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釧兒事件中,寶釵所抱持的倫理價值與生命哲學觀已呼之欲出,而與金釧 兒事件具有同一性質的尤柳事件,更明顯透出一種以生者為優先的價值排序,屬於 世俗人文主義的儒家思想。
第 67 回載其事云:當尤三姐情困自刎而香消玉殞,柳湘蓮情悟揮劍而去髮出家 之訊息傳來時,「寶釵聽了,並不在意,便說道:『俗語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
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日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
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 了。倒是自從哥哥打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 伴去的伙計們辛辛苦苦的,回來幾個月了,媽媽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 謝酬謝才是。別叫人家看著無理似的。」
對此,論者多批評寶釵為一「冷靜到冷酷的冷美人」,連薛蟠都比寶釵有人情 味,因此這段情節表現出「作者對寶釵的貶斥真是到了入骨剔髓的程度」46。然而,
46 呂啟祥:〈形象的豐滿與批評的貧困──關于薛寶釵這一典型及其評論〉,《紅樓夢研究集刊》第 8
其中的問題首先在於,將薛蟠的反應作為薛寶釵的對照比較,頗有錯誤類比之虞。
就人情之常來看,薛蟠對柳湘蓮的苦尋感傷,乃因前有毒打之恨與救命之恩的兩極 化交纏,最後構成了幾近於生死之交的深刻關係;而寶釵對事件主角的尤三姐與柳 湘蓮卻是素昧平生,完全缺乏認識與交往的情分,因此薛蟠的更有人情味本是理所 當然。何況,書中也曾描寫寶玉捱打後,在昏昏默默之間見到蔣玉菡走了進來,訴 說忠順府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為他投井之情,然而「寶玉半夢半醒,都 不在意」(第 34 回)。對這兩位關係匪淺,甚至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之愧責的人,寶玉竟也反應以「都不在意」,這豈非更堪玩味?但論者卻對此一無 所及,明顯是雙重標準之下的不公正判決,寶釵的「冷酷」之說自無法成立。
此外,寶釵的「並不在意」另一方面更具有其生命倫理哲學的思想依據,而這 又奠基於切重現實人生的儒家思想。
儒家早有「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敬鬼神而遠之」、
「子不語怪力亂神」的生死之論,其中所強調的,並不是從認識論的範疇談人鬼之 間因先後次序、遠近等差所導致的輕重有別的關係,而是一種倫理學上生者優於死 者、實務重於玄虛的價值觀。至於「出家」,與「死亡」都具有離世絕塵而中斷人 間通路的「棄世」的共通性質,在儒家思想體系之下,可以一概而論。如二知道人 已指出:
寶玉之別父母,似老杜〈無家別〉;寶玉之別寶釵,似老杜〈新婚別〉。皈 依三寶,何啻從軍。47
其關鍵意義在於將出家視同從軍,都屬於一種特殊形式的生死之別,出家者脫離涵 括一切人際關聯之倫常社會,即等於死亡般從俗世中除籍。而追蹤「出家」一詞的 概念構成,也確實是儒家社會的產物,王乃驥指出:出家的名詞,早就出現於北宋 真宗天禧三年(1019)道誠所輯《釋氏要覽》之中,明清小說裡更是屢見不鮮。但
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年 5 月),頁 32。
47 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馮其庸主編:《八家評批紅樓夢》(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1 年 9 月),
頁28。
佛教起源於印度,印度的僧侶卻並不稱為出家人;惟獨中國有「出家」這個代用詞,
越南亦然,這就產生了為什麼皈依佛道為出家?家與佛道宗教之間有何必然關聯的 問題。其答案是為儒家文化的核心在家,隨之而來的即為政治、經濟、法律、宗教、
思想的泛家化。家化程度之深,往往會浮現於常用的口語中而不自覺,「出家」就 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個名詞(兼作動詞或動名詞)非常普遍,卻是儒家社會特有 的術(俗)語48。因此,「以出家與在家之分野,作為佛道代用詞的指標,實與儒 家人倫文化息息相關。……『在家』的最高準則是以儒家倫常思想為依歸,……個 人要想單獨行動,遁入空門,就必須先要脫離鳥籠式的家,走出綱常的軌道,斬斷 與家人的一切關係,出家與在家必然衝突對立。出家有如出軌,是另走新路,為僧 為道的必要條件,所以有此別稱,這是儒家社會特有的現象。」49
