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道教研究四十年:
道教學的學術主體性
李 豐 楙
*摘 要
臺灣道教研究四十年,時間雖然稍晚,但可以宗教系所的成立作為分水 嶺,道教學者在以往的人文學基礎上,正朝向「道教學」邁出關鍵的一步。
此一學術歷程的回顧,第一次先有林富士(2007),第二次則為李豐楙與謝 世維、張超然合作完成的(2011),凡分七類:經典與文獻、歷史與社會、
文學與藝術、養生與丹道、法術與儀式、信仰與思想、道教與其他領域;並 指出發展的兩種情況:發展良好、有待發展,提出「世代交替」的觀念。經 歷十餘年後即可省思的問題:既自覺其學術主體性,從而揭舉「道教學」的 名義,並從「世代傳衍」觀察其學術譜系的形成,探討道教學術在宗教學門 中,如何回應其理論與方法。故從第一代傳承第二、三代後,既回應國際漢 學界的共同趨勢,並關注作為民族宗教的核心理念:宗教宇宙觀與民族文化 的關係,如劫運與宗教∕革命的關係;鬼神觀顯示的終極關懷,如神仙世界 的形成、人與鬼神的關係;並探討其人生觀與生命關懷,如土地秩序與自然 倫理、身心修行與儀式實踐。既綜合檢討不同世代的理論與方法,將其成就 納入「道教學」的學術架構;也建立世代傳衍的學術譜系,期望朝向「道教 學」的學術體系。從而探討道教學術所體現的民族經驗與智慧,既是地方性 知識,也具有普世的價值與意義。
關鍵詞﹕道教、道教研究、臺灣道教史
* 李豐楙,國立政治大學名譽講座教授。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曾任靜宜 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政大中文系教授、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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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宗教研究所講座教授,現任中研院文哲所兼任研究員。曾榮獲行政院國家科 學委員會傑出研究獎。專長領域為道教文學、道教文化、中國古典文學、中國現 代文學。重要著作包括《六朝隋唐仙道類小說研究》、《許遜與薩守堅:鄧志謨小 說》、《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憂與遊:六朝隋唐遊仙詩論集》、
《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北京:中華書局)、《神話的故鄉:
山海經》、《不死的探求:抱朴子》等。
李教授曾多次參加漢學研究中心主辦的研討會,並發表論文,包括「第二屆 敦煌學」、「民間信仰與中國文化」、「中國神話與傳說」、「社會、民族與文化展 演」、「朱子學與東亞文明」、「欲掩彌彰—中國歷史文化中的『私』與『情』」、
「空間移動之文化詮釋」、「道教與地方宗教—典範的重思」等國際學術研討會。
亦曾受邀擔任「臺灣漢學講座」主講人,於萊比錫大學演講:「送瘟與代巡:道教 與儒教∕家對瘟疫流行的兩種詮釋」。並擔任過本中心主辦獎助學人「寰宇漢學講 座」之主持人與多次閱讀講座主講。有多篇大作刊登於《漢學研究》和《漢學研 究通訊》等刊物。
一、前 言
四十年對臺灣道教研究的前行代言時間稍晚,卻與宗教系所的成立時 間約略相當,於人既過而立而進入不惑之年,於學則可期望獨立成學。宗 教學門在科技部迄今仍廁於哲學門下,其中道教研究較諸佛教研究,時間既 晚,學術資源亦匱乏,整體質量仍是較弱,但既經過四十年努力,理應期許 邁向「道教學」的建立。道教研究作為宗教研究的一環,在五四百年後返顧 所遭遇的,從挫折到重新出發的經驗值得省思,就是五四精英忽視宗教的價 值,遑論宗教學、道教學的意義!導致臺灣的人文學門中,宗教設系既晚,
也就遲滯其學術發展。故檢討道教學術的研究歷程,方可確定宗教系所的成 立,對於道教學的主體性,可以視為分水嶺。這一方面的檢討,李豐楙之後
(1992a)林富士曾率先編目,第二次則參考索安(Anna Seidel)目調整其分 類框架(索安2002;林富士 2007),其時機較早,距輔仁大學設所(1988)
約十餘年;第二次適值建國百年,李豐楙與謝世維、張超然完成(2011)
的,乃以百年為限含括大陸與臺灣二階段。其分類既參考索安目與林目,卻 也視實際情況調整為七類:經典與文獻、歷史與社會、文學與藝術、養生與
丹道、法術與儀式、信仰與思想、道教與其他領域;並按各類發展區分大 類:發展良好或有待發展等,既檢討也提醒何類仍可加強,從而提出「世代 交替」的觀念。
建國百年迄今又歷十餘年,在此非僅機械性補足其闕,而亟想反省一 個嚴肅的問題,道教學術四十年是否自覺其學術主體性?從道教學術研究朝 向「道教學」的建立?揭舉此一名義首需考慮學術譜系,既呼應前次提出的
「世代交替」,轉而強調「世代傳衍」,如此傳衍與交替交織才能形成學術譜 系,彰顯道教學並非孤立,而是置於宗教學門回應其學術框架:宗教理論、
比較宗教以及宗教文化等,民族宗教勢需與世界宗教比較∕對話。道教研究 並非限於宗教學系,而與其他人文學門有密切的關係,既為漢民族所創而共 有,亦曾影響週邊的少數民族;當前則面臨國際化的大趨勢,亟需回應世界 宗教,此乃新世紀面對的大問題:宗教宇宙觀與民族文化的關係,如土地秩 序與自然倫理;鬼神觀形成的終極關懷,如神仙世界、人與神鬼的關係?最 後則涉及人生觀∕生命觀。道教作為漢民族的生命體驗,諸如身心修行、公 私儀式,均需嚴肅的面對。故本次檢討的重心:其一補足近十年來的學術成 果,將其納入「道教學」的框架內;其二則十年於茲,世代傳衍而譜系分 明,從宗教學如何看待此事;其三則是理論與方法運用的問題,從自覺其學 術主體性,進而邁向「道教學」的學術體系。由此省思道教到底只是地方性 知識?抑或民族經驗與智慧也具有普世價值,當前面對國際化如何與時俱 進,只有迭創新意方能在人文領域發其稀聲。1
二、臺灣道教學術研究的環境及其譜系
當前檢討道教學術四十年,其時機乃因五四百年剛過,當初引介西方思 潮:民主與科學,對於道教、民間教派及民間信仰所形成的衝擊。民間教派 一度籠罩於破邪陰影下,經典、文獻長期不易公開;道教雖較幸運,《道藏》
1 本篇由李豐楙撰寫,唯曾使用李氏與謝世維、張超然合撰的〈開創與演變:百年臺灣道 教學術的形成〉,收入楊儒賓等編,《人文百年.化成天下:中華民國百年人文傳承大展
(文集)》,新竹:清華大學,2011,頁 453-468。其中寫李氏有些出自謝、張兩位,在此 保存其語氣及資料,但整體框架則由李氏重新調整並補充。
得以公開,唯國內學者並未重視,反而歐、日學界投入較多,時間也較早,
迄今五、六代而成果頗有可觀。相較之下,陳國符之後人文學界反應冷淡,
中國大陸直到改革開放後才恢復,臺灣同樣歷經波折,近四十年來宗教系所 方才設立,研究人力得以有限的增加,但此一時機仍值得珍惜,故將其視為 道教研究的分水嶺;原本僅由人文社會學界分擔的,逐漸轉入宗教系所,既 吸收其多年累積的人才與學術資源,而後參酌宗教學理而建立道教學的學術 體系。此一志業並非臺灣一地的獨立作業,而需呼應國際漢學與宗教學的共 同經驗。此一學術譜系歷經兩、三代,既是世代交替也是世代傳衍,「道教 學」的學術架構方能初步建立規模。
(一)道教學的研究環境
