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渭水的左傾之道（1930-1931）：論共產國際「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對蔣渭水的啟發

台灣文學研究

第四期 2013年6月

Taiwan Literature Studies No. 4, June 2013.

頁碼：129∼165

收稿日期：2013年4月2日 接受刊登日期：2013年5月24日

Received: Apr. 2, 2013; Accepted: May. 24, 2013 趙勳達，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博士 e-mail: [email protected]

趙勳達^＊＊

Chao, Hsun-ta

論共產國際「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對蔣渭水 的啟發^＊

Chiang Wei Shui’s Left-leaning Approach (1930-1931) :

On the Influence of “The Third Stage of Capitalism” by the Communism International to Chiang

蔣渭水的左傾之道（

1930-1931

研究論文

Research 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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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受惠於兩位匿名審稿者的審稿意見，致使本稿更加完整，在此致謝。

＊＊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博士，曾任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博士後研究員、中央大學人文研 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專長領域為台灣文學、馬克思主義、後殖民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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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論者恆謂蔣渭水在思想上師法孫中山，反對破壞民族團結的階 級鬥爭，但不反對社會主義的平等原則。在1927年台灣民眾黨創黨 之時，蔣渭水援引孫文主義作為理論武裝，此時的蔣渭水固然在思想 上有馬克思主義的影子，不過基本上仍是孫文主義的信徒。然而到了 1930年，蔣渭水漸次受到了共產國際「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的啟 發以及世界性經濟大恐慌的刺激，放棄了他過去認為資本主義尚處於

「安定期」的主張，轉而響應共產國際的號召，致力於推動無產階級 革命運動。此時的蔣渭水，一面心儀蘇聯新經濟政策，主張孫文主義 具有發展到無產階級專政之可能性，一面決定放棄合法改良主義路線 而欲與台共•新文協合流，如此一來是否可以被視為孫中山的信徒？

不無疑義。本文主張，此時的蔣渭水左傾的態度明確，已不堅持原來 的改良主義路線，而是轉向激進的階級鬥爭。後來者有其後見之明，

本文不願評論蔣渭水在革命時機的拿捏上恰當與否。但蔣渭水在當時 看到了台灣解放運動的曙光，他選擇奮力一搏，雖然最後留下了「壯 志未酬身先死」的遺憾，然而其精神依然值得肯定。

關鍵詞：蔣渭水、資本主義第三期、共產國際、孫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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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Commentators always regarded Chiang Wei-shui as a follower of Dr. Sun Yat-sen’s ideology, one who as opposed to class struggle which undermines national unity, and yet was not against the principle of equality of the socialist.

When Taiwanese People’s Party was founded in 1927, the principal theory of the party by Chiang was based on Dr. Sun Yat-sen’s ideology. Back at the time Chiang’s ideas somewhat reflected Marxist ideology, but he remained essentially Sun’s disciple. By 1930, however, Chiang began to be inspired by the “Third Stage of Capitalism” by the Communism International and was influenced by the Great Depression that swept the world. As a result, he renounced his claims that capitalism is in an “ultimate stage” and instead responded to the call of the Communism International. Since then, Chiang has been committed to promoting the proletarian movement. Therefore, from 1930 onwards, Chiang Wei-shui longed for the Soviet Union’s New economic policy on the one hand, thinking that Sun’s ideas demonstrate the possibility of developing into dictatorship of proletariat, and on the other hand, he aspired to integrate with Taiwan Communist Party and Taiwan Culture Association.

This leaves much room for discussion as to whether or not Chiang was still a disciple of Sun. The author argues that, at the point Chiang’s leftist attitude was already quite clear. He no longer adhered to the original reformist route, but turned instead to the radical class struggle. The author does not int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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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comment on whether Chiang’s timing of the revolution was appropriate or not, but back at the time Chiang felt a glimpse of hope for the liberation of Taiwan and chose to take a chance. Regrettably, things did not turn out the way he expected, but his efforts were still commendable.

Keywords: Chiang Wei-shui, ” The Third Stage of Capitalism “,

Communism International (Comintern), Dr. Sun Yat-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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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一段未經問題化的歷史

蔣渭水1931年辭世，至今已有八十餘年，作為日治時期最富盛 名的社會運動家，蔣渭水在戰後受到極大的肯定，其評價也近乎蓋棺 論定。正當論者都大力主張蔣渭水是孫文主義的信徒，甚至譽為「台 灣的孫中山」¹，本文則持不同的見解。1931^{年的台灣民眾黨被台灣} 總督府處以禁止結社，官方所持理由有二：絕對反對總督政治與支 持民族自決主義，² 然一般認為左傾甚劇才是主因。此時主導民眾 黨左傾的不是別人，正是原本信奉孫文主義的蔣渭水。如今學界談 到這段歷史，大多只「陳述」蔣渭水左傾的事實便一筆帶過，鮮少

「論述」蔣渭水左傾的原因與思想上的轉折。是故，蔣渭水的左傾 雖然已逾八十年，至今卻仍然是一段未經問題化（problematized^）的 歷史。

和蔣渭水同時代並與之息息相關的事件，是1920^{年代末期台灣} 左翼陣營的分裂，此時左翼陣營內部鬥爭的最具代表性的實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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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黃煌雄，《蔣渭水傳：台灣的孫中山》（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2006.03）。

