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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史書寫到演義小說:論《盤古至唐虞傳》對《路史》的繼承與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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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史書寫到演義小說:

論《盤古至唐虞傳》對《路史》的繼承與革新

陳嘉琪

* (收稿日期:107 年 1 月 26 日;接受刊登日期:107 年 5 月 30 日)

提要

《盤古至唐虞傳》是明末以上古史為範疇的演義小說,其內容與神話歷史敘事長詩《黑 暗傳》及南宋羅泌《路史》的上古史記述皆有所重疊。小說作者結合了兩種層次的神話素 材,進而敷演小說:一類是民間所流傳的神話傳說;一類則是史家所建構的上古史圖像。 本文所探究的議題有以下幾點:其一,小說作者如何游移於「上層/文人/書面領域」的 古史脈絡與「下層/民間/口傳管道」的神話傳說,在這兩類素材中進行選擇?其二,《盤 古至唐虞傳》是否產生演義小說的獨立意識,衍生出自己的歷史書寫意識?本文試圖在這 樣的基礎上,宏觀思考古史書寫對「上古史演義小說」形成發展的影響,進而釐清「上古 史演義小說」在神話書寫中的價值與定位。 關鍵詞:《盤古至唐虞傳》、《路史》、上古傳說、歷史演義、神話小說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共同教育委員會國文教育組兼任助理教授。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806_(6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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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明代末年出現了五部以上古史為書寫對象的演義小說,分別是:《列國前編十二朝》、 《盤古至唐虞傳》、《有夏志傳》、《有商志傳》、《開闢衍繹通俗志傳》。歷來研究者對於這 五部演義小說的評價皆不高,究其原由,可歸納為以下兩點原因:其一,這五部小說的全 稱雖有「按鑒」之名,1 但研究者多半認為其內容未有史書的依據,而將之歸入「神話小 說」與「神怪小說」的脈絡。2 其二,若以神話、神怪小說定位這五部作品,其藝術成就 與情節的精彩性則完全比不上《西遊記》與《封神演義》3 。因而不論是針對明末這五部 小說的成書,抑或本文所關注的《盤古至唐虞傳》迄今所進行的相關研究,乃寥寥可數。4 歷來研究對於明代末年這五部演義小說的漠視,根源於並未精準掌握書籍的性質與分 類。誠然這五部小說並未完全「依史以演義」,不少內容是「依靠傳說、加上作者自己的 想像去敷衍成文。」5 然而這並不代表這五部小說的內容未有史書的憑藉。如同紀德君指 出:「筆者曾將《列國前編十二朝》、《開闢衍繹》等五部演義與鍾惺訂正的這部《資治綱 鑒正史大全》進行對勘,發現它們的敘事次序、主要情節內容等,皆與《資治綱鑒正史大 全》基本一致。」6 其中又以《盤古》7 的編纂,最符合「依史以演義」的原則,全書主要 1 如《盤古至唐虞傳》的全名為《按鑑演義帝王御世盤古至唐虞傳》,而《列國前編十二朝》乃內題《□ (新)刻按鑑通俗演義列國前編十二朝》。 2 參見歐陽健:《中國神怪小說通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7 年),頁 434。齊裕焜:《中國歷 史小說通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120。 3 徐朔方批評《列國前編十二朝》「編纂草率,文字拙劣。」竺少華則認為《盤古至唐虞傳》、《有夏志 傳》、《有商志傳》人物形象泰半蒼白無力。參見徐朔方:《列國前編十二朝・前言》,明・余象斗編 集:《列國前編十二朝》,收錄於《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影印日本天 理圖書館藏本),頁 1。竺少華:《上古神話系列小說》(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18、 24、30。 4 歷來對《盤古至唐虞傳》研究的關注,泰半集中在《盤古至唐虞傳》與《黑暗傳》的關聯性,論述 重點乃擺在《黑暗傳》的研究與價值,相關論著主要有:劉守華:〈《黑暗傳》追蹤〉,《漢學研究》 第 19 卷第 1 期(2001 年 6 月)。陳益源:〈西陵峽《黑暗傳》的發現、整理及其價值〉,《保定師範 專科學校學報》第 16 卷第 3 期(2003 年 7 月)。與萬淑娟:《《黑暗傳》研究》(臺南:國立成功大 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7 年)。紀德君:〈明末五部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史料來源〉,《文獻季刊》 第 2 期(2007 年 4 月)。一文是對《盤古至唐虞傳》研究較為深入的論著。其餘專著,如:齊裕焜: 《中國歷史小說通史》。歐陽健:《中國神怪小說通史》;竺少華:《上古神話系列小說》。多屬通論性 質的介紹。《盤古至唐虞傳》的地位與研究價值尚待學界開發。 5 歐陽健:《中國神怪小說通史》,頁 436。 6 紀德君:《中國古代小說文體生成及其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年),頁 24。 7 後文簡稱《盤古至唐虞傳》為《盤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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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羅泌《路史》的古史架構,參酌金履祥《資治通鑑綱目前編》、鍾惺《資治綱鑒正史 大全》將艱澀、文言的敘述敷衍為通俗、白話的文字。 值得注意的是,《盤古》的情節內容與採錄於 1980 年代湖北神農架一帶的神話歷史敘 事長詩《黑暗傳》,有著高度的雷同性。其中與《黑暗傳》相似處,部分亦可上承《路史》 的古史記載,顯示《盤古》確實具備「歷史演義」的教育功能,「利用通俗化的形式,向 群眾普及歷史知識,起到歷史教科書的作用。」8 而史書所記載的上古歷史也透過演義小 說作為的媒介,進一步回流民間,成為神話傳說的養分。就《盤古》與《路史》及《黑暗 傳》的關係來看,神話、歷史與小說三者之間實存在著一種流動、互通的關係。 上古史的著述相較於其他朝代的歷史,最特別的一點是:古史著述本來就是一種「神 話歷史化」的過程,《路史》亦然,羅泌的工作乃試圖在神話的範疇裡挑選、撿擇可轉化 為歷史的素材,對神話的原始象徵進行詮釋與闡述,進而繫連神話與歷史的關係,將神話 人物轉化為上古帝王與歷史某一階段的代詞。換言之,《盤古》的作者所面對的是兩種層 次的神話素材,一類是在民間流傳已久的神話傳說;一類則是古史系統中,史家依據其史 學素養所建構出的上古史演進圖像。《盤古》的編纂,使得「上層/文人/書面領域」的 古史書寫有機會進一步影響,甚至成為「下層/民間/口傳管道」下神話傳說的新養分。 上層與下層、文人與民間雖不是決然的二分,其間必然存有模糊的空間,然而兩者最大的 差異在於:獲得新知與理解世界的主要管道。上層/文人往往通過「書面領域」以「文字」 來理解、認識世界。相較下,下層/民間的升斗小民更主要仰賴「口傳管道」以「語言」 來累積知識9 。《盤古》成書以前,《路史》所產生的影響力僅限於主要通過文字的脈絡來 理解世界的文人。《盤古》的出現,開闢了一種新的可能性:讓《路史》所建構的上古史 知識,有機會藉由遊移於上層與下層的民間文人,將艱深晦澀、存在於書面體系的史學知 識帶入民間。 無可諱言,《盤古》的作者便屬於民間文人的角色,既熟知書面領域的史學 知識,也熟悉口傳管道下的神話傳說。本文所欲探究的議題可分述為兩個層面: 其一,小說的創作者如何在書面∕史學知識、口傳∕神話傳說,這兩類素材中進行選 擇?若考量到民間對於神話人物固有的崇信,《盤古》不可能完全摒棄民間廣為流傳的神 話傳說。因而《盤古》的作者必然扮演著中介者的角色,游移於「上層/文人/書面領域」 的古史脈絡與「下層/民間/口傳管道」的神話傳說,選擇小說素材,進而完成既能引發 8 錢伯城:《盤古至唐虞傳・前言》,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收錄於《古本小說集成》(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影印明書林余季岳刊本),頁 1。 9 在古代,文字僅屬於貴族、知識份子的表述權力,民間最主要的敘事管道乃有兩種,其一為戲劇性 質的表演,其二則為口頭性質的講述。相關論述可參見劉宗迪:〈狐魅淵源考──兼論戲劇與小說的 源流關係〉,《攀枝花大學學報》第 15 卷第 1 期(1998 年 3 月),頁 37-41。傅修延:《先秦敘事研 究──關於中國敘事傳統的形成》(北京:東方出版社,199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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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興趣,亦能推廣古史教育的上古史演義。值得思索的是,在這種推廣古史知識的書寫 中,《盤古》是否產生演義小說的獨立意識,進而衍生出自己的歷史書寫意識?本文試圖 在這樣的基礎上,宏觀思考古史書寫對「上古史演義小說」形成發展的影響。

