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歷史的轉折：江澤民主政時期的三次黨 全國代表大會與「三個代表」
第一節 政黨基本屬性的再定調
為迎合改革開放的路線需求，自八○年代以來，中共在每一屆全國代表大會 都提出了理論或語意上新的觀點，包括「十二大」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十三 大」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十四大」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十五大」鄧小平理論、
以及「十六大」三個代表。特別在江澤民主政的十三年任內，中共舉行了「十四 大」至「十六大」，依照江和中共的詮釋，十三年的實踐加深了中共對「什麼是 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建設什麼樣的黨、怎樣建設黨」的認識，積累 了「十分寶貴的經驗」1。換言之，這三次大會，是在這「寶貴經驗」的基礎上，
促使中共政黨基本屬性及政策路線，分別維繫著既有的堅持，也出現了劃時代的 轉變。此外，在三屆大會間距所舉行的各次中央委員全體會議（中全會），則是 服膺以江澤民為核心的中共最高決策層，分別依據當時主要政策方針進行形式追 認工作。由表 5-1 可得，在「十六大」之前的十三年，總計舉行過十四次「中全 會」，「十六大」後至本文截稿之前，亦舉行了三次會議。這些會議主題環繞在人 事選舉、黨政改革、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黨的建設、五年計畫、社會主義精神文 明、國務院機構改革、農業問題、國有企業改革、黨風問題、黨章修正、以及憲 法修正等面向，幾乎了囊括中共的施政重心，也突顯各個時期其所面臨的嚴苛困 境。
「十四大」是一場極為重要的會議，它是江澤民臨危授命入主中南海後第一 次主持的全國代表大會，在此之前，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的陰影依舊籠罩 中國，國際社會對中共的輿論及經濟制裁尚未完全解除，而中國內部因為改革開 放所造成的意識分歧和偏向，促使鄧小平在「十四大」前希望藉由「南巡講話」，
為其一手主導的改革開放再注入一劑強心針。有鑑於此，中共賦予「十四大」的
1 此為江澤民在「十六大」政治報告中的用詞。
表 5-1 九○年代以來中共三次全國代表大會與各次中全會內容摘整
十四大 十五大 十六大
主題 與 重點
主題：加快改革開放和現 代化建設步伐，奪取有中 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更 大勝利
重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主題：高舉鄧小平理論偉 大旗幟，把建設有中國特 色社會主義事業全面推向 二十一世紀
重點：鄧小平理論、社會 主義初級階段論、確立以 社會主義公有制為主體的 多種經濟成分所有制
主題：高舉鄧小平理論偉 大旗幟，全面貫徹「三個 代表」重要思想，繼往開 來，與時俱進，全面建設 小康社會，加快推進社會 主義現代化，為開創中國 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新局面 而奮鬥
重點：三個代表、小康社 會
一中 中共中央幹部選舉 中共中央幹部選舉 中共中央幹部選舉 二中 黨政機構改革
機構改革應以適應社 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要 求爲目標，轉變職能，理 順關係，精兵簡政，提高 效率。
國務院機構改革
建立辦事高效、運轉 協調、行為規範的行政管 理體系，完善國家公務員 制度，建設高素質的專業 化 國 家 行 政 管 理 幹 部 隊 伍，建立適應社會主義市 場經濟體制的有中國特色 的行政管理體制。
人大政協領導名單、行政 管理與機構改革
以鄧小平理論和「三個 代表」貫徹十六大精神。
堅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會 制度、中國共產党領導的 多 黨 合 作 和 政 治 協 商 制 度。行政管理体制和机构 改革是推進政治体制改革 的重要內容。切實幫助困 難群眾排憂解難，加大扶 貧開發工作力度，促進就 業和再就業，做好社會保 障工作。
三中 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一、我國經濟體制改革面 臨 的 新 形 勢 和 新 任 務 ； 二、轉換國有企業經營機 制，建立現代企業制度；
三 、 培 育 和 發 展 市 場 體 系；四、轉變政府職能，
建立健全宏觀經濟調控體 系；五、建立合理的個人 收 入 分 配 和 社 會 保 障 制
農業及農村工作
一切政策都要有利於 增強農村經濟活力，依靠 農民運用現代科技向生産 的深度和廣度進軍，積極 探索實現農業現代化的具 體途徑，大力發展産業化 經營。繼續完善所有制結 構，在積極發展公有制經 濟的同時，採取靈活有效
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 制、修憲內容建議
一、統籌城鄉發展、區域 發展、經濟社會發展、人 與自然和諧發展、國內發 展和對外開放的要求。
二、確立完善社會主義市 場經濟體制的主要任務。
三、公有制主體地位。
四、家庭承包經營是農村
度；六、深化農村經濟體 制改革；七、深化對外經 濟體制改革，進一步擴大 對外開放；八、進一步改 革科技體制和教育體制；
九、加強法律制度建設；
十、加強和改善党的領導 本世紀末初步建立社會主 義市場經濟體制而奮鬥。
的政策措施，鼓勵和引導 農村個體、私營等非公有 制經濟有更大的發展。要 深 化 農 產 品 流 通 體 制 改 革，在國家宏觀調控下充 分發揮市場對資源配置的 基礎性作用。加強市場設 施建設，健全市場法規，
維護市場秩序。
基本經營制度的核心。
五、加快建設全國市場，
大力推進對內對外開放。
六、把擴大就業放在經濟 社會發展更加突出的位置 七、深化科技教育文化衛 生體制改革
八、確立修憲四原則：立 足國情，充分發揚民主，
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
嚴格依法辦事。
九、修憲必須做到五個有 利於：加強和改善党的領 導，發揮社會主義制度的 優越性，調動廣大人民群 眾的積極性，維護統一、
民族團結和社會穩定，促 進經濟和社會全面進步。
四中 加強黨的建設
一、党的建設面臨的形勢 和任務；二、堅持和健全 民主集中制；三、加強和 改進党的基層組織建設；
四、培養和選拔德才兼備 的領導幹部。
國有企業改革
一、推進國有企業改革和 發展是一項重要緊迫的任 務；二、國有企業改革和 發展的主要目標與指導方 針；三、從戰略上調整國 有經濟佈局；四、推進國 有企業戰略性改組；五、
建立和完善現代企業制度 六 、 加 強 和 改 善 企 業 管 理；七、改善國有企業資 產負債結構和減輕企業社 會負擔；八、做好減員增 效、再就業和社會保障；
九、加快國有企業技術進 步和產業升級；十、國有 企業改革和發展創造良好 的外部環境；十一、建設 高素質經營管理隊伍；十 二、加強黨對國有企業改
革和發展工作的領導。
五中 制訂「九五」計畫及 2010 年遠景目標的建議
一、我國國民經濟和社會 發展的重要時期；二、主 要奮鬥目標和指導方針；
三、經濟建設的主要任務 和戰略佈局；四、改革開 放 的 主 要 任 務 和 部 署 ； 五、社會發展的主要任務 和基本政策；六、全黨全 國各族人民團結起來，爲 實現“九五”計劃和 2010 年遠景目標而奮鬥。
