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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留戀；揆一帶著冒險與野心跨海洋而來，心繫這小小島嶼，最後的日子死 守在沙洲上的熱蘭遮城堡。揆一曾想像著這個島嶼的前景，是經由大洋連接外 面的世界，那麼福爾摩沙就不是向內閉鎖的島嶼，而是通往世界的海洋子民，
然而最後揆一困守在城堡中，理應是萬年基業的熱蘭遮城孤懸在沙洲上，一如 台灣小島被孤懸在國際之間，海洋與島嶼，無垠的海洋與無依的島嶼，是小說 中重要的空間意象。
第⼆節 概念空間
《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中除了明確的地理空間外，筆者亦嘗試整理 三個概念空間加以分析，分別是政治空間、情欲空間和物質空間：
⼀、政治空間
空間負載著記憶，而公共空間並非僅是隨機的記憶積累，歷史的戰勝者可 以透過對於公共空間的建構，塑造社會記憶，確保社會的特殊史觀。因此，克 瑞茲威爾（Tim Cresswell）說道：
建構記憶的主要⽅式之⼀，就是透過地⽅的⽣產。紀念物、博物館、特 定建築物（⽽非其他建築物）的保存、匾額、碑銘，以及將整個都市鄰 里指定為「史蹟地區」，都是將記憶安置於地⽅的例⼦。155
統治者透過強化某些建築物，傳達特定意涵，尤其在不安的年代，政治不穩固 的政治區域，此類隨時提醒人民瞻仰政權的建築，更是被大量建造，紀念館、
廣場、雕像都是常見的形式，用以強化極權。
小說裡第一個值得探討的政治空間就是「廣場」，在敏惠與尚軍的對談 裡，指的是「中正紀念堂廣場」與「天安門廣場」，兩者都是充滿政治意味的 空間，透過遼闊的空間和巍峨的政治建築，以及衛兵交接、國旗飄揚等政治符 號，建構一個概念性的空間，使人油然升起對國家的敬畏與驕傲，廣場有著適
155 徐苔玲、王志弘譯，克瑞茲威爾（Tim Cresswell）著，《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 市：群學，2006 年），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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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集結人群、適宜公開喊話的特性，因此「中正紀念堂廣場」與「天安門廣 場」在歷史上都曾有極權統治者的宣示，也曾集結群眾反對運動，是國家與人 民爭奪權力的場域。
尚軍說，當時欸，紀念碑周圍靜坐著抗議的學⽣。有⼈露宿在廣場上，
搭了帳篷，趕集似的。那時節，閒不下來的⼈齊聚北京，全世界的社會 活動家都來了，支撐不下來，打瓶⽣理食鹽⽔都要趕著上陣。記者也⼤
陣仗，揹著照相機、錄音機，各種實況轉播設備，整天在廣場上蹓躂。
需要補充體⼒唄，賓館成了拿著鑰匙換衣服洗澡的地⽅。156
天安門廣場這個空間容器中發生的事件，反映中國近代政治的發展。一九 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舉行開國大典，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宣告中華人 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此時的天安門政治意味濃重，象徵國家與統治 政權，毛澤東曾多次在廣場接見紅衛兵。一九七六年領導階層的內部鬥爭引發 人民抗議，稱為「第一次天安門事件」，最為人熟知的是第二次天安事件，又 稱「六四事件」或「八九民運」，這次事件幾乎斷送共產黨四十年的統治，上 百萬學生聚集天安門廣場以及全中國一百三十二個城市，為爭取民主發動示威 抗議，前後長達一個半月以上，中共領導階層對於如何因應意見分歧。157國家 因為黨內領導階層分裂和人民大規模示威抗議而陷入危機，鄧小平提出政治穩 定為優先的原則，從此之後，凡被黨國認定為妨礙國家穩定的對象，統治者必 以強勢手段對付，執政首要目標是鞏固團結，壓制社會動亂，維繫政權。
六四學運的隔年，在台灣的廣場上也坐滿了學生：
敏惠特別記得的是⼀九⼋九的隔年，⼀九九〇，⼀株野百合豎立在廣場 上，三月天，中正紀念堂前坐著她同學。廣場四周封了路，家教途中，
她必須繞道⾛。……「你們廣場上都做什麼？」尚軍問。接著尚軍的 話，敏惠隨⼝說：「廣場上學⽣也聽你們的崔健，很多⼈會唱〈⼀無所 有〉。」158
156 平路，《東方之東》，頁 111
157 Susan Shirk 著，溫洽溢譯，《脆弱的強權》（台北：遠流，2008 年），頁 46
158 平路，《東方之東》，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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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正紀念堂原本就是一座紀念蔣介石的巨型建築，藍色頂蓋與白色建築本體，
與南京中山陵的建築元素非常相似，中正紀念堂前的大型廣場，由於位置接近 統治中心，加上建築本身隱含許多昔日國民黨的意識形態159，自一九八七年解 嚴之後，便成為許多社會、政治運動的集會地點。敏惠口中的事件應是一九九
〇年三月在中正紀念堂廣場的「野百合學運」，大學生聚集於廣場上靜坐，提 出四大訴求：「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以 及「政經改革時間表」，當時的總統李登輝承諾召開「國是會議」，廢除《動 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廣場上的這場學生運動，對於台灣民主政治進展有著 關鍵性的影響。
