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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古史演義小說」歷史時間觀的建立

據統計,明代所刊刻的歷史小說共有三十八部,其中屬於「上古演義小說」乃佔有五 部,皆出刊於明末崇禎、萬曆年間。60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明代歷史演義小說的盛行崛 起於羅貫中的《三國演義》,而後帶動了《隋唐兩朝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大宋演 義中興英烈傳》與《全漢志傳》、《南北宋志傳》……等斷代史歷史演義的書寫,為何到了 明末開始興起一股通史性質、非信史歷史時空下「上古演義小說」的出刊熱潮?針對這個 問題,程國賦的一段話值得我們參考:

明代書坊主在刊刻歷史小說的過程中體現強烈的「全史」意識(或稱「全書意識」), 也就是說,他們對刊刻歷史題材的故事抱有極大的熱情,希望將歷朝歷代的史實加 以演義,編成與正史並傳不朽的小說作品;或者將幾個相關的朝代歷史放在一起進 行演義,這種「全史意識」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歷史小說流派的產生……明代書坊 主的「全史意識」更多地源於當時讀者階層尤其市民群體對歷史知識的需求,源於 豐富多變、競爭激烈的出版市場。「全史意識」的存在直接推動了歷史小說流派的

58 明‧鍾惺編輯:《有夏志傳‧前言》,《珍本中國古代歷史演義小說叢書》(北京:群眾出版社,1996 年),頁 67。

59 竺少華:《上古神話系列小說》,頁 18。

60 參見程國賦:《明代書坊與小說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241-243。

形成與發展。61

正如程氏所言,明末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創作,應是在這股「全史意識」的氛圍與需求 下催生。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書商計畫性地出版了《盤古至唐虞傳》、《有夏志傳》、《有 商志傳》一系列的套書編寫。另外還有一個現象值得關注:明末五部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內 容乃有內在的延續性,並非全屬全新的創作彼此毫無關聯。從刻本的時間序來看,這五部 小說最先出刊的是《列國前編十二朝》,以盤古為紀首,書寫開天闢地以降至商朝的歷史。

而《開闢衍繹通俗志傳》同樣以盤古為紀首,所記朝代雖延至周,但內容多沿襲《列國前 編十二朝》,文字大同小異,可視為《列國前編十二朝》的翻刻本。62《盤古》與《有夏》、

《有商》三本演義小說則是在前兩部的基礎上,進行新編。換言之,《盤古至唐虞傳》系 列著作的誕生,正反映出:《列國前編十二朝》雖已補足了盤古以降至商朝演義小說的空 缺,但其內容並無法滿足明代「全史意識」下,市民百姓對歷史知識的需求,書商嗅到上 古史演義仍有潛在的出版商機,因而有系列性的出版計畫。

《列國前編十二朝》嘗於卷首云:「斯集為人民不識天地開闢、三皇五帝下商諸事跡,

皆附相訛傳,固不佞搜採各書如前諸傳式,按鑑演義,自天地闢起,至商王寵妲己止,將 天道星象、草木禽獸,并天下民用之物、婚配、飲食、藥石等,出處始制,今皆實考,所 不至於附相訛傳,以便觀覽云。」63文中雖屢屢提及「按鑑演義」、「出處始制,今皆實考」

但並未特別標舉出哪一本史書為所按之鑑。然而爬梳文本《列國前編十二朝》應有參詳《路 史》、《通鑑續編》與《資治綱鑑正史大全》64等史書,然而大多屬片面徵引,細究其內容 多有不盡周詳之處。

就歷史時間觀的建立來看,《列國前編十二朝》雖然書寫開天闢地以降的歷史,但並 未吸收上古史書的時間論述,進而丈量開天闢地以降到夏商周究竟已過了多久?小說對於 時間觀的建構,主要僅在〈天皇降世定干支甲子〉、〈地皇分晝夜日月三辰〉的章回中以天 干為十父、地支為十二母,來詮釋民間紀年方式的由來:

天皇氏又教之曰:「天干降合,地支生長,每與相配。甲配子,乙配丑,輪流配合 而為六十甲子者,萬物滋生於下。因盤古治天既開,未製支干之名,地既闢,而四

61 程國賦:《明代書坊與小說研究》,頁 247-248。

62 參見樓含松:《從講史到演義──中國古代通俗小說的歷史敘事》(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年),頁 323。

