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節 在歷史的縫隙中想像
第三節 以邊緣解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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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以邊緣解構中⼼
新歷史主義把文學視為歷史現實與社會意識形態的交匯處，相信歷史不僅 是文學的「背景」，而與文學有一種相互影響、相互塑造的關係94，鼓勵創作 者與文學評論者，關心歷史、社會與文學交互的作用，理解文學受到歷史與社 會的影響，也反映歷史與社會。王岳川在〈蒙特洛斯：歷史與文本〉中提及：
⽂學的意識形態對歷史的介⼊是⼀種政治態度的參與，因為，觀者、聽 者、讀者都在進⾏⼀種⽂學的共謀，即在對經典作品的顛覆性闡釋中重 新認識經典，並分離出自⼰的⽂學主張，這種⽂化『顛覆』的特質，構 成歷史解釋的本質，深藏於特定的作品意義符碼和整個⽂學思想體系 中。95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政治爭鬥的勝利者除了握有當世的權力之外，
也掌握對後世陳述的話語權，當正統官方歷史書寫當權者、勝利者的歷史，新 歷史主義對抗的是傳統大寫的官方歷史，在新歷史主義創作與解讀方式裡，刻 意避免接收單一的價值，而是鼓勵「顛覆」單一正確的道路，以多角度的解讀 方式嘗試建構更完整的歷史，讓被忽略的歷史找到聲音。因此，新歷史主義關 注歷史上的小人物、失敗者，而非舊歷史主義強調的大事件、所謂偉大人物及 宏偉敘事，一如張進在《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所說：
新歷史主義向那些游離於正史之外的歷史裂隙聚光，即試圖攝照歷史的 廢墟和邊界上蘊藏著的異樣的歷史景觀。他們把過去所謂單數⼤寫的歷 史，分解成眾多複數小寫的諸歷史，從⽽把那個非敘述、非再現的歷 史，拆解成了⼀個個由敘述⼈講述的故事。96
由此看來，書寫邊緣人物以解構中心歷史為新歷史主義書寫的重要策略。
平路的書寫關懷在歷史中被遺忘的、邊緣的人物與事件，她過去以《是誰 殺了XXX》、《行道天涯》、〈百齡箋〉一系列名女人書寫，開啟新歷史主義
94 盛寧，《新歷史主義》，頁 26-27
95 王岳川，〈蒙特洛斯：歷史與文本〉，《後殖民主義與新歷史主義文論》，頁 184
96 張進，《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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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書寫，從歷史的裂縫中灌注新的想像，透過必須噤聲／為黨國發聲，卻無法 為自我發聲的女性，將高高在上的黨國神話請下神壇，藉此顛覆單一論述權。
許多評論者將平路與施叔青此類的寫法稱之為「以小搏大」97，然而，筆 者認為兩者又有些許不同，施叔青以考據歷歷的真實歷史作為背景，多以名不 見經傳的虛構小人物作為主角，大量史實的考證雕琢出來的背景，使得虛構的 人物在歷史的真實中合情合理前進，施叔青寫人在歷史的變動中，如何存活、
既卑微又強韌。平路選角則偏愛「中心邊緣人物」，直接以歷史或新聞存在的 真實人物作為主角，然而，以焦點中心旁邊的人物來掀起另一種角度的思考，
或是挑戰焦點人物的其他面向與可能，意即挑選那些身處新聞中心、歷史中心 卻又無法為自己發言的人物，例子包含從依偎在國民黨統治者身邊的女人宋慶 齡、蔣宋美齡、章若亞，席捲華人的大明星鄧麗君，到媽媽嘴事件中的女性兇 嫌98，太多官方／主流的語言詮釋她們，然而平路更關心的是：她們內心真正 的渴望是什麼？
《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有同樣的手法，可以清楚看見平路以邊緣解 構中心的企圖。
首先，近代中國或台灣的傳統官方敘事裡，是以陸地為中心，關於海洋的 部分不是闕而弗論，就是語涉「海盜」、「倭寇」、「海難」等負面字眼，中 國對於飄洋過海的移民或是海商，多半也抱持較為負面的看法，因此，海洋史 從來就不是官方敘事的中心，然而，在《東方之東》與《婆娑之島》的多重敘 事線中，皆有一條敘事線以大航海時代的台灣為背景，對於海洋背後帶來的貿 易與豐美之地，語調熱切。如揆一細數台灣於海上國際貿易扮演的重要角色，
如何從中獲取高額利益：
稻米、蔗糖等作物在碼頭上堆得⼭⾼。轉⼝貿易獲利尤豐，從福爾摩沙 到日本⼀地，每年載運總值⾼達兩百多萬荷蘭盾。有些貨物在台灣包 裝，打上公司的商標，到日本脫⼿，換回日本的白銀與銅。白銀存放台 灣⼀陣，運到中國，購買絲織品與茶葉瓷器等等，再運到歐洲市場。碼
97 簡瑛瑛、吳桂枝，〈華語語系女性歷史書寫與跨文化再現：從施叔青《台灣三部曲》到平路
《婆娑之島》〉，頁 1-15，整理陳芳明與范銘如的相關評論，提出研究者對施叔青與平路歷史 書寫的評論裡皆出現「以小搏大」的關鍵字
98 平路，《黑水》（台北：聯經出版社，2015 年 12 月），取材自台灣「媽媽嘴命案」，以媒 體大肆報導批判的女性兇嫌為敘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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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裝卸各地珍奇，單單瓷器就超過⼆⼗萬件……那時候，公司是以福 爾摩沙為支點，連起⼀張全球貿易網。99