二、《盤古至唐虞傳》對《路史》史觀的繼承

《盤古至唐虞傳》全名為《按鑑演義帝王御世盤古至唐虞傳》,全書分上下兩卷,共 七回,講述盤古開天闢地以降乃至帝舜時期的上古歷史。書前有鍾惺序,卷首亦題名為「景 陵鍾惺伯敬父編輯,古吳馮夢猶龍父鑒定」,託名鍾惺所作。鍾惺序言表示: 太史公有云:「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而況三皇、盤古之 時乎?又其軼,往往見於他說,廬陵《路史》等書,可得而稽也。然盧陵得之《洞 神經》,上稽渾沌,下迄禪通,以至堯舜。堯舜中天事體昭昭矣。今依鑒史,自盤 古以迄唐堯事蹟可稽者,為之演義,總編為一傳,以通時目……以今而見古,繇此 而知來。千古之前,萬世之後,無以異也,則予是編,不幾與廬陵而竝誌不朽乎?10 序言中可以發現,鍾惺編輯《盤古》的寫作態度是嚴肅的,開頭引述〈五帝本紀贊〉其實 寓有效法司馬遷作《史記》的宏志。而後筆鋒一轉便帶出羅泌《路史》,11 除了表明所書 寫的古史內容主要以《路史》為所按之「鑒」,也絲毫不隱藏對於羅泌《路史》的推崇。「不 幾與廬陵而竝誌不朽乎」乃透露了小說作者希望《盤古》能獲得與《路史》並駕齊驅的歷 史地位。 然而歷來研究學者,不僅忽略上古演義創作者可能的抱負與宏志,也漠視了《路史》 在其中所產生的影響力,齊裕焜指出: 歷史演義小說都是標榜「按鑒演義」,以取信讀者。所謂「按鑒」就是「按」司馬 光的《資治通鑑》。可是《資治通鑑》的記事,上啟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 403), 下迄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要寫上古史,沒有什麼「鑒」可「按」,只能依據 10 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1-4。 11 文中的「廬陵」指的便是《路史》的作者羅泌。羅泌為南宋江西廬陵人,作《路史》亦署名「宋廬 陵羅泌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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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和傳說。這四部小說利用《山海經》、《穆天子傳》、《淮南子》以及《楚辭》、《搜 神記》、《神仙傳》諸書的材料,加以創作,所以,這四部小說不能算作「講史」, 歸入神話小說,可能更為恰當。12 上文所指的四部小說分別是:《盤古至唐虞傳》、《有夏志傳》、《有商志傳》與《開闢衍繹 通俗志傳》。13 上述引文有兩點值得再商榷,其一,明末上古史演義小說,其所「按」之 「鑒」可能意指著《資治通鑒》影響下的續作,14 如劉恕《通鑒外紀》、羅泌《路史》所 補錄的上古史書寫。15 就《盤古》的內容來看,小說的架構與敷演明顯襲自《路史》的古 史書寫,可明該書以「按鑒演義」為書名確實遵循了上古史史書的記載,進而將艱深難懂 的文言文轉換為淺顯易懂的白話書寫。齊氏顯然忽略了上古史書寫的傳統脈絡,因而認為 《盤古》的書寫「沒有什麼『鑒』可『按』」。就《盤古》觀之,其內容並非如齊氏所說直 接「利用《山海經》、《穆天子傳》、《淮南子》以及《楚辭》、《搜神記》、《神仙傳》諸書的 材料,加以創作」,而是透過《路史》為媒介,將羅泌藉由神話素材所建構的文化史著述, 再次轉譯為上古史演義小說。 我們若對照《盤古》與《路史》的關聯性,《盤古》上古帝王譜系的排序,不僅大抵 採納《路史》的帝系,也接受了《路史》以緯書十紀作為天地開闢以降的時間紀年,16 認 為天地開闢至孔子獲麟,共歷經「二百二十七萬六千歲」的時光流逝。17 《盤古》之所以 以「按鑑」為名,可以解釋為對《路史》史觀繼承的表彰。本文將以下列兩點:(一)居 住史:兩個有巢氏(二)婚嫁史:几蘧氏、燧人氏為例,進一步說明《盤古》如何透過對 《路史》史觀的繼承,將人類文明的演進史轉化為歷史演義體例下的帝王傳說。

(一)居住史:兩個有巢氏

《盤古》於卷三〈有巢燧人氏為政 倉頡製字融作樂〉的帝王傳說提及了兩個有巢氏, 12 齊裕焜:《中國歷史小說通史》,頁 120。 13 參見齊裕焜:《中國歷史小說通史》,頁 118。 14 關於《通鑒》影響的續作,可參閱日・內藤湖南:《中國史學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頁 165-172。 15 參見紀德君:《中國古代小說文體生成及其他》,頁 21。 16 參見【附錄二:《路史》與《盤古至唐虞傳》帝王譜系對照表】 17 《春秋命歷序》:「自開闢至獲麟二百二十七萬六千歲,分為十紀。」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 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 年),頁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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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出現在卷三的開端;一個出現在卷三的後半部,昊英氏之後。18 若比對兩個有巢氏帝 王傳說的內容,便會發現《盤古》有意利用兩個有巢氏的帝王譜系,詮釋人類的居住史是 由穴居進階到巢居而後始有地面的屋舍建築: 話說太古時節,那些人民不過居在土穴,處在郊野,與物類相為友……有巢氏作, 栖於石樓之顏,見民與那獸相搏,人多則獸避人,人少則人避獸,人逃不及的,多 少血淋淋,被那猛獸所傷。有巢氏呼集眾民,教民折下樹梢,從矮枝架高枝,層層 搭成如梯一般,可扳緣至大樹末,架成一個巢窠,上蔽得風雨,下又栖得身,教民 居在其中,曰:「若遇猛獸,便爬上樹,他就無奈我何。」(卷 3,頁 38-40) 又卷 3 後半部寫道: 後又有有巢氏作,駕六龍,從日月,是曰古皇。這有巢氏不是前的有巢氏。先有巢 氏教民巢居,木處顛風生燥,木顛處常跌傷人。燥生時,常夭折人。這有巢氏乃教 民曰:「權木可編而為廬舍,糧草可緝以為門扉,便不消巢居,又避得風雨,豈不 為美?」民去編廬緝扉,不須爬樹上栖息,民益便利,故亦號有巢氏。(卷 3,頁 59-60) 將兩個有巢氏同時著錄古史譜系,最早見於三國時人項峻所撰述的《始學篇》:「上古皆穴 處,有聖人教之巢居,號大巢氏。今南方人巢居,北方人穴處,古之遺俗也。」19 項峻顯 然已有人類先由「穴居」過渡「巢居」,進而進入「屋舍」時期的歷史發展概念,因而將 第一個有巢氏別稱為「大巢氏」,試圖藉由兩個「有巢氏」的古史帝系詮釋人類居住史的 發展。至《通鑑外紀》依舊將兩個有巢氏著錄古史帝系,但未有進一步的說明。真正透過 帝王傳記清楚區別、定位兩個有巢氏的象徵意義,可說是《路史》。《路史‧前紀五‧有巢 氏》: 太古之民,穴居而野處,搏生而咀華,與物相友,人无妎物之心,而物亦無傷人之 意。逮乎後世,人氓機智,而物始為敵。爪牙角毒, 不足以勝禽獸,有聖者作樓 木而巢,教之巢居以避之,號大巢氏。20 18 參見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39、59。 19 宋・李昉:《太平御覽》(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 年),卷 78,頁 492。 20 宋・羅泌著,羅苹注:《路史・前紀五》(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3 年,《四部備要》影印本),頁 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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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史‧前紀九‧有巢氏》: 昔在上世,人固多難,有聖人者,教之巢居,冬則營窟,夏則居曾巢。未有火化, 搏獸而食,鑿井而飲。 秸以為蓐,以辟其難。而人説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 氏。木處顛,風生燥,顛傷、燥夭。於是有聖人焉,教之編槿而盧,緝 而扉,塓 塗茨翳,以違其高卑之患,而違風雨,以其革有巢之化。故亦號有巢氏。(前紀卷 9,頁 3A) 羅泌承項峻之說,將第一個有巢氏稱為「大巢氏」所代表的是「作樓木而巢」的巢居時代, 有別於第二個「教之編槿而盧」的有巢氏,所指涉的是地面居所時期。《路史》對兩個有 巢氏的解說,承襲了古史書寫中前賢所累積的知識結晶,試圖透過古史帝系的傳說記事進 一步詮釋:開天闢地以降,兩百多萬年的時間洪流中人類文明進程的發展。換句話說,《路 史》作為一部記敘上古史的史書,事實上是將上古帝王指稱為某一歷史時空的代詞,進而 編寫人類文化史的發展,當中對於帝王史跡的描述皆具有一定的文化象徵意義。 此外,作為明末上古史演義小說的《盤古》幾乎是直接轉譯與吸取《路史》的精隨, 並以淺白的文辭加以敷演。如《盤古》「話說太古時節,那些人民不過居在土穴,處在郊 野,與物類相為友」乃對譯於《路史》「太古之民,穴居而野處,搏生而咀華,與物相友」 而《盤古》卷 3 後半於「先有巢氏教民巢居」後補述「木處顛風生燥,木顛處常跌傷人。 燥生時,常夭折人。」這一句頗為饒口又晦澀難明的文字,應是為了詮釋《路史》所載「木 處顛,風生燥,顛傷、燥夭。」的意義。 歷來不乏有學者質疑《盤古》的作者,認為該書託名於鍾惺。然而觀察全書的編述, 不難發現《盤古》的作者除了具備一定程度的史學素養,同時也能掌握民間語言與市場閱 讀需求,既能兼顧閱讀的娛樂性,也肩負起向市井鄉民傳遞歷史知識的任務。21今日我們 雖無法得知《盤古》於明末的銷售情況,然而透過下文例二,可以證明《盤古》一書確實 影響與教育了市井小民對人類文明發展的理解。 21 晚明小說的創作與出版,已從單純的商業考量邁向施行教化的弘志。胡萬川即認為馮夢龍編輯《三 言》「所從事的通俗文學編輯工作,多半不只是要其『諧里耳』,更是希望它們能『入文心』的。」 參見胡萬川:〈從馮夢龍編輯舊作的態度談所謂宋代話本〉,收錄於胡萬川:《話本與才子佳人小說之 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1994 年),頁 142。胡萬川:〈「說話」與「小說」的糾纏——馮夢龍《三 言》、《石頭點》序言、批語的話本小說觀〉,收錄於胡萬川:《真假虛實——小說的藝術與現實》(臺 北:大安出版社,2005 年),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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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婚嫁史:几蘧氏、燧人氏

