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周易內傳》,頁524:「道謂天道也。陰陽者,太極所有之實也。…合之則為太極,分之則為 陰陽。」
130《周易外傳》,頁1039。
131 同上,頁 1026。
船山於《周易內傳》中曾為「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進行詮釋:
形而上者,當其未形而隱然有不可踰之天則,天以之化,而人以為心之作 用,形之所自生,隱而未見者也。及其形之既成而形可見,形之所可用以 效其當然之能者,如車之所以可載,器之所以可盛,乃至父子之有孝慈,
君臣之有忠禮,皆隱於形之中而不顯。二者則所謂當然之道也,形而上者 也。形而下,即形之已成乎物而可見可循者也。形而上之道隱矣,乃必有 其形,而後前乎所以成之者之良能著,後乎所以用之者之功效定,故謂之 形而上,而不離乎形。132
在本文第一章第一、二節中,曾引用船山《讀四書大全說》「形而下者只是 物,體物則是形而上。形而下者,可見可聞者也;形而上者,弗見弗聞者也」一 段文字。於該段文字及論闡中,道器之體用關係已告確定。其次,形下之器為可 聞見知感之經驗界器物,形上之道則為不可聞見之抽象存有;雖然如此,並不妨 於道之實有實存,不可聞見的形上之道只是「隱」,並非「無」。此外,形上之道 決定了形下之器的發生、功效現象及活動方式;一言以蔽之,形上之道為形下之 器的所以然,乃是「所以體之而使枝為枝、葉為葉」者。133
在本處所引文字中,船山除再度強調道隱器顯的開顯狀態之異外,復明確地 指出形上之道即器「之有」此良能及「之所以可」為此功效的原因及根據。「二 者則所謂當然之道也,形而上者也」之「二者」非良能及功效,而是「之有」及
「之所以可」;良能及功效是器的活動呈現,「之有」及「之所以可」則為規範及 說明此活動呈現的理由,亦為完成此活動呈現的資具及條件。原因及根據不可聞 見,故船山言其「未形」,然形下之器的發生及活動確由此未形之道所主持分劑,
故船山又稱其為「隱然而不可踰之天則」,此即「體者所以用」思維方式的投影。
132《周易內傳》,頁568。
133 見本文頁 38、39 及頁 44、45。
道主持分劑器的發生及活動,然由另一觀照點檢視,器復以道為活動憑藉及資 材,運用道所提供的線索及軌路,而完成其流行與運動,亦即器用道以成器,此 又船山「用者用其體」思想模型的輻射;「天以之化,人以為心之作用」,「以」
者即「用」也,所用者乃用此「天則」,亦即用此道也。
一如「用者用其體」為船山所銳意標舉之體用思想,「天以之化」之「以」
字亦為船山所極力強調者。在《讀四書大全說》中,船山曾特別宣示:
《易.象》下六十四個「以」字者,即以此而用之,非法之之謂也。言法,
則彼為規短,此為方圓,道在天下而不在己矣。134
<大象>六十四卦皆以「君子以…」成句,船山認為<象>傳所言即是用此六十 四卦之道以行事處世的證據,亦為「用者用其體」的最佳說明。用道而非法道意 謂著道在器中,亦指陳著道為器之本有、固有,道器二者乃並生互載135,道非外 爍,器不後有,在以時、空為軸度的座標圖上,道器既處於同一座標點,亦共同 營構出位於現象界中的座標點,萬不可因道、器有上、下之異稱,遂以道在器外,
誤認道、器位於二不同的存在場域。故船山表示:
謂之者,從其謂而立之名也。上下者,初無定界,從乎所擬議而施之謂也。
然則上下無殊軫,而道器無異體。136
形上之道與形下之器雖有稱說內容與意義向度之別,但就存在範域而言,乃 是無定界、無殊軫、無異體者,亦即處於同一存在場。「道器無異體」猶如「理 氣無分體」一般,「體」非體用之體,而是與「界」、「軫」同義,但為存在位置
134《讀四書大全說》,頁736。
135《周易外傳》,頁861:「由其並生,知其互載,則群有之器,皆與道為體者也。」