制訂「十五」計畫的建議 發展目標：國民經濟保持 較快發展速度，經濟結構 戰 略 性 調 整 取 得 明 顯 成 效，經濟增長質量和效益 顯著提高，到 2010 年國內 生產總值比 2000 年翻一 番；國有企業建立現代企 業制度取得進展，社會保 障制度比較健全，完善社 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參 與國際經濟合作與競爭；
就業渠道拓寬，城鄉居民 收入持續增加，物質文化 生活有較大改善，生態建 設和環境保護加強；科技 教育加快發展，國民素質 提高，精神文明和民主法 制建設取得明顯進展。
六中 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明 一、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 明建設是一項重大戰略任 務；二、社會主義精神文 明建設的指導思想和奮鬥 目標；三、努力提高全民 族思想道德素質；四、積 極 發 展 社 會 主 義 文 化 事 業；五、深入持久開展群 眾精神文明創建；六、切 實 增 加 精 神 文 明 建 設 ； 七、加強改善黨對精神文 明建設領導。
三個代表與黨風建設 三個代表圍繞提高黨 的領導水平和執政水平、
提高拒腐防變和抵禦風險 能力這兩大歷史性課題。
全黨要堅持講學習、講政 治、講正氣，在推進黨的 思想建設、組織建設的同 時，把加強和改進黨的作 風建設放在更加突出的位 置，切實抓緊抓好。
七中 黨章修正案與十五大準備 黨章修正案與十六大準備 資料來源：筆者自行整理
使命為：以鄧小平南巡講話為指導，做出三項具有深遠意義的決策，一是確立建 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全黨的指導地位；二是明確經濟體制改革目標在於建立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三是要求全黨抓住機遇，加快發展。2在這個指導原則下，
江澤民於「政治報告」中明確地宣示了中共九十年代改革和建設的主要任務，以 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內涵，3歸結到一起，就是要「堅持黨 的基本路線不動搖」，這包含三個重點：
一、 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不動搖。
二、把改革開放與四項基本原則統一起來，連同第一點，就是「一個中心，
兩個基本點」。重心放在「警惕右，主要是防左」，因為「右」否定四項基本原則、
搞資產階級自由化、製造政治動亂固然令中共頭痛；而「左」否定改革開放，將 和平演變的危險歸咎於經濟領域，甚至用「階級鬥爭為綱」影響衝擊經濟建設。
總之，右、左均會葬送社會主義，惟左阻礙了改革開放與生產力發展，更讓中共 惶恐。
三、必須鞏固和發展團結穩定的政治局面，即掌握兩大原則：基本路線不變、
社會政治穩定。4
當鄧小平提出改革開放路線之後，「貧窮不是社會主義」信條已經逐漸在中 共黨人的意識中生根，惟渠等不得不、事實上也承認了中國是一個經濟文化比較
2 李穎編，從一大到 六大（下）（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 年 1 月），頁 784。
3 依照「十四大」報告，有關「九十年代改革和建設的主要任務」為：「要在九十年代把有中國特色社會 主義的偉大事業推向前進，最根本的是堅持黨的基本路線，加快改革開放，集中精力把經濟建設搞上 去。同時，要圍繞經濟建設這個中心，加強社會主義民主法治和精神文明建設，促進社會全面進步。」
至於「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內容，可囊括為以下九點：一、在發展道路上，走自己的路。
二、在發展階段上，論斷中國還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三、在社會主義根本任務上，是解放、發展 生產力，消滅剝削與兩極分化。四、社會主義的發展動力，強調改革也是一種革命，是實現中國現代 化的必由之路。五、在外部條件上，認為和平與發展是當代世界兩大主題。六、在社會主義建設的政 治保證方面，強調堅持四項基本原則。七、社會主義建設的戰略步驟，要分三步走。八、強調做為工 人階級先鋒隊的中國共產黨是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九、以「一國兩制」做為解決統一問題的構 想。見江澤民，「加快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步伐，奪取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更大勝利」， 四 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2 月），頁 16、10-13。
4 同前註，頁 14-15。
落後的大國，要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必須實事求是，將整個發展路徑與認知圖 做一個有別於列寧、毛澤東定義下的新詮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提出，就是一 個相當具有自我鞭策的挑戰性動作，而在「十四大」的黨章修改內容中，則首次 把檢驗初級階段之標的，定義為鄧小平南巡講話中的「三個有利於」，即「是否 有利於發展社會主義的生產力；是否有利於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是否 有利於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5由於在這個階段，社會主要矛盾來自於人民日益 增長的物質需求和落後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6而要解決此矛盾，也只有解放生 產力，致力經濟發展才能奏效，因此，中共始將經濟建設定為堅持基本路線的第 一要務，至於如何理順經濟成長後的生產關係，則又是另一個令中共頭痛的難 題。此外，在強調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同時，中共還未能拋棄社會主義經濟結構 基礎的所有制概念，包括國家所有、社會所有、集體所有，因為唯有繼續實施所 有制結構，黨和國家才能保有高度命令的控制權力。7可以這麼說，社會主義市場 經濟的提出，是中共在堅持社會主義架構下，對市場經濟現實的妥協，8雖然它對 於共產黨傳統教條產生了根本、結構上的衝擊，但就如對待鄧小平理論一樣，中 共將此視為科學社會主義的思想成就，並極力要擺脫左派人士的修正主義抨擊，
這簡單的「警惕右，主要是防左」八個字，即足以說明。
「十四大」的若干調整，即便突顯出中共在 1988 年針對通貨膨脹的過熱現 象採取「治理整頓」後，依舊極力擺出以經濟建設為綱的態勢；但中共更為戒慎 恐懼地應對著資產階級自由化思維所帶來的政權挑戰，江澤民在報告中即強調
「堅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都要搞好」，他指出，唯有 如此，黨的基本路線才能毫不動搖地長期堅持下去，才能鞏固和發展團結穩定的 政治局面，而社會主義替代資本主義成為歷史發展總趨勢的預設才有可能。9在這 種認知下，中共對於工人階級先鋒隊的定位沒有丟，強調「做為工人階級先鋒隊 的中國共產黨是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10黨繼續保有執政地位的說法不會
5 同註 2，頁 818。
6 王維澄、李連仲著，闊步走向 21 世紀的中國（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6 年 5 月），頁 86。
