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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經典中的聖賢系譜 三、諸子中的聖賢系譜

四、儒家經典建構與歷史意識 五、結論

一、前言

「道統」一詞,誠乃儒學牽涉最廣,最為複雜之辭彙,不僅政治人物藉以 申明政權之來源15,也是文化論述之主體所在,只是如此寬泛的解釋,不免言人 人殊,張亨先生〈朱子的志業──建立道統意義之探討〉一文,窮究朱熹建構「道 統」歷程,指出「道統」具有開放與創新的性質,卻也不免為其備受污染,成為 瀕於死亡語言而發出浩歎16。事實上,就儒學之傳而言,「道統」代表儒學流衍 之正統,元明以下,具有學術核心之地位;然而錢穆先生卻饒富觀察,指出「凡 屬別出之儒,則莫不以道統所歸自負」17,於是所謂標榜「道統」者,反而常是

15 清乾隆諭令「治統原於道統」,正可作為政治層面影響的說明。見董榕輯 《周子全書》(臺北:

廣學社印書館)卷首,頁 12。余英時撰 〈道統與政統之間〉《中國文化月刊》第 60 卷(1982 年 10 月)則溯及「道統」出於先秦知識份子的身份自覺,而與歷來君主的政治相互影響。頁 120。

16 張亨撰〈朱子的志業──建立道統意義之探討〉《臺大中文學報》第 5 期(1992 年 6 月)頁 49~50。

17 錢穆撰 《中國學術通義》(臺北:聯經文化事業公司,1998 年),頁 93。

旁出之儒,於是何者為正,孰者別出,在各自宗奉儒學的立場下,恐怕是頗為「弔 詭」的答案,而且針對「道統」歸屬,民國以來諸儒更有此是彼非的論爭,以唐 君毅、牟宗三、張君勱及徐復觀四人聯名發表的〈中國文化與世界──我們對中 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高舉中國文化的價值,肯 定「道統」之說18,重塑當代新儒家繼之而起的核心價值,然而余英時先生卻對 於錢穆先生是否可以歸之新儒家同調,頗有不同意見,進而分出「思想史家的道 統觀」與「哲學史家的道統觀」兩種不同的學術進路19。李明輝先生撰成〈當代 新儒家的道統論〉一文,歷數彼我論點之分歧,強調當代新儒家兼顧普遍性與特 殊性,激昂情懷,見於文字20,劉述先先生〈對於當代新儒家的超越內省:上篇:

理學、經學與史學的融通──由方法學的觀點論「錢穆與新儒家」〉一文,卻是 從方法學上將錢穆先生歸入「新儒家」之林21,「道統」成為檢視學術歸向的標 準,當然文化使命與師門旨趣,前輩學者各有堅持,是之與非,關乎百年儒學傳 續問題,並非筆者所能置喙22,然而爭議所在,關懷所在,其中文化使命的期許,

以及深刻的懷抱,同樣令人動容,「道統」作為最大涵攝的概念語彙,代表儒者 共同的想望,於茲可見。

18 此宣言原刊於《民主評論》第 9 卷第 1 期(1958 年 1 月 5 日)及《再生》第 1 卷第 1 期(1958 年 1 月),後收入唐君毅撰 《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臺北:三民書局,1974 年),頁 125

~192。

19 余英時撰 〈錢穆與新儒家〉《猶記風吹水上鱗──錢穆與現代中國學術》(臺北:三民書局,

1991 年 10 月)頁 31~98。

20 李明輝撰 〈當代新儒家的道統論〉《鵝湖月刊》第 19 卷第 8 期(1994 年 2 月),頁 1~9。

21 劉述先撰 〈對於當代新儒家的超越內省:上篇:理學、經學與史學的融通──由方法學的觀 點論「錢穆與新儒家」〉《錢賓四先生百齡紀念會學術論文集》(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