2. 警務局長，〈就禁止台灣民眾黨這件事言〉，王乃信、王康旼、林至潔、林獻香、周 再添、許江漢、黃玉坤、蘇必凱、鄭溪北譯，《台灣社會運動史•第二冊政治運動》

（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6.06），頁265-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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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台灣共產黨（以下簡稱台共）與新文協 ³ 對楊連一派（楊逵、連溫 卿）的驅逐。其中的理由，歷來已有許多見解，第一個見解是長期 以來學界既定的詮釋，將之視為日本共產黨（以下簡稱日共）內部 山川主義與福本主義之爭的延長；⁴ 第二個見解是陳芳明的詮釋，不 從過去學界著重之思想衝突的角度切入，而是從左翼陣營內部爭奪 勞動運動之領導權的對立來析論，說明領導權之爭才是連溫卿被排 斥的主因；第三個見解則是吳叡人的詮釋，認為左翼陣營的內部衝 突還是必須回到思想對立面來解釋，台共派與連溫卿的對立就本質 而言，是共產國際．日共路線（〈二七年綱領〉）與山川主義──

或者說是列寧主義與合法馬克思主義之間的思想衝突。⁵ 針對這個 問題，筆者亦曾指出共產國際（Communism International^，Comin- tern）路線的接受與否（台共接受，連溫卿則否）才是左翼陣營分裂 的主因，然而所謂共產國際路線絕非論者所謂的〈二七年綱領〉，而 是於1928年頒布、繼而鼓舞全世界無產階級革命浪潮的「資本主義 第三期」理論。⁶

事實上，「資本主義第三期」在理論上過於粗糙、機械，在實 踐方法上又走極左的激進路線，此乃不爭的事實，因此「資本主義第 三期」後來被視為史達林（Joseph Vissarionovich Stalin, 1878-1953^） 的敗筆，於是並未大肆宣揚，致使許多人至今不知該理論為何物。⁷ 然而，「資本主義第三期」在1928年預言資本主義即將崩解，加上 1929年美國金融危機所引發的世界性經濟大恐慌，成為「資本主義 第三期」最強而有力的註解，使得「資本主義第三期」具有不可侵犯 的權威性，在1928^至1935^年8 間發揮了極大的影響力，成為全世界左 翼知識分子極為醉心的論述。在本文中，將以「資本主義第三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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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檢視蔣渭水的左傾，並試圖去理解蔣渭水為何左傾？又在哪個時 間點上左傾？他的思想內涵又產生了何等質變？其左傾後的思想與 過去堅持的孫文主義路線究竟是相容或相左？這些問題就留待下文 一一釐清。

二、孫中山的信徒（

1927-1929

（一）對孫文主義的接受

蔣渭水信仰孫文主義，受中國革命經驗影響甚深，此等評價載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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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新文協指的是1927年以後由左翼知識分子所掌權的台灣文化協會，這是一個學術指涉 上的慣用語，下文使用時亦同，不再另行說明。

4. 代表性的論述是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山川主義由山川均所主張，認為必須以 合法的「無產政黨」來結合廣泛的一般大眾而從事於反資本主義鬥爭，並以為盲從於 共產國際是錯誤的，應該建立一個日本特有的革命路線。而福本主義則是由福本和夫 所主張，認為「共產黨」應該是純粹的馬列主義者的黨，必須經過激烈的理論鬥爭先 來清除（分離）不徹底馬列主義的動搖分子，然後把百分之百的馬列主義者結合起來

（即所謂「分離•結合論」）。兩派最大的衝突在於，前者認為革命尚未成熟，且不 必服膺於共產國際的指導，後者認為革命時機已成熟，必須在共產國際的指導下進行 革命。見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台北：蓬島文化出版社，1980.07），頁565- 566。

5. 吳叡人，〈誰是「台灣民族」？：連溫卿與台共的台灣解放論與台灣民族形成論之比 較〉，「地方菁英與台灣農民運動國際學務研討會」論文（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 主辦，2005年7月13-14日），頁22。

6. 趙勳達，〈「文藝大眾化」的三線糾葛：一九三○年代台灣左、右翼知識份子與新 傳統主義者的文化思維及其角力〉（台南：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9.06），頁80-98。

7. 施用勤，〈譯者前言〉，托洛茨基著、施用勤譯，《托洛茨基論反法西斯鬥爭》（西 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12.10），頁3。

8. 1935年，共產國際召開第七次代表大會，摒棄「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並修去過

去「非友即敵」的極左路線，改行人民陣線政策，此即一般所認知的統一戰線。人民 陣線政策迄今仍受到肯定。而蔣渭水在創立台灣民眾黨之初所提出的「全民運動」路 線，其實近似於人民陣線政策（統一戰線），不過當時醉心於「資本主義第三期」的 台灣左翼陣營，卻對「全民運動」路線多有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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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時期的官方資料《警察沿革誌》中，⁹ 當今學界論及蔣渭水的思 想縱深時，基本上亦沿襲此說。¹⁰ 此說主張：早年的蔣渭水曾秘密參 加孫中山所領導的中華革命黨，亦曾在台募捐鉅款，供作國民革命軍 的軍餉，並對孫中山的革命行動十分景仰。¹¹

1921年台灣文化協會成立，蔣渭水為其中要員，此時蔣渭水的 諸多論述基本上不脫民族自由主義的性質，鮮少提及孫文主義。到了 1927年初台灣文化協會分裂，蔣渭水隨即援引孫文主義，痛陳左翼 青年之非，先後發表了〈階級爭鬥與民族運動〉與〈共產主義向左去 三民主義對右來〉等兩篇著名的文章。此二文旨在反對階級鬥爭與共 產主義，尤其引述孫中山的論點表示：其一，民生主義包含著共產主 義，所以主張民生主義，反對共產主義；其二，中國的資本主義尚不 發達，沒有產可共，所以用不著階級鬥爭。從此以後，孫文主義就成 為蔣渭水與左翼知識分子針對階級鬥爭抑或民族革命的路線爭辯時，

