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nry James 指出:「人性是無邊無際的,而真實也有著無數的形式;我們所能 斷言的至多是:有些虛構的花朵有著真實的氣味,有些則無。」91薛寶釵、林黛玉 這兩位存在於小說中的虛構人物,正是曹雪芹深刻掌握無邊無際的人性內涵,所塑 造的具有真實氣味的兩種代表形式,因此都是藝術上的成功典範。而這樣的區別是
91 《亨利•詹姆斯文論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 年 5 月),頁 13。
否反映了作者本身對兩個人物不同的價值取捨呢?
如果照多數學者所主張的,視釵黛褒貶為作者貫注書中的價值觀,這將會遭遇 到兩個問題。其一是就《紅樓夢》而言,作者始終未曾逾越創作範疇加以評論,根 本無法追究其個人取捨何在;何況即使曹雪芹曾就此留下意見,事實上也不具較大 的詮釋權威92,因此作者本身的價值觀並不重要。其次,也是更關鍵的是,在這種 心理主義批評的角度下,將作者好惡的自我表現作為小說評論的重點,勢必將《紅 樓夢》劃歸為浪漫主義的「獨白型」小說,而忽略了曹雪芹超越傳統的偉大之處。
依巴赫汀(Mikhail Mikhailovich Bakhtin, 1895-1975)的看法,在一般獨白型的 浪漫主義小說家作品中,「人的意識和思想只不過是作者的激情和作者的結論;主 人公則不過是作者激情的實現者,或是作者結論的對象。正是浪漫主義作家,才在 他所描繪的現實中,直接表現出自己的藝術同情和褒貶;這時他們便把凡是無法融 進自己好惡的聲音的一切,全都對象化、實物化了。」但與此不同的是,「陀思妥 耶夫斯基的獨特之處,不在他用獨白方式宣告個性的價值(在他之前就有人這樣做 了),而在於他把個性看作是別人的個性、他人的個性,並能客觀地藝術地發現他、
表現他,不把他變成抒情性的,不把自己的作者聲音同它融合到一起,同時又不把 它降低為具體的心理現實。」93由此才創造出一個突破獨白型單一旋律的複調世界,
對小說書寫方式進行了前所未有的重大革新。釵、黛二人正是曹雪芹將種種個性客 觀地發現、並加以藝術地表現的成果。
從對小說文本的深入/全面之研究來看,一如前言所指出,釵、黛都不是簡單 的二分法之下單一價值觀的化身,她們「相對」而不「對立」,在生命流變、世界
92 弗萊(Northrop Frye, 1912-1991)便認為:「批評是一種思想和知識的結構,自有其存在的理由,
就其所討論的藝術而言有某種程度的獨立性。詩人當然可以有他自己的某種批評能力,因而可以談 論他自己的作品。但是但丁為自己的《天堂》的第一章寫評論的時候,他只不過是許多但丁批評家 中的一員。但丁的評論自然有其特別的價值,但卻沒有特別的權威性。人們普遍接受的一個說法是,
對於確定一首詩的價值,批評家是比詩的創造者更好的法官。」弗萊著,陳慧等譯:《批評的剖析》
(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 年 11 月),頁 4-5。
93 巴赫汀著,白春仁、顧亞鈴譯:《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收入《巴赫金全集》(石家莊:河北 教育出版社,1998 年 6 月),第 5 卷,頁 13。
運轉的遷化不居中,甚至可以是互補共生的有機統一體(organic unity)。透過浦安 迪(Andrew H. Plaks)藉由第 1 回「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所闡釋的 二元襯補概念94,我們也可以說,曹雪芹所塑造釵/黛的不同人格型態,並不是以 襯托某一位個人偏好的對象為首要目的,而是要展現「人生經驗中互相補充、並非 辯證對抗的兩個方面」的生命體認;在相對的、多元的世界裡,唯有「互相補充」
才能開拓人生的視野而造就生命的完滿。偏執於「絕對的善惡」的結果便是誓不兩 立的對抗,從而失去了那種令人得以全面關照生命的「滑疑之耀」,以及包容不同 人格而「兩行通一」的寬弘襟懷。正如莊子所言:
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 乎天鈞,是之謂兩行。……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 庸,此之謂以明。95
這就是一種承認「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而不「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96, 能以「滑疑之耀」均衡照明的「兩行」智慧。因此,在價值認定上任何固守一端、
執一以求的偏執,絕無法讓人體認那最豐富也最微妙的真理,倒不如拋棄在小說中 尋找褒貶等價值判斷的主觀意圖,而視薛、林二人不同的形象乃是出於作者的藝術 嘗試,所反映的乃是其對人生的深刻了解,從而致力於就客觀的層面分析作者在創 作上所拓展的藝術視野,這或許更是學者們研究的首要目標。
94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年 3 月),第 5 章,頁 160。
95 見清•郭慶藩:《莊子集釋》(臺北:漢京文化公司,1983 年 9 月),〈齊物論〉,頁 70-75。
96 《莊子•齊物論》,同前注,頁 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