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學者一般認為:「對於金釧兒之死,薛寶釵是清楚的。」41以此作為論證的起 點,從而認定:「最能使人感受到這個『冷美人』透心徹骨的森然冷氣的,莫過於 她在金釧投井、三姐飲劍、湘蓮出家這一系列事件中的態度了。……從這些地方看 冷美人之冷,是冷漠、冷酷;她的鎮靜理智、毫不動情,是對於弱者、不幸者的無 情。」42這也幾乎成為不證自明的定論。

然而,從書中第 32 回有關情節的敘事過程來看,我們必須釐清的是:

首先,寶釵全然不知金釧兒投井的真正原因。事實上,連府裡與府外、上位與 下級之間訊息流通極其迅速的賈府人際網絡中43,身處同一階級的婆子也對此一無 所知,所謂:「這是那裏說起!金釧兒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前兒不知為什麼 攆他出去,在家裏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會他,誰知找他不見了。剛才打水的人在 那東南角上井裏打水,見一個屍首,誰知是他。」則以平素刻意遠離是非的性格,

以及有別於下層生活之上位階級的區隔,薛寶釵更不會風聞其事。故當她聽了老婆 子的報信之後,先是出以超乎意外的反應,詫異道:「這也奇了。」然後便忙向王 夫人處來道安慰;等到王夫人自己提到此事,寶釵順勢所致問的也是:「怎麼好好 的投井?這也奇了。」如此種種皆顯見其居心清白,朗朗可鑑;待安慰之後,寶釵 特地回家去取自己衣裳做為金釧兒的裝裹之用,卻在取了衣服回來時,「只見寶玉 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淚。王夫人正才說他,因寶釵來了,卻掩了口不說了。寶釵見 此光景,察言觀色,早知覺了八分。」而其所知覺的「八分」,指的是整個事件係 因寶玉而起,以及從其慘烈程度可以推想出來的,與情色性質有關的部分44;而剩 下的「二分」,即是事件的具體內容與細節部分,畢竟這只有身歷其境的當事人才

41 馬建華:〈從商人文化看薛寶釵〉,頁 109。

42 呂啟祥:〈冷香寒徹骨,雪裡埋金簪〉,《紅樓夢會心錄》(臺北:貫雅出版社,1992 年 4 月),頁 226。

43 有關賈府中流動與互動的訊息建構方式,詳參歐麗娟:〈《紅樓夢》中的「燈」:襲人「告密說」析 論〉,《臺大文史哲學報》第62 期,2005 年 5 月,頁 260-265。

44 以王夫人的性格特質與處事作風而言,能引起她霹靂處置的事務,乃必須具備即時性與情色性這兩 項因素,即時性使她立即處斷而不會忘諸腦後,至於情色性則使她過度反應與嚴厲處分,此點證諸 抄揀大觀園一事亦若合符契。詳參歐麗娟:〈《紅樓夢》中的「燈」:襲人「告密說」析論〉,頁248-249。

能完整知曉。可見寶釵是在事後才依種種形跡揣摩得知,先前所作所為實在屬於「不 知者無罪」,其人絕非文過飾非之輩。

其次,既然寶釵事先完全不知底裡,自然只能依據王夫人所述的一面之詞作為 評論的依據。而王夫人的說法是:

原是前兒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我一時生氣,打了他幾下,攆了他下去。

我只說氣他兩天,還叫他上來,誰知他這麼氣性大,就投井死了。豈不是我 的罪過。

分析整段話中,只有「打了他幾下,攆了他下去」的部分經過和「投井死了」的最 終結果是合乎事實的,其他所謂「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的事故原因、「只說氣 他兩天,還叫他上來」的虛擬打算,和「誰知他這麼氣性大」的行為詮釋全屬子虛 烏有。但心知肚明的唯有王夫人和讀者,不明究裡的寶釵卻是別無選擇,只能將此 一面之詞照單全收,作為推理說情的大前提,而在王夫人所提供的資訊基礎下,對 金釧兒之所以跳井的種種可能因素進行縝密合理的推演思路:

