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繼起，延續《詩》、《書》脈絡，遠古聖賢自然成為立論舉例之材料，《鄧 析子．無厚》云：「堯、舜位為天子，而丹朱、商均為布衣，此於子無厚也。」118 聖賢成為立論的佐證。甚至也有質疑於聖賢者，如《尹文子．大道》云：「田子 讀書，曰：『堯時太平』。宋子曰：『聖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側，越次答曰：
117 屈萬里撰 《先秦文史資料考辨》（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5 年 3 月），頁 315～326。
118 鄧析撰 《鄧析子》（《新編諸子集成》第 6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無厚〉，頁 1。
『聖法之治以致，非聖人之治也。』」119已從聖賢的尊崇中，提昇至致太平的思 考，從人而論法，訴求更有超乎人治主張的用意，甚至還有直接批判者，如《韓 非子．忠孝》云：
皆以堯舜之道為是而法之，是以有弒君，有曲父。堯舜湯武，或反君臣 之義，亂後世之教者也。堯為人君而君其臣；舜為人臣而臣其君；湯武 為人臣而弒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
今舜以賢取君之國，而湯武以義放弒其君，此皆以賢而危主者也，而天 下賢之。……是故賢堯舜湯武而是烈士，天下之亂術也。瞽瞍為舜父而 舜放之，象為舜弟而殺之，放父殺弟不可謂仁；事帝二女而取天下，不 可謂義，仁義無有，不可謂明。120
以道德批判道德，顛覆原本聖賢體系，堯、舜代表禪讓，湯、武代表革命，然而 不論如何，歷代聖賢不是平治天下的共同想望，反而是敗壞綱紀的根源，意義所 在，確實可見價值崩潰之後的思考。當然除此之外，延伸聖賢系譜也是諸子發展 的一種樣態，《韓非子．五蠹》云：
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聖人作，搆木為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 天下，號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民多疾病，
有聖人作，鑽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
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鯀禹決瀆；近古之世，桀紂暴亂，而湯武征伐。
今有搆木鑽燧於夏后氏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
必為湯武笑矣。然則今有美堯舜湯武禹之道於當今之世者，必為新聖笑 矣。121
119 尹文撰 《尹文子》（《新編諸子集成》第 6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大道上〉，
頁 9。
120 王先慎撰 《韓非子集解》（《新編諸子集成》第 5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卷 20
〈忠孝〉，頁 358～359。
121 王先慎撰 《韓非子集解》卷 19〈五蠹〉，頁 339。
堯、舜、湯、武、禹順序頗有改易，尤其其中尊崇之意，轉化為新變訴求，聖賢 系譜意識已有改變，甚至溯至有巢氏、燧人氏，新變之處，令人玩味。至於《列 子．黃帝》云：
庖犧氏、女媧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 狀，而有大聖之德。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
而有禽獸之心。122
聖賢之中列入女媧，至為特殊，《列子》真偽原就頗多爭議123，但凸顯奇特形象，
出於神話思惟，應是流傳已久之傳說，遠古世系，歷時緜渺，諸多傳說與聖賢系 譜，彼此聯結，也是十分自然之事，晚近出土文獻〈容成氏〉云：
……膚（盧）是（氏）、茖（赫）疋（胥）是（氏）、喬結是（氏）、倉頡 是（氏）、軒緩（轅）是（氏）、（神）戎（農）是（氏）、椲乀是（氏）、
是（氏）之有天下也，皆不受（授）亓子而受（授）賢。124
所列為堯以前上古帝王事蹟，其後則有堯、舜、禹、湯、文王、武王，聖賢系譜，
至為豐富，配合《莊子．胠篋》云：「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
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當是時 也，民結繩而用之。」125甚至進一步按覈《史記．封禪書》云：「古者封泰山禪 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所謂所記者十二：包括無懷氏、虙
122 張湛撰 《列子注》（《新編諸子集成》第 4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卷 2〈黃帝〉，
頁 27。
123 紀昀奉敕撰 《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5 月）「子部」〈列子八卷提 要〉，頁 3037。
124 馬承源主編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12 月）李 零釋讀〈容成氏〉，頁 250。
125 王先謙撰 《莊子集解》（《新編諸子集成》第 4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卷 3〈胠 篋〉，頁 61。
羲氏、神農氏、炎帝、黃帝、顓頊、帝俈、堯、舜、禹、湯、周成王等126，已 是人人熟知之帝王，但相對於七十二家，列舉僅是六分之一，足見上古帝王世系，
遠比想像複雜，雖然未見於經典當中，但頗流傳於諸子之間，所謂聖賢系譜應是 揀擇出來的結果，無論是列舉介紹、援據以為事例，抑或立意批判，甚至延伸遠 古帝王世系，諸子之中，論列更為複雜，甚至推究立場，尊崇與批判，截然相反，
諸子於聖賢系譜，確實各有發展，其中也有往下延伸聖賢系譜脈絡的情形，《列 子．楊朱》云：「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127 線索延至孔子，類似情形，包括《荀子．非相》云：「蓋帝堯長，帝舜短，文王 長，周公短，仲尼長，子弓短。」128〈非十二子〉云：「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
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129擴及孔子，甚至及其弟子，
諸子論述聖賢系譜遂有特殊之發展。當然比較諸家之間，堯、舜、禹、湯、文、
