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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孔子特笔与公羊大义

1.王者孰谓

“王”字很多人认为是孔子特意写上去的,是谓“特笔”,但这个“特 笔”意义何在?

“王”字的字形是三横一竖,似乎寓意宏大,古人有说三横象征着天、

地、人,一竖是贯通了天、地、人,是谓以一贯三,是为天下景仰的王者 之象;145 还有训“王”为“往”,取人民乐于前往归附之义,如纬书《春 秋考灵曜》:“王者往也,人所输向,人所乐归”;146 还有说一个“王”字 囊括了五种涵义,“往”的涵义只是其中之一,董仲舒就是这么发挥的。147 这种种深刻的哲理完全建基于错误的训诂和过于丰富的想像力之上,已经 不为现代学者所取。但“王”字的本义是什么?这问题到现在也没被争论 清楚。148

“王”的字义姑且不论,下一个问题是,这个“王”究竟指的是哪位 国王?

《公羊传》认为,这个“王”指的是周文王。周文王一向被认为是周

人当中第一位接受天命委任的王,即“受命王”。另一种常见说法(比如孔 颖达说)是:“王”指的是当时在位的周天子,即“时王”(周平王)。这也 算治《公羊》和治《左传》者的一个基本分歧所在。清代公羊家孔广森曾 引述孔子“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由此而推想孔子作《春秋》之本意,

并反驳《左传》学者说:这个“王”怎么可能是时王?周平王东迁之后,

王室日衰,在位的周天子很久都没有下发历书了。149

这种争执,看似拘泥小节、无谓之至,实则大有深意,关乎立国之本。

我在《春秋大义》里讲到过《公羊传》关于齐襄公九世复仇的一则大义如 何被汉武帝拿来论证打击匈奴的必要性:当初,齐国受纪国陷害,国君被 周天子扔到锅里煮了,经过九代之后,齐襄公要向纪国复仇。问题是:时 隔九代,这个过于久远的仇恨难道还要报吗?《公羊传》的回答是:当然 要报,因为对国君来说,国家与君主是一体的,国就是君,君就是国,而 国君的位子世代相袭,所以前代的国君和后代的国君是一体的。侵犯国家 就等于侵犯国君,侵犯国君也就等于侵犯国家;侵犯前代国君就等于侵犯 后代国君,侵犯后代国君也就等于侵犯前代国君,如果结了仇,不管过了 多少代也一定要报。150

这个思路应该是从周代初年的宗法制度而来。诸侯立国,成为本国的 大宗,嫡长子世代相传,形成所谓“百世不迁”的局面。151 换句话说,

有立国则有立宗,立为大宗则百世不迁。从周人的这个制度来讲,《公羊传》

的上述说法也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但问题是,到了汉武帝时代,宗法社 会早已解体,社会结构天翻地覆,倘若还用宗法制度下的思路来论说时政,

就不免刻舟求剑的意味了。但是,皇帝需要理论支持,理论也就挺身而出

了。当时汉武帝的意思就是:刘邦曾被匈奴欺负过,这个仇到现在虽然已 经过了好几代了,但根据春秋大义,该报的仇不管隔了多少代也一定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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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牵涉现在这个周文王的问题了。周文王是周人第一位“受命王”,

接受的是天命委任。那么,按照公羊理论,国家与国君一体,前王和后王 一体,“春王正月”的“王”自然该是周文王。清代公羊名家、常州学派祖 师庄存与把这个问题说得很透:接受天命委任的那位王(受命王)叫做太 祖,太祖的接班人叫做继体。所谓继体,是继承太祖的意思,不敢说自己 的王位也是受之于天,只能说是受之于太祖,自古如此。连周武王那样的 圣王都要归命于周文王而不敢自专,何况后世子孙?从文书诰命到政治体 制,都打着周文王的旗号,这才是尊祖先、尊天地的道理。153

庄存与并不是一个求实风格的学者,154 但他举的这个周文王和周武 王的例子倒很贴切,这与《论语》“父亲死后,儿子要‘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才算孝顺”的说法 155 也是比较合拍的。周文王是周人的受命王,把受命 于天的那一年定为元年,积极筹备克商大业,可到第七年的时候,壮志未 酬身先死,于是由儿子周武王继位。但周武王并未改元,而是把自己继位 的这一年称为“八年”,行军的时候也带着周文王的灵位(木主 156),这 都是在强调自己对周文王的“继承”。庄存与的解说就是从这层意思而来的,

被抽象出来的道理就是“尊王、尊祖、尊天地”。

考量《公羊传》的这则春秋大义:国家与国君一体,前王和后王一体,

看似牵强,但在先秦的宗法社会里,这么说是一点都不错的。所谓宗法社 会,宗统就是君统,家就是国,家长就是国君,这都是以父系血缘为纽带

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天下,和秦汉以后那种皇帝制度的家天下迥然不同。

《春秋》一经三传都萌生于宗法社会,而随着社会从宗法进入专制的 转型,旧概念不再适应新社会了,于是,就像在很多社会转型期都会发生 的那样,旧概念的字面本身被原封不动地沿用了下来,其内涵却已经被偷 偷地换掉了。所以,在汉武帝打匈奴的那个例子里,《公羊传》的九世复仇 理论从严格意义上来看其实并不适用,汉武帝派出去为自家先祖抛头颅、