《盤古》除了藉由兩個「有巢氏」說明人類居住史的演進,也透過几蘧氏與燧人氏教 育百姓:人類始祖是由「知母不知父」的母系氏族制,過渡到以男性為主體的婚姻、家庭 觀念。《盤古》一書不論是透過几蘧氏書寫上古「知母不知父」的時代,抑或以燧人氏書 寫「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的禮俗,所描述婚嫁史的發展,皆源於《路史》的記 載。《盤古》云: (几蘧氏)百姓日出,則成群相邀同行,攜手的,拍肩的,摘草的,觀魚的,憑他 意好;日晏則各人尋自己意愛,同類而處,有先歸的,有後到的,有經宿不回的, 有同別夥遊行的。不拘生熟,男女相愛。即相交媾,未曾分別甚麼丈夫妻子,交罷 各東西去了。及到生下兒子來,也只識得有個母親,何常認得父親?百姓居住,如 鶉鳥一般,也無一個常居住處,今日東鄉,明日西村,到處為家。飲食如鷇飲一般, 隨處覓食,似那鷇之待母哺而活模樣。也不見有求于人,也不見称譽一人,死了槁 舁風化而已。當時叫作知生之民。(卷 2,頁 35-36) 《路史‧几蘧氏》: 天下之人,惟知其母,不知其父。鶉居鷇飲而不求不譽,晝則旅行,夜乃類處。及 其死也,槀舁風化而已。令之曰:知生之民。天下蓋不足治也。(前紀卷 5,頁 1A) 若比對《盤古》與《路史》的內容,可以明顯發現,《盤古》先以一段民間性的語言說明、 鋪墊「知母不知父」的前提,同時帶出母系制度下類近於群婚的概念,待「及到生下兒子 來,也只識得有個母親,何常認得父親?」便完全對譯於《路史》的記載。從上述兩段文 字的比對來看,《盤古》一書除了擷取、轉譯《路史》的知識性文字,同時也利用補述之 筆達到兩種功能目的:一來詳加解說《路史》所欲傳達的古史觀念,如透過對几蘧氏時代 的細節刻畫,帶出「惟知其母,不知其父」背後所涵藏的群婚概念。二來也利用鋪陳情節 的筆法,讓整體的敘述更具故事性。這樣的文字特性也在燧人氏時代的說明得到體現,《盤 古》云: (燧人氏)當時民血食,慾心淺淡,今得火食,慾火更熾。男子見女人有貌的,便 摟抱去交歡,全不顧人看,如畜類不甚相遠,且不計其數的取樂,多至精血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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瘵病起來。燧人氏見民情慾蠢動,不知保養元神,乃道:「我今制法,不許你們胡 亂浮蕩。男子三十,娶一女人為妻;女人二十,嫁一丈夫為夫。日間同食,夜間同 睡。這是因參天兩地之數,以定了這個制度。」自此,民間始有婚姻之禮,生下子 女,方曉得有父,父便愛起子來,子也孝起父來。(卷 3,頁 48-49) 《盤古》以對話的方式,帶出「婚姻之禮」的起源,行文重在因果關係的敘述與情節的鋪 陳,相較下《路史》作為一部上古史著述,較不注重故事性的細節刻畫,預設讀者具備一 定的史學素養,因果關係的連繫需仰賴讀者的知識背景。《路史‧遂人氏》: 人滋反醇,情慾蠢動,好嗜外迫,則冒禮而忘形,以賤其神。乃至男子三十而取, 女子二十而歸。以息其民為之進退,以恥其凡。是故父老而慈,子壽而孝,著之世 姓,而法自是作,禮繇此顯矣。22 (前紀卷 5,頁 5B) 比對兩段文字,《盤古》雖承襲《路史》的記敘,但兩者的講述重點已不盡相同。《盤古》 主要吸收了《路史》記載燧人氏時代「男子三十而取,女子二十而歸」的概念,但演繹的 重點乃在於:「自此,民間始有婚姻之禮」百姓有了禮法的約束,行為開始脫離禽類的交 歡,人類的性因為婚姻而被賦予神聖的意義。相較下,《路史》闡述的重心是為了表述燧 人氏的帝王事蹟,行文雖帶出當時開始有婚姻制度,百姓因而知所進退,行為有了規範, 但表述的重點乃在於:「法自是作,禮繇此顯矣」。 作為《路史》的讀者,我們必須追問:羅泌為什麼在沒有前說可循的情況下,認為婚 嫁制度起源於燧人氏?「男子三十而取,女子二十而歸」的婚嫁觀出於《周禮‧地官》與 《白虎通義》23 ,至羅泌《路史》將此說與燧人氏相結合,接著闡述婚姻制度的出現同時 也象徵著人倫觀念的萌芽。《路史》實乃藉由燧人時代的婚姻制度,試圖詮釋《禮記‧序》 所記載:「尊卑之禮起於遂皇也。」24顯然在羅泌的理性思考下,「尊卑之禮」必然晚於「婚 姻制度」的崛起,因而將婚姻禮俗由伏羲、女媧時代上溯至燧人氏。 令人玩味的是,即便這樣的說法並不契合燧人發明用火的帝王形象。然而男子三十而 娶,女子二十而嫁的嫁娶觀念,不僅被《盤古》所吸收,甚而保存在《黑暗傳》的流傳。 22 宋・羅泌:《路史・前紀五》,頁 5B。 23 參見漢・鄭玄注,趙伯雄整理:〈卷十四地官司徒〉,《周禮注疏》(臺北:臺灣古籍出版公司,2001 年,重栞宋本周禮注疏附校勘記本),頁 425-430。清・陳立:《白虎通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453。 24 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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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架《黑暗傳》多種版本匯編‧原始資料之四》: 燧人氏,有道君,鑽木取火教萬民,楊夏柘來取火,秋杏冬檀取火星。定婚姻,教 嫁娶,男子三十娶下親,女子二十嫁出門。百姓個個喜歡心,有父有母到如今。25 羅泌將「男子三十而取,女子二十而歸」的嫁娶觀與上古帝王燧人氏時代相結合,其實有 縝密的歷史思維做為支柱。然而民間顯然不需要知道過於深奧的歷史解釋,因而《盤古》 轉而利用燧人時代用火的發明,向民眾解說「今得火食,慾火更熾」勾起了群婚雜交,「燧 人氏見民情慾蠢動」因而制定婚姻的禮法。這是小說作者試圖利用民間語言,對百姓進行 歷史教育的權宜之計。至民國時期所傳誦的神話敘事長詩《黑暗傳》,依舊保留了燧人氏 時代「男子三十娶下親,女子二十嫁出門」的歷史記憶,甚至受限於歌謠體省去了因果關 係的解釋。顯示:燧人氏時期有婚姻制度,因被保存在喪葬儀式傳誦下的歷史長詩,使得 其中所傳達的歷史記憶擁有不可質疑的神聖性。 關於燧人氏時代「男子三十而取,女子二十而歸」歷史記憶的建構過程,可以透過這 三本書特殊的媒介關係,整理成下列圖表: 表一:《路史》、《盤古至唐虞傳》與《黑暗傳》的比較 歷史 記憶 燧人氏時代「男子三十而取,女子二十而歸」 典籍 《路史》 《盤古至唐虞傳》 《黑暗傳》 性質 史書 演義小說 神話史詩 時代 南宋 明末 民國 意義的轉變 神話歷史化的建構 歷史教育 神聖化 婚嫁觀源於燧人氏一說,為羅泌《路史》所記載。此說出於羅泌理性的歷史推論,認 為:燧人氏有尊卑之禮,自然是建立在婚姻禮俗的前提下。事實上,《路史》便是在「漸 進式」發展史觀的基礎下,利用「神話歷史化」的建構歷程所完成的上古史著作,企圖建 構人類的居住史、婚嫁史、喪葬史與法治、貨幣史等文明發展的沿革。26 明末《盤古》的 作者顯然受到《路史》的影響,以文明史的概念來詮釋上古帝王的神話傳說,除了本文所 列舉的居住史與嫁娶史,尚可爬梳出《盤古》一書利用有巢氏(大有巢)與昊英氏試圖刻 25 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湖北分會編:《神農架《黑暗傳》多種版本彙編》(武漢: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 湖北分會,1986 年),頁 64-65。 26 參見:陳嘉琪:《南宋羅泌《路史》上古傳說研究》(花蓮: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民間文學博士 班博士論文,201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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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喪葬史的發展;利用史皇氏、軒轅氏與葛天氏釐清法治與貨幣史的沿革。當中的種種描 述,皆與《路史》有一脈相承的關係。27 《盤古》企圖將《路史》的內容轉化為通俗性讀 物,進而對民眾進行歷史教育的雄心抱負是不容質疑的,這也是明末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價 值所在。民國時期於湖北神農架所採錄的《黑暗傳》則驗證了明末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影響 力,劉守華指出: 將小說內容簡化和通俗化,改編成便於口頭歌唱的長篇敘事歌本,在明清時期已蔚 成風氣,《黑暗傳》也未能例外。但《開闢演義》和《盤古傳》(按:即為《盤古至 唐虞傳》)兩部小說對歌本的影響又有不同的特點……小說作者在「遵鑒史通紀為 之演義」的主旨下,吸取一些民間口頭傳說予以充實,實為當時小說創作的風尚。 面向大眾的《黑暗傳》又將小說中富有泥土氣息的有關敘說吸收進來化為歌本,正 是順理成章的事。通俗小說的創作努力吸取民間口頭文學素材,民間文學又在小說 刺激下更趨活躍興盛,兩者互相刺激相得益彰,成為明代社會文化的一大特徵。其 影響延伸後世,歷久不衰。28 《黑暗傳》為湖北神農架地區歌師於喪葬儀式所傳唱的神話歷史敘事長詩,因為傳唱場合 的特殊性,也使得該詩具有一定的神聖性,被研究者定位為「漢民族神話史詩」29 。值得 深究的是:明末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內容為何得以進入神聖場域喪葬儀式的傳誦?如同劉氏 所說,「通俗小說的創作努力吸取民間口頭文學素材」使其趨於同化,應該是至為關鍵的 因素。這也說明了《盤古》並非僅是單純的「按鑒演義」譯介史書內容,而是有意識地運 用民間語言,並懂得尊重民間知識與固有神話的流傳,進而調整演義小說的內容,方能成 功地將新的歷史知識帶入民間,進而成為民間「信以為真」歷史,保留在神聖性質空間場 域的傳述中。