所不可或缺的理論武裝了。

事實上，蔣渭水對孫文主義的接受還不僅止於此，論者吳叡人的 研究可以提供一個更精闢的解答。吳叡人曾分析1927^{年以後台灣民} 族解放論述的生成，認為以蔣渭水為代表的右翼民族解放論述有六項 原則：第一，以「民族解放」吸納「階級鬥爭」；第二，政治運動優 先；第三，以工農階級作為民族解放運動之基礎；第四，反對階級鬥 爭與共產主義，主張階級合作與利益調和；第五，黨作為多階級之民 族解放統一戰線之領導機關；第六，台灣民族運動作為非共產主義的 全世界被壓迫民族與階級反帝運動的一環。¹² 除了前已述及的第四項 原則，第三、五、六等三項原則亦值得注目。

關於第三項原則，吳叡人指出台灣民眾黨所提出〈對階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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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態度〉¹³ 之第二條「擁護農工階級就是階級運動之實行」與第三條

「扶助農工團體發達就是要造成全民運動的中心勢力」，從字面上便 可知道是取自孫中山在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大會所提出之三大政策 中的「扶助農工」政策。關於第五項原則，吳叡人指出台灣民眾黨這 個「全民革命政黨」的理論直接承襲了中國國民黨的意識形態。關於 第六項原則，吳叡人指出台灣民眾黨雖然主張要與全世界的被壓迫民 族與無產階級相互聯繫，對帝國主義進行共同鬥爭，不過這並不是受 列寧的共產國際路線的「國際解放陣線」的影響，而是源於孫中山的 非共反帝國際主義的思想。孫中山的弱小民族反帝陣線構想與共產國 際的世界革命有根本上的差異，孫中山是要把全世界被國際聯盟中所 謂五大國壓迫的各個國家和弱小民族聯合起來，組織一個和帝國主義 的國際聯盟對抗的國際，其後孫中山所提出的「大亞洲主義」就是這 個概念的延伸。而吳叡人認為蔣渭水的民族解放路線，亦是循著孫中 山的構想而行。¹⁴

（二）蔣渭水的左翼色彩

1927年初台灣文化協會分裂，其領導權由左翼知識分子所掌 控，原文協的幹部派與穩健派遂另組台灣民眾黨，作為右翼政治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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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王乃信等譯，《台灣社會運動史•第二冊政治運動》，頁185。

10. 王曉波，〈蔣渭水的思想與實踐〉，王曉波編，《蔣渭水全集•上冊》（台北：海 峽學術出版社，2005.06），頁1-78。

11. 同上註。

12. 吳叡人，〈台灣非是台灣人的台灣不可：反殖民鬥爭與台灣人民族國家的論述1919- 1931〉，林佳龍、鄭永年編，《民族主義與兩岸關係：哈佛大學東西方學者的對 話》（台北：新自然主義出版社，2001.04），頁84。

13. 此乃1927年11月6日台灣民眾黨第二次中央執行委員會所做之決議，全文見蔣渭水 著，王曉波編，《蔣渭水全集•上冊》，頁223。

14. 同註12，頁8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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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據點。雖說台灣民眾黨是個右翼合法政黨，但蔣渭水在參加台灣民 眾黨之際，便不曾掩飾其左翼色彩。

1927^年10^月28日台灣民眾黨召開中央常務委員會，通過了蔣渭 水提案的〈民眾黨黨綱大要〉，引起軒然大波，黨內穩健派如蔡培 火、彭華英、陳逢源等人便試圖亡羊補牢。蔣渭水的提案之所以會造 成黨內如此緊張，是因為蔣渭水支持台灣立憲以及社會主義，其內容 如下：

一、確立民本政治 要旨：其以實現立憲政治 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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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建設合理的經濟組織

要旨：確立生存權，擁護農工階級，並提高其生活程度，

　　　以均衡社會之貧富差距。

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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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防止大地主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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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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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黨綱通過後，掌握實權的民眾黨主幹彭華英認為極其不妥，對 外恐被殖民當局誤會為自治主義，對內恐引起地方有力人士的疑慮而 導致分裂，因而修改蔣案的內容，刪去了台灣立憲以及社會主義等激 進的字眼。¹⁶

事實上，蔣渭水的提案正體現了孫文主義的精髓，立憲政治是 民權主義的基本精神，而「扶助農工」、「發達國家資本，抑制個人 資本」等「疑似」社會主義的論述，其實是具有「社會民主主義」性 質的民生主義之精要所在。¹⁷ 此時被蔡培火等人視為「左派」的蔣渭 水，實非服膺共產主義，而是孫文主義（三民主義）的信徒。話雖如 此，孫文主義對蔡培火等而言似乎依然過於激進。

從1927年台灣民眾黨成立伊始，蔣渭水即顯露支配黨務的慾 望。上述的黨綱案是一例。之後蔣渭水鑒於台灣農民運動幾已為台灣 農民組合（以下簡稱農組）所掌握，無發展之空間，因此趁新文協 內部缺乏統制之際，主動搶占勞工運動的戰場，並使民眾黨於1928 年末獲得了「台灣工友總聯盟」在內的六十餘個勞動團體、農民團 體、青年團體的支持。¹⁸ 此外，1928年民眾黨第二次大會前亦迫使 民眾黨主幹彭華英去職，1929年民眾黨第三次大會後又完全驅逐蔡 培火的勢力。自此，台灣民眾黨已盡由蔣渭水所控制。表面上看來，

