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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上古演義小說」歷史書寫意識的建立

如同前所述,《路史》以緯書十紀作為時間紀年,將伏羲、女媧、神農比賦為道教「九 皇說」下的後三皇,在在顯示《路史》所建構的是一種道教史觀下的上古歷史記事。《列 國前編十二朝》雖參照《路史》的部分內容,卻選擇了迥異於《路史》的宗教立場,具有 濃厚的佛教色彩,除了標舉「西方世尊」、「十恆河沙」、「毘多崩娑那」、「阿難啟佛」等佛 門用語,74甚至在小說中引渡了佛教的勸世觀念,《列國前編十二朝》:

民間必以為三皇焉。其後歷劫:稟清氣者為忠臣,為子孝,輕財仗義,慈心不殺,

聞善則喜。至有罪,為獸則為牛、羊、豕、獅、象、麒麟等類,為禽則為鳳凰、鴛 鴦、鵲鴿等類,為虫則為蜂、蟮、魚、蝦等類。稟濁氣者為臣不忠,為子不孝,貪

70 參見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12-13。

71 明‧鍾惺編輯:《盤古至唐虞傳》,頁 15。

72 參見明‧吳承恩原著,周中明、朱彤注:《西遊記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96 年),頁 1。

73 樓含松:《從講史到演義——中國古代通俗小說的歷史敘事》,頁 326。

74 參見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3-5。

財為惡,好殺執性,不樂善事。至有罪,為獸則為豺、狼、虎、豹……四大部洲歷 劫已久,蠢動含靈,為心生百邪,善善惡惡,或人至為禽獸,或禽獸至為人,更變 不常。故有天堂、地獄,皆自心造,不能悉舉。75

小說中巧妙帶入了佛教的輪迴觀,藉以勸人行善。然而到了《盤古》雖然同時參照史書系 統下的《路史》與演義系統下的《列國前編十二朝》,卻能同時屏除道教與佛教觀念信仰 的歷史論述,僅保留了少數佛教神祇的名號,如「日光菩薩」、「月光菩薩」與「天上玉真 娘子」等。若以劉知幾史論下「才」、「學」、「識」的角度來觀照《盤古至唐虞傳》,小說 作者確實透過古史著述、演義小說與民間傳說的選材,進一步表述了小說史觀下獨到的歷 史見解:不涉入宗教性的歷史詮釋,亦能適時地徵引古史著述闡述文化發展的脈絡,同時 也取法民間傳說,以虛實參半的筆法兼顧了小說的趣味性與故事性。如同明代嘉靖、萬曆 年間,歷史演義小說的編寫、刊行者熊大木所說:

或謂小說不可紊之以正史,余深服其論。然而稗官野史實記正史之未備,若使的以 事跡顯然不泯者得錄,則是書竟難以成野史之餘意矣……質是而論之,則史書小說 有不同者,無足怪也。76

明代演義小說蓬勃的創作風氣,也帶起小說創作者對於「歷史演義」定位的思考,一派創 作者認為歷史演義與正史只是在語言上的差別,在史料的考證上甚至要比正史更加詳實。

77另一派以熊大木、蔣大器為代表的創作者則提出:對於歷史的傳述,小說與正史各有不 同的定位。主張「小說主要『記正史之未備』,以表達『野史之餘意』。這種『餘意』其實 正是小說不同於歷史的特殊藝術效果。」78換言之,便是認可小說作者可以在正史的基礎 上,增加來自野史傳說或者作者虛構創作的新材料。

《列國前編十二朝》到《盤古》的蛻變,除了表現在文化史論述的深化,也展現在小 說創作者已可以靈活的運用民間語言,延伸書寫上古歷史可能的進程。《列國前編十二朝》

其實已意識到古史書寫裡,所賦予上古帝王傳說文化演進的闡述,也將這樣的觀念展現於 回目之中,如「有巢氏教民架屋避害」、「燧人氏取火煮食結繩」、「伏羲畫卦以定天下」與

75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12-14。

76 明‧熊鍾谷編輯:《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序》《古本小說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影印 日本內閣文庫藏明嘉靖 32 年楊氏清江堂刊本)。