三、《盤古至唐虞傳》的民間性書寫

《盤古》雖然接受了《路史》以文化史的角度,書寫上古歷史,然而並非全盤採納羅 27 參見【附錄二:《路史‧前紀》《盤古至唐虞傳・上卷》文明演進對照表】。 28 劉守華:〈《黑暗傳》追蹤〉,頁 320。 29 參見胡崇峻搜集整理:《黑暗傳‧劉序》(臺北:雲龍出版社,2002 年),頁 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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泌對上古帝王的闡述,尤其涉及民間所熟悉的三皇五帝,其說更與《路史》出現極大的歧 異性。例如,《路史》以伏羲、女媧、神農為三皇,《盤古》則以伏羲、神農、有熊為尊。 若歸納《盤古》一書對《路史》的採納原則,其取捨標準為:以百姓所能接納的歷史知識 與文化的傳承為優先考量。就細部內容來看,或可衍生出以下兩點較為具體的原則: 1.《盤古》對《路史》多取具有情節性的描述與文化解釋,不取過於抽象的哲理性議 論:如同上節所闡釋,《盤古》卷 2 與卷 3 大體依循《路史》「因提紀」、「禪通紀」所建構 的「人代史」帝系,以文化史進程的概念來詮釋上古帝王的歷史定位。30 然而《盤古》卷 1 僅抄錄了《路史》「循蜚紀」由羅泌所獨立建構的二十二氏上古帝王的名號,31 保留帝王 形象的描述,卻將羅泌闡述「循蜚紀」為「神代史」的定位,較具哲思性卻十分重要的議 論性文字全數刪除。因而就《盤古》卷 1 的內容來看,已無法得以一窺《路史》「循蜚紀」 的價值所在,其中所描述「循蜚紀」的歷史定位也顯得曖昧不明,僅徒留「作意好奇」的 寫作價值,帶給讀者獵奇式的閱讀樂趣。 2.若《路史》的記敘與民間觀念相牴觸,《盤古》則主要採納民間對上古帝王的既定 認知:以神農氏為例,在《路史》十紀時間觀的架構下,三皇之前已歷經了五十八位上古 帝王,人類文明的進程也來到軒轅氏、尊盧氏、葛天氏所代表的貨幣制度成熟、商業行為 活絡的時代。32 因而羅泌判斷農耕文明的起源必定不會晚至《易傳》所說的神農氏時代, 甚至認為伏羲氏已有農耕,33 而將神農氏定位於發明金屬農具,將農耕文明推向高峰的時 代。《路史‧炎帝神農氏》: 於是修火之利,范金排貨,以濟國用……乃命赤冀創捄鈇為杵臼,作耝耨錢鎛、梋 鬵井竈以濟萬民;熣 刳 ,以蒸以 ,民始播食而不胜。(後紀卷 3,頁 2A -3A) 然而《盤古》卷 3 雖承襲《路史》之說,認為軒轅氏時代已「教民以火鎔鑄,以為錢刀, 以兌換金玉幣帛之貨」34至葛天氏乃「令民間交易,興錢帛金玉等之貨幣,各方因貨幣, 處處相通作生意」35商業行為已十分活絡。然而至卷 5「神農氏」時代,依舊遵循《易傳》 30 參閱【附錄二:《路史‧前紀》《盤古至唐虞傳・上卷》文明演進對照表】。 31 《盤古至唐虞傳・卷二》「循蜚紀」帝系將「鬼騩氏」刪除,自行增補了「元皇氏」,其餘的帝王大抵 沿襲《路史》「循蜚紀」的帝系,參閱【附錄一:《路史》與《盤古至唐虞傳》帝王譜系對照表】。 32 參見【附錄二:《路史・前紀》《盤古至唐虞傳・上卷》文明演進對照表】。 33 《路史・事始》:「是伏羲先耕而為杵臼,神農不以耒耜而耕,而《易傳》之言且不信矣。」宋・羅 泌:《路史》,餘論卷 2,頁 3A-3B。 34 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55。 35 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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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說,認為神農氏為農耕的發明者。《盤古至唐虞傳》云: 古時百姓,只滿山野摘草木果品充飢,與搏禽獸之肉以食,全不曉耕稼之事。神農 氏相天有四時之氣,百物皆春生夏長,秋實冬落;相地有高有下,有原有隰,當春 令看那高下原隰、宜植百穀處,教民耕稼。土堅不能播種,教民削尖那木,作耜以 起土。又屈木為耜柄以為耒,民始知樹藝五穀,而農事始興。世號為神農氏。(卷 5,頁 78-79) 《盤古》省略《路史》記載炎帝神農氏「修火之利,范金排貨,以濟國用」、「乃命赤冀創 捄鈇為杵臼,作耝耨錢鎛」等有關金屬農具發明的記載。改記《易經‧繫辭》所載神農發 明耒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雖符合百姓一般對神農氏的認 知,卻造成文化史進程的混淆,使得全書的敘述出現極大的瑕疵與矛盾:文明的發展先有 商業制度,後有農耕文明。 《盤古》作者的學識涵養,理應不該犯如此嚴重的錯誤,極可能是寫作者刻意為之。 《路史》對三皇五帝歷史的描述,與民間歷史記憶中的三皇五帝存有極大的歧異。《路史》 以緯書十紀作為歷史時間的紀年,在三皇五帝以前補錄五十八位上古帝王,所建構的三皇 歷史,已是道教「九皇說」底下的「後三皇」歷史,「五帝」的歷史論述則與道教「五老 君」神譜的形成密切相關。36 因而羅泌稱神農為「後帝皇君」37 ,改易女媧「風姓」之說, 考定為「雲姓」38 ,尊稱女媧為「女皇氏」39 ,極度關注古史中女性的角色與地位。並隱 射老子化身為三皇五帝的老師,40 大量徵引緯書、道經中的古史敘述。種種跡象皆反映: 羅泌所建構的古史體系應與讖緯、道教史觀密切相關。 而《盤古》一書十分小心的刪除了《路史》敘述中帶有道教色彩的描述,相較於《列 國前編十二朝》與《開闢衍繹》將開天闢地的盤古比擬為佛門弟子「毘多崩娑那」41 ,演 36 參見陳嘉琪:〈第一節《路史》史觀中的五帝〉,《南宋羅泌《路史》上古傳說研究‧第七章》。 37 宋‧羅泌:《路史‧後紀三》,頁 1A。《洞神八帝妙精經‧九皇圖》標舉伏羲、女媧、神農為「後三 皇」,並稱神農為「後人皇」。 38 皇甫謐《帝王世紀》、司馬貞《三皇本紀》、劉恕《通鑑外紀》皆記載女媧承伏羲制度「亦風姓也」。 羅泌承襲《洞神八帝妙精經》之說,將女媧由風姓改易為雲姓。參見宋‧羅泌:《路史‧後紀二》, 頁 1A。 39 羅泌稱女媧為「女皇」亦可歸本於《洞神八帝妙精經‧九皇圖》。 40 羅泌將老子與黃帝地位並列,又襲道教的造說,認為伏羲師鬱華子,神農師大成子,黃帝師廣成子, 帝堯師務成子。參見宋‧羅泌:《路史‧後紀一・伏戲氏》,頁 3B;《路史‧後紀三‧神農氏》,頁 2A; 《路史‧後紀五‧黃帝》,頁 3A;《路史‧後紀十‧帝堯》,頁 5A。 41 參見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8-9。明‧周游:《開辟衍繹通俗志傳》(成都:巴蜀書 社,1999 年),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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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小說有顯著的佛教思想,《盤古》的寫作立場較為中立,僅偶爾利用民間所信奉的佛教 神祇混作小說人物。值得注意的是,《盤古》刻意不採《路史》所記載三皇的歷史,除了 一律不取道教色彩下的三皇形象,同時也捨棄了《路史》所建構的三皇文明圖像。《路史》 認為:伏羲氏時代已是「國土既分,城池斯立」42 的城邦國家。至神農氏時代已有「太倉」 國家糧庫的出現,農耕的收成,足以養民、甚而供養軍隊。43 《盤古》之所以摒棄《路史‧後紀》對三皇的描述,轉而記載:伏羲教民「作書契」、 女媧以五色石補天、神農「教民耕稼」「民始知樹藝五穀,而農事始興」44 明顯背離《盤 古》上卷依循《路史‧前紀》所建構的文化史進程,理由只有一個:《盤古》的著述者察 覺羅泌對三皇歷史的建構,明顯脫離民間對三皇形象的認知,因而割捨了《路史‧後紀》 的內容,改以民間所據信的神話傳說填補三皇的描述。從史書著述的角度來看,《盤古》 對於歷史進程的混淆與錯置是一個極為嚴重的錯誤。然而若從演義小說的角度觀之,小說 內容得以與民間所熟知的傳說、文化相接軌,得到百姓的共鳴與認同,似乎才是最重要的 著述前提。 上述兩點《盤古》對《路史》的改易,表面看來似乎凸顯了《盤古》一書的瑕疵,實 際上或許是小說作者深思熟慮後的做法,同時也是史書轉化為演義小說的過程中,不得不 然的變革與變異。而這樣的變異性也反映在小說作者積極向民間靠攏的創作敘事,本節將 分為以下兩點:(一)民間敘事模式的運用、(二)民間傳說內容的保留,進行闡述。