1927^年至1929年的台灣民眾黨一步步走向左傾之道，不過，這並不 意味著蔣渭水本人在思想上的左傾，而該視為蔣渭水的左翼勢力在民 眾黨內部的擴張。至於蔣渭水本人的思想內涵，依舊信仰著孫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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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民眾黨開臨時中央常務委員會〉，《台灣民報》181（1927.11.06），頁4。 16. 簡炯仁，《台灣民眾黨》（台北：稻鄉出版社，2001.05），頁183-184。 17. 參見註12，頁87；註10，頁40。

18. 同註9，頁180-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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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殆無疑義。此時的蔣渭水既非右派（如蔡培火），亦非左派（如 台共），或許用論者陳芳明所使用的「中間偏左」的光譜加以定義，

更為貼切。¹⁹

三、轉身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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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述吳叡人鉅細靡遺地論述了蔣渭水對孫文主義的接受，有助於 理解台灣民眾黨對於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的規劃。不過，吳叡人並未論 及蔣渭水在1929年後的左傾，關於此，本文將指出蔣渭水的左傾實 則受了共產國際的「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的影響。然而此一選擇，

顯然與過去承襲孫文主義的「非共反帝國際主義」之路線大相逕庭，

蔣渭水為何有此偌大轉變，且看下文析論。

（一）何謂「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

筆者過去曾指出1920年代末期楊連一派（楊逵、連溫卿）被左 翼陣營除名的主因，既非山川主義與福本主義之間的齟齬，亦非服膺

〈二七年綱領〉與否的問題，真正的關鍵在於服膺「資本主義第三 期」理論與否。於是不支持「資本主義第三期」的楊連一派，就成為 被鬥爭的對象。而本文接下來將再次藉助「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

論述蔣渭水的左傾。

1、「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的內涵

1928年是共產國際重新調整策略的重要階段。由於共產國際 在中國所主導的「國共合作」政策在1927年遭遇失敗，為了記取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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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在1928^年7^月17^日到9^月1日於莫斯科召開的共產國際第六次代表 大會（以下簡稱六大）中就表達了以下的立場：東方國家的民族資產 階級已經背叛革命，歸併入帝國主義陣營，因此與民族資產階級的 聯盟政策必須拋棄。共產國際同時檢討了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革命運 動，認為該地沒有真正的共產黨，導致共產國際的政令不行，因此，

加強該地的共產主義活動，是共產國際最主要且迫切的任務之一。換 言之，此後數年內亞洲殖民地區之共產主義運動趨於激進的理由，主 要是企圖實現共產國際上述的方針。²⁰ 這便是共產國際的路線，同時 也是台共所奉行的路線。

更具體而言，此時的共產國際的路線便是「資本主義第三期」

理論，此理論是共產國際領導人布哈林（Nikolai Ivanovich Bukharin, 1888-1938）在六大上，代表共產國際起草的〈國際形勢與共產國際 的任務〉提綱（以下簡稱〈共產國際綱領〉）中所提出的論述。受託 起草〈共產國際綱領〉的布哈林原將提綱草案交給俄共駐共產國際代 表團審查，受到以史達林為首的代表團指摘部分錯誤，使得〈共產國 際綱領〉最終體現了史達林的觀點。其實，布哈林看到科技飛快進步 為資本主義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了巨大的可能性，因此他並不認為當前 正處於革命爆發的前夜。但史達林對此觀點做了修正，認為「資本主 義的穩定是不鞏固的，而且也不可能是鞏固的；由於世界資本主義危 機的尖銳化，這種穩定正被事變的進程動搖著，而且以後還會被動 搖。」因此史達林得出了「新的革命高潮」正在到來的結論。

被史達林糾正的布哈林，被迫採取史達林的觀點修改〈共產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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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陳芳明，《殖民地台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台北：麥田出版社，2006.01），頁 21-22。

20. 栗原幸夫，《プロレタリア文学とその時代》（東京：平凡社，1971.07），頁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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綱領〉，綱領將1914-1928^{年劃分為三個時期，}1914-1923^年是第一 個時期，即資本主義體系發生尖銳危機和無產階級進行直接革命進攻 的時期；1924-1927年是第二個時期，即資本主義局部穩定和無產階 級革命進入低潮的時期；1928年開始是第三個時期，即資本主義總 危機急劇發展的時期。此即共產國際第六次大會中被提出的「資本主 義第三期」理論，簡言之，就是即將發生對抗帝國主義的民族解放戰 爭和資本主義制度即將崩潰的理論。²¹

2、「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對社會民主主義的鬥爭

「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原為揭示革命時機成熟的一項戰略，

然而在實踐的戰術層面上，它便成為剷除異己的工具，特別是與史達 林政治立場相左的人。史達林在「論聯共（布）黨內的右傾」的演說 中，就表達出他之所以修正布哈林〈共產國際綱領〉之原因及政治 立場：

關於和社會民主黨作鬥爭的問題。在布哈林的提綱中說，

和社會民主黨作鬥爭是共產國際各支部的基本任務之一。

這當然是對的。但是這還不夠。為了勝利地進行反對社會 民主黨的鬥爭，必須強調和社會民主黨的所謂「左」翼作 鬥爭的問題，就是這個「左」翼玩弄「左的」詞句並以此 巧妙地欺騙工人，從而阻礙工人群眾離開社會民主黨。很 明顯，不粉碎「左」翼社會民主黨人就不可能戰勝整個會 社會民主黨。可是布哈林的提綱中，關於「左」翼社會民 主黨的問題竟完全沒有談到。這當然是一個很大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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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聯共（布）代表團不得不對布哈林的提綱提出相應 的修正，這個修正後來被代表大會採納了。²²

