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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元年春,杜甫在諸多親友幫助下卜居浣花溪畔,占地約一畝,相較於 前此屢尋草堂地而未果,此度草堂基址十分快速且順利地確定下來,〈卜居〉

詩云:

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

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對沈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卷7,頁 312-313)

浣花溪在成都西郭外,一名百花潭,主人應指劍南節度使裴冕,41杜甫在浣花 溪畔得一畝之地,開始經營家園。草堂整體基地先天條件頗佳,就後起造園理 論分析,是一處理想的園林基址。42地處郊區,原即多有林木禽鳥昆蟲等自然 野趣;去城不數里,而往來可以任意;有南北鄰居野老,可以隔籬對酒,共話 桑麻;浣花溪迂迴流過,提供實用與審美的多重效益;四圍多山,縱目所及,

不難挹取山景。主人憑水借山,不須多費工程,只要留意方位取景,即可充分 利用天然資源。觀其〈客至〉:「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卷 8,頁 342)、〈絕句四首〉之三:「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卷 12,頁 560)等詩句,可見對於山水借景之勝是頗為自覺的,能隨地勢之高下、

面向之正偏,選址立基,開軒安亭,佈列植栽,招來禽鳥。杜甫以其窮困,缺

41 舊注如黃鶴、鮑欽止多主劍南節度使裴冕為杜甫卜成都草堂以居之,然仇兆鰲認為 無據,主張「主人」為杜甫自謂。《杜詩詳註》,卷9,頁 729。陳貽焮先生衡量諸說,

仍評斷「主人」應指裴冕,亦因裴冕關係遂有諸多官員相助。請參見《杜甫評傳》

中卷,頁642-643。

42 明代造園家計成著有《園冶》,是中國早期較具系統性之園林專書,書中論「相 地」,指出幾種不同地勢園基:山林地、城市地、村莊地、郊野地、傍宅地、江湖地。

請參明•計成著,黃長美撰述:《園冶》(臺北:金楓出版社,1999 年),頁 38-55。杜甫草堂在成都城郊,浣花溪畔,鄰近村莊,整體環境可謂兼得村莊、郊野、

江湖地之數種優勢。

乏多餘的資源從事奢侈的、裝飾性的建置,反而更能突顯出當時園林在貴族顯 宦之外的清新走向。43

茅草葺頂的草堂作為主體建築,規制簡樸,環以簡單的圍籬與柴門,提供 杜甫一家可以遮風避雨的家屋,也是整個家園的意義中心,它在暮春時節即已 建成,〈堂成〉一詩云:

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烟滴露梢。

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卷7,頁 315-316)

標題〈堂成〉取狹義草堂之意,然吟詠所及則是廣義家園的概念,從多元層面 抒發感受:首聯略言建築物的地理位置及形制,緣江路熟透露逐漸生發的歸依 感,頷聯寫整體家園中的植栽及其帶來的美感,頸聯寫家園中之烏飛燕語表達 攜同妻兒安居的喜悅,44尾聯推辭時人以揚雄相比的評論,謙抑中有宅居的安 定感。杜甫在秦州、同谷的經驗背景下,珍惜此一發展中的家園空間,「卜宅 從茲老,為農去國賒」(〈為農〉,卷7,頁 318),似不排除終老於斯的可能。

修建草堂之外,詩人同時規劃園內整體空間的運用。草堂地臨浣花溪,水 源充足,便於植栽。園內本就有些原生草木,自不免有些刪汰揀擇,杜甫親執 斧柯,參與整治工作,一方面誅茅焚穢,刊去蓁莾惡樹,一方面扶植保留之草

43 杜甫長期居留兩京,時常參與名勝山水貴族園池中舉辦的宴會,即使心志關注所在 偏重於政治人事,然對空間形勢特質與人為建設的配合與效果,自然隨著閱歷豐富 而逐漸累積一些基本的審美能力。如〈樂遊園歌〉記及樂遊園地勢與借景關係:「樂 遊古園崒森爽,烟緜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陪鄭廣 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重遊何氏五首〉記遊何將軍園林,即已留意園林景面與 美感,如:「名園依綠水,野竹上青霄」、「百頃風潭上,千章夏木清」、「旁舍 連高竹,疏籬帶晚花」、「賸水滄江破,殘山碣石開。綠垂風折笋,紅綻雨肥梅」、

「石欄斜點筆,桐葉坐題詩」,寫水潭、花竹、壘石、飛瀑,以及平臺閒趣等,已 透露詩人的園林審美能力。《杜詩鏡銓》,卷2,頁 43、63-69。

44 羅大經云:「蓋因烏飛燕語而喜己之攜雛卜居,其樂與之相似。」《杜詩鏡銓》,

卷7,頁 316。

木,重作整治。〈惡樹〉詩云:「幽陰成頗雜,惡木翦還多。枸杞因吾有,雞 栖奈汝何?」(卷8,頁 354)傳神地寫出庭園整理工作的心情:雞栖雜樹,

生命力強,故曰奈汝何;枸杞具觀賞與經濟價值,經剪除遮蔽之惡木藤蔓,始 得到適當的養護。杜甫也在園中開闢菜園、藥圃、黍田,所以能即時採摘菜蔬 以享客,能為多病之軀自行調養食療,也有黍米收成可以醅釀濁酒,散見於記 錄生活的詩篇。

杜甫最喜愛的原生草木當屬草堂邊上的古楠樹,〈高柟〉詩云:

柟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近根開藥圃,接葉製茅亭。

落 景 陰 猶 合, 微 風 韻 可 聽。 尋 常 絕 醉 困, 臥 此 片 時 醒。( 卷8,頁 353)