(一)民間敘事模式的運用

關於天地宇宙的形成,《盤古》一書雖與《路史》相同,皆以「盤古氏」(渾敦氏)45 作為帝系之首,然而《盤古至唐虞傳》卻將創世者擬人化,以故事性的情節,大篇幅的改 寫《路史》宇宙氣化說下世界的生成。《路史》開篇云: 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者究也,九變復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 也,清輕而騫者為天,濁重而墜者為地,沖粹而生者為人。天地壹緼,萬物化醇, 男女會精。萬物化生,而庶彙繁矣……天地之初,有渾敦氏者出為之治。(前紀卷 1,頁 1B-2A) 42 宋‧羅泌:《路史‧後紀一》,頁 5B。 43 宋‧羅泌:《路史‧後紀三》,頁 1B-3A。 44 參見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68、75、78。 45 《路史‧前紀四注》:「盤古氏亦曰渾敦氏。」宋‧羅泌:《路史‧前紀四》,頁 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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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盤古至唐虞傳》: 盤古氏時,天地四維,有半輕清在上的,有半重濁墜下的。清的漸漸成天,濁的漸 漸成地。有處要輕清在上的,卻被那重濁的粘帶住,盤結不得上升。盤古氏見這去 處道:「似此相粘,未免閉塞了陰陽之氣。四面東西南北四維,獨西方屬金鄉。土 最堅剛,我且於西方覓得一個至堅之物鑿破他這天地混沌之竅,豈不為妙?」行至 西方,覓了一塊尖利的石,他認得是西方金精化就,這石斧,能大能小,能扁能圓。 盤古得了這物,滿心歡喜,只是沒了一個敲斧的椎……盤古氏又明得這正是敲金斧 的椎,所以如斧一般的能大能小。拿椎并斧,見有粘帶不得開交的,把斧一鑿,滑 喇喇的一聲响,天拔上去,地墜下來。于是兩儀始奠,陰陽分矣。(卷 1,頁 5-7) 比對兩篇文本,可以發現《盤古》除了將盤古擬人化,同時增補了兩樣《路史》所沒有的 故事元素:「西方金精」與「石斧」。就全文主旨來看,《路史》以宇宙氣化說的概念詮釋 天地與人類皆是從精氣中誕生,〈前紀一〉將盤古別稱為「渾敦氏」也是旨在以帝王名號 指涉氣化的概念。而小說作者在帝王名號的選擇上,以民間較為熟知的「盤古」代稱之。 此外也僅針對天地的生成進行說明,花了大篇幅的筆墨解釋盤古如何在精氣中開創天地, 並設想在開創天地的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難,同時也細心的想到了人類製作物品尚需工 具,更何況造物主盤古要開創的是天地,因而帶出了來自「西方金精」的「石斧」作為開 鑿天地的工具。 《盤古》以盤古執石斧開闢天地的情節,不僅保留在漢民族的《黑暗傳》,也保存在 少數民族創世史詩《苗族古歌》的傳唱之中。《神農架《黑暗傳》多種版本匯編‧原始資 料之七》: 往西方,有顆星。盤古摘來星星看,西方金星來變化,變一石斧面前存,盤古一見 喜十分,不象金來不像銀,也不像鐵匠來打成,原是西方庚辛金,金精一點化斧形。 盤古連忙用手拎,拿在手中萬斤重,喜在眉頭笑在心,拎起斧子上昆侖……盤古來 到昆侖山,舉目抬頭四下觀,四下茫茫盡黑暗,看是哪里連著天。原是連天是石柱, 不砍石柱南開天。手舉斧上下砍,東邊砍,西邊砍,南邊砍,北邊砍,聲如炸雷冒 火星,累得盤古出大汗。眼看清氣往上升,那就成了天,濁氣往下墜,那就成地元。 (頁 9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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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苗族古歌》: 盤古公公老人家,他從東方走過來,拿來一把大斧子,來劈兩塊薄板兒,兩塊裂開 去兩邊,天上得到了一塊,地上也得到了一塊。46 以工匠為喻,使用鑄造的方式創造天地,廣泛的流傳於西南少數民族,除了苗族以外,拉 祜族、哈尼族與納西族的創世神話亦以鑄造的方式開闢天地。47 以鑄造的方式開闢天地, 是西南少數民族所流傳的一類創世情節,而創世神話往往反映了一個民族獨特的思維方式, 再加上流傳場合的神聖性,主要情節不易變動。《盤古》作為明末的演義小說,其影響力 應不至深入到漢人以外的少數民族,並改變了該民族具有神聖性的創世流傳。《盤古》以 盤古執石斧描述創世情節,若非小說作者對民間神話傳說的吸收,便是十分熟悉民間語言 的思維邏輯與口頭敘事的模式,信手拈來便可使用民間所熟悉的器物與比喻方式轉化史書 《路史》抽象的創世記載。此外,如果我們就《盤古》一書的敘事模式來看,也十分貼近 民間口傳系統下創世情節的講述。如下表所列: 表二:《盤古至唐虞傳》與民間創世神話傳說常見的敘事模式 敘事模式 天 地原 始狀 態的 描 述→ 困難發生→ 造物主或英雄整修 天地→ 現今天地的 模樣 《盤古至唐 虞傳》 盤 古氏 時, 天地 四 維 ,有 半輕 清在 上 的 ,有 半重 濁墜 下 的。 有 處 要 輕 清 在 上的,卻被那重 濁的粘帶住,盤 結不得上升。 ( 盤 古 ) 拿 椎 并 斧,見有粘帶不得 開 交 的 , 把 斧 一 鑿,滑喇喇的一聲 响,天拔上去,地 墜下來。 于是兩儀始 奠,陰陽分 矣。 《黑暗傳》 混沌之時出盤古,洪 濛之中出了世,說起 盤古有根痕。當時乾 坤未形成,青赤二氣 天 為 鍋 來 地 為 盆,青絲嚴縫扣 得緊,用頭頂, 頂 不 開 , 用 腳 盤古來到昆侖山, 舉 目 抬 頭 四 下 觀……手舉斧上下 砍,東邊砍,西邊 眼看清氣往 上升,那就 成了天,濁 氣往下墜, 46 燕寶整理譯著:《苗族古歌》(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1993 年),頁 24。 47 參見陳嘉琪:《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史詩創世思維研究》(花蓮:花蓮教育大學民間文學研究所碩士 論文,2008 年),頁 11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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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明,一片黑暗與 混沌。 蹬,蹬不成,天 無 縫 來 地 無 門,看來天地不 好分。 砍,南邊砍,北邊 砍,聲如炸雷冒火 星,累得盤古出大 汗。 那就成地元 48 。 《 苗 族 古 歌》 悠悠最初古時候,天 上剛剛生出來,地上 剛剛生出來,天地兩 塊還很小。 天 上 那 塊 他 去 喂,地上這塊他 來養,來吻兩塊 小薄板,多吻了 來它就長,長成 兩塊厚篤篤,長 厚了就相黏貼。 盤古公公老人家, 他從東方走過來, 拿來一把大斧子, 來劈兩塊薄板兒, 兩塊裂開去兩邊, 天上得到了一塊, 地 上 也 得 到 了 一 塊。 盤古老人熱 心腸,狠狠 擎 著 天 向 上……他撐 著 天 千 萬 年,天就升 高 千 萬 尺 49 。 土家族創世 神話 上古洪荒之世,天地 連成一片。地上有個 大鰲魚,鰲魚的背頂 住天。 鰲 魚 打 了 個 大 翻身,把天撞通 了 , 把 地 撞 漏 了。 張古老聽了玉帝的吩咐,搬來五 色石補在天上,這五色岩頭就是 五色雲彩……(李古老)慌慌張 張地用兩手把地一捏,捏成一些 疙疙瘩,這就成了今天的山山嶺 嶺50 。 《盤古》一書的作者利用了推源的思維來重新詮釋世界的誕生。這一類型的創世敘事 往往不強調天地最初的由來,而是透過天地的再造帶出造物主的創世,以解釋現今世界的 模樣。就傳說內容來看,土家族創世神話與《盤古至唐虞傳》乃至《黑暗傳》的共通性皆 不高。張古老、李古老造天造地的神話傳說,不僅沒有盤古與石斧兩項重要的故事元素, 對天地原始型態的描述也不盡相同,然而卻具備相同的敘事模式。此一創世敘事模式多出 現在強調「二次創世」的民族神話當中。如:普米族認為宇宙間原本充滿大水,癩蛤蟆吸 乾大水後的才出現先今的天地,51 佤族則認為遠古時期天地靠得很近,造成人們生活的不 48 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湖北分會編:《神農架《黑暗傳》多種版本匯編》,頁 94-97。 49 燕寶整理譯著:《苗族古歌》,頁 22-30。 50 土家族造天造地的神話收錄於鹿憶鹿編著:《中國民間文學》(臺北:里仁書局,1999 年),頁 25。 51 參見雲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雲南地方民族史論叢》(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86 年), 頁 286-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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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婦人用舂米的杵棒將天頂高。52 皆符合這一類型創世的敘事結構。演義小說的作者顯 然熟悉民間口承神話的內容與敘事模式,因而融入《盤古》一書的編寫,進而推廣了史書 中較為形而上的氣化創世哲學,並透過《黑暗傳》扎根於民間。同理可證,《盤古》之所 以能成功的將上古史知識帶入民間,應可歸功於小說作者對民間口承敘事模式的熟稔與仿 效。

