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節 書寫與對話
第三節 ⼈物之間的隱形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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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選擇這一類語言的呈現，揭露始終在大國夾縫中的台灣，幾次歷史的 轉折都不曾參與討論，就在大國的外交協商中被安排未來，這是台灣的悲哀，
也是台灣必須面對的現實，對於國際外交語言的敏感與操作的細膩，代表的就 是對國際外交的敏感度，是台灣不得不學習的一門功課。
在法庭上，律師提出一段耐人尋味的辯護「這個案子的被告，所陷入的，
其實是曖昧詞彙所構成的語境」282，話語的力量竟是如此強大，營造的語境足 以讓一個經驗豐富的美國外交人員在自己最熟悉的領域失足。尚軍也指出敏惠 的語境總是逃亡，書寫者的生命和語言互相滲透。
在《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中，平路藉由人物的書寫與對話，搶奪自 我詮釋的主導性，相對於人物發自內心的書寫與對話，表面高尚文明的官方言 語作為陪襯的存在，突顯真誠溝通的徒勞。
第三節 ⼈物之間的隱形關係
除了明顯可見的男女愛戀、父子情仇、種族情結，《東方之東》與《婆娑 之島》的角色之中，也可在看似平行、不相干的人物中找到隱形鏈結，例如：
《東方之東》中的逃、《婆娑之島》中的遺誤與背叛。
從一九八三年〈玉米田之死〉開始，逃亡就是平路筆下反覆出現的主題，
楊照認為平路在摹寫「內部逃亡」的苦痛上發揮得淋漓盡致，和她長期身處異 國、思索認同的經驗有關。「平路最關心的主題本來就是人如何被切斷與主 題、社會關切的定著安全感，又如何掙扎於『是或不是，活或不活』（to be or not to be）的存在底蘊矛盾間」283。〈玉米田之死〉中陳溪山追尋台灣故土，最 終以自殺逃離禁錮，魂歸故土；《行道天涯》中以孫中山與宋慶齡離開南方，
北上的最後一段經歷為敘事時間，書寫兩人為局勢所迫的最後流亡路途裡的脆 弱，而宋慶齡之後漫長的寡居生涯裡，則是套上永遠無法逃脫的國母枷鎖；
《何日君再來》裡大明星逃亡異地，期盼能夠隱姓埋名過平凡人的日子，小說 中以大幅彷彿諜報電影畫面的奇險歷程，揣測她最後的逃亡；除此之外，〈暗
282 平路，《婆娑之島》，頁 100
283 楊照，〈歷史的聖潔門背後——評平路長篇小說《行道天涯》〉，《聯合文學》第 11 卷第 6 期（1995 年 4 月），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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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餘事〉裡的駿二、〈尋人啟事〉裡的世一，到《東方之東》裡的謙一，都從 婚姻中逃走，在《東方之東》裡，謙一的逃亡，近因是捲入風塵女子小美的糾 紛中，遠因則是為了逃離教授父親的陰影。
《東方之東》裡逃亡的男人還有敏惠筆下的順治、大陸男人尚軍，以及葡 萄牙詩人卡梅洛．庇山耶。謙一和順治的逃亡是為了離家，離開物質不虞匱乏 但心靈蒼白的家；葡萄牙詩人卡梅洛．庇山耶也逃到澳門，在他筆下的東方之 東找到生命的平和之感。至於尚軍，始終都在逃，但逃躲的究竟是什麼非常模 糊。他闖入敏惠生命的藉口是逃，以旅館外面可能並不存在的公安追捕作為藉 口，在閒談中談及他如何因為逃亡而感官更靈敏，對於無法說明逃亡的理由。
然而，與想逃離家的謙一與順治相反的是，自稱在逃的尚軍渴望的卻是回家，
過上小鍋小灶的滋潤生活。
書中另一個與逃有關的男人，是想逃卻逃不出來的中國末代皇帝溥儀。溥 儀離開紫禁城後卻又離不開皇室陷落的哀嘆、離不開之後一連串的政治拉扯，
始終沒有能夠脫逃成功，對此，尚軍的評論則是：「我早講過，一代一代中國 人，多少逃不出去的故事」。
《東方之東》中充滿想逃、正在逃，或者逃不出去的男人，《東方之東》
裡年輕皇帝與謙一口裡悠悠說出：「怎麼樣才能自由自在」，張雪媃認為「平 路的逃亡主題，顯現出的終極目標是一種不必在乎他人目光、完全放鬆的自由 自在境界」284，與平路散文裡透露的心事結合，可以看到「平路寫逃亡，其 實，她是寫自己。她似乎從來沒有感覺過『家』的必要。真正的快樂，就是自 由自在，無視於旁人的存在，而生命的至高境界，永遠無法與人分享。」285
無論《東方之東》或《婆娑之島》，在這些人與人的關係裡，「背叛」都 是一個關鍵詞。謙一的父親、謙一敏惠夫妻背叛婚姻；謙一、鄭成功背叛父 親，逆反父親安排的人生；尚軍背叛敏惠的信任；「他」與揆一被控背叛國 家，然而在他們的故事裡，卻哀嘆被自己的同胞背叛、台灣被自己的國家所背 叛、遺誤。
284 張雪媃，〈逃亡密碼：平路寫解構遊戲〉，《當代華文女作家論》（台北市：新銳文創，
2013 年 5 月），頁 139
285 張雪媃，〈逃亡密碼：平路寫解構遊戲〉，《當代華文女作家論》，頁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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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之島》裡「遺誤」與「背叛」兩個字詞反覆出現，互為因果。揆一 的罪名是「叛國」，因為他貽誤了福爾摩沙，失去公司最有前途的根據地。他 則控訴巴達維亞評議會的顢頇決策貽誤了福爾摩沙，他的同胞背叛了他。
