、水底寮、東勢角、大湖

雲林至鹿港筏運 30錢

32元 38元香港：72元

煙葉沙連、東勢角沙連至鹿港每 1 百 5 0 斤挑工 1 元 50錢

2元50錢 3元80錢香港：

4元60錢苧麻山內沙連至鹿港 8 0

錢，筏運30錢

每只上等75錢中等65錢下等 55錢

每只上等95錢中等80錢下等70錢

泉州：每只上等 9 5 錢中等80錢下等70錢龍眼

肉

沙連、集集、嘉義沙連至鹿港挑工 1元

沙連： 7 元 80錢

9元60錢寧波： 1 1 、 12元

笋干沙連、集集、雲林沙連至鹿港挑工 1元

沙連：5元 7元60錢臺北：8元40 錢

泉州：？

資料來源：陳其南（1989年），頁214–224。

以上記載看來，日治初期大水窟的茶葉至多販賣至南部府城一帶，

而非出口。進一步來看兩港輸出的主要物產記載，亦可得到證明。在舊慣會的調查中，清季鹿港以米、苧麻、油糟、龍眼、胡麻、割籐、

豆類、小麥、蓪草等為輸出大宗，⁷⁰北港以米、豆類、小麥、胡麻、龍眼乾、生皮、苧麻、割籐、油糟為主，⁷¹茶葉皆未列入其中，顯見輸出量其實不多。陳其南所譯的〈清末的鹿港〉一文中，記載明治29年

（1896年）日治之初，鹿港與大陸泉州、厦門、寧波、香港四港往來輸出入品大宗，主要輸出品為米、麥、花生油、苧麻、砂糖、藤、龍眼、煙葉，輸入品為紙、布、木材、紹興酒、石油、鹹魚、藥材、雜貨等，其中由水沙連內山所輸出的土產，包括樟腦、煙葉、苧麻、龍眼肉、筍（笋）干等，茶葉亦未列名其中，顯見茶葉的確非清末日初鹿港

70　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第二部調查經濟資料報告下卷》，頁175。

71　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第二部調查經濟資料報告下卷》，頁179。

(30)

的主要輸出物產（表六）。⁷²

前田長太郎對於臺灣茶業的立地（區位）考察指出，茶業為商品農業，因而農場至市場的交通關係為茶業經營的第一要件。⁷³顯而易見地，外資選擇於臺北盆地沿山丘陵投資生產茶葉，除了當地基本的自然條件適合植茶外，關鍵因素即在於通商口岸的交通區位優勢。大坪頂雖擁有適宜植茶的自然條件與產茶的悠久歷史，然而深處中部沿山，物產輸出往往幾經轉運，方能由鹿港、北港輸出，加上兩港的港口地形易於淤塞，未能成為清季的對外通商口岸，輸出物產須再度轉運北部淡水港或南部安平港等，耗費時間且徒增運輸、人事等成本，貿易條件自然不如屬於淡水港核心腹地的臺北盆地沿山地帶。

因而，在比較利益的考量下，北臺獲得了國際資本的挹注，成為世界分工體系下的茶產供應者，而大坪頂則以在地茶農家族的自有資本及傳統的轉貸方法，持續維持原有的小農耕作，僅與彰雲平原等臺灣本地市場形成互補關係（表七）。

表7清季大坪頂與臺北盆地丘陵茶業經營方式比較

經營方式大坪頂（凍頂、大水窟等）北臺

交通方式肩挑為主、筏運（濁水溪及分流）肩挑、筏運（淡水河水系）、鐵路

農產輸出路線鹿港→淡水—基隆港笨港→安平—打狗港

淡水—基隆港

農業資本地方農民自有，小資本國際資本，郊商資本

柒、結語

鹿谷大坪頂位於臺灣西部沿山地帶，丘陵、河谷遍布，由於適合植茶的地形、氣候、土壤等自然條件，清代即有移民在此墾植茶園，發展市場取向的茶葉產銷活動。植茶、製茶所需要的人力需求及販茶所得的

