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3
九歌．山鬼 1 屈原
若有人兮山之阿
2，被薜荔兮帶女羅
3。 既含睇兮又宜笑
4，子慕予兮善窈窕
5。 乘赤豹兮從文狸
6，辛夷車兮結桂旗
7。 被石蘭兮帶杜衡
8，折芳馨兮遺所思
9。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
1 0，路險難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
1 1，雲容容兮而在下
1 2。 杳冥冥兮羌晝晦
1 3，東風飄兮神靈雨
1 4。 留靈脩兮憺忘歸
1 5，歲既晏兮孰華予
1 6。 采三秀兮於山間
1 7，石磊磊兮葛蔓蔓
1 8。 怨公子兮悵忘歸
1 9，君思我兮不得閒
2 0。 山中人兮芳杜若
2 1，飲石泉兮蔭松柏
2 2。 君思我兮然疑作
2 3。
靁填填兮雨冥冥
2 4，猨啾啾兮又夜鳴
2 5。 風颯颯兮木蕭蕭
2 6，思公子兮徒離憂
2 7。
一、作者簡介
屈原（約公元前 340 年 – 278 年）名平，字原，祖先封於屈，以屈為姓。
戰國時著名政治家、傑出文學家。屈原是楚國同姓貴族，早歲受楚懷王信任，
任左徒，《史記》本傳記載屈原「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 客，應對諸侯」，是楚國內政外交核心人物。後遭上官大夫等在懷王面前進 讒，遂遭疏遠，轉任三閭大夫，掌管王族屈、昭、景姓事務，負責宗廟及貴族 子弟教育。時楚國本與齊國聯合，共同抗衡秦國，後秦國使者入楚國，賄賂佞 臣靳尚與懷王寵妃鄭袖，破壞齊楚聯盟，屈原被懷王逐出郢都，流落到漢北，
在此期間，創作大量作品。公元前 278 年，秦國大將白起南下攻破郢都，屈原 悲憤中自沉於汨羅江。後世有以五月初五端午節紀念屈原的傳統。
《哀郢》、《懷沙》五篇。《漢書．藝文志》則載屈原賦有二十五篇，東漢王 逸《楚辭章句》所載亦是二十五篇，乃《離騷》、《九歌》（十一篇）、《天 問》、《九章》（九篇）、《遠遊》、《卜居》、《漁父》。
二、背景資料
此篇是「楚辭」，在戰國時期由楚國屈原、宋玉等人，在民間歌謠基礎上 加以潤飾、創造出的一種新詩歌形式，特色是句法參差錯落，篇幅也較長，因 為「書楚語，作楚聲，紀楚地，名楚物」，所以具濃厚地方色彩。由於文體別 具風格，漢代稱之為楚辭，後世又稱之為「騷體」。楚辭的主要作家是屈原，
《山鬼》是屈原所著《九歌》中的一篇，《九歌》原是楚國民間歌謠，屈原加 以整理改寫、加工再創作，共十一篇（十篇每篇祭一神，末篇送神曲）。「山 鬼」，即山中神，女性，但不是正神，故稱鬼。對於內容學者有不同看法，但 以認為是山鬼（女巫扮）自述較妥當。
三、注釋
1. 《 九 歌 ． 山 鬼 》 ： 《 九 歌 》 是 屈 原 所 著 ， 是 在 民 間 祭 曲 基 礎 上 的 再 創 造。《九歌》共有十一篇，其中一篇是《山鬼》，篇中人物是一位在等 待情人的女神，由於她並不是「正神」，故稱為「鬼」。
2. 若：好像。阿：彎曲處，角落；○粵[柯]，[o1]；○漢[ē]。
3. 被 ： 通 「 披 」 。 薜 荔 ： 蔓 生 香 草 ， 以 之 做 成 衣 裳 ， 故 稱 披 薜 荔 。 薜： ○粵[幣]，[bai6]； ○漢[bì]。帶：用作動詞，繫着的意思。女羅，即女 蘿，又名兔絲、松蘿，蔓生植物。
4. 含睇：含情微微斜視的眼神。睇： ○粵[弟]，[dai6]； ○漢[dì]。宜笑：笑得 美，故宜於笑。
5. 子：思慕對象，即下文所提的「公子」。予：山鬼自稱，與下文「余」、
「 我 」 同 。 善 ： 美 好 品 行 。 窈 窕 ： 美 好 樣 子 ； ○粵[ 妖 ， 條 之 陽 上 聲 ] ， [jiu2tiu5]；亦讀作[秒，條之陽上聲]，[miu5tiu5]；○漢[yɑ̌otiɑ̌o]。
6. 赤豹：毛色紅褐的豹。文狸：毛色有花紋野貓。
7. 辛夷：香木。桂旗：桂樹枝做的旗。
8. 被：同注 3。石蘭：一種蘭草，又名山蘭。杜衡：又名馬蹄草。二者皆 香草。
9. 芳馨：泛指香花香草。遺：贈送給；○粵[惠]，[wai6]；○漢[wèi]。