7 Christopher Pierson , Socialism after Communism(Cambridge:Polity Press , 1995), p.96.
8 高長，大陸經改與兩岸經貿關係（台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10 月），頁 36。
9 同註 3，頁 30、38、46。
10 同註 3，頁 12。
忘，認為必須「要結合新的實際，遵循黨的基本路線，堅持黨要管黨和從嚴治黨，
加強和改進黨的建設，努力提高黨的執政水平和領導水平」。11至於「無產階級政 黨」一詞，在報告中並未完整出現，僅以歷史性敘述提出了「否定無產階級專政 下繼續革命」和「證明無產階級領導人民奪取政權是能夠成功的」的字樣。12
中共面對甫平息的政治社會動亂，江澤民則處於尚未平順的接班初期，「十 四大」的調性，可謂在漸進主義思維的指引下，展現出重新上緊經濟建設發條和 力保政權穩定的雙主軸。隨後舉行的幾屆中全會，其任務即圍繞在此兩個主軸，
包括「二中全會」的黨政機構改革、「三中全會」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四中全 會」黨的建設、「五中全會」的「九五」計畫、「六中全會」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 建設，用江澤民在「十五大」上的說法，「十四大」之後的五年，中共提出並牢 牢把握「抓住機遇、深化改革、擴大開放、促進發展、保持穩定」的要領，13保 持了路線、方針、政策的連續性和全國社會政治穩定的局面。14由此可得，「十四 大」之後的五年，與顯性、官方論述的首要目標—經濟建設不同者，「穩定」成 為了隱性的首要政治任務，這穩定包含著兩種概念：一是關乎中共政權合法性的 政治社會穩定，另一則是繫於江澤民個人權力地位的內部團結穩定。1994 年 9 月 的「十四屆四中全會」，確立了「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第三代中央領導集體」
和「全黨同志要緊密地團結在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周圍」說法，顯示江 經過了五年時間，終究在法統位置上取得了形式與實際的雙重權力，換言之，鄧 小平的影子逐漸消散，在「十五大」上與其早先謝世的軀體，同成為中共歷史膜 拜與理論建構的核心。
1997 年 9 月舉行的「十五大」，是江澤民脫離鄧小平餘蔭後首次掌控的全國 代表大會，也是中共在二十世紀最後一次舉行的全國代表會議。與「十四大」時 的氛圍比較，此刻的中國處於一個相對平穩時期，接近雙位數的經濟成長率以及 不斷上升的外資投資金額，使得中國經濟表現反應在綜合國力的現實數據上，引
11 同註 3，頁 38-39。
12 同註 3，頁 5、10。
13 江澤民，「高舉鄧小平偉大旗幟，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全面推向二十一世紀」， 五大以來 重要文獻選編（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 年 6 月），頁 6。
14 同前註，頁 8。
發了國際間有關「中國威脅論」甚囂塵上的疑慮。惟令中共在意者，是經濟成長 背後的結構矛盾更加深化，包括體制改革、國家能力弱化、差距問題、腐敗問題、
下崗工人安置就業問題、階層分化日益突顯問題等。因此，「十五大」所訴求的 重心係集中在內部條件的分析，包括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社會 主義初級階段、經濟發展和經濟體制改革、黨的建設等幾個方向。15
中共自稱是一個非常重視理論指導的黨，並認為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相結 合有兩次歷史性飛躍，一為由革命檢證理論的毛澤東思想，二是有中國特色社會 主義的鄧小平理論。江澤民不只在「十五大」報告上極度推崇鄧小平理論，中共 並將其納入修改後黨章的總綱之中，與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並列成為中共的 行動指南。16筆者以為，鄧小平理論對九○年代以後中共的影響，非馬克思主義 與毛澤東思想可以比擬，因為其改革開放的路線，為中國的國力發展寫下新頁，
尤其是「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八個字，配合「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頓 時讓中共的理論發展空間大舉延伸，這也替江澤民在「十六大」前後所提出的「與 時俱進」做出了鋪階般的貢獻，無怪乎中共要稱鄧小平理論是「指導中國人民在 改革開放中勝利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正確理論」，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發展 的新階段，是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17
在頌揚鄧小平理論的聲音中，「十五大」復以國情論出發，著重論述了「十 三大」即已提出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概念。在此，除了強調初級階段必須服膺中 國特色社會主義有關經濟、政治、文化的基本目標與政策外，更要突顯出如何正 確處理改革發展和穩定之間的有機聯繫關係，以「沒有穩定，什麼事也幹不成」
的心態，力主「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方針，排除一切破壞穩定的因素，反對資 產階級自由化，警惕國際國內敵對勢力的滲透、顛覆和分裂活動。」理論的重心，
還是擺在「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以及基本路線的堅持。18
在經濟發展與體制改革部分，擴大解釋了所有制結構的意義和功能，認為以
15 此為江澤民在 1997 年 5 月於中共中央黨校省部級幹部進修班畢業典禮上的講話，江先行揭示的「十五 大」政治報告將要論述的主要問題，同註 2，頁 875。
16 人民網，http://www.people.com.cn/GB/shizheng/252/5089/5093/index.html。
17 鄭必堅等編，鄧小平理論基本問題（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年 2 月），頁 1。
18 同註 13，頁 17-18。
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經濟制 度。由於鄧小平南巡與「十四大」之後，中國大陸內部再度興起經濟熱潮，以朱 鎔基為主的經濟行政團隊扛起了「宏觀調控」大纛，對此施以抑制，雖然在 1996 年達成了軟著陸的目標，但也在 1997 年造成了通貨緊縮現象。19但不可否認者，
「十四大」衝破了計畫經濟崇拜的迷思，使得中國大陸經濟成分出現了多元化的 轉變，在難以透過堅持公有制達成全面社會分配控制的環境下，中共只得思考對 於所有制崇拜的非現實因素，轉而指出非公有制經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 成分。20礙於傳統教條的約束，在這個部分還無法完全地解放思想、實事求是。
至於黨的建設，則可以結合「十五大」政治報告中的政治體制改革和民主法 制建設來談。在「報告」裡，江澤民強調依法治國的觀念，並把政治改革的任務 設定為健全民主制度、加強法制建設、推進機構改革、完善民主監督制度、維護 安定團結等五大項。其中的核心意涵，還是在於透過依法治國，從制度和法律上 保證黨的基本路線與基本方針的貫徹實施，保證黨始終發揮總攬全局、協調各方 的領導核心作用。21而在黨建工作的實質部分，持續著重思想（以鄧小平理論武 裝全黨、三講）、組織（民主集中制、黨委領導與個人分工負責制、幹部四化、
建立退休幹部制度）、作風建設（黨群關係與群眾路線），並以反腐敗和從嚴治黨 兩個角度，為其作風建設進行政策辯護。22
總的看來，由於江澤民在「十五大」之前（1994 年的「十四屆四中全會」）
即已獲得黨內認可，成為第三代集體領導的核心，再加上鄧的年邁不管事，因此 在權力部署上江具有了最大裁量權，從其毋須遵守「七十歲畫線退位」規定繼續 留任總書記與其他職務，卻可以運作喬石離開政治局常委與人大委員長職位一 事，即可顯示江的地位在「十五大」之際已無人可敵。在此前提下，如何保證個 人政治地位與中共政權合法性的穩固，成為江在「十五大」的中心意念；是故，
我們在「十五大」政治報告中，並沒有發現特殊而具震撼力的理論鋪陳，有關基 本政黨屬性的「工人階級先鋒隊」和「執政地位」（增加了「拒腐防變」的概念）
19 魏艾主編，中國大陸經濟發展與市場轉型（台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 10 月），頁 21。
20 施哲雄主編，發現當代中國（台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 10 月），頁 106。
21 同註 13，頁 30-35。
22 同註 13，頁 46-50。
