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一统:并非“大统一”
“大一统”是个我们耳熟能详的词,但其古今词义早已发生变化了。
现在说“大一统”,“大”字作形容词用,而《公羊传》里的这个“大”字 却是动词,是尊重、推尊的意思。而何休注释这个“统”字,说“统者,
始也,总系之辞”,这似是两层意思:一是开始,二是总括。从何休接下来 的解释来看,这两层意思确实都在:王者刚刚接受了天命的委任,在天下 广泛施行政令和教化,上到公侯下到百姓,大到山川小到草木昆虫,无不 一一系于正月,所以说这是政教之始。204
“政教之始”,这是公羊家所谓“五始”之一。“元年春王正月”,还有 一个“公即位”,被经学家们归纳为意义深远的“五始”:元,为天地之始;
春,为四季之始;王、正月、公即位,为人事之始。205《春秋纬》给了“五 始”一个神秘而高贵的来源:“黄帝坐于扈阁,凤皇衔书致帝前,其中得五 始之文。”206 当然,这是拿黄帝和凤凰来烘托孔子,也烘托了“五始”的 神圣性。胡安国的《春秋传》也专门列有“春秋五始”的条目,说:“元者 气之始,春者四时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即位者一国之 始。”这样看来,所谓“大一统”似是“重视开始”的意思——还是那句话:
好的还是是成功的一半,所以一定要重视事情的开始。
段熙仲《春秋公羊学讲疏》据何休“统者,始也”的说法直接把“大 一统”解释为“大一始”,进而言之:夏、商、周三代历法,一年的开始各 自不同,这时有杞国保存了夏历(杞国是夏的后裔),有宋国保存了殷历(宋
国是殷商的后裔),除此之外,天下都以周历的一年之始为大。一年之始由 此而得到确立,是谓“正始”,使天下都知道周天子是最高领袖。207
《汉语大字典》“统”字字义的第七项是:“总括,综合。《玉篇·糸部》:
‘统,总也。’”例句就是《公羊传·隐公元年》:“‘何言乎正月?大一统也。’
何休注:‘统者,始也,总系之辞。’”随后又引了两个例句:“《汉书·叙传 下》:‘准天地,统阴阳。’颜师古注引张晏曰:‘统,合也。’明祁彪佳《重 乡议》:‘今欲统三都而一之,势必不能。’”
从这三个例句来看,后两个确乎都是“总括,综合”的意思,而对何 休的说法,却只照顾到“总系之辞”而忽略了“统者,始也”,显然只把“大 一统”的“统”字理解为“总括,综合”是不确切的,至少也是不完整的。
《说文解字》:“统,纪也。”释“纪”字为“丝别也”,段玉裁注释说:
每根丝线都有个线头,这就是“纪”,一堆丝线都把线头束起来,这就是“统”。
208
《淮南子·泰族》有一处“统”、“纪”连称,颇能说明问题:“茧之性 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209 这是在说人性 需要加以引导的道理,用缫丝来作比喻,说蚕茧是可以从中抽丝的,但如 果不经过女工用开水煮熬,抽出蚕茧的“统纪”,那是怎么也抽不出丝线的。
——这个“统纪”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是指丝线的线头,所以“统”字是 可以引申出“开端”之义的。即便如惠栋不满意把“统”字解释为“纪”,
但他自己所作的释义也与此相近——惠栋引《易经》“乃统天”句下郑注:
统,本也;又引《公羊传》:“大一统也。”何休云:“始也。”210
周代是宗法社会,周人自有敬奉始祖的政治和社会风俗,那么,作为
“重视开始”之意义的“大一统”显然倒也符合于春秋的时代背景。而如 果此说成立的话,便又该回到“王正月”之“王”到底是周文王还是所谓
“时王”的问题上了。
孔广森由此作了一个估计,说大约周代初年颁布历法是在周文王的祖 庙里进行的,周文王是周代是第一任受命王,于是后来世世代代继任的周 天子都谨守周文王当初定立的法度,施行周文王的正朔。211
孔的这一推论看似合情合理,他站在公羊立场上捍卫信仰,而当代治
《左传》的名家杨伯峻却提出了很多古人肯定不愿意看见的证据:楚王▓
【造字:左“君”右“页”】钟铭说:“唯王正月初吉丁亥,楚王▓【造字:
左“君”右“页”】自作铃钟……”这位楚王是楚成王,在《春秋》中有着 关于他的记载,如此一来,春秋之时楚王所铸造的青铜器上,铭文之“王”
分明就是楚王自称,而楚国自用是楚历,并非周历。杨并且怀疑晋姜鼎铭 文中“唯王九月乙亥”之“王”不是周天子,却是晋国国君,而可以确定 的是:晋国自用夏历,不用周历。这就是说,在当时之天下,周王室也许 一直沿用着周文王的正朔,从无任何改变,但别人未必都这么做。
这些考证更给“王正月”添了几片疑云,既然诸侯也称王,杨由此推 论说:“足见《公羊传》所谓‘大一统’之说只是秦汉大一统后想像之辞而 已。”212
杨说考据精当,最后这个结论却有些草率了,他这是把《公羊传》中 作为“重视/推尊开始”的“大一统”混同为秦汉以后作为“大统一”的“大 一统”了。
那么,“大一统”是什么时候变成“大统一”了?
