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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任是無情也動人」釋義

上述所討論的幾個核心情節,往往被直接導向「無情論」;而書中第 63 回〈壽 怡紅群芳開夜宴〉中,眾姝一一掣花名籤時,寶釵所抽得的「任是無情也動人」一 句,便被舉作無庸置疑的鐵證以為定讞。然而,「無情」一詞雖出現於作者為寶釵 設定的籤詩中,但是否能將「無情」孤立看待,並視為與「冷香丸」之「冷」字相 對應的同義詞,以之為寶釵性格冷酷寡情的證明,卻似乎未曾得到足夠的考察。

就此,即使採取較持平溫厚之態度者如何其芳,亦謂:「『無情』,因為她是 一個封建道德的信奉者和實行者;『也動人』,卻不過是她的美貌。」同時認為此 詩句既用在薛寶釵身上,不妨重視「無情」二字,雖然無情和非熱心人並不等於奸 險55。蔡義江則主張,此一花籤上的詩句是「切合寶釵靈魂冷漠而又能處處得人好 感的性格特點」56;至於張愛玲,更直接斷言道:「籤詩是『任是無情也動人』,

情榜上寶釵的評語內一定有『無情』二字。」57此外,朱淡文也認為:「薛寶釵的

〈情榜〉考語也可以基本確定為『無情』,……作為點睛之句的『任是無情也動人』

實際上是薛寶釵性格的判詞,則作為其性格本質特徵概括的〈情榜〉考語,應即此 句中的『無情』二字。」58而以最近的相關論文來看,此說依然未見改變59,幾乎已

55 何其芳:〈論《紅樓夢》〉,《何其芳集》,132-133。

56 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修定本(北京:團結出版社,1995 年 10 月),頁 298。

57 張愛玲:〈三詳紅樓夢〉,《紅樓夢魘》(臺北:皇冠出版公司,1998 年 7 月),頁 202。

58 朱淡文:〈研紅小札〉第五十條,《紅樓夢研究》(臺北:貫雅出版社,1991 年 12 月),頁 178-179。

59 如馬建華:〈從商人文化看薛寶釵〉,頁 109-110。

成學界共識的認知。

但多方推敲之後,這種說法尚有進一步周延考察的空間,從論據、推理與定義 都可以重加檢證,以評估此一論點的合理性。

首先,如果純以小說情節的描述以觀之,此一花籤詞本身實不應帶有任何負面 的意涵,才合乎曹雪芹特有的創作手法,並切中一般的人情世理。就曹雪芹書寫此 回的創作手法而言,乃是用「歇前隱後」60的策略,明擷正取傳統詩詞中的吉祥佳 語,以配合當時壽慶的歡樂氣氛;卻將人物之悲慘命運暗藏於未引之詩句中,以達 到「讖」的作用。因此群芳諸艷所抽中的每一支籤詞,包括探春的「日邊紅杏倚雲 栽」、李紈的「竹籬茅舍自甘心」、湘雲的「只恐夜深花睡去」、香菱的「連理枝 頭花正開」、襲人的「桃紅又是一年春」等等,莫不是浮露在陽光之下的冰山頂層,

充滿希望、明朗、滿足甚至幸福洋溢的正面意涵;即使林黛玉的「莫怨東風當自嗟」

一句以「怨」、「嗟」字堂堂揭示門面,但身為籤主的黛玉卻是報以「也自笑了」

的反應,顯然心意頗為悅服肯定。至於麝月的「開到荼蘼花事了」一句雖因稍帶不 祥之意,令寶玉看後「愁眉忙把籤藏了」,其字面卻也依然帶有含蓄蘊藉的美感,

且未曾涉及任何意義的人格批判,僅僅是自然界生命規律的客觀反映。既然「美好」、

「含蓄」而「不涉及人格批判」乃是所有花籤詩的共同基調,寶釵的籤詞理當不可 獨獨例外,若直接認取其中的「無情」二字即斷定為寶釵性格的判詞,其尖刻率露 無論如何都與「美好含蓄」的原則背道而馳,曹雪芹如何能有如此之敗筆?

再就一般的人情世理而言,書中描寫寶釵於群芳之中首先掣得的一籤,不但籤 上於籤詩下注云:「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冠。」而且接下來的情節是:「眾 人看了,都笑說:『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至於 寶玉一見之下更是到了神魂顛倒的忘情地步,以致「只管拿著那籤,口內顛來倒去 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湘雲忙一把奪了,擲與寶 釵」。如果說此句有絲毫的貶損之意,則那「群芳之冠」的注解、在場眾人的笑認 共賀以及寶玉的顛倒忘情,都會變成十分矛盾的反應。換句話說,若依照直接以字

60 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北京:團結出版社,1995 年 10 月),頁 297-298。

面上之「無情」為判詞的論證法,則我們將得出曹雪芹認為「無情」者亦足以為諸 釵冠冕,而眾人皆以「無情」為值得慶賀,且寶玉竟會為「無情」神魂顛倒的推理 結果!更何況,連性情上未免失之板腐的賈政都能對詩詞語句有足夠的敏感與認識 能力,因此對諸釵所做「不祥」的燈謎詩感到煩悶悲戚、傷悲感慨,以致回房後翻 來覆去竟難成寐(第 22 回),則相較之下,遠更為冰雪聰明、玲瓏剔透的賈寶玉等 人,竟不能察覺籤詩中明揭坦露的「無情」之意,而竟然相與共賀、賞愛忘情,這 當然是不合邏輯的說法。