臺灣道教學四十年得益於經藏的公開,《道藏》與《道藏輯要》既多家 刊行而使用稱便(商務印書館 1923-1926;藝文印書館 1962;新文豐出版 社 1977 等);當前則面臨數位化的大趨勢,道教經藏自也不落人後。明代經 藏失收者既多,先後被匯集為六種叢書:《道藏精華》(蕭天石1967)、《道 教研究資料》(嚴一萍1974)、《道教文獻》(杜潔祥 1983)、《中國民間信仰 史料彙編》(王秋桂、李豐楙1989)、《中華續道藏初輯》(龔鵬程、陳廖安 1999)、《道法海涵》(李豐楙 2014a,2017);而國家圖書館所藏的道藏失蒐 道書間亦受到注意(丁煌1989)。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後又有大變化,既出 版《藏外道書》(胡道靜等1992-1994),也排版、標點《中華道藏》(張繼禹 2004)並發行數位版。中央研究院較早進行「漢籍全文資料庫計畫」,其中 也有《正統道藏》,但日本凱希出版社後來居上,其《正統道藏》檢索系統 方便運用。故新資料既是量大,新工具的使用亦較方便,也促使四十年來道 教學術加速的發展。
當前掌握的學術資源既多且廣,最近李豐楙與劉苑如邀請兩岸青壯世 代完成專輯:〈「當前道教材料的發現、編纂及問題」專輯序〉(《中國文哲研 究通訊》29.4 (2019.12): 1-3),其後又持續擴增提供新訊息:其一中古時期 的道教碑刻,南朝二十餘種、北朝百餘種以及隋唐出土文物(孫齊2015,
2019);其二敦煌吐魯番道教文獻:從早期四種目錄如吉岡義豐兩部,而大 淵忍爾《敦煌道經目錄編》(1978),最新的是王卡《敦煌道教文獻研究—
綜述、目錄、索引》(2004)。宋元以後道教史的建構則有賴明清寫本,李豐 楙陸續編行叢刊《道法海涵》(新文豐);此一風氣大陸如孔令宏等亦曾纂集 出版《東方道藏》(2019),都是根據地方道壇的寫本補足明清道教史、尤其 是地方道教史。方志所錄的道、佛資料既多且雜,何建明從數目龐大的地方 志輯出地方道教史料方便使用(2013)。而刊本的精確化,則如黎志添針對 趙宗誠研究《道藏輯要》的錯誤,匯集各種版本加以會校其增刪問題(黎志 添2019)。許蔚針對圖書館的收藏,對照臺北國家圖書館、故宮博物館與北 京國家圖書館,整理出一分完整的目錄(許蔚2019);林振源則總結目前所 知的田野調查研究。此一結合經典與文獻的研究取向,臺灣並不落人後,這 類資訊的充足裨益道教研究匪淺。此外新材料還在陸續出版或公開中,晚近 北京華典藏經館出版《中國道教版畫全集》(2018),即匯聚北京國家圖書館 所珍藏的。另外海外遺珍既多且分散,近如日本、遠則歐美地區,其刊本、
寫本的目錄逐漸公開,而不再處於封閉狀態。新材料既日漸增多,在臺灣也 方便使用,這種學術資訊愈形公開後,大有利於道教學術的一再突破。
從早期臺灣的道教研究既彰顯田野調查的價值,由於科儀遺存保持 良 好, 國 內 外 紛 紛 前 來 調 查 研 究, 從 施 舟 人(Kristofer Schipper)、蘇海 涵(Michael Saso)到大淵忍爾,開啟「拜師」的風氣以便搜集道教科儀寫 本,曾被公開的如《莊林續道藏》(蘇海涵編1975)、陳榮盛的道壇寫本,
近期博揚出版社也刊行朱堃燦收藏的正一派抄本,可見臺灣蘊藏豐贍的道 教資源。而在田野調查的成果上,劉枝萬早期的調查乃使用民俗學方法,
即可比較田仲一成在香港、東南亞的儀式演劇調查,表明華人世界所保 存的抄本、儀式,足可補益《道藏》的刊本傳統。其後田野範圍得以擴大 的原因,則是文革後大陸逐漸開放,在搶救文化遺產中曾經展開「四大集 成」,其中既含括道教音樂與儀式∕戲劇,首次擴及道教科儀研究。此一期 間歐美漢學研究掌握先機,如勞格文(John Lagerwey)、丁荷生(Kenneth Dean)等調查閩、粵地區,出版大量的調查報告;王秋桂則在蔣經國基金 會的支持下,因應大陸儺戲∕儺文化的調查研究,在田野調查中也發現遺 存了許多道教科儀本,將其整理出版叢書(王秋桂1991);晚近大陸也以
「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義,逐漸展開道教寫本與儀式的調查。在此一大趨 勢下,道教學界的研究方向自然也要與時俱進,臺灣學界既有地利、語言
之便,方便投入田野調查而細究其儀式細節,觀察地方道壇與當地∕當代 社會的關係,既能因應中國大陸的新局,也可與國際漢學接軌,即可掌握 漢學研究的新趨勢。
相較於此,丹道研究的學術資源也不匱乏,蕭天石較早整編出版丹道 資料,提供方便使用的研究素材。原先僅有少數的民間教派如先天道、林龍 江艮背法等,均限於教派內部流通使用,而戰後丹道各派紛紛引進,凡有昆 侖仙宗、龍門功法、大江西派及隱仙派(仙學)等,教門則有天德教、天帝 教等,均以教團方式傳授靜坐功法。原本傳統功法既屬秘傳、限傳,卻在民 主、科學的衝激後,懲於近代史上「東亞病夫」之譏,激發有心人士適度公 開。在這一現代化趨勢下凡有兩大變化:其一即印刷資本主義的出現,其二 則是社團化的小眾傳播,練功團體採行出版以利傳布。從拜師、參與社團到 商業化的衍變,丹鼎派出現了變革之局。相較之下,中國大陸也有變化,即 將丹道含括於「氣功」,各派也從隱秘而逐漸公開。在文革後的開放趨勢下,
從整編刊本到提供抄本,丹道研究得以掌握難得的資源,方便對丹道與身心 關係展開學術研究,有些丹道團體與學界、科學界合作,突破隱秘語言的限 制,而能理解其中的神秘體驗。故丹道與科學相遇既回應科學的實證風氣,
也照應現代人的知識經驗與生活需求,為丹道研究打開新方向。當初陳攖 寧、李玉階既重視科學,來臺後愈加接納新科技,可謂突破傳統丹鼎派的研 究限制。
(二)世代傳衍:道教學術譜系的形成
道教研究就像其他宗教研究,在學門獨立前僅能寄寓於人文學,大多 集中於中文與歷史兩個領域,哲學學門反而較少涉及;原因在基礎研究仍有 不足,而哲學習於抽象思維,所選擇的僅以哲學性老莊為主,較少涉足「宗 教性道教」的教義。社會學與人類學界習慣並時性調查,較少追溯貫時性的 歷史淵源,如劉枝萬從事齋醮調查即屬民俗學,罕用齋醮道經考述源流。人 文學門研究道教則會運用《道藏》資料,並涉及宗教學的學術體系:其一早 期限於中古時期:從東漢末到晚唐五代,所研究的道經在時代斷限上有些難 度,其二則是佛道交流、甚或三教交流,彼此之間如何相互影響?早期國外 的漢學研究針對問題,既採取考證方法展開科學研究,針對經典斷代較為審
慎,迄今已解決了許多問題,但仍有些道經的年代有待斷定。還有工具書的 運用,在中國大陸已有提要,尤其法國所編的通考,均屬世代累積的經驗結 晶,可見道教學術體系的建立並非一蹴可幾。臺灣四十年來同樣是世代傳衍 而譜系漸成,早期較多出身於中文學門:李豐楙、蕭登福等;歷史訓練的亦 復不少:丁煌、胡其德、莊宏誼、林富士,乃至鄭素春等,由於在國內或出 國深造,學術訓練有別,治學風格亦有差異,共同點就是甘願選擇此一冷門 的學術領域。
將宗教學系成立視為道教學術的里程碑,逐漸確立學術研究的新取 向,從而激發建立學術主體性的自信、自許。無論公私所設的宗教科系,
必須開設道教課程,方能容納道教研究人才,並指導碩博士,因而方便傳 衍第二、三世代。輔仁大學成立的時間最早(1988 年),從研究所到大學俱 有道教組,其後陸續成立的雖未必設組卻仍會開設課程。而具指標性的公 立大學,則僅有政治大學成立宗教研究所(碩士班2000 年、博士班 2007 年),其基礎課程凡有宗教理論、宗教文化及比較宗教等,既有世界宗教也 有單一宗教,故亟需師資開出道教課程,促使道教研究者有反思的機會。
