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春秋》一开篇便疑义众多,除始隐之外,再如《春秋》与孔子的关 系,《春秋》书名的涵义,获麟一事到底是吉是凶……每一个看似无聊的问 题都有着许许多多歧义纷纭的答案,而且很多都是直到今天也没有定论的。

一部《春秋》就是这样开始,还会这样进行下去,最终还将这样结束。

1.元年春王正月

回顾一下《春秋·隐公元年》的全部内容:

元年春王正月。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

九月,及宋人盟于宿。

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

看上去只是很简单的编年记事,说鲁隐公元年,春天,正月;三月,

鲁隐公和邾仪父在篾地会盟;夏天,五月,郑伯在鄢地“克”了段;秋天,

周天子派宰咺送来鲁惠公和仲子的助丧之物;86 九月,和宋人在宿地会盟;

冬天,十二月,祭伯来了,公子益师死了。

从字面上看,以上就是《春秋经·隐公元年》的全部记事。遗憾的是,

即便把字面意思全部搞清楚之后,也只能知道这一年里发生了几件事情而 已,却无法知道其中详情,至于“微言大义”的褒贬好恶更无从得知。这 就像拿到一本新闻类杂志的封面,看到上边列举了本期几篇重要文章的大

标题,但是,如果不翻开来细看具体内容,谁能只从几个大标题就了解全 部事情的来龙去脉?桓谭的一句话是最常被人引用的:“《左氏传》于《经》,

犹衣之表里相待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

87 这是说,如果没有《左传》这本教辅,只有一部《春秋》,就算让圣人 苦思十年,他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88

桓谭这话与《东观汉记》的记载相违,可信度很难确认,89 但就算不 是桓谭说的,至少也是一句很中肯的议论。当然,这也不是谁都认可的,

宋代学风就喜欢“舍传求经”,认为要理解《春秋》真谛,就必须排除“三 传”的干扰,甚至“六经皆自晓,不看注与疏”。90 不止于《春秋学》,宋 人经学的自信心与疑古精神空前强大,但他们所疑惑的不是圣人之非,而 是版本流传的讹误与传注的可信度。91

对于《春秋》来说,“三传”既是辅助,也是干扰,但宋人说归说,偷 偷还是要翻看“三传”的。桓谭的话到底说得实在,如果追求的不仅仅是 微言大义,而是还要“了解事件详情”的话,“三传”里真正能起作用的其 实也只有一部《左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左传》不仅在一开始的时候 并没有获得《公》、《榖》那样的官方权威地位,甚至长久以来都被质疑为 作伪,被认为是和《春秋》毫无关系的一部单纯的历史著作。92

现代人很难理解《左传》当时的窘境,《左传》到底属于经学还是属于 史学,如果打个现代语境的比方,大约相当于《资本论》到底属于意识形 态领域的唯一真理还是众多经济学说中的一家之言。93

“三传”解经,各有各的说法,在开篇第一句“元年春王正月”上便 已经显出不同了。

乍看上去,这句话好像平淡无奇,不过是记录一下时间罢了,然后才 开始进入具体内容。《春秋》里的这个“元年春王正月”无非就相当于普通 日记中的“2030 年春天,1 月 5 日,晴”,仅此而已。

但事情远非这么简单。疑点之一:为什么“隐公一年”要写作“隐公 元年”,这个“元”字有什么深刻涵义在?疑点之二:如果是“元年,春,

正月”,这倒是合情合理的时间记录,可“春”和“正月”之间怎么有个“王”

字,这是什么意思?这就连带影响到这句话应该如何断句的问题——是

“春,王正月”,还是“春王,正月”?疑点之三:普通的日记,在“2030 年春天,1 月 5 日,晴”这一时间记录之后是要交代当天所发生的具体事 情的,可“元年春王正月”之后却什么都没有,紧接着便开始进入“三月”

了,这显得不太合乎常理。

“元年春王正月”这句话本身是什么意思,《左传》和《榖梁传》并没 有给出说明,只有《公羊传》说: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

春者何?岁之始也。

王者孰谓?谓文王也。

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译文】

问:什么叫“元年”?

答:就是国君即位的第一年。

问:“春”又是什么意思?

答:春天是一年的开始。

问:“王”指谁?

答:指周文王。

问:为什么先说“王”而后说“正月”?

答:因为这是周王历法的正月。

问:为什么要说周王历法的正月?

