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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賢系譜出於儒家表彰,乃是後人普遍概念,然而諸子之中,《墨子》援據 既多,《莊子》多所發展,《韓非子》顛覆系譜,彼此觀念相歧,說法不同,但關 注所在,皆是以聖賢系譜作為立論依據,例如《商君書》置於〈更法〉之中145

《鄧析子》置於〈無厚〉146,《慎子》置於〈威德〉147,破題立論,聖賢系譜為 思索的起點,至於《墨子》「三表法」所謂「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148,更是 隱然以此為準據,足見回應聖賢之傳,乃是諸子共同課題,《韓非子》更是明白 點出其中關鍵,〈顯學〉云:

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復生,

142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4〈兼愛下〉,頁 75~78。

143 高誘注 《淮南子》(《新編諸子集成》第 7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卷 9〈主術〉,

頁 144。

144 高誘注 《淮南子》卷 21〈要略〉,頁 375。

145 嚴萬里撰 《商君書新校正》〈更法第一〉,頁 2

146 鄧析撰 《鄧析子》,〈無厚〉,頁 1。

147 錢熙祚校 《慎子》(《新編諸子集成》第 5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威德〉,頁 1。

148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9〈非命上〉,頁 164。

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歲,虞夏二千餘歲,而不能定儒、墨 之真,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三千歲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無參驗而 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

非愚則誣也。149

點出儒、墨同主堯、舜而不同調,批判後人分析聖賢系譜,其實是非愚即誣,但 覈查線索,《韓非子》卻同樣多所援據,顯見此一問題流衍既久,是非不定,彼 此分歧,難免令人懷疑,只是諸子糾葛複雜,不易梳理,正本清源,聖賢系譜必 須回歸於儒家系統考察。

孔子與墨子同稱堯、舜,孔子稱誦堯、舜,應回歸於《論語》當考察,檢 覈其中,列舉堯有 5 次,舜有 8 次,禹有 5 次,湯 1 次,文王 3 次,武王 3 次,

周公 4 次,至於關注焦點,堯治民之思,德配於天;舜得賢治民,無為而治;禹 無私而盡職;湯任賢而治;文王為斯文有傳的象徵;武王則用賢得人;周公有才 而無驕吝之心,重點集中於「賢」與「治」,以及遠古有傳的想望,「禪讓」與「任 賢」成為稱述上古聖王的主題,愛民無私成為核心的訴求。至於聯綴合稱者,堯、

舜合稱有 3 次,舜、禹合稱有 2 次,堯、舜、禹合稱有 1 次,文、武合稱有 2 次,《論語》列舉既多又全,確實反映孔子對上古聖君的尊崇,茲以綴舉合稱者 為例:

一、堯、舜

《論語.憲問》云: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 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

舜其猶病諸!」150 二、舜、禹

149 王先慎撰 《韓非子集解》卷 19〈顯學〉,頁 351。

150 何晏注 邢昺疏 《論語注疏》卷 8〈憲問〉,頁 131。

《論語.泰伯》云: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151 三、堯、舜、禹

《論語.堯曰》云:

堯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

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 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

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祭。寬則得眾,信則民任焉,敏 則有功,公則說。152

四、文、武

《論語.子張》云:

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

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 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153

雖然尚未聯綴完整系譜,但於古聖先王,並無遺漏,進一步覈查,凡所列舉,並 無貶抑之詞,推崇之意,至為明顯,而此皆為《詩》、《書》載錄重點,政事相繼,

任人為賢,為《書》載錄核心;德配於天,世代永傳,為《詩》歌詠手法,重點 或不相同,但《論語》兼有兩者,然而最為特別之處乃〈堯曰〉一篇,從「堯曰」

開始,內容體例,幾同《尚書》,對此情形,邢疏云:「此篇記二帝三王及孔子之

151 何晏注 邢昺疏 《論語注疏》卷 15〈衛靈公〉,頁 137。

152 何晏注 邢昺疏 《論語注疏》卷 20〈堯曰〉,頁 178。

153 何晏注 邢昺疏 《論語注疏》卷 19〈子張〉,頁 173。

語,明天命政化之美,皆是聖人之道,可以垂訓將來,故殿諸篇。」154已留意 到置於篇末的關鍵作用,朱熹更詳查所出,云:「此堯命舜,而禪以帝之辭」、「舜 後遜位於禹,亦以此辭命之。今見於《虞書.大禹謨》,比此加詳」、「此引《湯 書.湯誥》之辭,蓋湯既放桀而告諸侯也。與《書》文大同小異」、「此以下述武 王事。……見《周書.武成篇》」、「此《周書.太誓》之辭」155,各節皆有所本,

同出於《尚書》,文字既非孔子之語,也非弟子之言,然而訓誥誓命之間,聯綴 組合,聖賢相傳,堯、舜、禹稱名相續,至於「予小子履」、「周有大賚」則分別 為湯及武王之事,以此而論,從堯而至於周,聖王相繼,傳承脈絡,於茲可見。