其中道教的人力資源,當初共同傾向吸納文、史人才,過渡期之後始有專 業師資,只是受限於容納量,道教研究主力仍分散於各學門。將道教人才 置於宗教學門,必然發生質變,就是面對西方傳統的宗教理論與方法,道 教課程既需配合,研究方向勢必隨之變化。這些經驗就具體表現其學術認 同,其著例就像「臺灣宗教學會」的成立(1994 年 4 月),既有學報並設立 專題,道教學者既需參加,就需配合其研究主題,何況許多宗教系也有學 報;目前比較擔憂的是多個宗教陸續成立研修學院,而道教獨缺!將來勢 必影響人才的儲備。
宗教學系成立作為道教學的里程碑,其他宗教是否如此難以評估,而道 教學確是出現世代傳衍與交替的現象。前行代既是少數姑且不論,劉枝萬並 未傳衍,丁仁傑主編劉枝萬先生紀念論文集:《道教復興與當代社會生活》,
參與者泰半為宗教系所的第二、三代,可見傳衍與交替確實見於宗教學門。
早期的博士訓練僅能在本土的非宗教系所(含香港、大陸),而後則需出國 深造才能取得學位,故道教的學術譜系兼含國內外,二十年前林富士即指出 此一趨勢;二十年後則有另一重要的指標:碩博士與指導教授。統計第一代
承擔指導的多數在中文、歷史學門,近一、二十年來則逐漸集中在宗教研究 所,小部分散見於其他學門,後者的比例明顯降低且較分散。碩、博論文作 為基礎訓練,累積既多就有可觀,目前總數超過百篇以上,輔大所佔的比例 最高,玄奘、南華次之,真理、佛光及慈濟則較少,均與各校容納道教人力 的多寡有關。非宗教學門主要在政大中文,其他臺師大、臺大中文俱有,此 外則是歷史學門,成大歷史較多,其他則較零散。
從學術譜系言,指導碩博士較多也就譜系自成,北部為李豐楙,丁煌在 南部則次之。其餘則概屬道教文化,如臺師大音樂研究所的碩博論、臺大歷 史的碩論,以及中正的中文、歷史等,可知人才分配並不平均。學術譜系形 成有助於世代傳衍,人才養成雖則多元,目前逐漸集中於宗教所,其比例偏 高且在北部,碩論較多博論較少,主要仍在宗教與中文學門;南部則丁煌一 枝獨秀,才會特別集中在歷史學系。近二十餘年來逐漸形成的趨勢,則明顯 集中於宗教學系,莊宏誼指導的最多,主要在道教養生學;其次則鄭志明、
張超然、謝世維,其他還有林富士、鄭燦山、謝聰輝及黃運喜等。莊宏誼結 合道教與養生,在輔大影響深遠,林富士則連結醫療與道教,為碩博論開出 宗教醫療這一塊:如天醫(陳藝勻2018)一類,自成另一支脈;其他專業領 域就是道教音樂,呂錘寬指導的最多,其研究取向屬於民族音樂學。可證宗 教學系所成立作為分水嶺,促使教學、研究主力明顯位移,但非宗教學門仍 持續不斷。當前第二世代漸趨成熟,學術水準也較為整齊,均有助於「道教 學」早日完成。
綜觀道教學術四十年的成就,整體質、量雖不如佛教研究,卻也促使 少數學者自發的開創,這種學術動力既承擔第一世代的自我創造,並有任務 裁成第二世代。道教學的起步雖晚,卻能回應國外的漢學研究,歷經四十餘 年持續開拓後,而今初具規模。第二世代在接受啟蒙後,完成博士訓練或在 臺灣或遠赴國外,也就引進不同的學術資源:歐洲地區集中於法國,如莊宏 誼、鄭素春、許麗玲及林振源、蔣馥蓁等;美國則有林富士、謝世維等;日 本雖近反而較晚,最近才有李龢書、賴思妤等;到中國大陸(含香港)近年 漸有增加之勢,如蕭進銘、劉煥玲、陳昭吟等(大陸);李麗涼、黃鎮國(香 港)。早先中文學門居多,碩士如王天麟,博士則分散於師大:謝聰輝、鄭 燦山,政大則有白以文、張超然、高振宏等,張美櫻在輔大、周西波在中正
大學;歷史學門則有蕭百芳、曾金蘭等。較諸第一代的創業維艱,第二代的 學術規範相對完備,學術資源也較豐富,競爭對象也從歐美轉到改革開放後 的中國;前者的學術傳統既早、質量亦佳,所訓練的有一定的水準。相較之 下,臺灣等華人世界起步較晚,但利用語言與田野等條件,面對國際競爭仍 有優勢。故在臺灣建立「道教學」,既擁有人類學、宗教學的訓練,才能與其 他宗教交流、對話;近二十餘年來第二代進入宗教系所後,承擔培訓第三世 代的人才,而非宗教系所則仍持續下去,共同面對學術環境的變化,即數位 時代的來臨,學術資訊不再受限,也就擁有較公平的競爭機會。在這種情況 下有學術主體性的自覺意識,作為現代學術體制的一環,同樣都置身於學術 競爭中,越激烈越能激發其潛在的力量。
(三)邁向「道教學」的學術架構
道教學術既置身於臺灣的學術環境,既需與各宗教的學術社群互動,也 要參與各種宗教專題的競爭,就會激使道教學者省思:如何方能邁向「道教 學」?宗教學系學者既認同於臺灣宗教學會,參與程度因人而異,有趣的是 學會剛成立,前兩任理事長均非屬宗教系(林美容、李豐楙),唯在宗教所仍 有兼課;等過渡階段一過之後,即由各宗教學系輪流承擔,也輪辦《臺灣宗 教研究》,編委也是宗教學系與其他人文社會學門俱有。學報編輯的方向既 採取專題,道教學者自未缺席,就會影響論文的選題;各大學研究所也多有 學報,尤其宗教團體所支持的;其中較常刊登道教論文的,即輔大宗教所的
《輔仁宗教研究》,編輯方向既會設計專題,天主教夙來推動「宗教對話」,故 任教及投稿的道教學者亟需因應,就像莊宏誼、張超然。政大既有宗教研究 所,另設校級的「華人宗教研究中心」,刊行《華人宗教研究》。首任所長蔡 彥仁參考哈佛大學經驗,其教學方向既著重世界宗教,也引進宗教理論與方 法;歷經三十年的實踐後,晚近逐漸出現位移,就是華人宗教、道教的比重 漸多;學報雖由各宗教策劃專題,晚近卻因執行計劃,道教專題就有偏多的 傾向。其他各校的宗教學系亦會發行學報,如南華大學有《世界宗教學刊》。
這些年來莊宏誼年例推動以「道教」為主的學術討論會,廣邀本校及校外學 者參與,這種專題取向致使論文選題發生變化。輔大即是天主教背景,特別 重視「宗教對話」,而政治大學則注重「比較宗教」,教研設計既有異趣,類
似由宗教團體支持的宗教系所,都會影響「道教學」的體系化。
道教學若要建立自己的「理論與方法」,如何參考其他宗教的學術經驗?
此一大哉問頗為嚴肅!歷經四十年來實際操作的經驗,研究取材總結為三:
經典文本、歷史文獻、田野調查,再加上「實踐體驗」。後一條件特別被突顯 的原因,就像輔大所設的進修部,就較多具有宗教背景者(身分、職位)。政 治大學雖屬公立大學,深造者也不乏不同的宗教身分,在這種情況下亟需兼 顧四個取向,因研究主題而自行調整;研究科儀者常有道士身分或功底,非 僅是「參與觀察」,而會順應習慣決定拜師,既方便取得內部之秘,也有上壇 的真實體驗。從事丹道研究者亦然,丹鼎派傳統講究功訣秘傳,各派出版的 原先僅在教團內流通,而後才按照印刷資本主義進入市場機制,唯真實的證 驗仍需入門才能口傳心受。這些研究丹道者組成群體後,從實修到推動以龍 門宗居多:李豐楙、賴賢宗及蕭進銘、段致成等,俱因參加黃龍丹院而成為 推動「丹道研究」的主力。第二代李麗涼則屬隱仙派,其經驗表現在撰寫林 靈素與雷法的關係;其他則如天帝教:劉煥玲、梁淑芳及賴慧玲等,致使研 究課題偏向全真道或仙學,乃與參加正宗靜坐有關。晚近推動較力的大江西 派,以陳毓照與馬炳文為核心,既因資訊足夠有助於釐清傳承譜系(蕭進銘 2012ab;范鳳娥 2021);又如三一教主林龍江的修煉思想,重在艮背法的理 論與實踐,研究資料也是取自教團內部(鄭志明1988;彭嘉煒 2020)。故道 教作為宗教研究就像丹道修煉,強調法財侶地缺一不可,條件越具足,對道 教學的建立越有助益。
當前科技部猶未成立宗教學門,將其暫廁於哲學學門下,但並不表示宗 教學∕道教學欠缺學術的主體性。輔大、政大等成立宗教研究所後,儲備的 人才已逐漸躍升為研究主力,從第一代到第二、三代世代傳衍,共同志業就 是建構「道教學」。緣於儀式實踐與丹道養生,本屬漢人社會生活的一體,因 而錯覺為「民間信仰」,人類學界常會混淆二者,其實關係雖然密切並不表示 即可混同。故建立「道教學」的學術主體性,此一分際始於第一代,李豐楙 警覺地方道壇與地方社會的依存關係,撰述〈制度與擴散:臺灣道教學術研 究的兩個面向〉,即以臺灣中部三區的道壇為例,想要解決「臺灣宗教史研究 的一個問題」(2002d)。作為標題的兩個語詞:制度與擴散,在臺灣學界並不 陌生,楊慶堃理論二分制度型與擴散型(普化、綜攝),以之探討中國的宗