從史達林言論可知，對於社會民主主義者的鬥爭，其動機源於勞 動運動的領導權之爭。因為史達林上述的立場，共產國際的綱領特別 指出各國共產黨的任務，在於「要在各方面，無論是經濟方面或政治 方面，同社會民主主義不斷進行鬥爭，要揭露資產階級和平主義，以 便把工人階級的大多數爭取到共產主義方面來。」²³

「社會民主主義」一詞最早出現於1848^{年歐洲革命。馬克思、}

恩格斯最初也曾自稱社會民主黨人或社會民主主義者，表示要把民主 革命進行到底並實現社會主義。不過由於德、法等國部分激進民主主 義者和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自稱社會民主主義者，他們主張以民 主的方式來改造社會，卻沒有明確表態支持共產主義，馬克思、恩格 斯為了與他們區別，便棄用社會民主主義者的名稱，而自稱共產主義 者，自此共產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有了初步的區分。

「第二國際」初期，各國社會民主黨都以社會民主主義作為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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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以上關於「資本主義第三期」的提出與內容，參見：鄭異凡，《布哈林論稿》

（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7），頁360-65；黃宗良、林勛健主編，《共產 黨和社會黨百年關係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頁81-84；（美）

科恩（Stephen F. Cohen, 1938-），徐葵、倪孝銓、徐湘霞、潘世強合譯，《布 哈林與布爾什維克革命──政治傳記（1888-1938）》（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2.03），頁434-38。但是，亦有部分論者未察覺「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乃 是史達林觀點的體現，誤認為布哈林學說而加以批判，見張保和、劉水芬，〈論布 哈林世界經濟理論的意義及局限性〉，《湖北社會科學》9期（2009.09），頁12- 15。

22. 史達林，〈論聯共（布）黨內的右傾〉，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 譯局編譯，《斯大林全集（十二）》（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04），頁21。 23. 史達林，〈關於聯共（布）中央七月全會的總結〉，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

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斯大林全集（十一）》（北京：人民出版社，

1956.04），頁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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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指導思想，社會民主主義因而盛極一時。不過隨著一次大戰的爆 發，交戰國大多數社會民主黨背叛國際主義，轉而以「保護祖國」為 由支持本國政府進行帝國主義戰爭，第二國際因此瓦解。隨後列寧於 1919^年3月重整原第二國際內的左派，成立了「第三國際」（共產國 際），並對第二國際中盛行的社會民主主義提出批判，並規定各國的 共產主義組織一律稱為共產黨，由共產國際統一指導。此後在共產國 際及各國共產黨的文獻中，社會民主主義成為「社會主義工人國際」

所屬各黨的理論和政策的貶稱，也成為右傾機會主義和修正主義的同 義語，其涵義為：主張資本主義國家可以用和平的、漸進的方式過渡 到社會主義階段，反對進行激烈的無產階級革命，提倡抽象民主或純 粹民主，反對無產階級專政。

與以往的修正主義理論相比，「社會民主主義」強調了國家不再 是階級專政的工具，而只是組織管理社會經濟事務的專門機構，是社 會主義者可資利用的工具，從而在理論上完全否定了暴力革命的可能 性。除了社會民主主義的基本涵義與布爾什維主義對立之外，社會民 主主義與布爾什維主義在關於建黨原則上也有很大的觀念衝突。社會 民主主義堅決反對將黨建設為一個高度集中統一的組織，主張只有黨 的鬆散、自由的狀態，才能充分地發揚黨內民主，為此，西歐社會民 主黨人尖銳地批判了布爾什維克黨的民主集中制的建黨原則，認為這 樣只會造成個人獨裁。社會民主主義者還認為：社會主義的實現應該 建立在大多數民眾認可和主動參與的基礎上，黨在實現社會主義理想 的過程中起到的應該是宣傳和鼓動的作用，社會主義只能是工人階級 自發意識的結果。

俄共（布爾什維克）則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工人階級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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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的結果只能導致「工聯主義」（主張罷工卻不主張革命），不可 能達到更高境界和層次。社會主義只能是社會主義政黨不斷地向無產 階級進行社會主義理論「灌輸」的結果。無產階級政黨負有啟發和教 育工人階級和其他勞動大眾的使命，有責任及義務與他們制定鬥爭目 標和綱領，為他們提供正確的鬥爭策略，引導他們進行社會主義革 命，因此建立一個紀律嚴明、具有高度理論素養的政黨是必要的。²⁴ 因此，社會民主主義者成為史達林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然而史 達林藉以剷除異己的「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其實在理論內涵中有 其致命錯誤：它忽略全世界的資本主義發展有其地域性的差異，亦有 其多元性的面貌，卻逕將資本主義的發展視為一個單一的、線性的過 程，堪稱機械且荒謬的論述。²⁵ 更有甚者，共產國際未諳各國國情，