還存在，但是「無產階級政黨」一類的用語已完全摒棄。學者張祖樺甚至認為，
「十五大」所提出的政治體制改革部分，顯得相當保守空泛，全部篇幅可以概括 成一句話：堅持和加強黨的領導。比起「十三大」政治報告，這部分反而出現了 較大的退步。23在此基礎上，「十五大」之後的各次中全會，中共較少觸及黨建領 域，集中處理關於「政務」方面的問題，包括「二中全會」的國務院機構改革、
「三中全會」的三農問題、「四中全會」的國有企業改革、「五中全會」的「十五」
計畫建議等，唯有「六中全會」方著重於黨風建設和「三個代表」。
在跨越千禧年的「十五大」與「十六大」期間，中共面臨著外部環境的重大 挑戰，包括 1998 年亞洲金融風暴；1999 年美軍誤炸中共駐南斯拉夫使館、台灣 提出「特殊的國與國關係」、澳門回歸；2001 年南海軍機擦撞事件、北京申奧成 功、911 事件、中共正式成為 WTO 第 143 個會員國；2002 年美軍出兵阿富汗等。
國際權力結構的變遷、重組，使得中共在其中的影響地位更形突出，特別是全球 化思維的普及，讓中共「走出去」的戰略似乎如同改革開放一般，無法再走回頭 路，只不過，在無法避免全球化潮流的同時，中共依舊強調拒絕西方的同化、分 化。24
即使面對外部諸多變化，對中共而言，2002 年「十六大」最重要的戲碼，還 是高層權力結構的嬗遞。從這個角度著眼，即必須要處理江澤民的個人去留及其 歷史地位問題，目前看來，江採取了兩手策略，首先選擇以建立「三個代表」理 論體系的方式進行地位塑造工作，其次則以「留後路，不交底」的作法，25留任 中央軍委會主席，和在中央委員以上層級安插親信和派系人事，持續維繫江的影 響力，以期造成「江規胡隨」的結果。
23 張祖樺，政治改革與制度創新（台北：大屯出版社，民國 90 年 7 月），頁 222。
24 Joseph Fewsmith， “The Political and Social Implications of China’s Accession to the WTO，” The China Quarterly，Vol.166,2001，pp.573~591。
25 筆者認為，所謂「留後路」，是透過政治局常委、委員與中央軍委的大換血，使得江即使不擔任總書記，
依舊可以影響政治局常委會及委員會的決策，並且操控黨內組織、宣傳、理論、對外與對台政策。在
「不交底」部分，從「政治報告」與各領導人發言中，隻字未提「世代交替」。江雖在閉幕致詞裡提出
「新老交替」一語，表達了「年輕化」的意涵，但是第三代與第四代領導人的關係為何？則未見說明。
江並未如鄧小平一般，向新的領導集體做政治交代，沒有承認胡錦濤是第四代集體領導的核心，也沒 有向全黨宣示必須服從新的中央領導班子，事後僅以「以胡錦濤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稱之。
號稱是「全黨智慧結晶」的「十六大」政治報告，係以「高舉鄧小平理論偉 大旗幟，全面貫徹『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繼往開來，與時俱進，全面建設小康 社會，加快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為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新局面而奮鬥」
為題。承本章初始之述，江在報告中指出了十三年來的「寶貴經驗」，主要集中 在：
一、堅持以鄧小平理論為指導，不斷推進理論創新。
二、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用發展的辦法解決前進中的問題。
三、堅持改革開放，不斷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
四、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
五、堅持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抓，實行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
六、堅持穩定壓倒一切的方針，正確處理改革發展穩定的關係。
七、堅持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走中國特色的精兵之路。
八、堅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不斷增強中華民族的凝聚力。
九、堅持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維護世界和平與促進共同發展。
十、堅持加強和改善黨的領導，全面推進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
江澤民特別強調，這十條是中共領導人民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必須堅持的 基本經驗，將這些經驗聯繫中共成立以來的歷史經驗，歸結起來就是「三個代表」
的內涵。26這十條以「堅持」為句首的觀點，基本上代表了江執政十三年的理論 總結，涵蓋層面是以鄧小平理論為核心，繼續「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的敘述，
在「兩手抓」策略和「穩定壓倒一切」的前提下，以團結為名義，鞏固中共執政 基礎。值得一提者，中共在會議主題設定上，將「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中的「有」
字去除，顯示中共自認在取得「社會主義」發展路徑的詮釋地位上，已經無人能 夠取代，換言之，蘇東共產黨解體後的理論主導權已掌握在中共手上，毋須再完 全受制於傳統束縛而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擺在客體地位。此外，為了與「三個代 表」相互呼應，該報告以「兩個先鋒隊」概念，再次強調了中共做為工人階級先 鋒隊的代言地位，也擴大解釋了中共是中華民族先鋒隊的意涵，惟至此已完全無
26 江澤民，「全面建設小康社會，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新局面——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六次全國代表 大會上的報告」，見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2-11/17/content_632239.htm。
法看到「無產階級政黨」字樣的痕跡。至於「報告」中其他重要主題，則包括了 全面貫徹「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奮鬥目標、經濟建設和經 濟體制改革、政治建設和政治體制改革、文化建設和文化體制改革、國防和軍隊 建設、「一國兩制」與統一、國際形勢和對外工作、以及黨的建設。而最引人注 意之處，除了突出「三個代表」地位，隨後並將其寫入黨章，確定成為中共的理 論指導核心外，27較為特殊者，應屬小康社會藍圖的提出，以及強調加強黨的執 政能力建設，提高領導水平和執政水平。
江澤民在政治報告開宗明義說道：「十六大」是中共「在開始實施社會主義 現代化建設第三步戰略部署的新形勢下召開的一次十分重要的代表大會」。28本文 第一章中曾提及，依鄧小平的「三步走」戰略規劃，中國應該要在二十世紀末，
達到國民生產總值人均一千美元的水準，並在二十一世紀中葉「翻兩番」達到四 千美元；按鄧的想法，人均一千美元，就可算是小康社會境界，而四千美元，當 可位列中等發達國家之列。「十六大」報告認為，目前中國的發展狀態，「人民生 活總體上達到小康水平」，即已經達到一千美元，但必須要持續鞏固和提高；因 此，依照「十五大」提出的 2010 年、建黨一百年（2020 年）和建政一百年（2050 年）目標，中共希望在二十一世紀的前二十年（2020 年）即能完成「更高水平的 小康社會」。29經過這個階段後，「再繼續奮鬥幾十年，到本世紀中葉基本實現現 代化」，把中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國家」。30換言之，中共對於「社 會主義初級階段」所設定的一百年路程並未改變，惟要走完這段路，必須具備良 好的基礎，二十一世紀前二十年，就是一個建設此基礎的戰略機遇期。當「一部 份人先富起來」，而且已經富起來之後，中共開始要思考的，是如何讓全部的人 富起來？「西部大開發」是一個重要的戰略規劃，而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則是更 為宏觀的長期願景。當然，小康社會並非僅指經濟生產效能，根據 1995 年 1 月 中共國務院國家統計局修正完成後的標準，所謂小康社會應該有專業的分項指
27 根據「十六大」修訂後的新黨章，在總綱中即載明：「中國共產黨…代表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
代表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中國共產黨以馬克思列寧主義、
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作為自己的行動指南。」見胡開敏、楊春燕編，中 國共產黨章程（北京：外文出版社，2003 年 1 月），頁 2。