2003 年),頁 173~192。

22 筆者曾依此檢視錢穆先生《朱子新學案》,草撰〈錢賓四先生超越門戶視野之四書詮釋──以 朱子新學案為研究範圍〉(臺北:政治大學中文系 第五屆「中國經學國際學術研究會」論文集)

一文,檢視其中,問題根源,似乎出於目前學術分科的結果。頁 351。

事實上,「道統」原就是十分複雜的概念,張永雋先生〈宋儒之道統觀及其 文化意識〉歸納宋儒「道統」觀就有「權威性」、「民族性」、「倫理性」、「人文性」、

「排他性」之通性,以及「尊生」、「自由」、「個性」、「人本」、「自我實現與完成」

等特質23,姑且不論是否周全,「道統」概念之複雜,似乎於宋儒即是如此。不 過無可諱言,前人所論,往往僅具聖賢相傳意識,即視為「道統」,如果以嚴格 之界義,「道統」一詞真正所出,並且形成影響,出於朱熹〈中庸章句序〉「蓋自 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一段,鋪排「道統」有傳的結果24, 進而形成儒學聖賢相傳的歷史意象,以及個人情懷所衷的終極訴求,此一思索於 朱熹門人也得到共鳴,朱熹後學如黃榦撰〈聖賢道統傳授總敘說〉、陳淳撰〈道 學體統〉與〈師友淵源〉、蔡沈撰《至書》、車若水撰《道統錄》、王佖撰《擬道 統志》與《道統錄》、趙復撰《傳道圖》等,皆慨然以承擔「道統」為己任,「道 統」一詞成為定位朱熹學術最重的準據25,以及後學用以建構宋儒道學一系的重 要指標26。當然對於「道統」一詞的來源,後儒也有諸多討論,清儒錢大昕《十

23 張永儁撰 〈宋儒之道統觀及其文化意識〉《文史哲學報》第 38 期(1990 年 12 月),頁 308。:

「兩宋諸儒莫不以道統所歸而自負。」頁 275。

24 朱熹撰 〈中庸章句序〉《四書章句集注》,頁 14。

25 黃榦撰 〈朝奉大夫文華閣侍制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謚文朱先生行狀〉,《勉齋集》(影印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68 冊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卷三十六,頁 406~423。

26 脫脫撰 《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6 月)卷 427〈道學傳〉云:「『道學』之名,古 無是也。三代盛時,天子以是道為政教,……文王、周公既沒,孔子有德無位,既不能使是道 之用漸被斯世,退而與其徒定禮樂,明憲章、刪《詩》,修《春秋》,讚《易象》,討論《墳》、

《典》,期使五三聖人之道昭明於無窮。故曰:『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孔子沒,曾子獨得其 傳,傳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沒而無傳。兩漢以下,儒者之論大道,察焉而弗精,語焉而弗 詳,異端邪說起而乘之,幾至大壞。千載有餘,至宋中葉,周敦頤出於舂陵,乃得聖賢不傳之 學,……張載作《西銘》,又極言理一分殊之旨,……仁宗明道初年,程顥及弟頤寔生,及長,

受業周氏,已乃擴大其所聞,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語》《孟》並行,於是上自帝 王傳心之奧,下至初學入德之門,融會貫通,無復餘蘊。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傳,其 學加親切焉。大抵以格物致知為先,明善誠身為要,凡《詩》、《書》、六藝之文,與夫孔、孟

駕齋養新錄》云:「道統二字,始見於李元綱《聖門事業圖》。其第一圖曰〈傳道 正統〉,以明道、伊川承孟子。其書成於乾道壬辰,與朱文公同時。」27按覈左 圭《百川學海》所載內容,李元綱列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

顏子、曾子、子思、孟子聖賢譜系,而以二程相續28,傳承脈絡確實與朱熹同調,

而「傳道正統」也有聖賢相傳意涵,只是「傳道正統」是否可以直接化約為「道 統」,成為朱熹援據概念的來源,余英時先生認為「錢說雖得其意,未得其言」29。 另外,張亨先生檢索《朱子文集》,認為「道統」一詞最早出現於淳熙六年(1179)