教體系,故方便借此指出道教兼具兩種宗教特質。制度化即指教主、組織、
經典及神譜、儀式等,符籙派與丹鼎派俱有;而擴散∕綜攝的特質則關涉兩 點:其一地方道壇既屬火居,作為神職者∕儀式專家的服務對象,公儀式即 地方祠廟或聚落節慶,私儀式則指私家、私人,從家庭廳堂、家族祠堂乃至 個人俱有。致使民俗學者誤將其概括於民間信仰下,乃僅見此一習俗面向,
實則道士的知識、技藝傳承與身分取得,既需家傳、師授,也要天師府的認 可。道士與民眾擁有同一神道∕宗教宇宙觀,基於文化認同而形成聘僱關 係,地方道壇與當地社會的關係雖說密切,卻未觸及道教的知識與技藝,乃 屬千年道教的悠久傳統。
道教學既重儀式亦有丹道,舉行的時間與空間區隔於日常世界,在西 方既有社會學、人類學及宗教學,共同面對民眾的社會生活,遵循基督宗 教∕伊斯蘭教的社會經驗,前者區隔工作∕生產與禮拜∕休閒的時空,既屬
「5+2」或「6.5+1.5」,這種整全的社會體制形成的「聖與俗」理論。但道教 與漢人社會的傳統生活本非七日制,其通過儀式遵循年中的節氣,故歲時節 慶與生命儀禮合一,通過關口∕閾限就會有假期,道士法師即承擔祭司∕神 職,主持儀式以助順利「過關」。私領域所過之關遍及一生:從過囝仔關、
成年禮∕拜天公,以至生命終極的拔度齋儀;公領域則從合境到角頭,既有 節俗如三元節;也有醮儀如謝土慶成或送瘟王醮。活動時間既屬假日,儀式 空間若非祠堂即是廟宇,凡參與活動均需各有服飾穿著:民眾即著禮服,道 士則穿法服,如是內外一如,故可概稱「非常(服)」。這種異質性時間既根 據節氣,而異於基督宗教、伊斯蘭教的「神聖」性時空,尤需顧慮拔度儀 至今仍難以擺脫污穢觀,並非純屬西方定義下的聖潔,故採取漢語詞學構 詞的「常與非常」:道教中人在日常的社會生活中,其穿著、飲食與鄉民無 異;但一旦作為儀式專家登場則需齋戒沐浴,方能換裝進入非日常性時間、
空間,故地方民眾認定的身分標誌就是「非常性」。道士與民眾合作構成的時 間節奏:張弛有度,這種韻律感早就出現在遠古,先秦儒家確定的社會生活 哲學:「一張一弛」,既轉用射禮的射箭經驗成為應世智慧,從而體現於服飾 象徵:「常與非常」,這種本土性的時間、空間觀,使用民族的文化符號就是
「常S 非常」,而不宜完全襲用「聖與俗」。道教在漢人社會建立其宗教威信,
在帝制中國雖然多所限制,從道治在三會日聚眾上章,卻因格於王朝體制不
得聚眾,故地方道壇若非遵從表面的受籙制,即選擇與社廟合作、甚或成為 駐廟道士。故道教壓抑其制度化的面向,但遺存於經典教義與技藝傳承,在 漢人社會的儀式實踐,儀式專家重於神職者的身分,雖則如此,仍不宜將道 教混同於民俗∕民間信仰,此即道教學主體性的第一義。
三、道教學的體系架構
在本次建構「道教學」的過程中,既參考前兩次,卻將其移置於道教的 神道∕神學架構下,以區別於歷史學、人類學的學術框架。道教從「比較宗 教」言,其本質就是「末世宗教」,在創教期既因應救世的社會需求,故早期 的經典、符訣概稱「出世」,宗教屬性乃屬天啟,並非儒家聖人、佛教佛陀的 說法,故可歸屬「神啟性」宗教。正因創教時機在末世時局,故具有「救世 宗教」的屬性,民眾遭逢末劫之世,才會期待救世主的降臨,其神秘年根據 六十年的甲子週期,雖異於千禧年的時間觀,卻顯得更加急切,在人間盼望 解救∕拯救之任,故尋求「洞天福地」作為終極真實,也就具有新天新地的 新意。致使其行動被史家置於革命與反亂之間,這種游移性引發統治者與儒 家官僚的疑慮,掌握歷史詮釋權予以汙名化!故在帝制中國的統治下,道教 乃發展未完整的制度化宗教,在王朝的世局承平下舉行齋醮,必然「善頌善 禱」就像儒家的禮祝之儒,道教突顯其宗教性而隱伏其政治性,致使後起的 民間教派襲取而改造,此一歷史規律循環不已,由此一要義始能建立其主體 性的學術框架。
(一)末世與救劫:道教的宗教本質
道教學建立的分類架構異於林目,後者首即「道教的歷史」,其下分列 教派、組織以及「道教與政治」、「道教與社會」諸目。道教的歷史建構雖屬 基礎作業,歷史觀察下的道教史乃屬歷史的一部分,而在宗教學的觀點下,
道教史面對兩個關鍵期:魏晉南北朝與金元時期,詮釋重點則在漢人、漢文 化的護持,這種變動即所謂「滲透王朝」或「征服王朝」,這兩個時期一為 創教期,二則是宗教改革期,前一階段有天師道、茅山道,後一階段則有全 真道、太一教、真大道等,後者對「末世」教義則趨於隱性。宗教學界跨越
二十到二十一世紀曾經掀起一陣風潮,比較世界各宗教的「千年王國」論,
道教即回應以「末劫與解救」的思想與實踐,此一課題事涉反亂∕起義事 件,周紹良較早從歷史注意李弘問題,認為魏晉南北朝的形成、衍變均與反 亂事件有關;道教學界則根據道經的教義予以詮釋,此一議題在法、日學界 起步既早,其優先序乃是因應基督宗教的末世論,故啟發第一代的關注並引 介到臺灣。
李豐楙回應國際漢學的千年王國論,認為道教揭示的救劫思想,既基 於先秦兩漢的氣運學說,也比較佛教經典的劫觀,譯梵為漢將kalpa 譯為
「劫」;原本佛經之劫作為時間單位,道教則突顯其苦難意稱為「劫難」,強調 歲運的運轉意為「劫運」,連結末世與劫運則為「末劫」,同時也襲用大劫、
小劫諸詞;並以陽九、百六說反映當時的旱災與水災,由於道教的氣化宇宙 觀異於傳統時間觀。在80 年代初持續論述「宗教與革命」的關係,論述李 弘真君與李唐創業的「政治神話」,形成道教版本的王命論(李豐楙1984,
1996a,1999bc),也就是王朝創業創造的護國神話,形成帝制中國的「國家 神話」;其後第二代持續關注此一創業神話:劉苑如探討劉氏創業神話的新 天命,並從南朝與北魏持續百年的戰爭,重新解讀《太上洞淵神咒經》中人 氏與劉氏圖讖的矛盾(劉苑如 2018)。李氏又將末劫說擴及明代民間教派,
即無生老母的救世性格,在同一文化傳統下,其宗教性格重於政治性格,不 如真君李弘被借為聚眾的救世主,如此擺盪於帝王創業與反叛者反亂之間,
在帝制王朝的統治下被批判為「秘密教派」(李豐楙1999a)。此一觀念伏流 千里∕千年,以迄渡臺後一旦陷於危亡,仍會被複製解釋「可能」帶來的劫 難,民間宗教因應時局之需而賦予新意(李豐楙1997a),故綜括道教版本的 政治神話,乃源於六朝時期的「末世救劫觀」(李豐楙1999b)。至其真君與 種民的度世說,在比較宗教的課題中,即涉及救世主及神秘年等問題(李豐 楙1996a),並被挪用比較天主教的選民說(張毅民 2016)。
唐與李弘∕洪∕淵的創業神話,到趙宋王朝又被仿造為新王命,所依 據的經典即《玉皇經》,鄭燦山因研究玉皇信仰而論及與趙宋王朝的神聖∕
神秘關係(鄭燦山2014),謝聰輝則在論證玉皇、梓潼與飛鸞的關係中,根 據《玉皇經》的不同版本提出「新天帝之命」的觀念(謝聰輝2013),則趙 宋王朝仿效李唐王朝之跡,乃以趙玄朗取代李弘真君。這種朝代更迭的循環
不已,在明初再次被複製,莊宏誼等先後探討玄天上帝,認為宋代北方的護 法神取代了唐代的佛教北方天王,至明成祖永樂因奪取明代王命,而後將玄 天上帝奉為護國神尊,武當山的宏觀景象即在合理化皇權(莊宏誼1998a,
2001;趙昕毅 2009;蕭登福 2013);弔詭的則是關外入主中原的征服王朝:
蒙元雖頗為尊天,卻未及提出取代漢人的護國神尊;而滿清入關後愈崇奉關 聖帝君,雖有仿效之跡而意義則不同,學界雖也有研究,但所重在從朝封轉 到秘密宗教,以其極尊之位取代玉皇大帝的天命,卻非屬護國神尊辯證下的 政治=宗教性格!