答:这是为了推重一统的缘故。(“大一统”的涵义较为复杂,后文详 论。)

2.元年大义

从《公羊传》这段文本本身来看,元年意为国君即位的第一年。但是,

据《春秋公羊传注疏》里何休和徐彦的权威注释,这一问一答的涵义却远 不止这么简单:只有天子的纪年才可以称之为元年,诸侯是不能称元年的,

鲁隐公是侯爵,根本就配不上称元年,发问者正是看到了这个矛盾所以才 这样提问的。从字面上说,“元”在这里的意思就是“第一”,在纪年上,

第一年叫做元年,“元者,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 始也……”何休把“元”又赋予了一个神秘的“气”的意义,于是乎“元”

就是天地宇宙的开始,所以,“元”之前自然空无一物,而“春”字系于“元”

字之下便很是合情合理了。——至此可见,“元”与“气”这两个在先秦时 代分属不同范畴的概念,在汉代已经合而为一了,一种新的宇宙本体论藉 此而成型,医学上也开始使用“元气”概念,这虽然是另一领域里的思想

发展,但流风及于经学自是难免,日后元气理论还有很多发展,晚近者如 被康有为发挥为人本主义,以反对程朱的天理至上论,94 可见其涵义何其 丰富。

从“元年”概念上,何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说法:《公羊传》“元年 者何?君之始年也”,这个“君”字是大有涵义的。对于鲁隐公,可称侯,

可称公,也可称君,这里的“君”指的就是鲁隐公。“君”这个称呼,无论 是天子和诸侯都可通用 95——“君”之子就是“君子”,此即“君子”一 词的本义——所以,《公羊传》用“君”这个有着宽泛涵义的称谓赋予鲁隐 公天子之尊,而只有天子才可以改元立号,于是“《春秋》托新王受命于鲁,

故因以录即位,明王者当继天奉元,养成万物”。96

这是公羊学的一个重要理论,是说天命从此便由周王室转到了鲁国,

或说这种天命的转移只是出于孔子假托,即“托王于鲁”,而《春秋》贬斥 周王室,尊崇鲁公室,是谓“黜周王鲁”,再发展下去,鲁国的孔子便继承 天命,成了无冕之王(素王),97 他的这部《春秋》就是王朝宪法——不 过,这宪法既非为鲁,更非为周,而是预先为汉朝准备的。汉朝尊崇孔子,

这就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此中深意,“按董仲舒的政治思想,落在政权、

政体、政制上说的虚权,其所虚之权,乃是指‘立道’、立法、制度权。而 所谓‘立道’之道,则就是国家根本的大经大法,是政权的轨道。按秦制,

这些属于国家最高权力,归皇帝一人掌握。董仲舒鉴于暴秦专权之弊,通 过他的素王理论明白确定地表达出,这些立道、立法、制度权,在孔子这 位居于圣格的素王,也就是说,董仲舒提出素王观念作为安排政权轨道的 原理,是想把这些最高权力从有冕之王处分割出来,划归于素王。素王所

立的大经大法即见于‘先正王而系万事’的‘素王之文’《春秋经》。”98

“先正王而系万事”,标元年意在正始,这普普通通的“元年”两字,

背后却有深刻的涵义,儒家一个重要的政治哲学理念就体现在这两个字上。

董仲舒《春秋繁露·玉英》说道:称一为元,是为重视开始。“元年”

是很有内涵的,告诉我们治国之道一定要从第一步就走好,而这个治国的 第一步就是正名。……《春秋》的原则,是“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 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境内之治;

五者俱正,而化大行。”99——说得很是玄妙,从一个“元”字摆正万事万 物的开始,从中央而地方,最后王政大行,天下大治。其实董仲舒如此深 奥的道理大略可以用两句俗话来表达,一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二 是“要正人,先正己,推己及人”。

第二点尤其是儒家一贯的政治理念:经世济民,先从皇帝开始。看杜 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直到康有为公车上书,其意图都是要直接 打通皇帝路线,先从皇帝开始“正”起,然后影响到朝中大员、封疆大吏,

最后才波及到草民百姓。

至于“元者,气也”这个颇具神秘主义的解释,经师们更是没少阐发。

清人陈立《公羊义疏》引《汉书·律历志》:“太极元气,函三为一”,不但 把“元”和“气”捏在一起成为“元气”,还和太极搅在一处,甚至还有一 个好像是三位一体的神秘解释。

其实,《汉书·律历志》的这段话原本倒没有很复杂,在“太极元气,

函三为一”之后,紧接着解释道:“极,中也。元,始也”,可陈立没引这 段话,却另外阐发说:所谓“函三为一”,三即三才,一即乾元,三才之道

都被天统摄,这就是“元”。100

三才已经很玄妙了,再加上一个“大哉乾元”的“乾元”——事情只 要往《周易》身上一扯,想有个确切的解释往往就很难了。《汉书·律历志》

就从历法角度解释“元年春王正月”,说历法的开始被称之为“元”,但随 后不但扯上《周易》的“体元以居正”,还伴有复杂的数学运算。如此一个 奥义无穷的字眼,后来还被蒙元定为国号,其出处就是“大哉乾元”。101

典籍之中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终极概念,比如《周易》之太极,

《老子》之道,无不高深莫测。那么,既然都是高深莫测、解释不清的,

把它们捏在一起也就不会遭遇太有力的反对。如阮籍《通老子论》就把《周 易》之“太极”、《老子》之“道”和《春秋》之“元”说成是一回事。102

把它们捏在一起也就不会遭遇太有力的反对。如阮籍《通老子论》就把《周 易》之“太极”、《老子》之“道”和《春秋》之“元”说成是一回事。102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