28 同註 26。
29 同註 26。
30 同註 26。
標；31而「十六大」報告所接櫫的目標，則是較為含糊的優化結構、提高效益、
社會主義民主更加完善、全民族的思想道德素質明顯提高、可持續發展能力不斷 增強等。在此前提下，繼續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主旨就必須堅定不動搖，而「發 展是執政興國第一要務」的觀點，成為中共朗朗上口的詞彙。因為中共應該深刻 瞭解，改革開放以來其賴以維繫政權合法基礎的經濟建設成果，依舊是日後無法 拋卻的萬靈法寶，而在本世紀初的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提出未來二十年的戰略 規劃，既具備了高度宣傳的效果，也和前面幾次大會主軸集中在經濟建設議題的 作法相連貫。
至於黨的執政能力建設部分，中共定義這是「新世紀、新階段黨的建設的重 要內容，是『十六大』對黨的建設提出的新要求，是新時期黨的建設理論的新發 展。」32從這段話中有如此多的「新」字，即可看出中共十分重視、也正思考如 何在攸關政權地位的執政效能上，有更新的理論和實際突破。執政能力建設，主 要是針對各級黨委和領導幹部，特別是高級領導幹部而提出，要求幹部必須具備 五方面的能力：一、提高科學判斷形勢的能力。二、提高駕馭市場經濟的能力。
三、提高應對複雜局面的能力。四、提高依法執政的能力。五、提高總攬全局的 能力。33誠然，中共對於執政能力的設定要求，乃是因為已經無法完全透過「堅 持四項基本原則」中的「堅持共產黨領導」，作為金剛不壞的護身符。因為從其 所謂「拒腐防變、抵禦風險」的兩大歷史性課題看，負面的危機應對位階，似已 威脅正面的穩定開創成果；而高言「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的黨風建設，由於靠 得是中共黨政領導幹部的切實執行，在錢權交易的可能性增大，消極腐敗現象多 有可趁之機的情況下，如何擺脫「形象工程」、「政績工程」的假象，34平心而論，
是讓中共極為頭痛。至於要讓幹部在提高執政能力的同時，達到「把堅持黨的領
31 概括可分為五大部分：經濟水平、物質生活、人口素質、精神生活、生活環境。分項指標則為：人均 國內生產總值、人均收入水平（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與農村人均純收入）、人均居住水平（城鎮人均使 用面積與農民人均鋼磚木結構住房面積）、人均蛋白質攝入量、城鄉交通狀況（城市每人擁有鋪路面積、
農村通公路行政村比重）、恩格爾係數、成人識字率、人均預期壽命、嬰兒死亡率、教育娛樂支出比重、
電視機普及率、森林覆蓋率、農村初級衛生保健基本合格以上百分比。見余昌淼主編， 六大以後的 中國（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年 12 月），頁 32。
32 建設等編，黨的 六大報告學習輔導百問（北京：黨建讀物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02 年 11 月），頁 270。
33 同註 26。
34 同註 31，頁 286-288。
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統一起來」，說到底還是要回到江澤民在「五三一 講話」中所提的「講大局、講團結、講穩定」的訴求，一切以執政地位為依歸。
總的看來，中共希望在「十六大」展現出堅守階級代言人的歷史角色，並具 備全局性的代表面貌，35這個「全局」的總攬能力，蘊含在其執政能力之中。「十 六大」提出宏觀的治國、治黨理念，以德治國、反腐鬥爭、加強黨風、從嚴治黨、
政治改革、民主機制等方面的宣示，顯示中共並非對於執政地位動搖毫無警訊，
惟這些自省性的宣示，幾乎屆屆會議都有，卻遲不見中共提出斧底抽薪的治本之 道。真正的關鍵，還是中共無法拋卻權力思維，拋卻官僚主義心態。葛蘭西在「獄 中札記」一書裡就認為，民主集中制會訓練出教育大量黨員的領導菁英，但重要 的是領導人必須發展出傾聽群眾心聲、真正反映群眾需求的方法，其作用是要避 免革命前後一個團體或一個領導人的專政。36然而在中共官方雜誌「求是」中的 一篇文章講道：「必須按照時代要求把黨建設好。黨是現代化建設的領導者組織 者，加強和改善黨的領導，是中國現代化成功的關鍵。」37就是這種「非我不可」
的觀念，使得中共牢牢把持政治和權力資源不放。質言之，若要真正符合「時代 要求」，那麼蘇東共產體制瓦解的啟示，以及代議自由民主體制浪潮成為主流的 現實，豈非時代要求？事實上，理想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是一種高標準、高 境界的人類生活方式，惟在這樣的理想中，真正的全民所有並非一黨所有，如果 真按毛澤東所言，共產黨的消滅不是壞事，那麼在實現高度社會主義理想還有一 大段差距的當頭，作為唯一且不可取代的執政黨，中共非得全盤盡收才能得償所 欲？「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理應是一個正確的觀念，而中國大陸的整體發展，
勢必要中共真正地「為公為民」，達到「十六大」所希望的小康社會境地才不會 陷於空談。
35 王正旭，「中共十六大與中共未來」，歐亞研究通訊（台北：中華歐亞基金會，民國 91 年 11 月，第五 卷，第十一期），頁 4。
36 Robert Bocock , Hegemony(London:Tavistock Publications,1986).田心喻譯，文化霸權（台北：遠流出版 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10 月），頁 121。
37 「『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是實現中國現代化的強大理論武器」，求是（2003 年 11 月），頁 5。
第二節 「三個代表」的提出與落實
若要談及江澤民任期內在理論與實際兩個面向，對中共政黨性質所做出最大 幅度和影響力的決定，則非「三個代表」莫屬。
前曾提及，鄧小平於 1992 年南巡講話中，提出了「三個有利於」的講法，
即「是否有利於發展社會主義的生產力；是否有利於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 力；是否有利於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此觀念最初主要著眼於解決改革開放後 中國社會「姓社」還是「姓資」的爭論（其中關連著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 主義初級階段、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當然，還有鄧小平的「好貓論」），在「十四 大」上，當中共確立了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道路之後，二者之間的理論爭議暫 時獲得了平息。然而，隨著經濟開放政策的實行，中共保守人士所擔心的現象逐 漸浮現，即在社會上創造出為數不少的新興資本家，這些資本家的誕生，帶來兩 種影響：首先，資本既得利益者往往與地方幹部形成利益策略聯盟，構成一種新 型態的「地方國家統合主義」（Local State Coporatism）模式，38這種新的利益共 生體對中共中央的權威行使、政策執行、財政汲取都造成巨大衝擊，使得中央與 地方關係再次面臨嚴峻考驗。其次，中共黨內亦有不少幹部成為改革的受益者，
衍生出一股「權貴資本主義」的趨勢，如何界定這些幹部的政治屬性，使其成為
「紅色資本家」並免於淪入資產階級自由化下的精神文明污染，甚至未來為黨控 制所用，則是中共面臨的另一項重要問題。
這種客觀現實發展，在「十五大」結束後的前兩年，中共還未完成理論思想 準備，一直要到 2000 年 2 月，江澤民先在廣東茂名高州市出席領導幹部「三講」
教育會議，隨後留置廣東進行考察，對外宣稱調研重點集中在新時期黨的建設和 推進高新技術產業發展，終至 2 月 25 日，正式發表「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 黨如何做到『三個代表』」談話，將其醞釀一段時日的理論論述曝光問世，惟當
38 關於此點，有論者認為應該是「地方政府公司化」或「地方政府法團化」，而非真正的帶有國家統合主 義的色彩。參閱 Jean Oi , Rural China Takes Off: Institutional Foundations of Economic Refor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9）；Jean Oi "The Role of the Local State in China's Transitional Economy" The China Quarterly ,No.144, December,2001pp.1132-1149；Jean Oi , "Fiscal Reform and Economic Foundations of Local State Corporatismin China." World Politics, Vol.45, No.1,October,2000.pp.99-126.