相較之下,金元時期全真教就較為特別,當時華北地區淪於女真∕金朝 的半征服王朝,從創教者王重陽到第二代七真,面臨征服的蒙元王朝,卻未 明顯重複末世救劫的政治神話,而是置身異族的統治下,以保護漢人及漢文 化為己任,反而較缺「救世宗教」的政治屬性,而偏於宗教的「濟世性質」。
蒙元研究始於陳垣(1962),而後續者亦多屬歷史學者:姚從吾(1959ab)、
孫克寬(1968)、札奇斯欽(1978,1980)、陶晉生(1985)、蕭啟慶(1966,
1983,1994),均從女真、蒙元史關注此事。而從道教史切入關注者則重視 政教關係,從胡其德(1990,2001ab)、鄭素春(1985,1987,2001, 2010)
以至劉煥玲(1993)等,均關涉全真諸子掌教如何處理漢人與異族的政教關 係,整體來說,避開製造政治神話的操作,在淪陷區方能宗教布化。中古與 宋元明之間的兩個關鍵階段,在道教史上皆頗為熱門,但道教學界的對待態 度仍有差別,相較之下,大陸同行面對此一議題,因事涉反亂、革命與政教 關係而一度避忌,直到改革開放後,才引介國外研究的千年王國論,唯新世 代留學歸國後,也逐漸碰觸此一思想禁區,如孫英剛等,可見不能忽略道教 與歷史的關係。
從公領域論救劫的教義與實踐關乎者大,其實此一思想也關聯實際人 生,而能深刻紮根於私領域,關聯宗教倫理學的罪觀,李豐楙認為道教具有
「罪感文化」,而異於社會、心理學者認定只有「恥感文化」,乃因在「社會 學本土化」的學術風尚中,早期深受儒家思想影響而後形成此一刻板印象。
道教學者則是從劫運解釋人生觀,關鍵就在結合「承負」的罪罰思想,從公 領域到私領域俱有罪之象徵,其布化策略即突顯罪的承負,從集體到個人∕
私家,由此建立道教的宗教倫理(李豐楙1999b;劉耀仁 2005)。從罪罰與救
贖問題衍生的「功德」說,即使用戒律規範奉道者的修行:積功累德,由此 形諸戒律實踐的研究,第一代傳衍第二、三代,一再關注戒律的核心思想:
罪罰與解罪(王天麟1990,1996;蔡榮凱 1993;蔡中駿 2006),也可解說不 同經派的濟度思想(劉怡君1997)。這些戒律研究早於大陸學界,確定道教 具有的罪感文化,由此闡述其宗教宇宙觀,此一議題仍有闡述空間,就是從
「罪的象徵」深化其宗教義理,將來亟需補益、充實這一塊。
面對新資料不斷的發現,大陸學者張勳燎與白彬提出「道教考古」的觀 念(2006),出版搜集的解注器、地券等墓葬器物,臺灣學界以此詮釋「非正 常」的死亡恐懼,關注「注連」與「塚訟」的關聯性,借由法器、法術解除 凶死之咎(李豐楙2014b);第二代則探討喪葬儀式如何驅除死者的殃殺(張 超然2012);或從首過儀式與靈寶經派的罪罰與解罪擴及教義的實踐(謝世 維2010b)。這個核心的議題圍繞著罪罰與救贖,論證道教教義中隱含的罪 罰、罪殃觀念(2006)。推動這些議題的凡有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政大宗 教所,先後舉行研討會的主題就是「懺悔與死亡」,由此比較論述不同宗教 的罪與解罪問題,道教方面即由第一代代表打先鋒,始能與世界各宗教展開 對話,先是觸及塗炭齋與解冤釋結科的關聯,並涉及迄今猶存於民間的扮犯 儀式(李豐楙2008a,2013b);其後針對三官手書的首過思想,在六朝末衍 生品誡系三官經,既在三元日考校奉道者的功過,並吸收老君百八十戒後制 定戒律,這種戒律實踐既是天監也是自監(李豐楙1999c);晚近將此一議題 延伸到明清時期,其一即宋元新出三官經作為寫經、刻經的功德,這些寫本 刻本收藏於北京國家圖書館、紐約公共圖書館(王見川2020);這些本子中 附有許多功德的實例,可以理解印經、抄經的功德意涵;其二則將三官考校 擴及故宮博物院所藏的「三官出巡圖」,在民間建立道教的考校思想(李豐楙 2018c)。在宗教倫理中形成的罪感文化,道教建立這種宗教倫理,既在三元 節的節俗中定型化,但除了節慶中的賜福祈祥活動,其中赦罪、解厄的心理 需求,背後隱含著罪感文化乃儒家思想所欠缺的,這一區塊仍有待第二、三 代持續補強。
(二)道教經典的神啟性
道教經典目錄的解題工作,先行者始於歐美學界:龍彼得(Pier van der
Loon)、鮑菊隱(Judith Boltz);工具書在任繼愈主編 1991 年出版《道藏提 要》之後,施舟人主編《道藏通考》則遲遲出版(2004),二者均成為臺灣 道教學界的案頭必備。最新的成果則是黎志添接續莫尼卡(Monica Esposito, 1962-2011),用心編行的《道藏輯要.提要》(2021),水準既高,也方便使 用,在作者名單中臺灣新世代有多位參與其事,如謝聰輝、謝世維、鄭燦 山、李麗涼及張超然等,顯示這個團隊在四十年後已有具體的成果。林富士 在2000 年所作的統計,約有六成出自中文學門再加上歷史學門,總數高達八 成;直到宗教所成立後才逐漸改觀,明顯的就是經典研究的數量增多,大多 與指導教授的研究方向有關。但針對道經本身的宗教本質,仍由第一代確定 其神啟性,唐宋及其後才增多高道之論。《正統道藏》收錄的經典既屬神啟,
故被認定為「出世」而非創作,李豐楙總結此一核心觀念,解道教以三寶
「道、經、師」,區別於佛教三寶「佛、法、僧」,既援引劉勰《文心雕龍》
的文學創作原理:原道、宗經、徵聖,也因應儒、佛二家經典的特質,從經 脈與人脈建立道教的神道∕神學架構(李豐楙2005b)。第二代謝世維受到柏 夷(Stephen R. Bokenkamp)的啟發,論述靈寶經派的宗教特質,其理論援引 不同的宗教領域,尤其中古時代的佛經中譯:譯梵為漢,深化天書、天文作 為《天界之文》,確定此一經派的神聖經典觀(2010a)。其次就是道經遺存與 選擇研究的問題,李豐楙從「道經之河」理解道經的流變中,出現容納與流 變、淘汰與自淨的現象,探討後世如何簡擇經典,被歷史淘汰的就沈澱於歷 史之河下(2013e)。經歷兩代探索其源流正變中釐清道教史的真實性。
道經的使用首需解決斷代的難題,諸如年代、作者、版本及其內容,這 種情況異於儒、釋兩家,肇因於經典的出世與造構,有不少並未著明年代、
作者,而注明的也未必可信,這些均與經典的神啟性有關。道教學者所下的 功夫,就是設法釐清經典形成及流傳情況;較早出的一部就是《太平經》,
歷經努力大致確定其形成、衍變與漢代社會的關係,有助於理解原始道教的 基本觀念(林富士1993,1998,2009);其後還不斷的被深入研究(段致成 1999;張超然 2008)。次即列於經藏之首的《度人經》,主要在揭示「開劫度 人」的濟度思想,既攸關度生與度亡,在趙宋時期又被擴增60 卷,迄今在 齋醮儀中仍反覆誦念第一卷,所抉發的問題的確後出轉精(蕭登福2007;謝 聰輝2008a;張超然 2011)。中古道教經典史的建構就是三大經派,陳國符提
出後廣被國際漢學界接受(1975),臺灣也不例外,第一世代蕭登福即累積 長期的閱藏經驗,獨立綜述上清經派與靈寶經派,乃直據道經論斷經典成立 的年代及其內容,甚且涉及道教經典與佛教、密教經典交涉∕交流的複雜關 係。相較之下,第二世代則回應國際漢學並力求創新,謝世維、張超然分別 考察靈寶經派與上清經派,所關注的範圍既廣、亦多開發議題,含括經典構 成與經派思想等。近年來謝氏採取佛、道交涉視角,指出天書譯寫與出世問 題,其實糾纏著佛、道二教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並非「誰影響誰」那麼簡單
(2010a)。張超然專心鑽研上清經派,從搜尋的資料中指出其中隱含的訊息,
申論其教法體現經法的風格,此一研究進路既是愈加細緻,從而提出不少值 得深思的宗教課題(2007,2008,2013abc)。三皇經派較少受到關注,晚近 謝世維才試從視覺文化詮釋《三皇文》、《靈寶二十四生圖經》,指出其符圖 具有的特性(2018a)。鄭燦山同樣專門探討中古道經群:如太玄經、道德經 等,論述聖典的形成及其內涵(1999,2014)。這些專題研究既是後出而轉 精,對於彌補早期道教經典史的周全性頗有助益。
世代之間既傳衍也交替的例證,就是在第一世代之後持續組織讀經小 組,以集體之力解決許多道教史的問題,就像輯佚後校箋的《太上洞玄靈 寶空洞靈章經》(謝世維2009a,謝世維、張超然等 2013),這些經典都關聯 天文、雲篆圖文的形成,也探討其神啟性特質。在李豐楙與莊宏誼之後謝、