便要求各國共產黨施行「布爾什維克化」，亦即以俄共經驗為尊、排 除異己（如社會民主主義者），也成為削弱革命能量的重要關鍵。²⁶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以當時的時代氛圍而言，「社會民主主義」對共 產國際來說象徵著具有資產階級性格且不支持積極革命的思想。若就 台灣社會內部狀況來說，「社會民主主義」的路線明確指涉蔣渭水與 台灣民眾黨，這也就是蔣渭水被台灣左翼陣營大肆撻伐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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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見中共中央編譯局世界社會主義研究所編，《新編社會主義辭典》（北京：中央編 譯出版社，1996.12），頁649；黃楠森主編，《馬克思主義哲學史》（北京：高等 教育出版社，1998.06），頁321-322；黃宗良、孔寒冰主編，《世界社會主義史 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02），頁199-203。

25. 同註7，頁3。

26. 共產國際推動布爾什維克化在世界各國所造成的扞格不入，請參見蘇品端，〈共產 國際的布爾什維克化方針初探〉，《政治研究》1期（1986.01），頁24-35。管 文虎，〈共產國際的「布爾什維克化」口號對中共的影響〉，《近代史研究》6期

（1988.06），頁216-29。梅倩，〈共產國際各國黨在「布爾什維克化」實施中脫 離實際的原因〉，《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5期（1990.05），頁106-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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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蔣渭水思想內涵的質變

「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指出，1928年開始是第三個時期，即 全世界資本主義總危機急劇發展的時期。此等理論原無甚說服力，然 而1929年爆發於美國，最後延燒到全世界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大恐 慌，卻意外驗證了共產國際的先見之明，因而鼓動全世界的無產階級 革命。本文以為蔣渭水也是以經濟大恐慌的爆發為契機，從而接受了

「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

就目前的史料來看，蔣渭水素來關注當時的世界資本主義的發 展情勢。1928^年7月，蔣渭水就曾觀察世界帝國主義在一次大戰之後 發生了種種矛盾，指出「如欲解決其困難勢必對本國無產階級及殖 民地弱小民族加強榨取」²⁷，如此一針見血的評論，遭到了查禁的 命運。²⁸ 到了1929^年10^{月，蔣渭水又指出：「}近年來資本主義雖漸 見安定，然其內部的危機，仍然存在著，在這安定期間，改良機械 實行產業合理化，其結果發生了很多的失業群眾和勞動者的生活困 難，慢性的大眾失業，是高度資本主義國家的核心問題，各國政府 很費心於失業的對策，而且是他們所不能解決的難題。」²⁹ 可以發 現，蔣渭水認為當時的世界資本主義還處於「安定期」，與共產國際 之「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認定是「總危機急劇發展的時期」或「即 將崩潰時期」全然不同。此外，蔣渭水觀察資本主義國家內部有著

「慢性的大眾失業」的現象，也與當時已經在美國開始爆發的經濟大 恐慌造成各行各業的蕭條現象大相逕庭。亦即，蔣渭水先前錯估了世 界資本主義發展的情勢，誤以為世界資本主義處於安定狀態，及至世 界性的經濟大恐慌席捲而來，蔣渭水才意識到「資本主義第三期」理 論的神機妙算、先見之明，這也促成了蔣渭水在1930^{年接受此理論} 的契機。證據就在蔣渭水於1930年底所起草的〈台灣民眾黨第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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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島黨員大會提出綱領、政策、黨章修改案之理由書〉，當時提出修 改黨綱的理由如下：

（創黨）四年來，客觀情況及主觀條件、世界性的經濟恐 慌及解放運動的進展起了很大的變化。世界性的經濟恐慌 普遍地深刻、產業合理化的斷然實行、工資的降低、二千 萬洪水的失業者、農產品的暴跌、工業生產過剩所引起的 滯銷堆積、關稅壁壘林立、股票市場的崩潰、資本家的窮 困化、極端的反動政治及民眾憎惡不滿的增大、階級對立 的尖銳化、美英的對立、殖民地革命運動的進展等等令人 目不暇接。資本主義沒落期的矛盾混亂已到了不可收拾的 狀態。現今的世界經濟恐慌蘊藏著資本主義最大的危機，

全世界的經濟組織遭遇到最激烈的轉換時期，帝國主義各 國的資本主義經濟已陷入了衰老沒落的境地。蘇聯社會主 義經濟正在新興崛起。這就是資本主義經濟和社會主義經 濟的轉換時期。日本產業界受到世界經濟恐慌的極大打 擊，為此資產階級在國內斷然實行產業合理化，不得不與 勞動階級為敵，也不得不加強對殖民地剝削的速度。（中 略）黨內的資產階級和反動的知識份子都逃避退卻了。這 就表現了本黨鬥爭的進展自當產生落伍者的必然過程。我 們依這些客觀的、主觀的情勢來修改綱領、政策、黨章，

期以促進黨勢的發展。³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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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台灣民眾黨第二次全島黨員大會宣言草案〉，王乃信等譯，《台灣社會運動史•第 二冊政治運動》，頁176。

28. 同上註。

29. 蔣渭水，〈台灣民眾黨第三次全島黨員大會宣言〉，王曉波編，《蔣渭水全集•上 冊》，頁255。

30. 〈提出綱領、政策、黨章修改案之理由書〉，王乃信等譯，《台灣社會運動史•第 二冊政治運動》，頁25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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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理由書透露出六道訊息：一、世界經濟情勢產生劇烈變動，