時尚僅止於濫觴階段，只拋出了「四個緊密結合」的方向，39並以「代表著中國 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代表著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代表著中國最廣大人 民的根本利益」一語作為總結。5 月上旬，江繼續至江蘇、浙江、上海等地考察 調研，復於 5 月 14 日的黨建工作座談會上，再度以「『三個代表』是我們黨的立 黨之本、執政之基、力量之源」為題，更有系統地闡述其思想內涵。根據中共的 解讀，此篇講話最重要的意義，在於中共如何在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條件 下，理順在全民與不同社會群體間的利益代表關係，有效覆蓋社會和市場發展的 廣泛領域。40其中，包括國企改革中的黨組建設和工人先鋒隊屬性、農村基層組 織、非公有制經濟組織等，都是江的訴求對象；而最突出者，莫過於江首次將私 營企業主視為勞動者，這也就成為翌年「七一講話」內容中有關中國社會階層變 化部分，將大陸社會新出現的六種特殊職業人員列為「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建 設者」的理論先聲，也預示中共開始實際針對黨的階級基礎和群眾基礎進行理論 創新方向。41因此，當時江在講話中指示，從彼時起，全黨要用一年左右的時間，
深入基層群眾進行調研工作，而「七一講話」也就在這樣的理論準備下出台。
隨後，中共中央於同年 11 月 30 日，發出「關於在農村開展『三個代表』重 要思想學習教育活動的意見」，決定在農村基層組織連續六年集中整頓和建設的 基礎上，進一步提高農村基層幹部素質和基層組織建設水平。再用兩年左右的時 間，在全國縣（市）部門、鄉鎮、村領導班子和基層幹部中，有計劃有步驟地開 展「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學習教育活動。42
2001 年 7 月 1 日，江澤民發表「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八十週年大會上的講 話」，即為著名的「七一講話」。該講話以「三個代表」貫穿全文主軸，除了強調 必須「正確認識和全面貫徹『三個代表』要求」、「按照『三個代表』要求加強和
39 所謂「四個緊密結合」係指緊密結合國內外形勢的變化、緊密結合我國生產力的最新發展和經濟體制 的深刻變革的實際、緊密結合人民群眾對物質文化生活提出的新的發展要求、緊密結合我們黨員幹部 隊伍發生的重大變化。見江澤民，「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黨如何做到『三個代表』」，論「三個代表」
（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1 年 8 月），頁 2。
40 辛燦等編，江澤民「論『三個代表』」導讀（北京：新華出版社，2001 年 8 月），頁 7。
41 同前註，頁 12。
42 依照中共的規劃，這個學教運動概可分為三階段：學習培訓、對照檢查、整改提高。包括黨委組織部 門、紀檢、宣傳、農業、民政、財政、教育、編辦、共青團、婦聯、科協等部門均須加入協助。見蔣 平編，做「三個代表」的忠實實踐者—新世紀共產黨員讀本（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 4 月），
頁 6-9。另見人民網，http://past.people.com.cn/GB/shizheng/252/8712/8715/20020804/791878.html。
改進黨的建設」外，江更首次提出泛稱為私營企業主的六種社會新階層，包括了 民營科技企業的創業人員和技術人員、受聘於外資企業的管理技術人員、個體 戶、私營企業主、中介組織的從業人員、自由職業人員，認為這些人為發展社會 主義社會的生產力和其他事業做出貢獻，可和工人、農民、知識份子、幹部、解 放軍指戰員一起，吸收到黨內，增強中共在全社會的影響力和凝聚力。43江的這 番講話，打破了中共長久以來對於社會主義階級結構正統屬性的定義，承認了隨 著生產力解放而衍生出的社會新階層，不因其出身和現職而排除為中共黨員份子 的傳統規定。質言之，中共開始用不同的角度，衡量所謂「無產階級代言人」、「工 人階級先鋒隊」在當前執政的條件下，似已無法全面掌握社會脈動和能量的客觀 狀態；「與時俱進」，亦已成為中共黨人口中詮釋「三個代表」的必用詞彙，好比 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時所用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一般。
翌（2002）年 5 月 31 日，江澤民在出席「中央黨校省部級幹部進修班畢業 典禮」時，再次發表有關「三個代表」的講話（「五三一」講話），這是江在「十 六大」前所進行最重要一次的公開發言，更進一步把「三個代表和馬列主義、毛 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以「一脈相承」形容，儼然預示半年後舉行的「十六大」
將把「三個代表」列入黨的最高綱領（黨章）中，作為江澤民歷史地位的理論代 名詞。此外，江在文末還提出「要維護和增強團結。號召全黨同志堅持講大局、
講團結、講穩定，緊密團結在黨中央周圍」的說法，創造出另一個「三講」語彙。
44
經過兩年九個月的理論探試，中共正式在「十六大」上通過了黨章修正，以
「『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為名，將其納入最高綱領中。根據新修訂的黨章內容 統計，「『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字樣總計出現七次，與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
鄧小平理論相較，可謂不遑多讓。45而在筆者截稿前所舉行的「十六屆三中全會」
（2003 年 10 月 11 至 14 日），中共決定「根據經濟社會發展的客觀要求，依照法
43 江澤民，「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八十週年大會上的講話」，論黨的建設（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1 年 11 月），頁 513-514。
44 人民網，http://www.people.com.cn/GB/shizheng/16/20020531/742159.html。
45 在「十六大」新修訂的章程中，「『三個代表』重要思想」計在「總綱」出現五次、第一章第三條出現 一次、第六章第三十四條出現一次，同註 27。
定程式，把十六大確定的重大理論觀點和重大方針政策寫入憲法，有利於憲法更 好地發揮國家根本法的作用。」46雖然在此段話中隻字未提「三個代表」，惟所謂
「重大理論觀點」一語，似已點出題中應有之意，暗示中共將在 2004 年「十屆 人大二次會議」上進行將「三個代表」入憲的動作，只是「三中全會」不像「十 六大」將「三個代表」堂而皇之列入黨章一般，僅在公報中略有保留，是否為黨 內論爭尚未完全平息，有待觀察（關於此點，容本節後述）。
那麼，究竟江澤民所提新的六種社會階層，在「三個代表」提出背景下，正 顯現出何種發展狀況？根據表 5-2 的統計顯示，約至 2000 年止，全大陸新階層從 業人員，除自由職業者尚無確切資料外，其餘總計 9500 萬人，換言之，若連自 由業人員合併計算，這六個新階層已造就了逾一億個工作機會或職位。人數龐大 固然是中共考量的重點，更關鍵者，在於這些新興興資產階級所掌握的社會資 源，包括有形的知識產權、生產工具、資金、組織，以及無形的教育、傳播、和 社會仿效的影響等，更是中共無法忽視的力量。可以這麼說，在政治上，中共對 異議人士如果持續打壓，即相對承認了反對力量對中共執政的直接威脅；而在社 會上，中共如果拒絕吸收私營企業主加入，實際也表示了共產黨做為國家的唯一 政治領導力量，卻不能代表新興社會階層的利益，這反倒替自己培植了一支日益 強大的社會反對隊伍。47因為，資產或中產階級對於私有財產保障、人身自由、
政治權力的要求，相對而言是較普羅大眾為高，而其掌握諸多的社會資源，亦有 利於進行組織動員或宣傳，這種可能造成的後果，或許就有如中共看待法論功或 民運人士一般，會對其執政地位與社會穩定帶來負面影響。另一方面，中共也希 望藉由「三個代表」為引，在吸收私營企業主入黨的同時，也讓已經致富的中共 黨員地位「合法化」、「合理化」，消弭外界對於中共內部出現「權貴資本主義」