同樣的狀況出現在鄭芝龍向順治皇帝描繪海洋壯闊與海上貿易，打破單純的陸 地政權想像。對於海洋的關注便已選擇非傳統的陸地中心視角。
此外，平路透過靠近政治中心卻又被權力放逐的幾個歷史人物，想像另一 個不屬於大歷史的小敘述。鄭芝龍、順治都是官方歷史中足以扭轉局面的重要 人物；擔任台灣總督的揆一、美國國務院的官員「他」，都曾手握重權，對台 灣的發展有關鍵性的位置。然而，他們因為不同的原因，在官方大歷史裡失去 論述權，平路關心他們的失敗與失語，重建從政治失敗者的角度所書寫的歷 史。
相反的，兩本書裡都有鄭成功的淡影，不管是作為揆一的主要對手或是鄭 芝龍口中的森兒，卻都沒有讓他發言。鄭成功在清初被塑造的形象是叛賊內 臣，然而到了康熙之後，便肯定其忠義，二十世紀中國革命運動展開之後，鄭 成功反清復明的色彩，符合孫中山「驅逐韃虜」的宣傳口號，一九三〇年代中 國受到日本帝國主義侵略，鄭成功「收復台灣」的形象，暗示抵抗帝國主義、
收復失土的決心。
平路於散文〈電音三太子時代的鄉愁〉中提到鄭成功的特殊形象：
今日海峽兩岸從他身上各取所需。對岸紀念他，取他⼤敗荷蘭紅⽑番，
把台灣拉回祖國懷抱，放在民族教本或統戰語境裡都是標竿⼈物。台灣 則取他孤⼟孤忠的硬頸。讚他復興基地的眼光、譽他放⼿⼀搏的海島經 營，延平郡王祠裡四時祭祀，匾額寫著「開台聖王」，儼然夠本⼟，算 我們的保台英雄。100
國共分治後，對立的兩方分別在鄭成功身上找到利於宣傳的特質：在台灣的國 民黨藉其「恢復中原」之志，合理化國民黨「反攻大陸」的基本國策；在大陸 的中國共產黨，則藉其「驅逐帝國、收復台灣」，強化「解放台灣」的論調
99 平路，《婆娑之島》，頁 170
100 平路，〈電音三太子時代的鄉愁〉，（2011 年 6 月 15 日），轉載自平路個人部落格 http://mypaper.pchome.com.tw/lupingbox/post/1322233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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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這都是以陸地思維、政權中心去思考，依據統治者需要塑造為政權服務的 形象。
相較於鄭成功在兩岸官方歷史中被英雄化、神話的形象，鄭芝龍始終不是 官方歷史主要著墨的對象，陳芳明就曾解讀這樣的現象：
比起鄭成功在廟宇的鼎盛香⽕，甚⽽延伸出許多降⽣時紅光燭天，長⼤
後斬妖伏魔的神蹟，鄭芝龍儘管威鎮⼋閩海域，卻始終不曾修成正果！
⽣時在菜市⼝被劊⼦⼿處決，死後，還繼續當反面教材被⼈厭棄。102
鄭芝龍缺乏符合官方宣傳需要的特質，其成功並非來自傳統倫理，其抉擇也無 關皇家忠誠。他白手起家，遊走中國沿海、印尼、日本、台灣，北起日本海、
南到麻六甲一帶，都是他的勢力範圍，通中、日、荷、葡語，往來的是無國界 的海洋，並未仰賴攀緣任何傳統，政權遞嬗時衡量的是自身處境而非民族氣 節。
過去的中國中心思維，肯定鄭成功反清復明、心向漢人陸地政權，就如同 書中角色大陸男子尚軍所說「虧得是他兒子鄭成功，把台灣拉回來了」103，然 而平路在書中宣揚的是海洋中心的思維，藉台灣女子敏惠提出「站在大歷史的 角度，與外面的海權世界接軌，鄭芝龍代表的才是更開闊的視野」104，透過書 寫，肯定非正統的鄭芝龍及其代表的海洋思想。
另一位歷史邊緣人物是順治皇帝，照理來說，作為皇帝的角色是歷史中大 寫，但由於順治皇帝在位時間短，實際掌權的時間更短，因此在歷史上所佔的 篇幅也少，所流傳下來的史料有限，相對於康熙、雍正、乾隆等清代皇帝，他 在君王政治中相對邊緣。
《東方之東》選擇鄭芝龍與順治皇帝這兩個在官方歷史中較不被重視的角 色，作為對話的兩端，巧妙地從兩個人可能的歷史交會處找到縫隙，滋長出自 己的想像。
101 陳芳明，〈鄭成功與施琅——台灣歷史人物評價的反思〉，收於《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 灣史觀》（台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1 年 9 月，二版），頁 335-356
102 平路，〈電音三太子時代的鄉愁〉，轉載自平路個人部落格 http://mypaper.pchome.com.tw/lupingbox/post/1322233493
103 平路，《東方之東》，頁 151
104 平路，《東方之東》，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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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之島》中的兩位敘事者揆一、「他」本握有中心的位置，身上重疊 著西方、強權國家、男性、掌權者等數個代表權力的身份。然而，與台灣的偶 然遇合翻轉他們的生命，使他們在自己的國家成為放逐者、階下囚，在自己的 族群中成為「他者」，說明是「他者」才能認同在世界上一直作為「他者」的 台灣，或者說是凡是認同台灣的，就必然成為權力中心的「他者」，必須與強 權為敵。
第四節 小結
傳統官方歷史書寫的多以政治事件、政權移轉、重大戰爭作為中心，新歷
傳統官方歷史書寫的多以政治事件、政權移轉、重大戰爭作為中心，新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