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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八岁的死刑陪绑者

在文檔中 前记 (頁 35-39)

1968 年 8 岁

女    Y 省 G市学龄前儿童

愈揪不出爸爸愈冒火——公安局确定反动标语是一米二左右孩子写的

——糖果、看电影、割掉爸爸的鼻子喂老虎——我被押到刑场面对一杆枪—

—“ 别怕,孩子,他们在逗你玩儿呢!——为什么那次不枪毙我?——我是 在童年就低下头的

你要求亲身经历文革的人自己口述,我想转述一个故事给你。这是当 事人亲口讲给我的。我一直打算把它写成小说,可是谈了你的《一百个人的 十年》一些篇章后,觉得这故事放在你的书中更合适,我想你很难找到这样 一个深刻的典型,更能揭示“ 文革” 的残酷性。

这故事的主人是个八岁的死刑陪绑者。怎么,你不信?对,八岁;不是 十八岁。她面对一口枪时,并无绝望心理,相反认为好玩。你别急,我说这 故事马上讲给你,而且完全如实地讲,不加一点虚构的演染。我知道你要求 一种事件本身的彻底真实。

那是七九年,云南边境的战火未熄,我去前线采访。由北京飞到昆明 后,忽然感到胸闷,喘不过气。有人说这是高原反应,往南定地势低就会好 些,我便一天也没在昆明停留,拉上两个从北京来的画家搭伴,乘车经 K 市 到达 G市。据说由 G市再往南必须翻山越岭,必须搭军车。天色已晚,不容 易找到车搭,便在 G市过夜。G市已经很有些前线气氛了。街上有许多军人;

不少装满军用物资的大卡车,蒙着大网,插满松校做防空伪装,停在道边;

人们谈话也大多是战争内容。我们跑了几家旅店都因客满而碰壁。经市委安 排,我们住进市委的第一招待所。

在招待所食堂吃晚饭时,服务员是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女。她好 勤快,可给我们上菜时一看我就笑。她长得漂亮,一笑更漂亮。但这不是城 市常见的那种艳丽的、时髦的漂亮,而是像云南山水,清亮照人,一无修饰。

我真很少看到这样一双透亮的眼睛,她撩起眼皮看你一眼,就像在钢琴的高 音区敲一下琴键。随便一笑,都是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感觉送给你。可她不像 一般云南姑娘那么矮小,例像北方乡间的女孩子,红扑扑脸蛋;端起菜碟来,

那胳膊是方的,手腕很粗,指头都是圆圆的。她的漂亮是溶在一种淳厚的气 质里。我问她:“ 你为什么总笑我?”她说:“ 你个子太高嘛!”。又一笑。她说 得直了了。也许我见到城里的姑娘都太会说话,会装腔作势和绕弯弯儿,一 遇到这种纯朴的女孩子,就像出城到乡野看到树林、草原、飞鸟、自在流倘 的河水那样,一片自然,令人欢偷。我同行那两位画家比我对美更敏感;画 家的天性是抓住美不放。他俩向她提出,晚上她下班后,请她到我们房间,

为她画像。她表情似乎有些为难,可是当两位画家告诉她,我是个作家时,

她专意看我一眼,这回没笑,竟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晚上,她来了。刚刚下班,白布围裙还没解下,进屋时使围裙擦着刚 洗过而湿淋淋的一双白手,这滚圆的小手给凉水刺激得通红。两位画家请她 坐下,支起画板,这时她略略有些拘束。一位画家说:

“老马,你跟她聊聊天,她就会放松了。”

我笑着对她说:“ 你不怕作家吗?”

不料她挺郑重其事地说:“ 我正在找一位作家,写写我。”

我大笑起来,说:“ 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写?写你哭鼻子吗?”

更不料,她那明亮的眼睛一下于暗下来,好像乌云的阴影顷刻笼罩水 面,居然一种忧虑的、愁惨的、苦涩的情绪灌满了她的眼眶。这决不是一个 纯真的少女应有的神情,倒像一个饱经苦难的人才有的目光。她自言自语地 说:“ 你不写,将来我练习,自己写!”

我征住,难道这姑娘真有什么非凡的经历? 我点点头说:“ 好,你说,

我给你写。” 就在说这话时,我要命也想不到,她竟然说出了下面一番令人 难以置信的经历。她说:

“我当了十年反革命,去年才平反!我父亲是市委的中层干部,我家住 在市委宿舍大院。‘ 文革’ 开始时,我六岁,那时什么也不懂,记的事也都 模模糊糊,有的事还记错了。

比如我记得一次有一群人闯进我家翻东西,打了我一个大耳光,很疼。

后来爸爸说,没人打我,那是打爸爸的。大概我记得的只是一种感觉。打爸 爸就像打我,很疼很疼的感觉。爸爸在‘ 文革’ 前是组织部干部处的处长,

文革开始时挨批,靠边站了。后来造反分两派,爸爸参加了一派,偏偏‘ 支 左’ 的军队介入,支持另一派,爸爸就倒霉了。可爸爸这派大多是市委的中 层干部们,组织性强,‘ 文革’ 初大小都被冲击过,更不敢做半点打砸抢那 类过火的事情,对立面抓不住把柄,很难把爸爸这派搞垮。但一次两派大联 合谈判时,爸爸这派头头没注意,把一本《红旗》杂志坐在屁股下边。对立 面有个精明的人上来一下抽出《红旗》杂志,里边有毛主席的照片。那时的 杂志几乎全有毛主席像,这么一下就被对方揪出来。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