(二)民間傳說內容的保留

相較於《盤古至唐虞傳》「上卷」的帝王傳說,多徵引《路史‧前紀》的文化史敘述, 其「下卷」所記三皇的帝王傳說,則多保留民間所熟悉的傳說內容。導致上卷與下卷的文 化史觀呈現一種衝突、矛盾的現象。例如,上卷由盤古氏到無懷氏,文明的發展已進入貨 幣通行、商業發達的法治時代。53 然而「下卷」的「女媧氏」依舊保留了女媧補天的神話 傳說、「神農氏」保留了發明農耕的傳說。54 顯示作者在從事上古演義小說的編纂工作時, 有一個重要的原則:對於民間熟悉的神話人物,多以民間的歷史認知加以描摩。 就此來看,《盤古》一書有其理想性的一面,同時也有世俗性的一面。就理想性來看, 小說作者試圖利用民間語言轉化史書中的上古史知識,蘊藏於演義小說之中。就其世俗性 來看,或為了書籍銷售商業利益的考量,小說一旦觸及民間所熟悉的神話人物,往往服膺 於民間所據信的傳說、歷史,積極收錄與神話帝王人物相關的傳說事蹟與民俗信仰,例如: 神農氏一日遇七十二毒,民間所耳熟能詳的傳說,亦收錄於演義之中。《盤古至唐虞傳‧ 卷 5》: 神農氏果然嘗百草。一日遇十二毒神,腸翻腹痛,而皆得服解毒草木之藥力化之, 遂作方書,某毒用某藥解,某病用某藥療。百姓有疾者服之,莫不立效,而民知醫 者眾矣。那十二毒神,知他著方書,把他毒性毒名,都疏明出來,商量道:「我和 你諸人,卻作惡不得了,不如躲在深山中藏身。」所以毒藥多生在深山裡。(頁 79-81) 又《盤古至唐虞傳.卷 6》: 東村裡,捉得一個小兒怪……小兒募入門道:『兒要乳吃。』用拳擊之,隨拳墜地, 52 參見鹿憶鹿編著:《中國民間文學》,頁 31-32。 53 參見【附錄二:《路史‧前紀》《盤古至唐虞傳‧上卷》文明演進對照表】。 54 參見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75、7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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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曰:『兒要乳吃。』家人以棒乱擊,小兒骨頭,節節解散,散而復合者數四。叫 家人以布囊盛住,提去三五里遠,投入一枯井中。次夜又至,手擎布袋,在庭上拋 來擲去,跳躍自得。家人又擁出擒住,復以布囊如前盛之,緊緊捆縛,又把索子懸 個大石頭,沉在河水深處去了。次夜又來,左手拿囊,右手執索,趨走戲弄如前。 我家人已預備大木,鑿空其中,待他來,擒于空木中藏之,以大鐵葉壓住他兩頭, 以釘釘之,把酒肉同往,懸巨石,流之太江……將酒肉奠祭之,今不復來矣。」(頁 110-112) 小說除了將七十二毒神改易為十二毒神,其餘情節架構皆與民間流傳相仿。神農一日遇十 二毒神以辨識毒草與顓頊時鬼怪猖獗的事蹟,《路史》與相關史書多未記載,55 然而故事 的闡述乃有跡可循。神農遇十二毒神故事乃源出「神農氏,於是作蜡祭,以赭鞭鞭草木, 始嘗百草,始有醫藥」56 的歷史定位。顓頊時鬼怪猖獗,則與顓頊是在「少暤氏之衰也, 九黎亂德,民神雜擾,不可放物」57 的前提下即帝位有關。小說利用生動的故事情節與人 物對話的方式,解釋為什麼毒草多生長於深山,將民間知識融入小說的創作之中。而顓頊 時百姓捉鬼的故事亦描述得十分生動,添以詳細的情節。 《盤古》所記載的這兩則傳說,皆可在《黑暗傳》的抄本中找到極為相似的內容。《神 農架《黑暗傳》多種版本匯編‧原始資料之七》: 神農嘗草遇毒藥,腹中疼痛不安寧,急速嘗服解毒藥,識破七十二毒神。要害神農 有道君,神農判出眾姓名,三十六七逃了生,七十二種還陽草,神農採回救黎民, 毒神逃進深山林。至今良藥平地廣,毒藥平地果然稀。(頁 113-114) 《神農架《黑暗傳》多種版本匯編‧原始資料之七》: 顓頊高陽把位登,多少鬼怪亂乾坤……東村有個小兒鬼,家家戶戶要乳吞,東村人 人用棍打,打得骨碎丟江心,次日黑夜又來了,東村擾亂不太平。將一大樹挖空了, 放在空樹裡面存。上面用牛皮來蓋緊,銅釘釘得緊騰騰。又將酒飯來祭奠,這時小 鬼才安寧。(頁 121-122) 55 神農一日遇十二毒神以辨識毒草雖為《神農本草經》:「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 的變形,但內容旨趣已大不相同。 56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三皇本紀》(臺北:大安出版社,2003 年),頁 7。 57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曆書》,頁 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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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發現,屬於書面文學創作的《盤古》與口承性質下帶有神聖性的神話歷史長詩《黑 暗傳》實有不少重疊之處。部分重疊的內容,例如:兩個有巢氏的記載與燧人氏時代男子 三十娶親,女子二十出嫁的說法乃源自史書《路史》的記載,經由《盤古至唐虞傳》帶入 民間口承系統,變成神話傳說的一部分。而另有部分重疊的內容,例如:神農遇十二毒神 與顓頊時百姓捉鬼的故事,則明顯是《盤古》一書吸收民間傳說與信仰,試圖將小說的內 容與民間接軌。而從這兩本書高度的關聯性來看,應可證明《盤古》一書的寫作策略是成 功的,雖然從史書的角度來看,《盤古》上下卷的史觀是斷裂、矛盾且衝突的,然而從結 果來看,卻成功偷渡了史書的記載進入民間口承系統,不僅完成上古演義小說試圖教育百 姓歷史知識的使命,也成功改變了民間對於上古歷史的認知,進而影響神話的流傳。此外 《盤古》並未完全對譯於《路史》,於史觀所呈現的瑕疵,反映演義小說雖深受古史書寫 的影響,但已產生自身的書寫意識,而有取捨、判斷小說素材來源的標準。