兩岸的「廣場」事件之後，中國大陸的「廣場」政治意味更濃了，充滿肅 殺之氣，對於空間的管理異常嚴格，以避免在這個國家政治象徵意味的區域有 不馴服的異聲160。相較於天安門廣場，多年之後，台灣的「廣場」卻只是敏惠 日常散步的動線，甚至名稱也有改變，政治濃度日益稀釋。161
兩個廣場都有故事，統治者與人民的權力在此空間拉鋸傾軋，統治者與人 民的選擇，讓兩個國家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至此，「廣場」已然不是單純的 廣場，其意義是在特定時空裡的心照不宣，凝聚集體記憶，也反映統治階層與 人民間的權力互動。當敏惠與尚軍兩人談論廣場時，不可避免都將過去的社會 記憶帶入情緒。對於空間的記憶，自然也影響人觀看世界的角度，同樣的狀況 也發生在順治與鄭芝龍之間，兩人的對話就是萬仞宮牆與海上帝國的對話，小 說這兩個空間的意象不斷出現，暗示中國與台灣的發展曾有這樣的關鍵時刻，
曾擁有截然不同的選擇與可能。
159 建築本身的意識形態包含：館內的蔣介石大型雕像、屋頂上的中國國民黨黨徽、臺階中間為 中華民國國徽圖案的御路，在中國傳統建築上，只用於宮殿或廟堂。
160 根據《北京市戶外廣告設置管理辦法》第九條、第十條：天安門廣場地區及廣場東側、西側 各 100 米範圍內禁止設置戶外廣告。另外，駛經天安門廣場的公共汽車的車身也不得有廣告。
161 2006 年，由民進黨主政的教育部將「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更名為「國立台灣民主紀念 館」，並將中正紀念堂廣場由「大中至正」改為「自由廣場」，引發爭議。國民黨主政的台北 市政府、泛國民黨占多數的立法院因而多方杯葛，凍結其預算。2008 年國民黨籍總統馬英九就 任，廢止《國立台灣民主紀念館組織規程》，恢復「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的組織編制。
2009 年 7 月 17 日，文建會公告，國定古蹟名稱由「台灣民主紀念館」變更為「中正紀念 堂」。2009 年 7 月 20 日，中正紀念堂匾額重新掛回，但在大門口牌樓上的匾額題字仍維持
「自由廣場」，並未將原本的「大中至正」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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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顯而易見的政治空間是紫禁城。紫禁城是明清皇室居住之地，也是 皇權的象徵，紫禁城內建築不僅宏大，且有嚴密的體制，以後宮為例，打開紫 禁城平面圖，中軸線上的建築為皇帝皇后的住所，建在高台上，地勢高於東西 六宮，東西六組宮院左右對稱、整齊排列，比後三宮低矮，建築體制也明顯小 於後三宮，宮禁森嚴，門戶重重深鎖、彼此隔離、私密性強。
象徵傳統權力的紫禁城裡，連盆景都極盡奢華的以綠翠玉作葉、瑪瑙紅玉 作果實，然年輕的順治面對人人誦念的萬壽無疆，只感到自己還沒年輕就已經 老了，而「慈寧宮、壽康宮、壽安宮，名字多吉祥，卻都是寡婦住的地方」，
162至於倉庫裡堆放的珍奇寶物、織品綢緞引發的卻是「倉庫裡白蟻咬嚙的聲 音」163這樣千瘡百孔的想像。在溥儀老師莊士敦的眼中，「那些不祥的高大建 築是二百六十多年前一位皇帝的監獄，直到今天仍是另一位皇帝的監獄」164，
「各個宮殿的哀怨幽靈們排成一列，用眼睛看、用眼睛聽，幽靈就會講出許多 哀傷的故事」165，相對於統治者處心積慮藉由紫禁城營造對弘大帝國、尊貴皇 權的想像，平路順著正統理論外緣找到縫隙，繞過這個富麗表象，看見背面的 幽暗。
在《兩個故宮的離合：歷史翻弄下兩岸故宮的命運》166一書中，作者梳理 兩岸故宮的文物及空間等故事，提到：台北故宮和國父紀念館的設計競圖上，
建築師王大閎的設計原先都被評選為最優，但都被以「中國的要素不足」要求 修正，可見宏大建築身負突顯「權力」、「表現國家意識」的任務。至於作為 世界遺產的紫禁城，其意義更是多重的，她象徵封建皇權，是政治實力的代 表，開放之後作為北京故宮文物的「容器」，肩負起向世界傳遞中國文化的任 務。
在象徵陸地偉大政權的紫禁城裡，鄭芝龍以文字語言展示海洋空間，以順 治皇帝不曾涉足的海洋空間引逗著天威難測的皇權，大膽鬆動根深柢固的「大 陸中心思維」：
162 平路，《東方之東》，頁 188
163 平路，《東方之東》，頁 133
164 平路，《東方之東》，頁 236
165 平路，《東方之東》，頁 253
166 野島剛著，張惠君譯，《兩個故宮的離合：歷史翻弄下兩岸故宮的命運》（台北：聯經出版 社，2012 年 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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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外面的世界，就不會困在自⼰的愁煩裡，那張航海圖上，島嶼像羅 列的棋⼦，穿梭其中的是乘洋流⽽來的⼤⿊船。比起固守這⼀進⼀進的 宮牆，外面的時代已經多麽不⼀樣。167
紫禁城的宮牆是凜然高聳的帝國象徵，卻是順治自由心靈的牢籠，阻擋他看見
紫禁城的宮牆是凜然高聳的帝國象徵，卻是順治自由心靈的牢籠，阻擋他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