10. 余：自稱。幽篁：幽深竹林。
11. 表：突出地。
12. 容容：飄動的樣子。
13. 杳：深遠的樣子。冥冥：黑暗， ○粵[明]，[ming4]； ○漢[míng]。杳冥冥，
形容天色陰暗。羌：發語詞，無義。晝晦：白天卻天色暗晦。
14. 雨：用作動詞，降雨，○粵[預]，[jyu6]；○漢[yù]。
15. 脩 ： 通 修 。 靈 脩 ： 山 鬼 的情 人 。 憺 ： 安 樂的 樣 子 ； ○粵[ 淡 ] ， [daam6] ；
○漢[dɑ̀n]。
16. 歲：年歲。晏：晚。孰：誰人。華：通花，作動詞用，誰能使我再像花 一樣美。
17. 三秀：靈芝草，一年開花三次，故名。
18. 石 磊 磊 ： 亂 石 堆 積 的 樣 子 。 葛 ： 蔓 生 植 物 。 蔓 蔓 ： 蔓 延 的 樣 子 。 蔓：○粵[蠻]，[maan4]；○漢[mɑ́n]。
19. 公子：指所思念的情人。悵：惆悵。
20. 不得閒：不得空閒。
21. 山中人：山鬼自稱。杜若：香草。芳杜若：像杜若之芳香。
22. 石泉：山中泉水。蔭：動詞，以松柏為蔭。
23. 君思我：你思念我。然：肯定。疑：懷疑。然疑：猶豫於信與不信。
24. 靁：即雷字。填填：雷聲，如同「隆隆」。冥冥：濛濛貌。
25. 猨：即猿字。啾啾：猿哀叫聲。又，即狖：長尾猿。
26. 颯颯：風聲。蕭蕭：風吹樹木所發聲。木：落葉。
27. 徒：白白地。離：通「罹」，遭受。徒離憂：自找憂愁。
四、賞析重點
此篇代入山中女 神——山鬼，以第 一人稱自 述本盛飾打扮， 披香草乘香 車，前往會晤情人，但等了又等，情人仍沒來到赴約，心情患得患失，最後在 痛苦中陷入絕望。詩篇哀怨惻悱，或帶着屈原忠君憂國心志的投射，是千古文 學名篇。全篇可分作五段作賞析。
首段「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 窈窕」四句，寫山鬼出場。首句用「若」字寫山鬼形態之若有若無，若隱若 現，朦朦朧朧，處於山深之隅；次句「被薜荔兮帶女羅」勾勒出山鬼服飾美麗 奇特，穿着香草薜荔造的衣服，以女蘿為帶，既芳潔，又美麗；二句山鬼自述 出場，與凡人衣飾當然不同，也與一般神仙衣飾不同，卻切合深山女神身份，
以自然植物作衣飾。「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二句，山鬼自述風 采，只就眉目與笑容着墨，眉目含情，喜笑盈盈，充滿愛戀中女子的嫵媚與自 信，明言情人亦喜愛自己的美善品性和嫻雅窈窕。
次段「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 所思。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六句，寫山鬼神異和所思所 念。山鬼自述乘着赤豹，有文狸在後作隨從，赤豹文狸烘托了山鬼的神異與妖 媚；以辛夷香木作的香車，桂枝為旗，映襯了山鬼的個性的高潔；又披戴着石 蘭，繫着杜衡，還折采芳馨香花要送給即將會面的情人。「余處幽篁兮終不見 天」句，山鬼又自訴居於幽深的竹林，不見天日，不知時間的早晚，來路因路
途艱難而延誤了時間，獨自來遲了，誤了約會。此段寫來切合山鬼身份，渲染 了一種山野靈幽的意境。至於山鬼是否真的遲到呢？有解釋說那可能是山鬼不 見情人，於是自以為遲到作自我安慰，其實情人早就來了，只是自己來遲了才 看不見他。末二句將戀愛中的山鬼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刻劃入神。
第三段「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 神靈雨。留靈脩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六句，寫等待情人的情景與心 情。首句山鬼自述孤獨地站在高山之上，雲在山下如水翻騰流動，雲霧森森，
白天變得昏暗，東風起吹，神靈也降下雨以呼應，待君而不至，氣氛已見淒 涼，實寫自然之景，虛照山鬼淒苦、惆悵的心情。「留靈脩兮憺忘歸，歲既晏 兮孰華予」二句，山鬼表白要把情人留住，忘記歸去，長伴身邊；然而，既已 久等，時間流逝，自己的青春在流逝，誰人還能使自己保持像花一樣的美麗 呢？此段結句，山鬼的情緒已出現變化。