張兩人也任教於宗教系所,參與宗教學門的社群對話,並指導後進研究道 經。兩代接棒裁成者甚眾,雖是碩論仍可一窺臺灣道教的研究風氣:古靈寶 經派如《靈寶五符經》(劉怡君1998)、《五篇真文》(黃坤農 1999;張超然 2011);上清經派經典也有數部較為熱門,如倍受關注的《真誥》,日本學界 會讀的成果公諸於世後,臺灣仍多屬博論(林帥月2000;林慧真 2012)。其 次《周氏冥通記》的研究,先有許麗玲,而後劉苑如專從宗教的日常敘述切 入,從另一角度觀察修真少年的學道歷程(2019,2020),此一神秘經驗大陸 學界直到近年才感興趣。另一重要的《大洞真經》在不同的論述方式中,也 出現世代交替的現象(蕭登福1988;張超然 2007)。其他早期道經的研究已 日漸減少,仍會關注《老子中經》的身神觀(陳榮子2012),這一部在歐美 學界也是較早受到關注。比較特殊的情況,就是楊儒賓所指導的,都偏從哲 學進路析釋中古道經的思想,如重玄思想(林永勝2008),晚近還有魏晉南
北朝的道教語言思維(龔韻蘅2019),既別開一徑就顯示早期道經仍有詮釋 空間。
中古道經距離當代道教時間遙隔,卻像文化百寶箱一樣藴藏著許多基本 觀念,著例之一就是兩部「行瘟與解瘟」的呪法:《女青鬼律》與《洞淵神 咒經》,國際漢學早就試圖解決其年代、性質及派別,後來卻呈現乏人接手 的中斷狀況,在臺灣之所以倍受關注,則肇因於送瘟儀式的早期理念:神魔 觀及其剋治說,由此建立中古時代的瘟疫鬼神觀,此一觀念流傳迄今,仍被 用來詮釋遣瘟送船儀,其中五瘟∕五帝在道教內部流傳,且影響民間的信仰 文化,成為古道經具有文化韌性的著例(李豐楙1991,1993c,1994b)。類 似的研究並非宗教學門可以獨立解決,中文學門既熟悉六朝筆記小說,而道 經則屬規範文體,亟需與筆記體的事件敘述相應,共同反映同一歷史脈絡下 的末世現象:群魔亂舞,這種文化隱喻在古中國神話史上,確定道教神話所 體現的民族心靈,故這兩部道經均屬神話原型。其中的知名法術即傳承《山 海經》的呼名巫術:知其名即可破其邪,可證道教法術的剋制說乃衍變自古 巫術,唯神咒的經咒誦念乃道教與佛教神呪術交流的成果。從巫術到法術的 衍變中傳承一個核心理念:「變化」,即在第一代研究《抱朴子》內篇既被提 出,且關聯東西晉的一批方士化文士:葛洪、干寶及郭璞,即古來的變化說 擴大為修煉而後變化成仙的依據(李豐楙1982a,2010d)。另一個關鍵觀念 則是被干寶《搜神記》所啟發:「怪異非常」或「怪異、非常」說,在此一觀 念的啟發下,所提出的「常與非常」觀又被發展為漢人社會的核心思維之一
(李豐楙1993f,2013a)。「非常」觀既根據此一文化結構,從而即可詮釋中古 時期的「道教文學」,道教的法術變化既有法器如劍、鏡及符訣;也有持誦 經咒的知名、呼名法術,由此詮釋化解妖精、鬼怪變化的治制術,即將人類 學通行的巫術原理如同類相治,轉用於道教的法術即可理解為「非常剋治異 常」,可證法術與古巫術之間存在著傳承關係(李豐楙1980b,1981a)。
第二、三代持續投入道經的研究,所能選擇的就越來越多,既有屬於 唐宋高道之「論」,而後逐漸擴及元明清時期之「法」,這些後出的論、法 之作,先見於獨立之論,而後則被編入類書中,多數關聯高道的修煉心得:
唐宋時期如《服氣精義論》(溫珮如2001;翁謨建 2018)、《坐忘論》(林庭 宇2007;鄭燦山 2014);早期出現的養生錄如《黃庭經》(龔鵬程 1998),
後來則因丹道研究而廣被注意:如《周易參同契》、《養性延命錄》(鄭燦山 2014),都在詮釋後獲得新成果;並推及《鍾呂傳道集》、《靈寶畢法》等書
(吳衍慶2005;鄭燦山 2014),記事類則有《道教靈驗記》(周西波 2009)。
在這一階段中還需一提《道德經》的帝王注,如唐玄宗、宋徽宗,其中所藴 含的虛君思想、身國一致論,從前輩柳存仁乃至當代的政治思想學界,專從 政治思想檢討其統治術,此一議題雖屬少數學者的個人興趣,卻關聯道教的 老子學。晚近還有的例外個案就像李龢書,因其留日而受益於日本學風,闡 述中古時期的三教關係、尤其涉及道佛之間的交涉問題,乃因運用新史料 而別有創獲。宋元時期的道經研究偏重於內丹要集,如《陰符經》(奚成祺 2001)、《悟真篇》(段致成 2004c;李坤城 2017);全真經典則有《立教十五 論》(劉煥玲1990)、《孫不二元君法語》(葉怡菁 2002)及孫不二丹法(梁淑 芳2018),均能掌握其「宗教改革」的新道派特色。
近年來在宋元明時期開出的新領域,乃因道經會讀小組觸及的範圍漸 廣,如關鍵的《道法會元》等類書,從而激發一波研究宋元法派的新風氣:
早一點既有道法類書《上清靈寶大法》(陳儷瓊2009),近來則有《天皇至道 大清玉冊》(蘇汝㤈2019);從《道門十規》探討明代官方的宗教政策(楊士 霈2014),或探討劉混康上清宗壇(徐浩雲 2020)。近年來關注的道法愈來 愈廣,主要就是展開許多的基礎研究:諸如太乙火府法(吳瑞明2016)、太 極煉度法(葉聰霈2017)。另外亟需提及的還有一些獨立科事,配合神譜而 出現的大小科書,如斗部∕斗府之類的斗科,地方道壇配合使用於禮斗科事 中。這些專題都會開拓一個新領域,乃道教迄今仍然常行的斗科先河(謝世 維2018b);進而注意道壇、民眾習常誦念的《北斗經》,重新論斷其成立與 玄靈道法有關,約略成立於唐宋時期,且與北帝派、天心正法有密切的關係
(蕭進銘2016)。此一新論的年代及性質即與第一代蕭登福有別,修正成於 東漢末年說;其他的斗科還有斗姥信仰,由於在海峽兩岸均頗實用而顯得熱 門,其成立年代及其內涵也有新出的看法:約在元代中後期,乃與密教的摩 利支天相互交流的結果,此一論斷為道教學界的新見解(謝世維2018c),由 此可證世代交替後的論證有可觀者焉。
近十年來第二世代因應國際漢學的挑戰,轉向道經與佛經的交涉∕交 流研究,既能回應前修並使論述愈加細緻,且專注於道教與密教∕佛教的交
流關係,(謝世維2013a,2018ac)。此一研究趨勢的轉向乃因長期的讀經小 組,探索《道法會元》中的新法如何融攝多元的文化元素:道與佛∕密、道 與法,此一情況較早既可證諸六朝道經研究,如《道德經》與重玄思想的關 係,並逐漸轉到唐宋時期的性命思想(林永勝2008;鄭燦山 2014)。從中古 道經轉向宋元明時期之後,由於學術年齡與研究經驗漸趨成熟,既開展新的 研究方向,並紛紛出版專著。故建立「道教學」可以省思許多問題:未來的 研究如何擴大道經的選擇?哪個區塊還有研究空間值得繼續投入?從「道經 之河」的觀念配合實例,檢驗道經的價值及意義,有的沈澱於河沙之下,有 的具有歷史意義,有的則是古經今用仍被反覆詮釋。目前此一趨勢移向宋元 明時期,就著重於高道及其法派,也在丹道實踐重視性命雙修等問題。由此 可證當前含蓋的範圍既廣、時間亦較偏於明清到近代,中古道經研究則逐漸 減少,將其視為道教研究的必備基礎,這種轉向越來越接近當代道教,在大 勢所趨下加速世代的交替。
(三)神仙神譜的建立
傳統三教各有終極關懷,道教的成仙可與儒家的成聖、佛教的成佛並 列,表現其修行次第所欲達到的,乃是一個理想性的終極真實。林目從歷史 觀點列出的:「道士與仙人」與「信仰」、「思想」,後者方便收納道教思想對 文人、儒士的影響,其實也可概括神仙思想。道教既注重修練成仙,從高道 到神仙作為終極理想,早期的研究主力集中於文、史學界,哲學界則較少,
原因在其深受西方學術的啟發,習於抽象思維,故將重點限制在老莊思想的 研究。道教則較重實踐,作為探求不死的神仙世界,傳承前道教期的神仙神 話—袁珂所謂的「仙話」,此一文化傳統並未斷裂,而被道教吸納為「道 教神話」。李豐楙先後提出兩個觀念解釋神仙的特質:一為三品仙:天仙、地 仙、尸解仙,三者雖說傳承往古卻創發為新神仙觀,關聯天界、洞府與地下 主(1979, 1983a);蕭登福則整理、比較佛、道二教的典籍,根據資料建立 天堂、地獄說(1989c)。二則是晚近李豐楙提出的「本相與變相」觀念,解 釋從古神仙神話到道教神仙神話的衍變,如西王母、九天玄女既在不同的時 空中出現多面性(2009c,2010c);其對話對象為杜贊奇(Prasenjit Duara)提 出的「層疊」現象,故針對道教神話中的神仙群,提出「從本相到變相」的
衍變說,且將諸多變相視為「文化百寶箱」的收納效應。