四、古史書寫對「上古史演義小說」形成與發展的影響

關於《盤古》的書寫意識,我們或許可以從書末所載書林余季岳的識語一窺一二: 邇來傳志之書,自正史外,稗官小說,雖輒極俚,謬不堪目覩。是集出自鍾、馮二 先生著輯,自盤古以迄我朝,悉遵鑑史通紀為之演義,一代編為一傳,以通俗諭人, 總名之曰《帝王御世誌傳》。不比世之紀傳小說,無補世道人心者也。四方君子, 以是傳而置之座右,誠古今來一大帳簿也哉!(頁 150) 誠如上文余季岳所言,小說編寫者針對上古歷史的範疇其實有一套編寫計畫,套書的總名 為《帝王御世誌傳》,內容除了《盤古至唐虞傳》尚有《有夏志傳》、《有商志傳》。而這三 本書的全名皆有「按鑒演義帝王御世」的頭銜,以及「景陵鍾惺伯敬父編輯,古吳馮夢猶 龍父鑒定」的題名。此外這套上古演義小說的編寫目的也極為清楚:「自盤古以迄我朝, 悉遵鑑史通紀為之演義,一代編為一傳,以通俗諭人」因而《盤古》的開頭乃仿效史書附 有「歷代統系圖」清楚標記盤古以降到大明一統的朝代更替。若說《盤古》以《路史》為 所按之鑒,《有夏志傳》雖然沒有特定的史鑒可按,卻也參考了不少典籍史料「如《史記》 中的《夏本紀》和《殷本紀》的開始部分,《尚書》中的《甘誓》、《湯誓》等;其次,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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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和汲引一些古代神話、傳說,如大禹治水一節,較多的取材於《山海經》。」58 早期研究者多認為,這三部上古演義的小說,「並沒有《通鑒》可按,也沒有依照史 書撰寫小說。」實則是低估與誤判了上古演義小說的價值,而這樣的低估或許是建立在小 說研究者對於中國上古史著述的漠視,因而認為上古演義「以神話故事來再現歷史,這就 給作者在創作上造成很大的困難。」59 並未留意到明末上古演義的書寫是建立在上古史著 述的基礎上,一來接收了古史著述的帝系架構及其內化的時間觀;二來也吸收古史著述以 文化演進的史觀所演繹「神話歷史化」的上古記事,並非僅是單純的「以神話故事來再現 歷史」。此外,產生於明末的「上古史演義小說」並非單向的接收古史書寫的內涵,或者 僅擇其要加以通俗化。事實上,小說作者在創作的過程中,乃參酌史書進而建立新的歷史 時間架構以及歷史觀察,以下將分為:上古演義小說歷史時間觀與書寫意識的建立,兩個 面向來加以說明闡述。

(一)「上古史演義小說」歷史時間觀的建立

據統計,明代所刊刻的歷史小說共有三十八部,其中屬於「上古演義小說」乃佔有五 部,皆出刊於明末崇禎、萬曆年間。60 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明代歷史演義小說的盛行崛 起於羅貫中的《三國演義》,而後帶動了《隋唐兩朝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大宋演 義中興英烈傳》與《全漢志傳》、《南北宋志傳》……等斷代史歷史演義的書寫,為何到了 明末開始興起一股通史性質、非信史歷史時空下「上古演義小說」的出刊熱潮?針對這個 問題,程國賦的一段話值得我們參考: 明代書坊主在刊刻歷史小說的過程中體現強烈的「全史」意識(或稱「全書意識」), 也就是說,他們對刊刻歷史題材的故事抱有極大的熱情,希望將歷朝歷代的史實加 以演義,編成與正史並傳不朽的小說作品;或者將幾個相關的朝代歷史放在一起進 行演義,這種「全史意識」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歷史小說流派的產生……明代書坊 主的「全史意識」更多地源於當時讀者階層尤其市民群體對歷史知識的需求,源於 豐富多變、競爭激烈的出版市場。「全史意識」的存在直接推動了歷史小說流派的 58 明‧鍾惺編輯:《有夏志傳‧前言》,《珍本中國古代歷史演義小說叢書》(北京:群眾出版社,1996 年),頁 67。 59 竺少華:《上古神話系列小說》,頁 18。 60 參見程國賦:《明代書坊與小說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24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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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與發展。61 正如程氏所言,明末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創作,應是在這股「全史意識」的氛圍與需求 下催生。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書商計畫性地出版了《盤古至唐虞傳》、《有夏志傳》、《有 商志傳》一系列的套書編寫。另外還有一個現象值得關注:明末五部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內 容乃有內在的延續性,並非全屬全新的創作彼此毫無關聯。從刻本的時間序來看,這五部 小說最先出刊的是《列國前編十二朝》,以盤古為紀首,書寫開天闢地以降至商朝的歷史。 而《開闢衍繹通俗志傳》同樣以盤古為紀首,所記朝代雖延至周,但內容多沿襲《列國前 編十二朝》,文字大同小異,可視為《列國前編十二朝》的翻刻本。62 《盤古》與《有夏》、 《有商》三本演義小說則是在前兩部的基礎上,進行新編。換言之,《盤古至唐虞傳》系 列著作的誕生,正反映出:《列國前編十二朝》雖已補足了盤古以降至商朝演義小說的空 缺,但其內容並無法滿足明代「全史意識」下,市民百姓對歷史知識的需求,書商嗅到上 古史演義仍有潛在的出版商機,因而有系列性的出版計畫。 《列國前編十二朝》嘗於卷首云:「斯集為人民不識天地開闢、三皇五帝下商諸事跡, 皆附相訛傳,固不佞搜採各書如前諸傳式,按鑑演義,自天地闢起,至商王寵妲己止,將 天道星象、草木禽獸,并天下民用之物、婚配、飲食、藥石等,出處始制,今皆實考,所 不至於附相訛傳,以便觀覽云。」63 文中雖屢屢提及「按鑑演義」、「出處始制,今皆實考」 但並未特別標舉出哪一本史書為所按之鑑。然而爬梳文本《列國前編十二朝》應有參詳《路 史》、《通鑑續編》與《資治綱鑑正史大全》64 等史書,然而大多屬片面徵引,細究其內容 多有不盡周詳之處。 就歷史時間觀的建立來看,《列國前編十二朝》雖然書寫開天闢地以降的歷史,但並 未吸收上古史書的時間論述,進而丈量開天闢地以降到夏商周究竟已過了多久?小說對於 時間觀的建構,主要僅在〈天皇降世定干支甲子〉、〈地皇分晝夜日月三辰〉的章回中以天 干為十父、地支為十二母,來詮釋民間紀年方式的由來: 天皇氏又教之曰:「天干降合,地支生長,每與相配。甲配子,乙配丑,輪流配合 而為六十甲子者,萬物滋生於下。因盤古治天既開,未製支干之名,地既闢,而四 61 程國賦:《明代書坊與小說研究》,頁 247-248。 62 參見樓含松:《從講史到演義──中國古代通俗小說的歷史敘事》(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年),頁 323。 63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前言》,頁 3。 64 參見紀德君:〈明末五部上古史演義小說的史料來源〉,頁 120。樓含松:《從講史到演義──中國古 代通俗小說的歷史敘事》,頁 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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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位未定。吾今立十干以定歲,立十二支以定時,歲時既定,則民始知天道。」65 《列國前編十二朝》以故事體的方式,說明天皇氏與地皇氏創立六十甲子,而百姓開始有 了計算時間的方式。雖然文中亦載:「《通鑑》載:『天皇兄弟一萬八百歲,天皇氏治天下 乙萬零八百年。』」66 試圖帶出「邵子以自有天地至于窮盡謂之一元,一元有十二會,一 會有一萬八百年。」67 看似欲以元會運世說下的時間觀,來說明天地開闢以降的時間流逝, 卻未有清楚的闡述。反觀《盤古》開篇於〈盤古氏開天闢地 定日月星辰風雨〉第一回即 先帶出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 話說自有天地以來,到得天地混沌時,叫作一元。一元有十二會,一會共有一萬八 百年。十二會,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個時辰是也。子會生天,丑會 生地,寅會生人。至戌會,天地之氣漸漸消耗,人物漸閉,故不生而消滅。至亥會, 則消天而消地,卻不是混沌了。至亥末交子會,則又生出天來,而循環無窮矣。(頁 1-2) 《盤古》全書的帝系排序雖然遵照《路史》所徵引緯書十紀的時間觀,認為盤古開天後, 乃經歷五龍紀、攝提紀、合雒紀、連通紀、敘命紀與循蜚紀的時間紀年,68 以文化史演進 的角度帶出上古帝王的事蹟。然而綜觀全書,並未明言十紀時間觀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天 地開闢到孔子獲麟共歷經了「二百二十七萬六千歲」。反而於卷首開宗明義的以邵雍的元 會運世說,為開天闢地以降歷史時間的發展定下基調,認為:「一元便是代表這個世界的 文明形成到毀滅終結的基數,由開闢以後到終結的中間過程之演變,便分為十二會,每一 會中又有運世的變化。」69 《盤古》雙線的時間觀乍看下是混亂的,卻極可能是作者刻意為之的結果。《盤古》 一書的上古帝王雖大體遵照《路史》帝系的排序,卻會改易、更動帝王事跡的內容。如同 之前所說,《盤古》上卷雖大抵對譯於《路史》,下卷對三皇事跡的闡述已迥異於《路史》 的敘述。而《盤古》一書在天皇氏、地皇氏與人皇氏帝王事跡的闡述,除了參照《路史》 65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19。 66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前言》,頁 20。 67 宋‧金履祥:《御批資治通鑑綱目前編》,收錄於《欽定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692-4。 68 參見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20-22。 69 南懷瑾《中國文化泛言》收錄於南懷瑾著述:《南懷瑾選集》第 6 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 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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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列國前編十二朝》,採納了《路史》對三皇形象的描述,與《列國前編十二朝》所載 天皇定干支甲子、地皇分晝夜星辰的紀年推源。70 同時亦載錄:「天皇氏十二兄弟,各一 萬八千歲。」71 的情節,顯示:《盤古》卷首所記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是針對《列國前 編十二朝》歷史時間架構的缺失所做的增補。《盤古》雖以《路史》為主要參照系,但成 書的動機確實意在補錄《列國前編十二朝》的不足,企圖以更準確的歷史記事完成上古歷 史的演義,滿足明末市井百姓對於上古歷史知識的需求。 本文推測《盤古》之所以同時徵引了兩種不同紀年的時間觀,原因可能是:一來該書 以《路史》作為「按鑒」之本,自然也連帶接受了《路史》以緯書十紀為紀年的時間觀。 然而邵雍《皇極經世書》的元會運世說於明代被《西遊記》所徵引,72 恐怕已廣泛流傳。 可以推估的是,百姓對於讖緯的時間紀年應是比較陌生的,然而在《西遊記》的影響下, 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應是升斗小民所較為熟知的時間紀年。而《盤古至唐虞傳》與《西遊 記》相仿,於卷首提及元會運世說的時間觀,恐怕也有仿效前賢經典的意味。可明《盤古》 雖以史書為尊,但在吸納古史書寫精華的同時,已產生小說自我的歷史時間架構與書寫意 識,「不以正史作為衡量真實性的唯一標準,而認為小說是對歷史史實的補充,兩者不可 偏廢」73 。