第四段「采三秀」四句寫山鬼待情人不至的反覆心情。山鬼徘徊在山石 磊、葛藤蔓蔓的山間，用採摘靈芝來消磨時間，靈秀是珍貴之物，故勿論是否 為送贈情人，抑或如某些論者言隱含深意（駐顏、寄託精魂），靈芝非平常之 物，采三秀於磊石蔓葛的舉動營造了身處深山的氛圍。「怨」句山鬼自述因情 人（公子）而生怨，怨其失信，這是山鬼情緒的第二次變化，但這種怨馬上又 起了反覆自慰，既已因情人之爽約而惆悵不已，忘記歸去，但又回心一想，說 不定他也在思念我呀！只是因沒空才沒有來。此處，山鬼一廂情願的痴情，令 人感動。
末段「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靁填填兮雨 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七句，續寫山鬼 中對情人的懷疑，而至絶望。首二句再次肯定自己的芳潔，如杜若之芳香，飲 的是山石中泉水，蔭蔽的地方是松柏樹下，突轉至第三句承認自己的懷疑，不 過仍是在半信半疑之間，表現得十分癡情，這是山鬼情緒的第三次變化。另一 種說法是在「飲石泉兮蔭松柏」句與「君思我兮然疑作」句之間有闕文，如此 方合前面三句式四句一段的寫法。「靁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鳴」二 句，是自然物象的描寫，既是氣氛渲染，又心理活動的表述；雷聲雨聲彷彿呼 應着山鬼的心跳和雨水，加上猿聲哀應，又值長夜，心悲不已，風聲颯颯，落 葉聲蕭蕭，聲音皆予人悲感，天地周圍環境也在為山鬼發出悲鳴。最終，山鬼 的癡情得不到相應的回報，感到不平，感到萬分孤寂，於是陷入極度哀傷與憂 憤，終於發出悽嘆：想念公子只是徒然陷於憂傷。發於內心的痛切呼號。
《山鬼》固然不是祭神曲，甚至沒有半點祭神的痕跡，只能說是和「神」
的題材有關的詩歌，由於此篇情感動人，心理描寫出色，文字藝術高妙，千古 以來傳誦不絕。此篇還有引人入勝的地方，就是作品多層次的意涵，除了上述 山中癡情神女的傷心自述外，歷代學者都注意到山鬼身上有作者屈原的「心志 投射」，作品包含着屈原忠君憂國的思想，較早提出此說法是漢代王逸《楚辭
章句》：「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鬱。出見俗人祭祀之禮，
歌舞之樂，其詞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上陳事神之敬，下見己之冤結，
託之以風（諷）諫。」後世此種論說大底不出王逸所說，觀此篇述山鬼之好芳 潔，遠塵俗，富深情而遭冷遇，確與屈原生平、情志相符，至於是否如王逸 云：「託之以風（諷）諫」則未必，作品仍是以感性為主，主要是情感之抒 發，作者生平志業思想與作品之關係，大底是若即若離，亦不必太落實。有學 者將篇中山鬼與情人愛戀解釋作「人神戀」，也屬假設而已！
《楚辭》所用韻腳，基於地域與時代問題，今無論用普通話或是用粵語去 讀，都會有不諧協的情況出現，因上古語音和現代語音差別有一定差異，故 此，由明代陳弟《屈宋古音義》、清代江有誥《楚辭韻讀》到現代學者，按楚 辭用韻情況概括出楚辭時代的韻部，叫做「古韻」，由於這些用歸納法得出的 古韻讀音只是擬讀，故不同學者可能會提出有差異的讀音，用這些古韻誦讀楚 辭，可保持詩歌的韻律感和聲情美。若考慮以古韻誦讀，可參考陳弟、江有誥 作以下韻部處理：
首段「阿、蘿」押韻；「笑、窕」押韻。次段「狸、旗、思、來」押韻，
來音釐；第三段「下、雨、予」押韻，下音虎，雨音預（動詞），予音（予古 音上聲）；第四段「間、蔓、閒」；第五段「若、柏、作」押韻，柏讀博，作 音租入聲；「冥、鳴」押韻，「蕭、憂」押韻，蕭音修。
但是，現代讀者也不一定要用所謂「古韻」去讀，因為那只是擬讀，取其 古意韻味；當然，若只用現代語音去讀，在某些韻部不諧協的地方，要求的技 巧也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