1. 寶釵先是從一般人性著眼,認為金釧為此小小細故而賭氣投井是不可能的,

故質疑道:「豈有這樣大氣的理!」一個自幼以侍候為務的婢女,生涯中所承受的 委屈打擊已不知凡幾,如黛玉般禁不得一點委屈的「大氣」完全缺乏培養的環境條 件,為細故賭氣投井明顯背離常情常理。因此寶釵同時由此進一步推斷:「他並不 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頑,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 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豈有這樣大氣的理!」這就是以「意 外」來解釋金釧兒的事故。在不以金釧兒為不識大體的前提下,此種推測可謂合情 合理。

2. 隨後寶釵才考慮另一個「非意外事故」的可能性,進一步推論道:「縱然有 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為可惜。」至此則是退而求其次,姑且承認「只 說氣他兩天,還叫他上來」的金釧兒竟會因此而賭氣投井,將寶貴的生命葬送在無 謂的「大氣」(即過度的自尊或驕傲)之下。如此行徑的確屬於輕重不分的偏激行 事,則就此判斷其人為「糊塗人」,其實也並不為過。因此脂硯齋對這段被誤解為

「冷酷無情」的言論,所抱持的看法乃是:

善勸人,大見解。惜乎不知其情,雖精金美玉之言,不中奈何!45

很顯然,脂硯齋慧眼洞見寶釵不知其情(情乃「情實」之意)的無辜,洗刷了寶釵 漠視人命的嫌疑;而以「大見解」、「精金美玉之言」讚賞其體貼入微之心意與愷 切周全之推論,更足見其入情入理之練達。

其三,寶釵所謂「也不為可惜」的說法,一方面是基於「糊塗人」的前提,一 方面則是出於安慰長輩的心理。首先,當寶釵知曉金釧兒投井之事時,便忙向王夫 人處來道安慰,整場對談出以「安慰」的動機或目的本就十分明確;何況死者乃王 夫人親口所謂「雖然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的金釧兒,情 屬非常,悲痛更甚,則為減輕其心中過重的罪咎感,言談之間偏向長輩以達安慰的 目的,實也是人之常情,正如我們也往往站在親近的傾訴者這邊,以論斷是非一樣。

因此整個談話過程中,她一方面透過旁觀者的冷靜權衡,剝除不切實際的非理性情 感因素,說道:「姨娘也不必念念於茲,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

也就盡主僕之情了。」目的正是在指引淪陷於感傷情緒中的王夫人當前唯一具體可 為的方向。因為無論死因為何,逝者已矣,一切悔愧自責都無濟於事,為死者盡心 的唯一方式,即是好好安排後事、照料遺族,而這都確實偏重於物質的補償。也因 為如此,曹雪芹亦藉一般家下人之口對此事表達類似的看法,第 33 回記述老婆子重 聽,將「要緊」錯聽成「跳井」,遂就金釧之事發表一段議論,說道:「有什麼不 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怎麼不了事的!」顯而易見,

對一般人來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正是「了事」的唯一做法。同時為了 助成王夫人的心願,寶釵更身體力行地摒除人人不免的忌諱心理,捐捨自己新作的 衣裳給金釧兒裝裹入殮,這豈非正是「盡主僕之情」的具體行動!足見她一心一意 都以慰藉尊長為重。

畢竟,面對流淚自責不已的尊親長輩,自己又對真正的實情不明究裡,寶釵身 兼「晚輩」與「不知者」的處境,如何可能以替天行道的姿態來興師問罪?既非法

45 王府本第 32 回夾批,陳慶浩:《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頁 556。

官,亦非檢察長,探求真相、伸張正義都與此無關,而情感安慰、減輕負荷與解決 問題實為其唯一要務,寶釵之所作所為,實乃十分合乎情理。退一步言之,即使寶 釵事先得知實情,洞悉事件之因果關係,但在傳統倫理觀念的約束之下,身為晚輩 者本亦不宜當面究責於長輩,最多也只能消極地保持沉默而已,一如賈璉、鳳姐之 於賈赦、邢夫人(見第 48 回、第 74 回等多處),以及賈寶玉之於遷怒王夫人的賈 母(見第 46 回);何況實在是不明究裡,處於不可能懷疑長輩所言所說之情境,自 僅能憑目前所知來就事論事。只要回歸整體的脈絡之中來觀察,寶釵的言談其實都 合於人情世理。

因此在整個論述的脈絡中,若斷章截取「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為可惜」兩 句為據,甚至跳接「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一語,用以證明寶釵用錢打發弱 勢者的無情冷酷,恐怕有失嚴謹與周延。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