136 同上,頁 1027。
的說明。而此存在位置即此器也,即此形也,道在器中,「象外無道」137,故船 山又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統之乎一形」138。
至於為何以形上、形下稱說道、器,上下之名的擬議根據為何,船山也提出 了個人的理解:
器而後有形,形而後有上。139
上之名立,下之名亦立焉。上下皆名也,非有涯量之可別者也。140
形而下者只是物,體物則是形而上。形而下者,可見可聞者也;形而上者,
弗見弗聞者也。如一株柳,其為枝為葉可見矣,其生而非死亦可見矣。所 以體之而使枝為枝、葉為葉,如此而生、如彼而死者,夫豈可得而見聞者 哉?物之體是形,所以體夫物者則分明是形之上那一層事,故曰形而上。
然形而上者,亦有形之詞,而非無形之謂也。141
船山於「器而後有形」一段文字分說形、器,乃是順著<繫辭>敘述所作的疏釋。
實則形、器同指現象界中可為人知見聞感的具體存有,唯在此語境下,「器」所 強調者為此具體存有物,「形」所著重者則為此器之可為人知見聞感的存在狀態。
當氣組化融結為形象器物時,即成可為人聞感知見的現實存有,亦即有了可見可 聞之「形」,故船山曰「器而後有形」。
而任一形器的發生與完成,必有其原因、根據與條件,此即器之道。道規範 著器的發生、運動與呈象,器之有良能及之所以可為功效,皆賴道為其說明及成 就。作為原因、根據及條件的道,實在實存卻無可聞見,無此道則此器不成、此
137 同上,頁 1038。
138 同上,頁 1029。
139《周易外傳》,頁1029。
140 同上,頁 1028。
141《讀四書大全說》,頁504-505。
形不現,反之,器成形現即意謂此道之必有,是以船山指出「形而後有上」。以
「上」言道,蓋為同時表述道弗見弗聞之隱幽狀態、道器無分體的存在位置及道 主持分劑的本體地位,故擇定「形而上」一詞表達上述特質,並以「形而下」一 語指陳「器」,使道器涵統於一「形」,以「形」收攝道器,務使在以形上、形下 之名突顯道器的不同指涉範疇之時,不致有道在器外的誤認。就船山之理解,形 上之名乃在說明道為所以然本體及弗見弗聞的存在內容與特質,而「上」之名既 立,「下」之名自是應運而生,正好用來揭示器為現象之然與可見可聞的面向。
一言以蔽之,上下之名的擬議目的乃在於道器體用角色與能否聞見的說明,既無 關於時序先後,亦不涉於存在位置,更無與於價值高低。究其實,道器不僅無 異體,亦無貴賤之別,故船山方言:「上下皆名也,非有涯量之可別者也」。
道器在價值上的等齊源於二者間存在著唯一的對應關係。猶如用必其體之 用,體必此用之體,器因道有,道由器顯,有此道而有此器,有此器必有此道,
二者之存在意義與價值乃一貫無殊。船山說:
灑掃應對,形也;有形則必有形而上者。精義入神,形而上者也;然形而 上,則固有其形矣。故所言治心修身、詩書禮樂之大教,皆精義入神之形 也。灑掃應對有道,精義入神有器,道為器之本,器為道之末,此本末一 貫之說也。物之有本末,本者必末之本,末者必本之末,以此言本末,於 義為叶。142
精義入神為成德的精神狀態,為弗見弗聞的形上之道,而必有可見可聞的形 下之顯,舉凡治心修身、詩書禮樂之大教等作為皆精義入神之器,灑掃應對自亦 屬之。而正因精義入神有器、灑掃應對有道,故可下學上達、可由孝弟為仁。道 為器之本,器為道之末,此人所共言,但船山在此共說之外,格外強調本末的對
142《讀四書大全說》,頁885-886。
應性及相備性;「本者必末之本」,以「本」為言,則必因有「末」與之對勘,倘 無「末」則「本」義何生?故曰「本」者,必此末之本。是知船山強調道器本末 的嚴密對應,其目的不只在說明二者價值及本質的齊一,亦在突顯二者相須相備 的結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