武聖賢系譜《老子》無一列舉，《莊子》則經常溯及遠古，《莊子．繕性》云：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焉。……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 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 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澆湻散朴，離道以 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130
溯及遠古之餘，聖賢系譜反而是道德退化的結果，不過《莊子》並非對於聖賢系 譜毫無了解，〈天運〉云：
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非聖人，
126 瀧川龜太郎撰 《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洪氏出版社，1982 年 10 月）卷 28〈封禪書〉，頁 499。
127 張湛撰 《列子注》卷 7〈楊朱〉，頁 83。
128 楊倞注 王先謙集解 《荀子集解》（《新編諸子集成》第 2 冊，臺北：世界書局，1983 年 4 月）
卷 3〈非相〉，頁 46。
129 楊倞注 王先謙集解 《荀子集解》卷 3〈非十二子〉，頁 61。
130 王先謙撰 《莊子集解》卷 4〈繕性〉，頁 98。
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
次數 0 31 6 21 7 1 0 0 21 8 55 1 1 36
太公、周公。此四王者，所染當，故王天下。134
列舉舜、禹、湯、武王，關注所在，在於聖君賢臣的相遇，以及君主之影響。
3、禹、湯、文、武
《墨子．尚賢下》云：
德行之厚，若禹、湯、文、武，不加得也。135 列舉禹、湯、文、武，代表德行之淳厚。
4、堯、舜、湯、武王、成王
《墨子．三辯》云：
昔者堯、舜有茅茨者，且以為禮，且以為樂。湯放桀於大水，環天下自 立以為王，事成功立，無大後患，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護，又 脩九招。武王勝殷殺紂，環天下自立以為王，事成功立，無大後患，因 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象。周成王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騶 虞。周成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成湯。成湯 之治天下也，不若堯舜。136
列舉堯、舜、湯、武王、成王，關注所在，在於制樂，然而其中遞演而下，今不 如古，以堯舜為則，十分明顯。
5、堯、舜、禹、湯、文王
《墨子．尚賢上》云：
故古者堯舉舜於服澤之陽，授之政，天下平。禹舉益於陰方之中，授之 政，九州成。湯舉伊尹於庖廚之中，授之政，其謀得。文王舉閎夭、泰 顛於罝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尚欲祖述堯、舜、禹、湯之道，
134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1〈所染〉，頁 7。
135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2〈尚賢下〉，頁 42。
136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1〈三辯〉，頁 23～24。
將不可以不尚賢。137
列舉堯、舜、禹、湯、文王，關注所在，在於舉賢。
6、堯、舜、禹、湯、武王
《墨子．尚賢下》云：
是故昔者，堯有舜，舜有禹，禹有皋陶，湯有小臣，武王有閎夭、泰顛、
南宮括、散宜生而天下和。138
列舉堯、舜、禹、湯、武王，關注所在，乃是聖賢相繼，君得其臣。
7、堯、舜、禹、湯、文、武
《墨子．尚賢中》云：
然則富貴為賢，以得其賞者，誰也？曰：若昔者三代聖王，堯、舜、禹、
湯、文、武者，是也。何也？曰：其為政乎天下也，兼而愛之，從而利 之，又率天下之萬民，以尚尊天事鬼，愛利萬民。139
《墨子》列舉既多，堯、舜、禹、湯、文、武聖賢系譜成為《墨子》兼愛主張代 言人，列舉甚至直接作「堯、舜、禹、湯、文、武之道」140，不僅可見聖賢系 譜已成墨子申明主張之詞彙，也可一窺《墨子》思索聖賢系譜的用心，也就無怪 乎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云：
墨子沿用了孔子託古的技巧，先把古帝理想化，然後假託古帝王的事跡，
作為宣揚自己思想的工具。……從孔子到孟子，儒家的道統論已完成一 個雛型，而墨子在無意之中，卻為儒家道統論的形成，加進一股助力。
蓋孔子雖稱道堯、舜、禹、稷、周公，但均屬散見，絲毫看不出有統緒 的系絡。這個統緒的系絡，儒家到孟子才出現，在孟子以前的墨子，不
137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2〈尚賢上〉，頁 27～28。
138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2〈尚賢下〉，頁 43。
139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2〈尚賢中〉，頁 35。
140 孫詒讓撰 《墨子閒詁》卷 2〈尚賢下〉，頁 41。
但已有了縱貫的系絡，而且已有了聖王傳道的觀念。這樣使堯、舜、禹、
湯、文、武，不僅具有一個傳承的形式，且有實質的內容。我們沒有證 據說孟子的道統觀是受了墨子的啟發，但從思想史的觀點來看，這是很 有可能的，因為孔子的託古思想中，還不曾有道統的自覺。141
《墨子》列舉聖賢系譜最為頻繁，孟子批判墨子，卻援取其聖賢系譜架構，不免 令人有所聯想，尤其儒家以聖賢為典範，是否為《墨子》引領而出，自當進一步 檢視，但由經而及子，卻可一窺《墨子》繼承經典處，此於《墨子．兼愛下》披 露而出，云：
〈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即此言文王之 兼愛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雖 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文王取法焉。且不唯〈泰誓〉為然，雖〈禹誓〉
即亦猶是也。禹曰：「濟濟有眾，咸聽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稱亂，蠢茲 有苗，用天之罰。若予既率爾群對諸群，以征有苗。」禹之征有苗也，
非以求以重富貴，干福祿，樂耳目也，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非以求以重富貴，干福祿，樂耳目也，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