63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前言》,頁 3。

64 參見紀德君:〈明末五部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史料來源〉,頁 120。樓含松:《從講史到演義──中國古 代通俗小說的歷史敘事》,頁 322。

時位未定。吾今立十干以定歲,立十二支以定時,歲時既定,則民始知天道。」65

《列國前編十二朝》以故事體的方式,說明天皇氏與地皇氏創立六十甲子,而百姓開始有 了計算時間的方式。雖然文中亦載:「《通鑑》載:『天皇兄弟一萬八百歲,天皇氏治天下 乙萬零八百年。』」66試圖帶出「邵子以自有天地至于窮盡謂之一元,一元有十二會,一 會有一萬八百年。」67看似欲以元會運世說下的時間觀,來說明天地開闢以降的時間流逝,

卻未有清楚的闡述。反觀《盤古》開篇於〈盤古氏開天闢地 定日月星辰風雨〉第一回即 先帶出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

話說自有天地以來,到得天地混沌時,叫作一元。一元有十二會,一會共有一萬八 百年。十二會,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個時辰是也。子會生天,丑會 生地,寅會生人。至戌會,天地之氣漸漸消耗,人物漸閉,故不生而消滅。至亥會,

則消天而消地,卻不是混沌了。至亥末交子會,則又生出天來,而循環無窮矣。(頁 1-2)

《盤古》全書的帝系排序雖然遵照《路史》所徵引緯書十紀的時間觀,認為盤古開天後,

乃經歷五龍紀、攝提紀、合雒紀、連通紀、敘命紀與循蜚紀的時間紀年,68以文化史演進 的角度帶出上古帝王的事蹟。然而綜觀全書,並未明言十紀時間觀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天 地開闢到孔子獲麟共歷經了「二百二十七萬六千歲」。反而於卷首開宗明義的以邵雍的元 會運世說,為開天闢地以降歷史時間的發展定下基調,認為:「一元便是代表這個世界的 文明形成到毀滅終結的基數,由開闢以後到終結的中間過程之演變,便分為十二會,每一 會中又有運世的變化。」69

《盤古》雙線的時間觀乍看下是混亂的,卻極可能是作者刻意為之的結果。《盤古》

一書的上古帝王雖大體遵照《路史》帝系的排序,卻會改易、更動帝王事跡的內容。如同 之前所說,《盤古》上卷雖大抵對譯於《路史》,下卷對三皇事跡的闡述已迥異於《路史》

的敘述。而《盤古》一書在天皇氏、地皇氏與人皇氏帝王事跡的闡述,除了參照《路史》

65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19。

66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前言》,頁 20。

67 宋‧金履祥:《御批資治通鑑綱目前編》,收錄於《欽定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692-4。

68 參見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20-22。

69 南懷瑾《中國文化泛言》收錄於南懷瑾著述:《南懷瑾選集》第 6 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 419。

與《列國前編十二朝》,採納了《路史》對三皇形象的描述,與《列國前編十二朝》所載 天皇定干支甲子、地皇分晝夜星辰的紀年推源。70同時亦載錄:「天皇氏十二兄弟,各一 萬八千歲。」71的情節,顯示:《盤古》卷首所記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是針對《列國前 編十二朝》歷史時間架構的缺失所做的增補。《盤古》雖以《路史》為主要參照系,但成 書的動機確實意在補錄《列國前編十二朝》的不足,企圖以更準確的歷史記事完成上古歷 史的演義,滿足明末市井百姓對於上古歷史知識的需求。

本文推測《盤古》之所以同時徵引了兩種不同紀年的時間觀,原因可能是:一來該書 以《路史》作為「按鑒」之本,自然也連帶接受了《路史》以緯書十紀為紀年的時間觀。

然而邵雍《皇極經世書》的元會運世說於明代被《西遊記》所徵引,72恐怕已廣泛流傳。

可以推估的是,百姓對於讖緯的時間紀年應是比較陌生的,然而在《西遊記》的影響下,

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應是升斗小民所較為熟知的時間紀年。而《盤古至唐虞傳》與《西遊 記》相仿,於卷首提及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恐怕也有仿效前賢經典的意味。可明《盤古》

雖以史書為尊,但在吸納古史書寫精華的同時,已產生小說自我的歷史時間架構與書寫意 識,「不以正史作為衡量真實性的唯一標準,而認為小說是對歷史史實的補充,兩者不可 偏廢」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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