繼而鼓舞殖民地革命運動的進展，其導火線正是世界性的經濟大恐 慌。二、世界性的經濟大恐慌所帶來的經濟大蕭條，證明資本主義已 進入沒落期。三、資本主義面臨沒落繼而消解的命運，接踵而至的下 一個階段並非另一次因景氣循環而產生的經濟復甦，而是將資本主義 經濟取而代之的社會主義經濟。四、伴隨著經濟大恐慌而來的右翼極 權統治及其對殖民地的剝削制度，將引發殖民地革命的浪潮。五、由 於「黨內的資產階級和反動的知識份子都逃避退卻了」，另組台 灣地方自治聯盟，使得台灣民眾黨更能沒有掣肘，決意向殖民地革 命運動的路線大步邁進，因而有修改黨綱的必要。當然，最重要的 是第六道訊息，由此宣言即可看出蔣渭水已經接受了「資本主義第三 期」理論。

何故？因為資本主義社會發展到極限將由社會主義社會取而代之 的論述，正是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論的精髓所在，同時也是馬克思 主義所預想的大同世界；宣言中對蘇聯社會主義經濟的肯定，便是對 馬克思主義經濟藍圖的無限嚮往。必須知道，社會民主主義抑或孫中 山的民生主義向來不主張資本主義的崩解，而是預想在資本主義經濟 中，創造出勞資共存共榮的理想社會。因此當蔣渭水開始傾心於蘇聯 的社會主義經濟，也就表示他對於共產國際路線的神往，同時也可看 出蔣渭水對孫中山的民生主義路線開始產生了懷疑。

再者，此理由書雖未言及「資本主義第三期」，不過諸如「資 本主義沒落期」、「帝國主義各國的資本主義經濟已陷入了衰老沒 落的境地」、「蘇聯社會主義經濟正在新興崛起」、「資本主義經 濟和社會主義經濟的轉換時期」等等用語，無疑是「資本主義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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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理論所慣用的修辭，體現了該理論的精神。別忘了蔣渭水在發 表此宣言的前一年，還相當自信地表示世界資本主義還處於「安定 期」，內部雖有種種矛盾，但仍沒有立即崩解的危機。短短一年，蔣 渭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不但推翻了自己過去的說法，更改弦易 張地援引「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的見解，1930^{年底的蔣渭水接受} 了「資本主義第三期」理論，殆無疑義。

另一個更直接且更具決定性的證據，在於蔣渭水的遺言。1931 年蔣渭水因傷寒住院，不幸病逝，留下遺言如下：「台灣社會運動 已進入第三期，無產階級的勝利已迫在眉睫。凡我青年同志務須極 力奮鬥，舊同志倍加團結，積極協助青年同志，盼望為解放同胞而 努力。」³¹ 這段話表面上帶有孫中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 力」遺訓的口吻，實際上卻隱含著「脫離」孫文主義的意味，其關鍵 就在於「無產階級」與「第三期」這兩個辭彙的使用。以孫中山的遺 言來說，特別提出「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 族，共同奮鬥。」此處所謂的「民眾」是multitude^{，具有顛覆封建} 的積極意義，蔣渭水過去帶領台灣民眾黨時所使用的「台灣民眾」一 詞，亦做如是認知。然而，此時的蔣渭水提及的「無產階級」（pro- letariat），這是比「民眾」更加激進的概念，具有顛覆資本主義體制 的積極意義，也就是說蔣渭水此時所設定的民族解放運動的主體，

已經由「民眾」的層次提升到了「無產階級」的層次，顯已異於孫文 主義。³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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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同註9，頁272。

32. 有關「民眾」（multitude）與「無產階級」（proletariat）的區別，即其在台灣社會 被解讀的情況，請參見趙勳達博士論文〈「文藝大眾化」的三線糾葛：一九三○年 代台灣左、右翼知識份子與新傳統主義者的文化思維及其角力〉第三章〈「大眾」

的抬頭：一九二○年代「大眾化」的三條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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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蔣渭水提到了「第三期」一詞，這個辭彙絕非一 般的能指，而是「資本主義第三期」的簡稱。且看1929^{年連溫卿被} 新文協開除的理由，便可知曉。在1928年共產國際提出「資本主義 第三期」的理論之後，那時不認同激烈革命、主張成立合法左翼政 黨的連溫卿，隨即被視為「資產階級和平主義者」而遭到新文協的排 斥，次第於1929^年11^月3日召開的第三次大會上遭到除名，此舉可視 為新文協開除不服膺於共產國際指導的「不純份子」的一個舉動。當 時新文協對連溫卿等人處以五項罪名：一、他們是托派（即托洛茨基 派），忽視台灣的農民問題。二、否定中央集權。三、對中央幹部 中傷謾罵。四、否定第三期。五、與浮動份子勾結。³³ 第四項所謂的

「否定第三期」，便是否定「資本主義第三期」的簡稱；換言之，

「第三期」在當時台灣社會並非意義縹緲不定的能指，而是一個意義 固定、約定俗成的所指，指涉著「資本主義第三期」。論述至此，可 以發現「資本主義第三期」及其所象徵的解放能量，是蔣渭水晚年最 念茲在茲的心願，同時更是蔣渭水左傾的最有力證據。

回顧台灣民眾黨1927年創黨時，其黨綱原為：「確立民本政 治、建立合理的經濟組織，及改除社會制度之缺陷。」後於1930^年 1月又改為：「一、期實現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自由。二、伸張 並擁護民眾日常利益。三、反對專制政治，努力獲得政權。」其後於 1931^年2^月18日的台灣民眾黨第四次大會上，蔣渭水再次提案修改黨 綱並獲得大會通過，內容為：一、爭得勞働者農民無產市民及一切被 壓迫民眾的政治自由。二、擁護勞働者農民無產市民及一切被壓迫民 眾之日常的利益。三、努力勞働者農民無產市民及一切被壓迫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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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見王乃信等譯，《台灣社會運動史•第四冊無政府主義運動、民族革命運動、農民 運動》（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6.06），頁271。