是故,寶釵雖對尤三姐之死與柳湘蓮之出家並不在意,同時卻提醒母親對那些 隨薛蟠奔走的夥計已忽略數月之久,認為酬謝招待他們才是遠比為尤、柳二人傷感 猜疑更為切近的要務。所謂「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權衡之間,即對一切相關之 生者無不盡心以待,務求人人安然適意,實踐於具體生活中,寶釵乃上自尊貴之賈 母、元妃與親近之母親、姊妹,下至鄙賤的賈環、趙姨娘和低微的幫傭夥計,都處 處體貼入微、面面俱到。如對湘雲還席的一席話云:「既開社,便要作東。雖然是 頑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後方大家有趣。」(第 37 回)當賈母叫作燈謎時,寶釵也建議道:「不如作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 才好。」(第 50 回)再則如行酒令時,平兒用箸拈出「射覆」之戲,寶釵便笑道:
「這裏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第 62 回)也就 是這樣講求事事周詳、處處全備的個性,因此,當黛玉收受她所致贈之燕窩,而以
「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之說辭道謝時,寶釵的回答才會是:「只愁我人人 跟前失於應候罷了。」(第 45 回)
但另一方面,薛寶釵雖如此之切重實存社會的人倫價值,卻也並未完全囿限於
48 王乃驥:〈漫說出家──從家化社會特有的名詞談到金紅結局〉,《金瓶梅與紅樓夢》(臺北:里仁書 局,2001 年 5 月),頁 193-194。
49 王乃驥:〈漫說出家──從家化社會特有的名詞談到金紅結局〉,同前注,頁 197。
具體世界。正如她能抉發〈寄生草〉中歸結於「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幻滅意趣,
而成為賈寶玉「出世哲學」的思想啟蒙者,表現出一種在衛道與悟道之間出入自如,
於實與虛這兩個不同的世界中自在舒卷的通脫性格,因此,即使是面對現實世界的 殘缺不全,也能夠因性格的持平、情緒的平穩、思慮的周詳、處事的沉著、理性的 鎮定與價值觀的中立,而沒有熱烈起伏的身心變化50。一如脂硯齋所指出的:
歷看炎涼,知看甘苦,雖離別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為香可冷得,
天下一切無不可冷者。51
就在「雖離別亦能自安」的冷靜智慧之下,寶釵也才所以有「並不在意」、「也只 好由他罷了」這類隨運任化的反應。這也正與〈臨江仙•詠柳絮〉中,透過「萬縷 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兩句而展現的豁達穩定出於同一機軸,詳見下一節的 討論。
有學者認為,相較而言,「賈寶玉認為凡是女人都是天地靈氣鍾毓,因而用自 己的心靈去關心他們,溫暖他們,為他們的命運或喜或悲,這種對於人的同情,具 有更高的浪漫的氣息;而薛寶釵卻是從人的實際處境上去了解人、關懷人,這種善 良的同情,則是『世俗』的,樸質的。」52其實,薛寶釵「善良的同情」雖然世俗,
卻並不質樸;且與其說「世俗」,不如稱之為「世俗人文主義者」更為切當。
如恩格爾哈特(H. Tristram Engelhardt, Jr)所界說的,所謂「世俗」,其意義之 一乃是現世化,也就是說人們要回歸日常生活這個現實,即存在於活生生的社會結 構之中,共同分享這個塵世結構(the worldly structures),關心那些屬於人生範疇 的世俗之事53。至於人文主義,「它表示良好的行為、優雅的風範、經典的知識以 及一種特定的哲學。」54則合之成為「世俗人文主義」者,正可以通向傳統儒家的
50 歐麗娟:〈「冷香丸」新解──兼論《紅樓夢》中之女性成長與二元襯補之思考模式〉,《臺大中文學 報》第16 期,2002 年 6 月。
51 王府本第 7 回批語,陳慶浩:《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頁 161。
52 千雲:〈關於薛寶釵的典型分析問題〉,頁 134。
53 恩格爾哈特著,李學鈞、喻琳譯,石大璞審校:《生命倫理學與世俗人文主義》(西安:陜西人民出 版社,1998 年 5 月),頁 40。
54 恩格爾哈特:《生命倫理學與世俗人文主義》,序言,頁 1。
生命倫理價值體系,完全符合寶釵的閨秀形象,足為本節所述之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