類似的關係出現在美國國務院官員「他」的身上，「他」的罪名也是背叛 國家；「他」則痛批美國為了現實利益背棄盟友，背叛台灣的信任。他對於舊 秩序的眷戀，嚮往維持強大美國對弱勢台灣的支持，反倒成背叛的罪名——因 為不願背叛而造成的背叛。
除了以上討論的幾個關鍵詞外，《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都用了
「餌」的比喻，將鄭芝龍與順治、「他」與羅洛萊都描述成捕獵的關係，同樣 的，現實的台中美關係，不也都是比較著誰能夠佈下最誘人的餌，在爾虞我詐 的國際關係裡，誰是魚，誰又是佈餌的釣者呢？小說裡男女的攻防暗指政治角 力詭譎，耐人尋味的是，《東方之東》中也用了魚與魚餌的比喻，對內陸政權 清順治皇帝來說，鄭芝龍是餌，朝廷希望能用他釣鄭成功；弔詭的是，在陪侍 順治皇帝的機會裡，「鄭芝龍意會到，自己說的故事是餌，一旦皇帝對故事好 奇，就換成皇上落入自己的漁網裡」286。複雜的政治關係裡，每一個人物／政 治實體扮演的角色都不是單一的，既是佈餌的釣者，一不小心也可能成為被覬 覦的吞餌魚。誰是吞餌魚、誰是佈餌者並沒有答案，自以為掌握全盤的十六世 紀商盜集團首領鄭芝龍與美國現代官員「他」，跨越數百年的歷史、幾千里之 遙的空間，皆以言語資訊為餌，信心滿滿操弄年輕未經世事的對象，最終卻陷 入自己精心的佈局，承受意想不到的後果，全盤皆輸。
這些關鍵詞在小說中反覆出現，表現平路對這些概念的關注，而這些概念 出現在原本看似沒有關聯的人物間，埋入小說作為隱形連結，無形中加強人物 的關聯性，增加情緒的密度。
第四節 小結
仔細爬梳《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可以看出平路從角色關係、書寫 對話中，既建構小說本身的故事性，亦藉此巧妙隱喻兩岸關係、台美中關係。
286 平路，《東方之東》，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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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書中男女愛戀、父子糾葛的關係，隱喻美中台關係與兩岸關係，既有權力 的拉扯，又有情感與記憶的牽絆。然而，書中不管是男女之情或是父子之情，
最終都付出極大的代價，身陷囹圄或是毀家去國，雖不致證明這些關係的無 望，卻至少說明望向美好結局的艱難。小說中安排荷蘭人、美國人、中國人和 台灣人對於台灣島嶼提出自己的看法，也呈現不同時代的中國人看待西方人的 心態，反映中國與國際關係的變化。
書中角色不斷的自陳心意，不管是孤獨的絮絮叨叨，或是各懷心事的對 話，都是徒勞無功，台灣的定位與認同也是這樣眾聲紛擾，難以取得共識；書 中亦穿插官方語言、法庭語言與外交語言，文明精緻卻空洞無實質保障，一如 台灣現實時時深陷國際角力的詭譎不安之中。
在這些話語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失語與失效的現象，《婆娑之島》中的台 灣女人都是失語的，她們沒有自己的聲音，只活在西方帝國男性的敘述中，一 如沈默無聲的台灣主體，在眾多大國的詮釋中，她並不能為自己說話，只能迂 迴的展示自己的美好，透過其他人為自己發聲。
兩本書中的對話與書寫也是跨越不同經驗世界的嘗試，然而不管是書寫或 是對話，都是失效的。來自海洋的鄭芝龍面對來自草原的順治，「他眼前的難 題是：怎麼用語彙去跨越完全不同的經驗世界」287。《東方之東》中，敏惠的 書寫留不住尚軍、謙一，敏惠和尚軍終究無法通過對話理解彼此的邏輯思維；
《婆娑之島》中，美國國務院官員「他」和揆一嘗試為自己和島嶼命運發聲，
卻得不到國家的正面回應。使得關心台灣命運的讀者也為之發出深深嘆息。
除了藉由人物之間的設定與互動來彰顯小說命題外，平路也在看似毫不相 關，生命並未彼此關聯的角色之間，埋下隱形的連結，密織網絡，多處呼應，
讓多條故事線的人物，即便跨越不同時空國度，也隱然有著同樣的困境與追 尋，探討跨越時空的本質性問題。
《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兩書有其互相參照討論的價值，在角色隱 喻、書寫對話以及隱形關聯上，出現多重類似的元素，反映在平路對性別政治 的關注，以及那個階段所關注的議題、寫作的習慣。
287 平路，《東方之東》，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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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平路長篇小說《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兩書出版時間相距不到兩年，
兩本小說從書名與形式設計即有所呼應，在創作手法上有相似之處，書中所關 注主題也能互相補足，筆者透過「新歷史主義的體現」、「空間意涵」、「性 別政治」三個面向切入，經過文本分析，深刻感受到兩者各自獨立卻又遙相呼
兩本小說從書名與形式設計即有所呼應，在創作手法上有相似之處，書中所關 注主題也能互相補足，筆者透過「新歷史主義的體現」、「空間意涵」、「性 別政治」三個面向切入，經過文本分析，深刻感受到兩者各自獨立卻又遙相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