老樹既具實用性,蓊鬱的樹冠層可以遮蔭;也提供感官審美,蒼翠的顏色可以 悅目,還有風行葉間的清籟可以聆賞;猷古的姿態更演示著時間的縱深度和穩 定的力量。杜甫除去了樹下的野草,開墾了一方藥圃,也搭蓋了一座小亭,可 以作息其下,時常親近此樹,樹下小憩,特別覺得可以快速長養精神。只惜後 來在茅屋為秋風所破的同時,這株老楠樹同時也為秋風所拔,在大風中傾倒。

杜甫為作〈柟樹為風雨所拔歎〉,「虎倒龍顛委荊棘,淚痕血點垂胸臆」(卷8,

頁364),大樹頹敗,委身於荊棘之中,這種一去難返的形勢,令詩人感受到 莫大的悲傷。

所幸草堂另有許多不同種類的植栽,那是杜甫在籌劃之初即已用心蒐羅的 園林要素,詩集中留存系列小詩:

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為送浣花村。河陽縣裏雖無數,濯錦江邊未滿園。

〈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

華軒藹藹他年到,綿竹亭亭出縣高。江上舍前無此物,幸分蒼翠拂波濤。

〈從韋二明府續處覓綿竹〉

草堂塹西無樹林,非子誰復見幽心?飽聞榿木三年大,與致溪邊十畝 陰。〈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

落落出群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

栽。〈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

草堂少花今欲栽,不問綠李與黃梅。石筍街中卻歸去,果園坊裏為求來。

〈詣徐卿覓果栽〉45

題詠所及植栽種類包括桃、竹、榿木、松、果樹,不包括純觀賞用之草本花卉,

也不刻意蒐求名花奇木,只就近募取蜀地生長之品類。它們兼有多重價值,既 具實用性,綿竹可編結器物、提供建材;桃、李、梅花果繁密,可製菓釀酒;

榿木生長快速容易成蔭,枝椏可作燃料。也具審美價值,諸木樹形與花卉各饒 形象美感,竹之清逸,松之蒼挺,梅之古雅,桃之妍麗,都是中土常見植物,

杜甫並不陌生。此外,植物比德的文化傳統也為士人熟知,榿木容易成林的無 用之用,松樹出群不凋的歲寒之心,也在詩篇中隱約認取。木本植物的栽培需 要長時間養護才能枝葉扶疏,杜甫的植物群中,榿木成長較為快速,桃李要多 年成株才能開花結果,小松樹苗的長成則要十年以上的等待,「欲存老蓋千年 意,為覓霜根數寸栽」,杜甫的規劃裏,植物的成長天長地久,超越有限的人 生,更超越個人擁有草堂的時間,雖未能得見「老蓋千年意」的最終養成,但 參與一段養護的過程,本身便是意義。46

除了植栽,尚有少數簡單修建工程,前文言及老楠樹下有藥圃和茅亭的整 治,此外,臨江可以眺遠,杜甫修有江亭、水檻,可以依憑觀景垂釣,47有諸 多詩作述寫野望情景,〈江亭〉云:「坦腹江亭臥,長吟野望時。水流心不競,

45 五詩先後相次,俱見《杜詩鏡銓》,卷 7,頁 313-315。同時另有〈又于韋處乞大 邑瓷碗〉一詩:「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君家白盌勝霜雪,急送茅齋 也可憐。」求取之大邑瓷碗為當地所產器物,是作為家人日常之用,或以待賓客,

難以確知。

46 王嗣奭稱「公無日不思鄉,而種榿、栽松,若為久住之計,其襟期可想。然『浣花 一草堂,遂為千古宅』,豈偶然哉?」仇兆鰲注〈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引王嗣奭 語,《杜詩詳註》,卷9,頁 732。

47 江亭、水檻較諸草堂室內生活空間,尤便於賓客來訪時之活動,如嚴武來訪曾一同 於江亭垂釣,而有〈寄題杜二錦江野亭〉,杜甫亦有〈奉酬嚴公寄題野亭之作〉,

《杜詩鏡銓》,卷9,頁 390-391。

雲在意俱遲。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卷8,

頁348)〈絕句漫興九首〉之一云:「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即 遣花開深造次,便教鶯語太丁寧。」(卷8,頁 356)〈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 述〉云:「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 同遊。」(卷8,頁 345)〈水檻遣心二首〉之一云:「去郭軒楹敞,無村眺 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 地兩三家。」(卷8,頁 345-346)江亭野望,看水觀雲,賞花聽鳥,俯仰之際,

物色觸動人心,杜甫對於天地間生機流轉與變異亦每多感受,此意下文將再論 及。

水亭與扁舟是江邊人家往往備辦之物,48杜甫草堂既有江亭可倚釣野望,

並也買有小舟,可以遨遊溪上,〈進艇〉詩云:「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 浴清江」(卷8,頁 357-358),描述與妻子舟遊,看幼子游泳的歡喜心情;〈破 船〉:「平生江海心,宿昔具扁舟。豈惟青溪上,日傍柴門遊」(卷11,頁 519),則是數年後暫遊梓州歸來,見小般破敗而興起的回憶。浣花溪水在草 堂園外,舟艇水行,以另一形式拓延了詩人足跡所到的範疇,也拓展了園林不

並也買有小舟,可以遨遊溪上,〈進艇〉詩云:「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 浴清江」(卷8,頁 357-358),描述與妻子舟遊,看幼子游泳的歡喜心情;〈破 船〉:「平生江海心,宿昔具扁舟。豈惟青溪上,日傍柴門遊」(卷11,頁 519),則是數年後暫遊梓州歸來,見小般破敗而興起的回憶。浣花溪水在草 堂園外,舟艇水行,以另一形式拓延了詩人足跡所到的範疇,也拓展了園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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