更重要的是,詩句本身之意旨究竟如何,理當還原於全詩整體之語序意脈始得 以確切定位;而從語法的結構分析、律詩的對仗法則等範疇來看,出自晚唐羅隱〈牡 丹花〉詩的此一詩句其實並沒有「無情」的意涵。全詩云:

似共東風別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芍 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穠華過此身。61 從律詩對仗的規則來看,「任是無情也動人」與上句之「若教解語應傾國」乃是彼 此對偶的完整一聯。從語法學或修辭學的分類來看,這兩句都不是一般的敘述句

( narrative sentence ) 、描寫句( descriptive sentence)或判斷句( determinative sentence),也就是它們在構句形式上並不是敘述行為或事件,而其語意內涵並不是 對某一現象、狀況或事物屬性的描寫,更沒有斷定所指事物屬於某種性質或種類,

因為兩句之結構都屬於句中包含兩個句子形式的「複合句」(composite sentence),

各以「若教」和「任是」等語詞形成前分句,然後再以「應」、「也」等聯詞所領 起的後分句加以構組而成。更精確地說,兩句都屬於「假設複句」,而在假設複句 中前分句所指涉之意涵,都是非事實性的存在。

以「若教解語應傾國」來說,「若教解語」乃是提出假設的一個分句,而「應 傾國」則是另一個分句,說明在前述假設情況下所產生的結果;此種句式常用的關 聯語有「如果(假如、假使、倘若、如若、要是)……那麼(就)……」,與這裡

61 《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2 月),卷 655,頁 7532。

「若教……應……」的句法完全吻合62。至於「任是無情也動人」一句中,「任是」

一詞是「縱使是」、「即使是」的意思。而「任是……也……」的句型,則明白屬 於假設複句中的「讓步句」,其中的前分句有退一步著想的意味,亦即先承認某種 假設的情況,後分句卻從不同或相反的方面做出結論,而此種句式常用的關聯語有

「即使(就算、就是、縱使、哪怕)……也(仍然、還是)……」63;換句話說,

前分句(即「任是無情」)表示讓步,即姑且承認某種既成事實或某種假設情況,

後分句(「也動人」)表示轉折或反問,指出後事並不因前事而不成立64

更進一步來說,這種讓步句屬於「轉折類複句」中的一類,意指「分句間有先 讓後轉關係的複句」65;而依內容的虛實之分,配合標誌語的不同用法,又可以區 分為數個類別,其中與本文所論有關的兩類,此處整理表列如下:

讓步句子類 代表格式 作用

容認性讓步句 雖然 p.但 q 實讓 虛擬式讓步句 即使 p.也 q 虛讓66

就這兩種型態而言,語法學家指出:「『即使 p,(但)也 q』和『雖然 p,(但)

也 q』,p q 之間都有逆轉關係,但前者是虛擬性逆轉,後者是據實性逆轉。」67其 中,「虛讓是對虛擬情況的讓步,或是帶虛擬口氣的讓步,……是故意從相反的方 向借 p 事來托出 q 事,強調 q 事不受 p 事的影響。不同的是:實讓的 p 一定指事實;

虛讓的 p 一般是假設,不是假設的也帶上一定的虛擬口氣。」68而「雖然 p,但 q」

的這樣的句式,則是「典型的據實句式,它先承認甲之為事實,接下去說乙事不因

62 參劉蘭英、孫全洲主編,張志公校定:《語法與修辭》(臺北:新學識文教出版中心,1990 年 1 月),

頁225。

63 參劉蘭英、孫全洲主編,張志公校定:《語法與修辭》,頁 225-226。

64 此一句型的解說,參董治國編著:《古代漢語句型大全》(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 年 12 月),

頁509。

65 邢福義:《漢語複句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年 1 月),頁 46。

66 出自邢福義:《漢語複句研究》,頁 467。

67 邢福義:《漢語複句研究》,頁 500。

68 邢福義:《漢語複句研究》,頁 468。

甲事而不成立。」69

很顯然,目前學界一般都是將「任是無情也動人」解作「雖然無情也動人」,

而流於「容認實讓式」的據實性解釋,以坐實「無情」之說。但事實上,從對偶的 排比法則,以及語詞的使用慣例,「任是」一詞都是表示虛擬的標誌,是「故意從 相反的方向」對「虛擬情況」所做的讓步表示。換言之,羅隱以「若教解語應傾國,

任是無情也動人」來形容國色天香的牡丹花,乃是透過假設性的想像虛擬出無法實 現(所謂「解語」)或並不存在(所謂「無情」)的狀況,以極力推讚牡丹花無可 比擬的風華絕代(所謂「傾國」、「動人」),則並無將「無情」斷為事實的意味。

其次,比照相對仗的「若教解語應傾國」,做為同一聯的上下句,在詩律的對偶法 則中具有平行一貫的關係,因此「任是」恰恰與「若教」嚴格相對,透過「若教」

所假設之「解語」乃不可能的事實,更證成下句「任是無情」的非真性。作者用以 極力讚美牡丹之美乃是到了「即使無情」都會引人心動,「如果解語」更應該傾國 傾城的地步,實際則是「雖不解語,已然傾國;縱使無情,猶能動人」,如此則牡 丹之未能解語、也並非無情,即明白可知矣。

另一方面應該深究的是,即使單就「無情」一詞而言,我們也還可以思考的是:

能否以素樸的直觀望文生義,而賦予「冷酷寡情」的解釋?從《紅樓夢》相關的文 本、批語和人生哲學加以綜合考察,「無情」是否超出了日常用法,被賦予更深刻、

能否以素樸的直觀望文生義,而賦予「冷酷寡情」的解釋?從《紅樓夢》相關的文 本、批語和人生哲學加以綜合考察,「無情」是否超出了日常用法,被賦予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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