洞天福地作為神仙世界的基本模型,國際漢學家較早即已關注:石泰 安(Rolf A. Stein 1942)、三浦國雄(1983,1998)以及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 1995),第一代早就研究早期的十洲傳說,認為中古時期偏好地仙,
即以仙島洞府建構其神聖性地理觀(李豐楙1983ab);第二代則根據道經整 理洞天福地圖說(鄭以馨1996),或結合天仙與諸天圖像成為天界∕天堂說
(陳昭吟2006);至於南宋時期既依據經典文本、歷史文獻,也擴及圖像資料 等(蕭百芳2006)。這種洞天福地說的出現,乃屬末劫論下的新天新地,其 後沈寂多時,直到晚近日本學界組織「洞天福地研究會」,結合經典文本、
歷史文獻與實地調查,採取集體研究來探討,並出版了九期的《洞天福地研 究》(2011-2019);大陸則由清華大學設置中心準備申遺(世界遺產),借由 開會將洞府傳統結合自然生態。李豐楙也一直關注此一課題,曾經結合道教 身體觀與遊觀思想,探討體內遊觀的內觀法(2009a,2009b);近年來則配合 臺北故宮博物院的仙山展,運用珍藏的文人畫仙山圖,結合明清旅遊文化與 洞天之遊,認為是屬於明代興起的「遊道」現象的一個環節(2018c)。
道教既有他界∕人外世界觀,必然含括諸般「非常」現象:「超常」既 指神仙變化,「異常」則屬精怪、鬼神之類,在道教解除法術中特別注重此 一核心理念,從第一代到第二、三代所展開的各種專題,形成中古道教的神 仙譜系後,方可面對佛經譯介的諸佛世界,從而建立民族宗教的神統譜。從
《真誥.稽神樞》到《真靈位業圖》,既綜括三洞而以上清經派為主,形成早 期的「洞仙」說(李豐楙1979)。此一仙聖體系既為各經派所整編,上清經 派首揭「上清七聖」,改造古神仙說而形成新神譜,使昆侖王母與方諸王公 東西配對,分別職司定錄之任(李豐楙1990b,2002c;蕭登福 2011)。而道 教考古所見的漢墓畫像、地券,王公、王母作為知見者,西王母在說話中成 為早夭女子的母養者,在道教內部則統隸女子隸於仙籍者,既有神女也有五 女群(李豐楙1987a)。此一王母及統隸女仙的理念,並未隨著時間而斷裂,
而可遙接臺灣民間的西王金母信仰群,可證其本相與變相(李豐楙1990c,
2009c)。同一情況也可解釋同屬古仙的九天玄女,從漢代緯書、中古道經到 宋元道經,因而影響《水滸傳》的創作,迄今仍為臺灣民眾奉祀的娘娘神
(胡萬川1983;李豐楙 2010c)。
道教既收編古神仙,也會整合新神仙群,從《真靈位業圖》的七階位 衍變到仙傳集,男女仙真各占一席之地:男真如老子(孫克寬1973;鄭燦 山2007),運用上清內傳等資料則可研究紫陽真人三茅君(張超然 2006,
2007);至於派別祖師的研究則較早出現,如薩守堅為西河派祖師,在齋法 拔度儀中具有開創性地位(李豐楙1997c)。道教改造神仙事蹟後收錄在仙 傳集,從《列仙傳》、《神仙傳》而後總結為《真仙體道通鑑》,其資料常被 使用,卻仍缺少專門的研究。晚近學界開展的一大變化,乃深受性別意識的 啟發,女仙傳記集倍受關注,單一女仙在道教仙聖中受到尊崇的,如上清經 派祖師魏華存(謝聰輝1998;張超然 2007);至於修真的唐代女冠也被注意
(李豐楙1987b;謝麗卿 1998)。杜光庭所編第一部女仙傳集《墉城集仙錄》
先被注意(吳碧貞1998),而後進一步從道法與宗法考察其女性倫理觀,參 用性別意識展開新論述(方韻慈2018)。而楊爾曾擴增的《仙媛紀事》,研究 範圍擴及明代仙媛,從文獻學考察別具新意(賴思妤2008、2020)。由此累 積女仙群相的研究,彰顯道教神仙所體現的性別觀,可與其他宗教相比較,
表現其具有陰柔之道。
道教傳記集習將高道與神仙編在一起,所研究的從版本、故事流傳到 信仰內涵,早期倍受矚目的葛洪《神仙傳》,國內外漢學界既有研究,在 臺灣也持續受到關注,分類愈細且及於語言、文體(蒲慕州1990;張美櫻 1993)。金元時期的全真傳記集,日本蜂屋邦夫既有專門之作,臺灣也從 不同的視角加以研究(鄭素春1985;李豐楙 1990a;張美櫻 1999;溫睿瀅 2002;梁淑芳 2000,2019a)。北宗諸子雖較熱門,晚近也關注南宗,從集體 到個別均被結合於丹道研究中(段致成 2003,2004ab, 2006,2010,2012,
2013,2015,2017)。這一部分即可呼應國外的專題研究,且隨著丹道研究 之風而逐漸興盛,宗教聖傳仍有開拓的空間。而通俗化神仙群則是八仙,既 按聖數組成,也代表社會各階層、性別,表現修仙有成的道教平等觀。題材 既豐富又多元,前人早就注意,卻仍有許多新的跨領域研究;其中倍受崇奉 的鍾、呂二仙,既有鍾呂道派,呂洞賓傳為劍仙∕地仙;民間鸞堂也特別崇 奉為呂祖,地域性研究如香港的道院,或列入民間教派的研究領域;其他仙 傳小說還有韓湘子、何仙姑等,仍集中於中文學門(陳宇碩1984;陳麗宇 1988;簡齊儒 1998;楊明 2001)。
近年來針對不同神仙的研究,臺北大龍峒保安宮曾連續舉辦多年研討 會(2007-2012),其中道教神祇達三十六位之多,超過一般民間信仰的地方 神。這些成果可以呼應道教學的觀念:「道封與朝封」,施舟人較早提及,而 論證則有待後進,在世代傳衍中持續關注,其著例即如吳夲的「保生大帝」
封號之謎,歷史學者根據明實錄及歷史文獻未載,從大陸學界到臺灣均判斷 為偽造(謝貴文2011;王見川 2019);李豐楙則研究道封與《天壇玉格》的 關係,因而提出兩個不同的論點:一為根據北宋中葉將神仙修行者從侯伯改 封真人、真君號,故吳夲自此之後均封真人、真君;二即在此一基礎上,由 於明初禮部未將吳真君列於祀典,民間乃循「道封」之例,即由地方道士親 至或遙叩龍虎山,根據或仿用《天壇玉格》奏陞「保生大帝」之號,並非只 有朝封一途,故學界通行的偽造之說不一定能夠成立(2020b)。高振宏則從 三個道教神仙論述敕封的問題,同樣涉及「朝封、道封與民封」的複雜關係
(2019b)。道教學者試圖使用道教體制,在習知的朝封體系外,論證道教神仙 的「道封」說,認為可以解決明清時期對於神仙敕封的複雜問題。由此建立 道教的神仙譜系,既可與佛教的佛菩薩神系並立,也可與禮部根據儒家禮制 敕封的祀典神鼎立為三。
四、道教組織:派別、制度及文化
在道教史建構中不能忽略的,一即道教派別及其制度、二則道教文化 史,前者涉及歷史派別,歷史學者將此一領域視為宗教歷史,雖非熱門仍是 持續有人;而道教學界既運用歷史文獻,也從道教經藏中勾稽史料。研究伊 始,既吸收也回應國內外的研究業績,從第一代到第二、三代,也有少數屬 於獨立研究,先後挖掘了許多新史料,所累積的成果也有可觀,凡有兩個課 題在臺灣卓有成效:一為從東漢末到明清的張天師研究,均圍繞著天師府體 制而展開,最能表現世代的傳衍與交替,這些問題涉及天師門下的受籙制,
相較於國外漢學研究都足可自傲;二則是淨明忠孝道在金元時期的一大變 革,顯示如何與宋元理學彼此互動。而關鍵的制度與社會研究,則從早期著 重實地調查的例證,而逐漸深入論證其制度淵源:諸如齋醮與地方社會的關 係,關聯道士與信徒之間的社會生活。道教文化則凡分三類:道教文學、道
教藝術及道教音樂,兩類總合的數量既多,成果亦頗可觀,既涉及道教元素 的運用,也關聯壇制儀軌與儀式實踐,四十年來所突破者不少。
(一)派別與歷史:道教史的建構
道教史建構夙為國內外學者一再關注,教派、組織可以作為道教史框 架,相關的基礎研究國外學者既有專著,基於這些基礎,臺灣學界參與雖 晚,四十年來也多所創獲。從第一代到第二、三代的轉變,在研究心態、治 學方法既有傳承也有新的取向,目前多會參與學術社群的對話,其早期著例 即丁煌總編輯《道教學探索》,由成大歷史系道教研究室與中華民國道教會 臺灣省臺南市支會發行,多數中譯西方道教學論述,也有少數歷史系所的碩 論及習作;從歷史學立場所作的研究,如李泌與中唐政局的關係(黃淑端 1989);也有將時間置於明代皇帝與道教關係的(程似錦 1985),這種道教史 的歷史進路仍在進行中,可與道教經典史、文化史相互呼應,遺憾的是歷史 學界投入者並不算多,致使道教史的框架仍然有許多空缺。
有關道教經典史的建立,國際漢學界著力較深,尤其是日本道教學者 既組「東方宗教研究會」,前二、三世代也聚焦在中古道教的研究:經派、