34. 〈民眾黨最後的全島黨員大會決議修改黨綱及政策慘遭當局禁止解散〉，《台灣新 民報》352（1931.02.21），頁3。

35. 〈蔣渭水氏の遺言 宅前揭出を 十七日禁止さる〉，《台灣日日新報》，

1931.08.18，7版。

36. 〈震動全國的大問題！對民眾黨被解散各地的反響如是！〉，《台灣新民報》353

（1931.02.28），頁3。

的組織擴大化。可見其內容幾與無產政黨無異。同時，民眾黨幹部盧 丙丁亦於會上發言，要求民眾黨必須自我清算，黨的路線須立腳於農 工大眾，須向無產階級的運動進展；若文協系也肯自我清算過去的 錯誤，兩派不妨攜手合作。³⁴ 盧丙丁的一席話，道出民眾黨「痛改前 非」的心情，也展現了邁向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決心。然而，正因黨 綱過於激進左傾，台灣民眾黨在大會進行中便慘遭台灣總督府勒令禁 止結社，並當場逮捕以蔣渭水為首的十六名民眾黨幹部。8^月，蔣渭 水病故，其勉勵同志繼承其遺志的遺言，也同樣遭到總督府的禁令。

35 此時才剛要邁向殖民地無產階級革命之道的台灣民眾黨，就在決心 轉身向左之際，被殖民當局給翦除了。

四、背棄孫文主義與否？：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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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將時間拉回1931^年2月。民眾黨遭到解散之後，台灣社會各方 意見不一。最左派的新文協、農組一系並不同情民眾黨的下場，此反 應自然是奉行「資本主義第三期」之極左路線的結果。另一方面，右 派的台灣地方自治聯盟，由於成員過去多為民眾黨同志，因此憤恨於 殖民當局的橫暴彈壓，頗有兔死狐悲之感。³⁶ 雖然如此，並不意味右 派人士對民眾黨一致給予同情，《台灣新民報》就曾指出：「左右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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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都有揶揄舊民眾黨的俏皮話，縱不是落井陷井，也算是幸災樂禍，

未免太過輕薄！」³⁷ 值此混亂之際，蔣渭水發表聲明不再組黨，並指 出今後的方針在於推動農工運動，「造就解放的基礎部隊」。³⁸ 關於 此，民眾黨另一幹部謝春木說得更透徹：

第一點，現在舊民眾黨已被解散，需要重新組織另外的政 黨，其綱領政策比之解組前必要穩健很多方能得其許可。

以其建立一個有名無實的政黨，我們是認為還是不組織較 為有益。且解放運動也不必有政黨的組織方能鬥爭。有政 黨牌子的存在處處還受其牽制，其實照理論來說，解放運 動的方式，不必一定有政黨的形式方能進行。

第二點，現在勞働運動的左翼戰線，非常混亂，設若不 再組織政黨，彼此間的感情也易調和，乘此時機還得統 一戰線。勞働者、農民、無產市民、以及一切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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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壓迫民眾﹞，既組織者重新整理，未組織者，促其實 現。這樣的組織方法，勞働者組織工友會，農民組織農民 協會，無產市民及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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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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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蔣渭水等人已不以合法的改良主義路線為滿足，而是 意欲進行無產階級鬥爭，並試圖與左翼陣營合流，實現統一戰線，壯 大革命的能量。過去台灣左翼陣營攻擊民眾黨的「全民運動」路線，

理由便是「『工人加入工會』、『農民加入農民組合』，這是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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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的鐵則，民眾黨竟把這個鐵則拋棄了」³⁹，如今蔣渭水等人提出 了三大組織的構想，顯然自我清算了過去民眾黨的路線。如此一來，

蔣渭水的路線似乎偏離了過去所信仰的孫文主義。而若欲檢驗蔣渭水 是否背棄孫文主義，最好的標的便是1931年蔣渭水與克良、南都生 之間的一場論戰。

克良，本名何景寮（1903-1978），年輕時曾赴中國留學，其間 加入中國國民黨，1927年畢業返台，參與台灣文化協會與台灣議會 設置請願運動，1931年起先後擔任《台灣新民報》台南、台中、高 雄支局長。戰後曾任中華民國立法委員。⁴⁰

南都生，即陳逢源（1893-1982），《台灣民報》創辦人之一，

曾於1926年與左翼青年許乃昌展開「中國改造論」之論戰而聲名大 譟。1927年民眾黨成立，陳逢源屬於蔡培火一派，在諸多黨務爭議 上與蔣渭水形同水火。1930年台灣地方自治聯盟成立，陳逢源為其 一員，同時和其他自治聯盟成員一樣，遭到民眾黨開除黨籍。因此，

陳逢源的發言代表著蔡培火系、乃至於自治聯盟系的聲音，由於當時 蔣渭水已與自治聯盟撕破臉，因而蔣、陳二人之間的對話也就格外充 滿煙硝味。以下即將論戰過程製成一簡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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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冷語〉，《台灣新民報》353（1931.02.28），頁3。

38. 〈眾目睽睽的解散後之民眾黨注力三角組織北部意見一致〉，《台灣新民報》353

（1931.02.28），頁3。

39. 血花，〈打倒民眾黨及自治聯盟！〉，《新台灣大眾時報》創刊號（1930.12.01），頁 24。

40. 蔡說麗，〈何景寮〉，許雪姬編，《臺灣歷史辭典》（台北：遠流出版社，

2003.05），頁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