當然以考據觀點而論,其中不無可疑156,但線索當中,卻又令人諸多揣想。事 實上,如依《論語》分上下之例157,〈泰伯〉為上《論》第八篇,評論上古聖賢

154 何晏注 邢昺疏 《論語注疏》卷 20〈堯曰〉,頁 178。

155 朱熹撰 《論語集注》《四書章句集注》,臺北:長安出版社,1991 年 2 月)卷 10〈堯曰〉,

頁 193~194。

156 陳天祥撰 《四書辨疑》卷 8 云:「凡四句皆《虞書.大禹謨》舜以命禹之文,未嘗又見堯以 此言命舜也……〈大禹謨〉篇中零散採摘湊合在此,非舜命禹之全文也。又通看一章經文,自

『堯曰』至『公則說』語皆零雜而無倫序,又無主名,不知果誰所言。古今解者不為少矣,終 不見有皎然明白可通之說,亦不見有公心肯言不可通解者,惟東坡謂此章雜取〈禹謨〉〈湯誥〉

〈泰誓〉〈武成〉之文,顛倒失次,不可復考,王滹南謂此說為近人情,予與滹南意同。」(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經部 196,四書類,頁 446。指 出其中體例上頗為複雜之處。事實上,經清人考據之後,古文《尚書》為偽,幾成定讞,因此 劉寶楠撰《論語正義》(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1 年 9 月)詮釋卷 23〈堯曰〉,注解方向就 與朱熹迥異,云:「疑此節為〈舜典〉佚文,東晉古文入之〈大禹謨〉」「東晉古文采此節文入

〈湯誥〉」「東晉古文采諸文入〈泰誓〉「東晉古文采此文入〈武成〉「頁 2~5。古文《尚 書》與《論語》孰先孰後,孰真孰假,前人已有定見,但以聖賢脈絡而論,不論是《論語》援 據《尚書》,抑或古文《尚書》援據《論語》而造偽,皆無改於《論語》援據現象之存在,「堯 曰」以下文字,可以概見編排聖賢相傳線索,孔門弟子用意所在,有待深考,但究其語氣,覈 其體例,援據於《書》,則無可疑。

157 (日)伊藤仁齋撰 《論語古義》(收入関儀一郎編 《日本名家四書註釋全書》第 3 卷,東 京:鳳出版,1973 年)〈總論〉云:《論語》二十篇,相傳分上下。猶後世所謂正續集之類乎。

蓋編《論語》者,先錄前十篇,自相傳習。而又次後十篇,以補前所遺。……蓋觀〈鄉黨〉一

包括堯、舜、禹、武王、周公等,雖未聯綴,但集中於本篇,用意恐與〈堯曰〉

一篇類似,其中「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同屬引據 材料,狀況與〈堯曰〉一篇相似,於此可見,聖賢系譜雖未完成,但孔門弟子撮 舉綴合,用意所在,頗有暗示作用,按覈孔子「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 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158、「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

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159,孔子從文獻徵實工作,進 而思索其中因革發展,似乎也從聖賢相承當中,彰顯個人生命所歸,意義所在,

《論語》當中似乎深有啟示。

孟子似乎即是承此而提出聖賢系譜,《孟子》一書列舉堯有 60 次、舜有 100 次、禹有 30 次、湯 35 次、文王 35 次、武王 15 次、周公 18 次、孔子 81 次,列 舉聖賢情形更為頻繁,集中於堯、舜、孔子,乃是最為特殊之處,尤其討論舜德 次數最多,似乎也與《論語》情形相似。此外,除列舉事蹟,引據稱頌,孟子亦 開展不同主題:以《孟子.萬章上》所列「舜往于田,號泣于旻天,何為其號泣 也」、「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詩》云:『娶 之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帝之妻 舜而不告,何也」、「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然則舜偽喜者與」、「象日以殺 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舜南面而立,

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 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舜既為天子矣,敢問瞽瞍 之非臣,如何」160,孟子問答萬章以及咸丘蒙的諸多問題,幾乎是有關舜德之

篇,要當在第二十篇,而今嵌在中間,則知前十篇既自為成書。」頁 2。錢穆撰 《四書釋義》

(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3 年 8 月)〈序說〉即援此而歸納上、下《論》五點差異,認為學 者應分別而觀。頁 12~16。

158 何晏注 邢昺疏 《論語注疏》卷 3〈八佾〉,頁 27。

159 何晏注 邢昺疏 《論語注疏》卷 2〈為政〉,頁 19。

160 趙岐注 孫奭疏 《孟子注疏》(臺北縣: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1985 年 12 月)卷

答辯,層面之廣,先秦諸子所僅見,關注所在,乃是君╱臣,父╱子,夫╱妻,

兄╱弟之人倫危機,孟子關注於舜,在於其中所具之道德辨證意義,舜由臣而為 君,身分改變,牽涉問題更為複雜,弟子諸多質詢,似乎也反映出價值多元之下,

後人對聖賢的不同見解,然而孟子嚴守之立場,辨析精微,強調舜德至盛,尊崇 之意絲毫無改,護持之念,至為清楚,無怪乎朱熹云:「孟子真知舜之心哉」161。 後文萬章又問及「堯以天下與舜,有諸」、「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天與之 之者,諄諄然命之乎」、「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 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 諸」,重點則是堯、舜禪讓問題,以及君位之所繫,孟子諸多論辯,似乎更深一 層,云:

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 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

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 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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