經典,整體成果相當卓越,對於臺灣同行也多有助益。前行代劉枝萬以其調 研成果取得日本的博士學位,而丁煌、李豐楙既相與來往,也引介並以此奠 基。解決了「道教學」三位均有具體的成果,而教派研究在宋元以後同樣出 現世代傳衍現象,從明初制定宗教政策後,龍虎山一統江南三山符籙,茅山 高道雖仍活躍,唯事實則形成符籙派與丹鼎派並峙之局。前者累積的研究成 果較多,針對龍虎山嗣漢天師府的問題:歷代天師的傳襲問題、受籙制的變 化,晚近均取得較大的突破。莊宏誼早著先鞭(莊宏誼1984,1986),丁煌 也關注漢末三國的初期階段(丁煌1987),及受籙制(丁煌 1994),其後較集 中而多有突破的是王見川(2002),其後續研究在資料使用上,均有超出道 教經藏的情況,一者擴大運用明清以來的歷史文獻(王見川2013;王見川、
高萬桑2013);另一情況則在臺灣各地的口訪資料(李麗涼 2012b),所要解 決的歷史疑點,既關聯明清至近代的傳襲制,甚而介入當代張天師傳承的複 雜問題(王見川2014,李麗涼 2012g)。單一人物的專題研究也未欠缺,如張 宇初研究(莊宏誼2004;陳文田 2004),從關鍵人物論析龍虎山天師的世襲
制,並擴及個別天師的問題。這些研究早期多從天師世家傳述的內部資料,
而後關注擴大教外史料的運用,方能客觀釐清天師地位的升降起伏與政治、
社會的複雜關係。類似研究既有傳衍也有交替,後出轉精乃屬學術研究的必 然現象,新世代既在前一世代的基礎上,既有批判也會提出其新見。
晚近的學術成果具有突破性的,就是宋元時期紛出的新法,早期回應 國際道教研究的集中於神霄派、淨明派等,並因觸及林靈素而想重新定位 這一爭議性的高道,並間及雷法大要(李豐楙1997c)。第二代在擴大史料 的運用後,可以重建林靈素的多重活動,並突破前人對於神霄雷法的功法 研究(李麗涼2006)。這種世代傳衍而有突破的現象,同樣也見於淨明道研 究,當初回應秋月觀暎之說,從中古史料補充論述許遜神話及其發展(李 豐楙1997c),而後建構西山廟會及沿長江流域傳布與商業的關係(李豐楙 2007)。新世代則集中於《淨明忠孝全書》研究,針對宋高宗紹興六年以前 的許遜教團(李登詳1999),或選擇元代劉玉改革淨明道的重點(王珊華 2001);大陸先有郭武(2000)、繼則許蔚(2014)先後著眼於此,所挖掘的 資料愈加豐富,也愈加深入問題的核心。
第二世代最能體現世代交替的,既關注中古道教的上章問題(張超然 2008),卻積極推動宋元新法的研究,數年來既與日本、大陸同行互動、競 合,也開拓許多的新課題,主要是會讀《道法會元》、《法海遺珠》等道教類 書,所發現的議題既有派別問題:諸如東華派或清微派與密教傳統的關係
(謝世維2018a);而對齋法與喪葬儀式的互動關係,早期靈寶經派拔度儀既 需回應民眾的喪葬儀式,也從唐宋時期轉向關鍵的宋元時期、尤其南宋靈寶 派傳度科儀,如此方能銜接近世齋法,彌補道教史欠缺的一個重要環節(張 超 然2010,2011,2012,2014b,2015,2019ab);晚近頗有突破的還有新 法研究,諸如北帝酆都法、酆岳法、地祇法、太乙天罡、月孛法、地司太歲 法等,均綜合類書與宋元明道經所建構的(高振宏2014ab,2016,2017,
2019ab)。這種道教史研究由第二世代逐漸擴展完成,不僅呼應國際道教研究 的新趨勢,也表現臺灣青壯世代面對道教史研究,突破前一世代忽略的區塊。
同一情況也展現於全真道研究,早期有些專題仍始於丁煌指導的碩論,
持續釐清道教史的這一段問題,如研究七真之一的王玉陽(劉煥玲1993),
或續考王玉陽在全真道初期的掌教問題(江達智1998);此外溯源中唐以前
道教樓觀史的研究(張煒玲1994);或以張伯端與白玉蟾為中心考述宋代丹 道南宗的發展(曾金蘭2006)。第二世代既在前行代的基礎上,如蜂屋邦夫 具有開拓性的研究,補足了這一區塊的歷史空白。新世代既與大陸同行彼此 交流,而研究取向則後出轉細,展開一些具體的專題研究,持續對前一世代 予以深化,如整體探討全真七子的修行之道(梁淑芳2002,2019a),也針 對七真作個別研究,如馬鈺的修道、傳教,並涉及馬丹陽與孫不二的情字觀
(梁淑芳2010,2017,2018);目前大陸同行對於全真道研究的方向,明顯轉 向至今猶有遺跡的全真道觀,即結合歷史文獻與實地調查。在這種學術氛圍 中,既有選擇嶗山作為專題研究的,從金到明這段歷史中牽連萬曆年間的廟 產之爭、乃至金山派的丹法傳承(梁淑芳2019c,2020)。在蜂屋邦夫之後新 世代從選題到實際操作,均因條件較佳而迭有新意。
(二)制度與社會
道教史的派別研究必然關聯思想、制度研究,可與政治、社會史相與 配合,這些議題既多且雜,從創教迄今無法避免的就是「三教合一」,此一
「合」字的英譯:到底是融合、混合或複合?在漢語詞學中這些複詞均屬正偏 結構,都會涉及三教之間如何「合」的問題,當前習慣挪用西方宗教理論使 用的syncretism—譯為「融合主義」,由於理論形成的背景有別,內涵自亦有 異。從三教之間的競合關係言,道教一開始既面對佛教,創教伊始即有佛道 之間的許多論爭,法、日漢學家早就關注及此,如六齋日一類問題。臺灣學 界面對這種爭論,蕭登福從道教的本位主義主張道教「影響」佛教說,所用 的指標諸如星象、法物等,尤其針對密宗(蕭登福1989ab,1991ab,1992,
1993ab,1994,1995,1996)。這種道、佛之間存在著糾葛,第二世代則因訓 練不同,並不採取「誰影響誰」的論斷方式,而是偏向拓樸學式,僅就專題 辯析其間的交涉、交流狀態。如將重玄思想置於六朝至唐的時代氛圍中,玄 學、佛教與道教如何相互激發。將這種思想單純視為「融合」現象,治佛學 者較少關注,道教思想史研究則一再論及,其中倍受矚目的是重玄思想,日 本、大陸既有專門論著,臺灣前後也出現數種(張憲生1991;鄭燦山 1999;
許汶香2011;林永勝 2008)。在討論道教天書觀的形成,從文化交流立場關 注中印之間的關係,佛教進入中土後亟需譯介佛經,這種譯梵為漢的翻譯經
驗啟發了道教,表現在其語言與思維上(謝世維2010a,2011)。都關聯中國 思想史的三教關係,宋元以下的焦點即為明清養生思想、尤其是不同派別的 內丹學說,從道教不斷的回應理學、佛學(賴賢宗2006abc)。此一問題在思 想史仍有開拓的空間,目前僅針對個別的課題如靜坐法,在新儒家的研究中 別具特色(楊儒賓2012),並擴及佛道之間的交流問題(郭啟傳 1987;曾金 蘭2006)。倫理思想中與民間關聯較深的例證,就是善書如何融合三教的倫 理觀念,此一問題的核心關涉功過思想,原本源於道教早期的戒律,後來轉 變為士庶踐行的功德,國外有關善書的研究既已觸及,此一領域在臺灣較多 歷史學者關注及此,其中宗教思想的淵源及衍變值得持續深化。
道教的制度研究範圍既廣,從早期到目前仍在持續中,第一代所注意 的少數議題:其一寫經、造碑的功德問題,探討寫經供養與積累功德的意義
(李豐楙1995d)、造碑以祈冥福的問題(李豐楙 2001a,2002a);既回應佛 教學界的同一類研究,也釐清道教布化與社會的關係,初次觸及當時的制度 問題。這些敦煌吐魯番寫經,寫本較多反映時代的需求,以《洞淵神咒經》
為例即關聯武則天為長子李弘寫經以求療疾(李豐楙1991ab)。有關寫經功 德並未因印刷術出現而中止,此一寫經與刻經傳統直至宋元以後,目前仍可 發現明清時期的寫經刻經,如故宮博物院珍藏黃綾本《玉皇經》,寫經附加 許多功德的例證(謝聰輝2009a);另一實例即《太上三元賜福赦罪解厄延生 經》,晚近姜守誠搜羅探討北京國家圖書館的多種寫本,王見川也持續予以關 注,並銜接雲臺山的地方傳說(王見川2020)。這些寫本還有海外遺存的,
即紐約市公共圖書館所藏的泥金寫本,可以從傳統的寫經功德論述道教遺制 與社會的關聯性(李豐楙2001a)。
二則為戒律制定及其宗教意義,臺灣的第二、三代早就關注戒律課題,
其時間早於大陸的同類研究:如對二至六世紀天師道系的戒律與教團的倫理 關係先作開創性的研究(王天麟1990,1996);其後則選擇其一為例,形成 中古道教的戒律學研究:如靈寶派的戒律研究(何淑娥2001),其後即可論 述戒律的形成與倫理思想的功能及意義(蔡中駿2006)。所選擇的議題與研 究方法越來越細緻,可以理解道教戒律與宗教生活的關係。三則是中古道教 儀制與奉道團體,關聯其宗教生活的宗教課題,在近十年內所突破的,即觸 及較廣的議題:既整體檢討天師道祭酒的上章制(張超然2010),也會擇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