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军宣队立即宣布爸爸这派是反动组织,这派马上垮 了。开始揪坏人,凡是过去有点问题的都给打成阶级报复分子、黑帮分子、

反革命分子。

可他们拿爸爸没法子,爸爸没有短儿。他以前当干部处处长时,总得 罪过人,有人恨他,恨不得这下把他整下去。派出不少人内查外调,愈查不 出问题火愈大。爸爸本来是不抽烟的,那时却天天抽许多烟。一天抽烟睡着 了,把棉褥烧个大窟窿,多亏妈妈一盆水泼上去。真烧起来就会被人家说成 放火搞破坏或企图畏罪自杀。压力真是压足了。我妈的心脏不好,整天闹心 跳。不知哪天要出什么大祸,可没料到一天出了一件意外的事,目标全集中 到我身上。

这天,我们市委宿舍大院的院墙上,出现了一条反动标语。写着‘ 打 倒毛主席’ 五个宇。公安局来查,根据现场情况确定,是一米二上下的小孩 写的。他们根据三条:一是反标的位置离地一米,比成年人蹲着写高,又比 成年人站着写矮,正好是小孩站着写高矮正得劲的高度;二是字迹歪歪扭扭,

很像小孩的笔迹;三是成年人写这种反标不会写‘ 打倒毛主席’ ,应该写成

‘ 打倒毛泽东’ 。市委大院一米二左右的孩子总共十一人,当时排排队,确 定四个重点,都是父母有问题的。只有父母有问题,孩子才可能写这种反标。

这时,爸爸对立面那派插手了这件事,说是协助公安系统破获这超重大反革 命案件,内定重点是我。说我爸爸反动,又狡猾,对‘ 文化大革命’ 怀恨在 心,教唆我写的,当然,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是想搞爸爸。当时我八岁… …

“他们把我弄去,开始是拿糖哄我承认。从小我爸爸就绝对不准我说瞎 话的,也许由于这严格的家庭教育,救了爸爸他自己,我说不是我。他们便 送我小人书,画片,还要带我去看电影,我还说不是我。他们就冒火了,那 群大入围着我一个小始娘拍桌子打板凳吓唬我,说我再不承认就去打我爸 爸,还说他们要使什么法子打——说用钢笔扎爸爸的眼睛;说用绳子勒住爸 爸脖于不叫他吃东西,活店饿死;还说用刀一块块割掉爸爸的肉,手指头、

耳朵、鼻于、舌头,一样样带着血扔进公园的笼子里喂老虎。说着真拿起一 把刀,装作马上就要去的样子。我吓得哭呀,求叫,怕呀,叫呀,可是还是 没说瞎话。我那时才八岁呀,很容易受骗,很容易被吓得上当,为什么始终

咬住没胡说,自己也弄不明白。现在想起来真后伯,万一上了他们圈套,一 句话,爸爸早给枪毙了… … 那我也活不到今天,等长大懂事,自己也会悔恨 自己而自杀了… …

“那段时间,他们为了给我增加压力,把我当作反革命,当作真正的囚 犯关起来,不准我和爸爸妈妈见面,倒是很少打我,但常饿我。每天提审一 次,随后他们好像没招儿了,就把我弄到市委大院批斗,也挂上牌子,戴高 帽,帽子上写着‘ 现行反革命× × ’ 。还在我的名字上打上‘ 叉’ 。那天给我 的印象很乱;围了许多人喊口号。我一眼在人群里看见妈妈,她睁大眼睛全 是泪水,头发很乱,我大叫一声:‘ 妈——’ 就昏倒了。后来放出来,妈妈 说,那天她并不在场,倒是通知她必须去参加我的批斗会,可是她心脏病突 然发作,没去。

“一天,我不想说那一天是几月几日。我家永远记得那日子,我一说,

我现在立即就会… … 就会… … 好,我就说这天的事吧… …

“这天,他们说今天要枪毙我。我不懂什么叫枪毙,问他们,他们说,

就像电影里打敌人那样,开枪打死你。我哭了,我说我再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吗?他们说,永远也见不到,而且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你全不知 道了。你要承认是你爸爸叫你写的,就不枪毙你。我说,不是我写的,我想 见爸爸妈妈… …

“我给他们带到刑场,一片大开洼地,和几个真要枪毙的死囚排在一起,

背后是大土坑,那些犯人都给绑着,没捆我,可我吓呆了。对面一排人拿枪 对着我们,其中一杆枪对着我的脸,我忽然看见不远一群人中有爸爸!后来 才知道他们在逼爸爸,叫他承认是他叫我写的反标。我放声大叫爸爸,要跑 过去。这时管执行的人大减一声:‘ 放!’

“砰!’ 地枪响。我旁边那排犯人突然像柜子一样‘ 哐当’ 全栽倒。一个 脑袋打飞了,像个大血蛋飞得老远。我吓得原地没动,以为自己死了。眨眨 眼,动动嘴,好像全没知觉了。只见爸爸张着大嘴朝我跑来,扑向我,一下 把我紧紧抱住。我说:‘ 我死了吗?’爸爸说:‘ 没有,孩子,你别怕,他们这

“砰!’ 地枪响。我旁边那排犯人突然像柜子一样‘ 哐当’ 全栽倒。一个 脑袋打飞了,像个大血蛋飞得老远。我吓得原地没动,以为自己死了。眨眨 眼,动动嘴,好像全没知觉了。只见爸爸张着大嘴朝我跑来,扑向我,一下 把我紧紧抱住。我说:‘ 我死了吗?’爸爸说:‘ 没有,孩子,你别怕,他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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