的懷疑雜音。
46 見「中共十六屆三中全會公報」，人民網，http://www.peopledaily.com.cn/GB/shizheng/1024/2133923.html。
47 謝文，「中國公民社會的孕育和發展」，周雪光主編，當代中國的國家與社會關係（台北：桂冠圖書股 份有限公司，1992 年 11 月），頁 120。
表 5-2 中國大陸新社會階層情況一覽48
人員類型 基本情況 總計 10 萬家 從業人員 556 萬人
資產總額 19743 億元人民幣
2000 年全年總收入 14561 億元人民幣 民營科技企業的創業人員
和技術人員
淨利潤 1011 億元人民幣
個體戶 1999 年全中國個體戶 3160 萬戶，從業人員 6240 萬人 私營企業主 2000 年止，私營企業 176 萬家，私營企業主 400 萬人 中介組織從業人員 會計審計機構 6400 家，從業人員 12 萬人；律師機構 7200 家，從業人員 9.1 萬人；評估機構 3800 家，從 業人員 6.2 萬人；信息諮詢機構 8000 家，從業人員 150 萬人。
受聘於外資企業的管理技 術人員
現有外資企業 37 萬家，從業人員 2100 萬人，合同金 額逾 7000 億元美金，實際投入 3636 億元美金。
自由職業者 尚無確切統計資料
資料來源：十三屆四中全會以來改革開放成就概覽（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2 年 11 月），頁 100。
48 另根據大陸社會學者陸學藝的分類，中國大陸目前應該存在著十種社會階層：國家與社會管理者；經 理人員；私營企業主；專業技術人員；辦事人員；個體工商戶；商業服務業員工；產業工人；農業勞 動者；城鄉無業、失業、半失業者。見陸學藝主編，當代中國社會階層研究報告（北京：社會科學文 獻出版社，2002 年 1 月），頁 10-23。，
筆者在一場閉門談話中，與一位中共政策幕僚談到「三個代表」，該位先生 的觀點，或許也可以解釋中共推動「三個代表」的背景與用意。他指出，「越窮 越光榮」的觀念對中共而言已經過時了（這或許能解釋為何在九○年代的黨大會 政治報告中已經沒有「無產階級」的字眼）。如此一來，過去的兩大對立階級已 經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普遍富裕起來的各個社會階層，那麼中共所代表的物件也 出現根本性的改變，它既不代表已不存在的無產階級，也不代表已不存在的資產 階級，更不可能代表窮人去「鬧革命」。質言之，中共必須思考要代表的是逐漸 富裕起來的最廣大人民群眾，以及達成富裕手段的先進生產力、先進文化。另一 個用意，則是向社會表態，即從中共的角度表達了對中產階層合法勞動的社會肯 定，將這一部份人作為中共階級基礎和群眾基礎，而非傳統的改造對象，甚至毛 澤東時代的專政物件。
事實上據報載，中共在「十六大」之前就已提出允許私營企業家入黨的試點 計畫，包含吉林、浙江、湖北等十個省市地區，惟僅止於紙上作業階段，且對於 入黨標準還未有完整配套，因此至今尚未獲得中共具體實施的論證。同一篇報導 還指出，浙江溫州許多私營企業家在「七一講話」後，申請入黨者明顯增多，且 採變通模式將企業負責人掛靠在親戚名義下，以符合入黨資格，至今已有數千名 企業主以此方式先行加入共產黨。49在 2003 年「十屆全國人大會議」、「十屆全國 政協會議」舉行前，中共統戰部經濟局長曹虹冰接受香港媒體訪問時強調，該部 正制訂一項私營企業主參政議政的「五年計畫」，並由中央組織部負責在三個省 區試點，經過調研和總結後，彙整出私營企業主的具體入黨政策。50
雖然尚未有具體政策出台，私營企業主階層內的中共黨員比例卻已開始出現 上升趨勢，以表 5-3 為例，早在 1993 年時即有 13％的水準，到 2000 年又提升了 六個百分點，趨近兩成。而根據表 5-4 的數據顯示，2001 年企業主擔任全國人大 代表者有 48 人，全國政協委員者有 46 人，省級人大代表有 372 人，省級政協委 員更多，有 895 人。這些私營企業主不僅以擁有黨籍為滿，透過中共的認可扶植，
渠等亦真正進行「參政」、「議政」之舉。例如 2003 年的「十屆全國人大」代表、
49 朱建陵，「允許私營企業家入黨，中共擬試點計畫」，中國時報，民國 90 年 8 月 17 日。
50 聯合報，民國 92 年 2 月 25 日。
表 5-3 中國大陸私營企業主中黨員比例的變化
年 份 比 例
1993 13.1％
1995 17.1％
2000 19.8％
資料來源：十三屆四中全會以來改革開放成就概覽（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2 年 11 月），頁 101。
表 5-4 2001 年中國大陸私營企業主參政議政人數
職 稱 全國人大代表 全國政協委員 省級人大代表 省級政協委員
人 數 48 46 372 895
資料來源：十三屆四中全會以來改革開放成就概覽（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2 年 11 月），頁 101。
「政協」委員中，私營企業主當選人數均超過百人（「人大」133 人，「政協」100 人），較諸第九屆（「人大」48 人、「政協」48 人）、第八屆（「政協」23 人）、第 七屆（「政協」1 人），可謂非同日而語。51特別在「十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包 括國有企業、民間工商界、農業、醫藥界、律師、會計師、甚至知名外商如摩托
51 同前註。
羅拉（Motorola）和百事可樂（PEPSI）在華子公司的專業經理人。52只不過，企 業主參政議政的成效，不能單用當選代表委員人數的提升比例多寡來看待，還要 觀察其在各種會議中的發言內容以及獲中共採納程度而定，由於實施期程甚短，
目前還無法一窺全貌，但這般發展態勢，的確符合了本文所設定的統合主義理 論，即中共開放參政議政管道（特別是政協系統），讓企業主有發話的空間，惟 此舉卻更讓中共便於全面控制民間企業，進行統戰籠絡。
至於反對雜音的出現，並不難理解。最主要根源，還是中共傳統左派人士憂 慮一旦「三個代表」允許私營企業主入黨，中國共產黨就不再「共產」，而是資 本主義化了。「七一講話」後，大陸內部出現兩篇較為著名的反對文章，一為時 任吉林省委副書記的林炎志在「真理的追求」雜誌中發表「共產黨如何領導資產 階級」一文，林認為中國大陸已經逐漸變成了一個由資產階級領導和統治的國 家，此可說明中共沒有領導駕馭新資產階級的本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道路不 通，社會主義在與資本主義的鬥爭中失敗了。而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出現的新 資產階級仍屬於剝削階級，與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資產階級並無不同，因此中共不 能讓私營企業家入黨。53另一篇則是據傳有「左王」之稱的鄧力群聯合其他左派 人士發表了致中共中央萬言書，質疑「七一講話」與允許私營企業主入黨，並非 重大的理論創新，而是重大理論修正，它涉及到根本改變黨的建黨學說、共產黨 的基本性質，嚴重違反黨章規定和組織原則等大是大非問題。54
事實上，無論中共與江澤民本人，都曾明白表示反對私營企業主入黨，55如 今卻作出如此大幅度的轉變，面對黨內紛沓而來的質疑聲浪，在語意上用「與時
52 人民網，http://www.peopledaily.com.cn/GB/shizheng/252/10307/10317/20030302/934314.html。
53 多維新聞網，http://www.chinesenewsweek.com/105/ChinaAffairs/8499.html。
54 多維週刊第 62 期，2001 年 7 月 20 日，見遠景基金會網站，
http://www.future-china.org.tw/spcl_rpt/3r/r20010720.htm。
55 例如在 1988 年 8 月中共發表「中共中央關於加強黨的建設的通知」，其中明載「私營企業主與工人之 間實際上存在著剝削與被剝削的關係，不能吸收私營企業主入黨。已經是黨員的私營企業主，除應模 範地遵守國家政策法令、依法經營、照章納稅外，還必須堅持黨的理想和宗旨，嚴格履行黨員義務，