洒热血的那些人绝大多数并不是汉朝刘家血缘上的亲属,也不是在汉朝享 有政治权利的国民。

及至宋代,王应麟《困学纪闻》谈到汉武帝对这一则春秋大义的应用,

说儒者大多不赞成公羊家的这个理论,但朱熹力挺汉武帝,说何止九世、

百世要复仇,就算万世也要复仇。就凭这个理论,公羊子便有大功于圣人 之道。157

朱熹在《春秋》学上走的是非常朴实的一路,如此力挺复仇大义难免 令人感觉诧异。考察出处,这话出自《戊午谠议序》,其实是借公羊理论来 感慨时事的——耻于靖康之变,痛于秦桧之和,激愤之情溢于言表。158 所谓“复仇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发苍”,159 这种感时伤事、借古论今 的学风于宋人学风在所多有。160

但义理归义理,如果尊重逻辑的话,《春秋》在对这同一年的记载中,

还有“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后文更有“王使荣叔来 锡桓公命”,“王使荣叔归含,且赗”,“王使召伯来会葬”……如果同样一个

“王”字有时指周文王,有时指时王,显然违反同一律。如果强为之说,

那么《春秋》在指时王的时候多称“天王”,少数用到“王”的情况,难道

所指不同?——汉儒贾逵说这是不同地区的人对王的称呼不同,“诸夏称天 王,畿内曰王,夷狄曰天子”;孔颖达作过统计,说《春秋》称“天王”二 十五次,称“王”六次,称“天子”一次,三者为通称。161

如果《春秋》真是孔子所为,如果“春王正月”之“王”真的是指周 文王,这既能从正面理解,也能从反面理解。正面是公羊家之见,反面则 如清代尤侗认为:《春秋》若当真这么写,就有“鱼藻之意”,孔子真敢这 么作吗?162

所谓“鱼藻之意”,《诗经·小雅》有一篇《鱼藻》,字面上赞美周武王 的,而《毛诗序》认为,诗人之所以赞美周武王,是借以讽刺当时在位的 周幽王,郑《笺》又发挥出“自是有危亡之祸”,孔颖达又解释说:这是诗 人以武王时候的好来对比当下幽王的坏。163——的确,在政治舞台上,美 化先王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隋朝大文豪薛道衡就是因为写了一篇赞美先 皇隋文帝的宏文而被隋炀帝斥为“此《鱼藻》之意也”,最后下狱被杀。164

《春秋》也面临同样的问题,释“王”为周文王,难道孔子真有“鱼 藻之意”不成?

2.断句疑题:“春,王,正月”与“春,王正月”

“春王正月”的这个“王”字,在“事实正确”的层面上不过是个训 诂之争,而在“政治正确”的层面上却关乎国本。回顾前文中庄存与对《公 羊传》的解读,就文本论文本可以说大体无误,但问题是,即便庄对《公 羊传》的解释堪称准确,可《公羊传》对《春秋》的解读也是准确的吗?

“春王正月”的“王”当真指的是周文王吗?

如上所述,如果说是周文王,既符合历史背景,也符合逻辑推理,但 符不符合事实就不好说了。现在的金文证据很多,有“王正月”、“王五月”

等等,从商朝就这么写了,而且所谓“王”也不一定都是周天子,其中有 楚王,也有晋王,大家各用各的历法,不一定都遵从周天子的。165

至此,有两点可以推断:一,“王”字由来已久,很难说是孔子特笔;

二,不管楚国和晋国怎么搞,鲁国还是奉行周天子之历法,所以,《春秋》

“王正月”,指的应该就是当时周朝中央政府所制订的历法中的正月。那么

“春王正月”的断句也就应该是“春,王正月”。

“春王正月”四个字为历代学者所重,由此而阐发出来的春秋大义难 以计数,不同解读之间的辩难更是在所多有,甚至就为这四个字还有专著 出现,如明代张以宁《春王正月考》,可见其重要。

但是,无非是周历正月而已,其重要性究竟何在?这是不易被现代人 理解的一个问题。好比说,无论世界各地,无论民主政府还是专制政府,

2000 年 1 月永远是 2000 年 1 月,任何地方都一样。但古代习惯是:不同 的政权有不同的历法,如果是同一个国家,一旦改朝换代,不仅年号要变,

就连月份也要变,比如把原来的十二月变成现在的一月。孔颖达说:所谓

“王正月”,王者改朝换代,必然要改用新历法和新服色,好让大家耳目一 新。按照老说法,夏代以建寅之月为正月,殷商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周代 以建子之月为正月(这个说法虽然不是“事实正确”,却先后赢得了“义理 正确”和“政治正确”,并对现实政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夏、商、周三 代制度不同,所以历法的正朔不同,至于服色,《礼记·檀弓》说:“夏代

以黑色为贵,殷商以白色为贵,周代以赤色为贵。”166

所谓建子、建丑、建寅,子、丑、寅是十二地支里的前三位,古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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