72　陳其南：《臺灣的傳統中國社會》（臺北市：允晨文化，1989年），頁214–224。

73　前田長太郎：《臺灣茶業の立地的考察》（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微捲–793，1933 年），頁31。

(31)

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利潤，提高了土地贍養力，彌補了本地耕地有限、糧產不足的限制。

根據本文所收集的地方史料看來，大坪頂的人工植茶歷史可上推至道光年間，以凍頂為最初源地，再擴散至車光寮、內湖、大水窟等地，

部分茶農家族的經營歷程是先經營茶園，再累積資本承接其他墾民墾熟之田園，如凍頂蘇家及大水窟陳家，顯示此地農業一開始即具有相當的經濟取向。由於如此，茶農致力於提高品質，引進新品種為提高茶葉品質的重要方法，史料證明本地茶農在同治5年之前即曾引進外來茶種，

以改良蒔茶的缺點。

由於交通區位的劣勢，大坪頂未成為清季國際茶業貿易分工體系下的資源供應者角色，未如北臺在經濟、社會上蓬勃發展、盛極一時，但卻避免了雙元經濟發展下受支配者的角色，維持了其在大坪頂的環境條件下，基於生活所需而發展出來的小農經濟。或者因這段全球化歷程的遲緩，保留了凍頂茶獨特的風土味。

今日的凍頂烏龍茶已聞名海內外，成為臺灣優良茶的象徵符號，在全球化的時代，其珍貴之處來自於它所獨具的地方性，而其地方的獨特性乃由人與土地的長期互動所滋生累積而成。品一口有歷史可追溯的凍頂烏龍茶，其滋味必更香醇；幸運的是，未來的凍頂烏龍茶，不必再以鄉野訛傳為歷史，而是真的有史實可佐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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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落成—諸親朋戚友惠禮簿〉，鹿谷鄉蘇文彬先生提供。

地方現存清代契字文書：鹿谷鄉汪鑑雄、林傳旺、陳惠讀、許哲槐、蘇道正先生及竹山鎮劉先生收藏提供。

(34)

The Development of Tea Farming on Dapingding（Lugu Township）in Qing Dynasty-Interpretation According to

Historical Information Discovered Recently

Su

^–

Chen Huang

^*

Abstract

Lugu Township, Nantou County, is located in the hillzone of western Taiwan. Because of the distribution of hills,mountain and valleys, the circumstances are not good for the cultivating. In Qing dynasty, immigrants settled there and cultivated tea trees on Dongding tableland, Dashuiku tableland and so on. By planting and marketing this commercial crop, the capacity of land supporting in Dapingding was enhanced.

Owing to some discovery of local historical information recently, we can comprehend tea farming history here in Qing dynasty and compare it with tea marketing history in northern Taiwan. According to these historical information, there were trailblazers cultivated the wilds into tea fields on Dongding tableland in primary Daoguang period. Then the planting extended to Cheguangliao, Neihu, Dashuiku and so on. The historical information reserved at Su family which culitaved Dongding and Chen family which cultivated Dashuiku proved that some families planted and marketed tea from their primary cultivating stage. They sold tea products in order to exchange for food and later they accumulated capital to purchase property such as cultivated farms and bamboo forests. Besides the main planted species-Shi tea, tea farmers, based on commercial managements, planted different species of tea tree brought from other place several times to improve tea quality.

Although there were quality tea, however, Lugu never became the supplying place of international tea trading labour division in late Qing

*Geography Teacher of National San-Chung Senior High School.

Doctor of Philosophy in Geography,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t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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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現存史料談清代大坪頂（鹿谷鄉）的茶業發展 periods. It was because the absence of traffic benefit such as international

trading port.

Lacking the affection of globalization in late Qing dynasty, tea farmers continued their traditional peasants farming in Dapingding. Their tea trading merely complemented to western Zhanghua-Yunlin plain and other native markets in Taiwan.

keywords: Dongding oolong tea, Dongding tableland, Dapingding, Lugu Township, Tea tr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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