自覺接受黨組織的監督；在企業的收入分配方面，領取作為經營管理者應得的收入，而把企業稅後利 潤的絕大部分用作生產發展基金，增加社會財富，發展公共事業；要平等對待工人，尊重工人的合法 權益。做不到這些的，不能再當黨員。」另江澤民於 1989 年 8 月 21 日在「全國組織部長會議上的講 話」中也曾表示，「私營企業主不能入黨，我贊成這個意見。我們黨是工人階級先鋒隊，如果讓不願放 棄剝削、依靠剝削生活的人入黨，究竟要建成一個什麼黨？」分別見 三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北 京：人民出版社，1991 年 10 月），頁 598、584。
俱進」四個字或許可以解釋一切，而實際作為上，江還採取了關閉「中流」、「真 理的追求」等左派雜誌的作法以消音。同時早在「七一講話」中，就以「不僅要 求黨員在組織上入黨，而且要求黨員首先在思想上入黨」，以及「能否自覺地為 實現黨的路線和綱領而奮鬥，是否符合黨員條件，是吸收新黨員的主要標準」等 說法，56先行否定了外界對於吸收私營企業主的判斷條件，最後再於「十六大」
上讓「三個代表」「驗明正身」而有了合法地位。但這是否意味在 2004 年的「十 屆人大第二次會議」上，可以順利讓「三個代表」入憲則有待商榷！筆者以為，
「三個代表」所藏允許新興社會階層生產利益的含意，很大程度與私有財產的保 護相關連，「十六屆三中全會」上，中共依舊著重討論如何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 濟下的公有制體系，即便也論及私有財產保障和非公有制經濟發展議題，但公有 制還是優先。因此，要將保障私有財產精神納入憲制，修正條文使公有、私有精 神能在憲法中並列不悖，是一個優先課題。57再者，「三個代表」強調「中國共產 黨」代表的種種利益，是中共的自我評價、期許與定位，與屬於國家根本大法位 階的憲法相較，似乎沒有納入其中的充分理由。最後，「三個代表」攸關江澤民 的歷史評價，擁江者自然大力服從，但在中共黨內、外反江者的力量也並非微弱，
權力與派系鬥爭的標的，除了人事議題外，「三個代表」或許是另一個戰場。「十 六大」時，江澤民先勝一城；「人大」會議時，較具自主性的人大代表是否會如 黨代表一般唯黨中央意志是從，其間變數就相對增加了。
第三節 全民黨與專政黨的抉擇
「三個代表」提出後，在關乎中共政黨屬性部分，除了階級基礎與階級成分 方面是否有違傳統論述外，另一個引起各方討論的焦點，即為這是否意味中共意 欲仿效蘇共，走向「全民黨」的道路？
全民黨這個概念，最早是由德國社會民主黨在 1959 年於哥德堡大會中提出，
但發揚光大者，則以蘇共第三任領導人赫魯雪夫為代表。1960 年 10 月，蘇共舉
56 同註 43。
57 依照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有關私有財產部分，僅在第 13 條中規定：「國家保護公民的合法的收 入、儲蓄、房屋和其他合法財產的所有權。國家依照法律規定保護公民的私有財產的繼承權。」除此 之外，並無其他有關私有財產保護的法條。
行「二十二大」，當時，蘇聯的國力和經濟情勢上揚（例如，次年即發射載人太 空船成功，寫下人類太空探測歷史首頁），社會階層主體地位由工人佔據，且黨 員的大部分成員（約 52％）是工人和農民，加上國民對國家建設的激情以及對領 導人的政治崇拜，使得以赫魯雪夫為主的蘇共，在當時的黨章中寫下了「由於社 會主義在蘇聯的勝利，由於蘇維埃社會的一致的加強，工人階級的共產黨已經變 成蘇聯人民的先鋒隊，成了全體人民的黨，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擴大了自己的 指導作用」，「……作為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而產生的國家，在新的階段即現階 段上已變成全民的國家，變成表達全體人民的利益和意志的機構」這樣的認知。
58毛澤東等中共黨人對於赫氏的理論曾以「九評赫魯雪夫」大加撻伐，認為蘇共 扭曲了馬克思關於階級社會以及列寧關於共產主義國際化的詮釋，「蘇修」的作 為讓中蘇兩國之間一度交惡。59
在這樣的歷史鋪陳下，當江澤民提出「三個代表」後，敏感者立即針對其內 容中所標示的代表範圍提出質疑：如果中國共產黨自稱能夠代表包括生產力、文 化和廣大人民利益的話，是不是就意味中共幾近代表了一切？意味中共泯滅了階 級界線，要把傳統的階級理論作一次全面的翻修？
面對這種質疑，中共內部立即出現了相對應的反駁。有一種觀點認為，在中 共執政五十多年後的今天，不能把社會職業、個人財產當作判斷政治先進與落後 的標準，在主觀意願與客觀條件均配合的情形下，希望且適合加入中共黨組織 者，中共都應該吸收進來，以便從黨員中培養企業家，也從企業家中培養黨員，
但是無論如何，工人階級的主人翁地位不能動搖。60這種認知，是從「五三一」
講話與「十六大」報告宣示中共作為「工人階級先鋒隊」、「中華民族先鋒隊」
概念，以「兩個先鋒隊」說法先確立工人階級主體，再蜿蜒解釋中共以此為基礎，
可為中華民族先鋒隊，也是「三個代表」具體代言者的思維模式，更明白的講法，
就是中共以「三個代表」擺正了其做為人民群眾「公僕」的基本關係。61
58 許建鵬，「全民黨、全民國家理論述評」，光明觀察，http://www.gmdaily.com.cn/3_guancha/index.htm。
59 當時，中蘇兩國間的交惡，很大程度與赫魯雪夫、蘇共所提出的「三和兩全」：和平共處、和平競賽、
和平過渡以及全民黨、全民國家有關。
60 巨建國，我看中國共產黨（北京：紅旗出版社，2003 年 7 月），頁 53-59。
61 陸浩主編，以「三個代表」為綱領全面加強黨的建設（北京：黨建讀物出版社，2000 年 6 月），頁 129。
前中央黨校副校長，亦是「三個代表」創造幕僚之一的鄭必堅，極力反對「三 個代表」就是走向全民黨的說法。鄭指出，全民黨是一個全面掌握且包容對立衝 突利益的政黨概念，只有當一個政黨能夠代表最先進生產階級的利益時，它才能 調和廣大群眾之間分歧的利益基礎。鄭並未舉赫魯雪夫，反以戈巴契夫為例，強 調前蘇聯之所以失敗，就是全民黨思維在作祟。因此，中共必須堅持階級純潔性，
也不想落入日漸蓬勃中產階級所形成反對力量的陷阱之中。62
李君如則解釋道，「三個代表」絕非如同蘇共一般，是要做出全民黨的宣示。
他指出，全民黨是黨的大門無限制向全社會開放，不管何人，只要本人願意都可 以被吸收為黨員，並且出入黨組織完全自由。而中共強調擴大黨的群眾基礎，吸 收其他社會階層的人入黨，有嚴格的條件要求，並非來者不拒，只有承認黨的綱 領和章程，自覺為黨的綱領和路線而奮鬥，經過長期考驗和符合黨員條件的其他 社會階層的先進分子才能入黨。因此，這樣做絕非放棄黨的階級性。63
也有一種觀點以較鬆散的角度認為，從英文字面上而言，Party（黨）就是部 分人群集中組合，展現部分意志，不論代表「部分」的程度有多大。因此，既然 稱為中國共產「黨」，當然就不可能作為全面性的代表，而只能指涉若干成員，
惟在中共的解釋領域內，這個「若干」、「部分」，指的是大多數。
質言之，中共對於外界有關「三個代表」就是「全民黨」的議論，採取相當 謹慎而低調的處理模式，並未有大規模的解釋行動，這主要鑑於歷史情結上中共 曾給予蘇共嚴厲的批判，故其本身不能重蹈覆轍；另一方面，則是中共在理論敘 述上，強調自己仍處於社會主義初級發展階段，不能也不適合如赫魯雪夫一般，
宣稱共產主義者已經在生產力與生活水平上達到了馬克思所謂的高度發展境 地，故若要以「三個代表」突出一己的全面地位，似乎過於牽強。
當然，「三個代表」的理論邏輯，係希望在「最廣大人民利益」的驅使下，
使得被治群眾接受中共政策觀念洗禮，投身其改革開放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 想中；這種辯證統一，造就了「三個代表」是中共立黨之本、執政之基、力量之
62 Joseph Fewsmith , “Rethinking the Role of the CCP:Explicating Jiang Zemin’s Party Anniversary Speech,”
China Leadership Moniter , No.1 Part2 , December2001,p.5.
63 李君如，「全面貫徹『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核心在於堅持黨的先進性」，浙江大學學報，2003 年 5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