(二)「上古演義小說」歷史書寫意識的建立

如同前所述,《路史》以緯書十紀作為時間紀年,將伏羲、女媧、神農比賦為道教「九 皇說」下的後三皇,在在顯示《路史》所建構的是一種道教史觀下的上古歷史記事。《列 國前編十二朝》雖參照《路史》的部分內容,卻選擇了迥異於《路史》的宗教立場,具有 濃厚的佛教色彩,除了標舉「西方世尊」、「十恆河沙」、「毘多崩娑那」、「阿難啟佛」等佛 門用語,74 甚至在小說中引渡了佛教的勸世觀念,《列國前編十二朝》: 民間必以為三皇焉。其後歷劫:稟清氣者為忠臣,為子孝,輕財仗義,慈心不殺, 聞善則喜。至有罪,為獸則為牛、羊、豕、獅、象、麒麟等類,為禽則為鳳凰、鴛 鴦、鵲鴿等類,為虫則為蜂、蟮、魚、蝦等類。稟濁氣者為臣不忠,為子不孝,貪 70 參見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12-13。 71 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15。 72 參見明‧吳承恩原著,周中明、朱彤注:《西遊記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96 年),頁 1。 73 樓含松:《從講史到演義——中國古代通俗小說的歷史敘事》,頁 326。 74 參見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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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為惡,好殺執性,不樂善事。至有罪,為獸則為豺、狼、虎、豹……四大部洲歷 劫已久,蠢動含靈,為心生百邪,善善惡惡,或人至為禽獸,或禽獸至為人,更變 不常。故有天堂、地獄,皆自心造,不能悉舉。75 小說中巧妙帶入了佛教的輪迴觀,藉以勸人行善。然而到了《盤古》雖然同時參照史書系 統下的《路史》與演義系統下的《列國前編十二朝》,卻能同時屏除道教與佛教觀念信仰 的歷史論述,僅保留了少數佛教神祇的名號,如「日光菩薩」、「月光菩薩」與「天上玉真 娘子」等。若以劉知幾史論下「才」、「學」、「識」的角度來觀照《盤古至唐虞傳》,小說 作者確實透過古史著述、演義小說與民間傳說的選材,進一步表述了小說史觀下獨到的歷 史見解:不涉入宗教性的歷史詮釋,亦能適時地徵引古史著述闡述文化發展的脈絡,同時 也取法民間傳說,以虛實參半的筆法兼顧了小說的趣味性與故事性。如同明代嘉靖、萬曆 年間,歷史演義小說的編寫、刊行者熊大木所說: 或謂小說不可紊之以正史,余深服其論。然而稗官野史實記正史之未備,若使的以 事跡顯然不泯者得錄,則是書竟難以成野史之餘意矣……質是而論之,則史書小說 有不同者,無足怪也。76 明代演義小說蓬勃的創作風氣,也帶起小說創作者對於「歷史演義」定位的思考,一派創 作者認為歷史演義與正史只是在語言上的差別,在史料的考證上甚至要比正史更加詳實。 77 另一派以熊大木、蔣大器為代表的創作者則提出:對於歷史的傳述,小說與正史各有不 同的定位。主張「小說主要『記正史之未備』,以表達『野史之餘意』。這種『餘意』其實 正是小說不同於歷史的特殊藝術效果。」78 換言之,便是認可小說作者可以在正史的基礎 上,增加來自野史傳說或者作者虛構創作的新材料。 《列國前編十二朝》到《盤古》的蛻變,除了表現在文化史論述的深化,也展現在小 說創作者已可以靈活的運用民間語言,延伸書寫上古歷史可能的進程。《列國前編十二朝》 其實已意識到古史書寫裡,所賦予上古帝王傳說文化演進的闡述,也將這樣的觀念展現於 回目之中,如「有巢氏教民架屋避害」、「燧人氏取火煮食結繩」、「伏羲畫卦以定天下」與 75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12-14。 76 明‧熊鍾谷編輯:《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序》,《古本小說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影印 日本內閣文庫藏明嘉靖 32 年楊氏清江堂刊本)。 77 強調歷史小說尊重史實,羽翼信史的,以林瀚、修髯子、蔡元放等為代表。 78 孟昭連:〈明代小說創作虛實論〉,《南開學報》第 2 期(1998 年 4 月),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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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帝神農教民耕五谷」等回目皆在在彰顯:小說作者欲以文化起源的角度闡述上古帝王 傳說。然而實際操作起來,卻顯得不夠細膩,如:有巢氏的帝王傳說雖帶出人類由巢居到 地面居所的發展,卻沒有承襲《路史》以兩個有巢氏架構出歷史時空的間隔,彰顯文化的 發展是緩慢且漸進的。再者,又如《列國前編十二朝》所記載: 自此人皇氏之治,君乃明君,而主不虛王,臣乃良臣,而臣不虛貴。制治漸敷,而 政教所由興,禮義漸備,而君臣自此起。飢食渴飲,而民食用漸著矣,男女交媾, 而民婚姻漸長矣。79 小說藉由禮義與政教的發展,進而帶出交媾與婚姻的關係。《列國前編十二朝》這一段對 於文明發展進程的刻畫,乃出於對《路史》的解讀。《路史‧泰皇氏》: 地皇氏逸,于有人皇。九男相像,其身九章。胡洮龍軀,驤首逹腋。出刑馬山、提 地之國……道褱髙厚,何徳之僣。其所付畀,與人天參。離艮是仇,有佐無位。主 不虛王,臣不虛貴。政教君臣,所自起也。飲食男女,所自始也。當是之時,天下 思服。日出而作,日內而息。無所用已,頹然汔終。(前紀卷 2,頁 2B-3A) 對照上下文,可以發現文字有相承對應的關係「君乃明君,而主不虛王,臣乃良臣,而臣 不虛貴」可對應於「主不虛王,臣不虛貴」;「而政教所由興,禮義漸備,而君臣自此起。 飢食渴飲,而民食用漸著矣」則對應於「政教君臣,所自起也。飲食男女,所自始也」《列 國前編十二朝》直錄《路史》的內容,文字甚至沒有太大的變動,進而在《路史》的基礎 上帶出交媾與婚姻的先後關係。然而《盤古》則在兩篇材料的基礎上,轉出更為細膩的歷 史詮釋: 人皇氏生于刑馬山提地國,生得胡洮龍軀,驤首達腋。時萬物雖已群生,民風尚沕 稷而深微……有才德的人,俱依著人皇氏呼召,于是有君有臣了。你看他天下百姓, 是何光景:渴飲清泉,飢摘木櫱。暑相邀以納涼,寒同樂而齧雪。飲食適然漸開, 男女交而無別。無你我之相戕,無彼此之交舌。忠政教以相安,與君民而同悅。當 時民尚無衣制,惟卉服敝體。雖有人欲,而人欲未侈。男女雖然有交媾,未嘗有交 爭,淫愛微薄,無有貪戀。為君的不見他是君,一心要為人立命;為臣的也不見他 79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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