朱熹知南康軍,撰〈知南康榜文〉,又牒云:「濂溪先生虞部周公,心傳道統,為 世先覺。」30推測朱熹形構「道統」一詞,應與推尊周敦頤作為二程之啟蒙有關

31。近人祝平次先生則根據日人高畑常信的考證,「道統」出於張栻的學生陳概,

時間則為乾道八年(1172)32,張栻《南軒集》卷三十有〈答陳平甫〉一書,附 有陳概來書,云:

欲請足下本六經、《語》、《孟》遺意,將前所舉十四聖人槩為作傳,繫以 道統之傳,而以國朝濂溪、河南、橫渠諸先生附焉。洙泗門人至兩漢以

之遺言,顛倒於秦火,支離於漢儒,幽沉於魏、晉、六朝者,至是皆煥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 其所。此宋儒之學所以度越諸子,而上接孟氏者歟。」頁 12709~12710。不論是傳道之聖賢 序列,抑或宋儒承傳之發展,實皆取於朱熹「道統」之說。

27 錢大昕撰 《十駕齋養新錄》(陳文和主編《嘉定錢大昕全集》第七冊 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1997 年 12 月)卷十八「道統」,頁 492。

28 左圭輯 《百川學海》(北京:中國書店,1990 年)丙集,頁 251。

29 余英時撰 《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臺北:允晨文化實業公司,

2003 年 6 月)「緒說」,頁 42~45。

30 朱熹撰 陳俊民校編 《朱子文集》(臺北:德富文教基金會,2000 年 2 月)第九冊 卷九十九,

頁 4818。

31 張亨撰〈朱子的志業──建立道統意義之探討〉《臺大中文學報》第 5 期(1992 年 6 月)頁 39~40。

32 祝平次撰 〈評余英時先生的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成大中文學報》

第 19 期(2007 年 12 月),頁 296。

下及國朝程門諸賢,凡有見於道、有功於聖門者,各隨所得表出其人,

附置傳末,著成一書。33

所舉著重於聖賢之傳以及宋儒有以繼起之地位,雖然詳細內容並不清楚,但概念 所及,確實頗近於朱熹「道統」訴求。然而翻檢束景南先生《朱熹年譜長編》, 朱熹〈齋居感興〉二十首繫於乾道八年(1172)34,其中一至四首論太極本體,

五至七首論史,言歷史「正統」,八至十三首強調堯、舜十六字心傳,「大哉精一 傳,萬世立人紀」35,至程氏上繼孔、孟道統,雖然未言「道統」二字,但「道 統」精髓呼之欲出,其實朱熹於今年完成《論孟精義》,也草成《大學章句》、《中 庸章句》,朱熹〈語孟精義序〉云:

宋興百年,河、洛之間,有二程先生者出,然後斯道之傳有繼,其於孔 子、孟子之心,蓋異世而同符也。……至於明聖傳之統,成眾說之長,

折俗流之謬,則竊亦妄意其庶幾焉。36

於四書體系,初有雛型,所謂「斯道之傳」、「明聖傳之統」,語意所近,綴合撮 舉,已是「道統」,言其受張栻弟子影響而始有所作,恐非實情,言其概念受人 影響,更非事實,顯然查考字詞方式,可以有考據之趣味,卻無助於釐清「道統」

的內涵。

筆者近年關注所在,集中於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期待深入探究《四書 章句集注》之義理與價值,以朱熹撰作過程由「集義」而「集注」,由「集注」

而「章句」,如果說「集義」是綜整北宋諸儒之成果,「集注」則已擴及漢、唐經 解的整理,至於「章句」則針對經文本身的釐清,「集義」尚屬理學範疇,「集注」

33 張栻撰 《南軒集》卷三十〈答陳平甫〉(臺北:廣學社,1975 年 6 月),頁 748-749。

33 張栻撰 《南軒集》卷三十〈答陳平甫〉(臺北:廣學社,1975 年 6 月),頁 748-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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