汉代路温舒的《尚德缓刑书》讲到:“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 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
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213 联系上下文来看,路温舒把“大一统”
基本理解作“慎始”,随后又是“正即位”,又是“初登至尊”,又是“正始 受之统”云云,很有几分公羊学“五始”的味道。大体可以判定,虽然路 温舒并不以学术知名,但他“受《春秋》,通大义”,214 对“大一统”的 理解大略就是《公羊传》的本意。
大一统变成大统一,源头大约在董仲舒身上。董在“天人三策”最后 说过一句极其著名、影响极其深远的话: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
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 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
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215
董仲舒的意思是:《春秋》的“大一统”是天下古今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大道理,可如今学派纷纭,各说各理,皇上无从“持一统”;法制总是变来 变去,下边办事的人无所适从。所以我以为,凡是不在六艺之内的不属于 孔门的学问都该断绝。只有让邪说灭绝,才能“统纪可一”、法度明确、民 知所从。
董仲舒这番话并没有错会大一统的意思,却很容易让后人产生误会,
尤其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风一开,于是乎统一了学术,统一了思 想……这个“大一统”已经没有了“重视/推尊开始”的那个意思了,而“统 一”的观念则广为人们接受——毕竟这看上去是符合常识的,正如杨雄《法
言》所作的一个类比:“一个小市场不胜争论,一卷书不胜异说,所以市场 上需要由官方制定统一的物价标准,一卷书也必须设立经师。”216 多元化 的好处与必要性是非常晚近才广为人们认识到的,正如繁花丛生的多是沃 土,满目黄茅白苇的则是贫瘠之地。217 而被混淆为“大统一”的“大一 统”观念则在长久以来深入人心,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由手段升格为目的。
汤因比曾经这样描述统一国家的特征:“当统一国家一旦建立之后,它的一 个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求生的顽强性,但是绝不能把这种顽强性误认为是真 正的生命力。这倒毋宁说它是不肯死去的老年人所表现的那种顽固的长寿 欲望”,并且,统一国家还会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好像它本身就是目的的 行为倾向”。218
2.夏之忠,殷之质,周之文:天人合一的历史循环论
在公羊学中,还有一个和“一统”很有关联的要紧概念,叫做“三统”,
和前述的“三正”(夏正、殷正、周正)近似。——《论语·为政》载子张 问孔子:“十世可知也?”孔子回答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 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按朱熹《四书集 注》,这里所谓的“世”,指的是朝代,219“十世”也就是十个朝代。子张 想问的不是历史,而是将来,也就是说,将来难免会有很多改朝换代的事 情,世界也会屡屡出现变局,但我们有没有可能推想出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孔子的回答是从历史着眼的,正所谓鉴往知来:“殷代因袭了夏代的礼 仪制度,加了些,减了些,都是可以知道的;周代因袭了殷代的礼仪制度,
加加减减的内容也是可以知道的,由此推想以后,礼仪制度无非是在这些 原有内容上继续加加减减而已,当然是可以推知的。别说十世,就算百世,
也是可以推知的。”
朱熹解释孔子这句话,引“马氏曰”:“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
谓文质三统”,接下来自己再作解释:“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 为妻纲。五常,谓仁、义、礼、智、信。文质,谓夏尚忠,商尚质,周尚 文。三统,谓夏正建寅为人统,商正建丑为地统,周正建子为天统。三纲 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其所损益,不过文章制度 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见……”
朱熹的这个解释正是对“三统”的最佳说明,也阐释出了儒家的一个 核心理念:三纲五常是天地之根本,是永恒不变的,不管换了多少朝代,
三纲还是原来的三纲,五常也还是原来的五常。原则虽然永恒,细节却难 免不同,以上古三代而言,夏代尚忠,殷商尚质,周代尚文,各有特色。
这些文与质、天统与地统,都是可以变的,但不管怎么变,三纲五常这些 大原则都不会变。孔圣人之所以能够洞悉未来,是因为他能够深明个中规 律,此即“古今之通义也”。220
这一思想,上承韩愈道统论,221 下启道学风潮,如余英时谓:“……
所谓“上古圣神”指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而言(见《大学章句序》),
他们都是德、位兼备,即以圣人而在天子之位者,因此才有资格“继天立 极”,传授“道统”。在这个意义上,“道统”是“道”在人的世界的外在化,
他们都是德、位兼备,即以圣人而在天子之位者,因此才有资格“继天立 极”,传授“道统”。在这个意义上,“道统”是“道”在人的世界的外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