77 強調歷史小說尊重史實,羽翼信史的,以林瀚、修髯子、蔡元放等為代表。

78 孟昭連:〈明代小說創作虛實論〉《南開學報》第 2 期(1998 年 4 月),頁 42。

「炎帝神農教民耕五谷」等回目皆在在彰顯:小說作者欲以文化起源的角度闡述上古帝王 傳說。然而實際操作起來,卻顯得不夠細膩,如:有巢氏的帝王傳說雖帶出人類由巢居到 地面居所的發展,卻沒有承襲《路史》以兩個有巢氏架構出歷史時空的間隔,彰顯文化的 發展是緩慢且漸進的。再者,又如《列國前編十二朝》所記載:

自此人皇氏之治,君乃明君,而主不虛王,臣乃良臣,而臣不虛貴。制治漸敷,而 政教所由興,禮義漸備,而君臣自此起。飢食渴飲,而民食用漸著矣,男女交媾,

而民婚姻漸長矣。79

小說藉由禮義與政教的發展,進而帶出交媾與婚姻的關係。《列國前編十二朝》這一段對 於文明發展進程的刻畫,乃出於對《路史》的解讀。《路史‧泰皇氏》:

地皇氏逸,于有人皇。九男相像,其身九章。胡洮龍軀,驤首逹腋。出刑馬山、提 地之國……道褱髙厚,何徳之僣。其所付畀,與人天參。離艮是仇,有佐無位。主 不虛王,臣不虛貴。政教君臣,所自起也。飲食男女,所自始也。當是之時,天下 思服。日出而作,日內而息。無所用已,頹然汔終。(前紀卷 2,頁 2B-3A)

對照上下文,可以發現文字有相承對應的關係「君乃明君,而主不虛王,臣乃良臣,而臣 不虛貴」可對應於「主不虛王,臣不虛貴」;「而政教所由興,禮義漸備,而君臣自此起。

飢食渴飲,而民食用漸著矣」則對應於「政教君臣,所自起也。飲食男女,所自始也」《列 國前編十二朝》直錄《路史》的內容,文字甚至沒有太大的變動,進而在《路史》的基礎 上帶出交媾與婚姻的先後關係。然而《盤古》則在兩篇材料的基礎上,轉出更為細膩的歷 史詮釋:

人皇氏生于刑馬山提地國,生得胡洮龍軀,驤首達腋。時萬物雖已群生,民風尚沕 稷而深微……有才德的人,俱依著人皇氏呼召,于是有君有臣了。你看他天下百姓,

是何光景:渴飲清泉,飢摘木櫱。暑相邀以納涼,寒同樂而齧雪。飲食適然漸開,

男女交而無別。無你我之相戕,無彼此之交舌。忠政教以相安,與君民而同悅。當 時民尚無衣制,惟卉服敝體。雖有人欲,而人欲未侈。男女雖然有交媾,未嘗有交 爭,淫愛微薄,無有貪戀。為君的不見他是君,一心要為人立命;為臣的也不見他

79 明‧余象斗編集:《列國前編十二朝》,頁 45。

是臣,一心要相君輔治。百姓也不見甚麼主尊臣卑,也不曉得甚麼出作入息。(卷 1,頁 17-19)

我們推測,《盤古》應同時參考了《列國前編十二朝》與《路史》兩份材料,因而引述了 未見於《路史‧泰皇氏》,出自《列國前編十二朝》的「男女交媾」說。《盤古》試圖透過 這個段落,從文化史觀的角度闡述當時「尚無衣制」而「男女雖有交媾」尚無婚姻的文化 進程。相較於《列國前編十二朝》直接由「男女交媾」帶出「民婚姻漸長矣」,《盤古》言 人皇氏時期「男女雖有交媾」接軌几蘧氏「知母不知父」的時代,再到遂人氏「民間始有 婚姻之禮」,顯然更是細膩的呈現文化進程發展的軌跡。另外,《路史》對於衣服史的刻畫 是透過次民氏「穴居之世終矣」80作為鋪墊,而後進入辰放氏「教民㩃木、茹皮,以禦風 霜」、「衣皮之人」81的時代。《盤古》則選擇在次民氏「穴處之世終焉」與辰放氏「衣皮 之民」之前,增補人皇氏「尚無衣制」的時代,無疑是針對《路史》所記載人類穿衣史的 進程所進行的補錄。由此來看,《盤古》不僅補錄了《列國前編十二朝》不足之處,甚至 也達到了「記正史之未備」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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