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官改變了數十年來追求入仕的方向,所謂「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
(〈秦州雜詩〉二十,卷6,頁 247),實兼具諷、頌雙向意涵,在頌贊天子 聖明之外,也感慨帝王自限,拒絕臣僚的善意諫言。詩人收回了致君堯舜的自 許,走向民間,自居平凡百姓,但君國之思依然繾綣,只是將獻身於帝王與中 樞朝廷的忠悃,轉成對於時局、戰略乃至朝廷人事變動的關心。初赴秦州,地 當邊防關隘,西出吐蕃驛道所經,是以可聞邊城胡笳之聲,也往往可見使節來
往與兵馬馳驅,傳遞著世局尚未平定的訊息,這些都成為秦州詩詠的成分。61 及至同谷,距離京師遙遠,消息傳遞更加困難,不復有邊塞烽燧,也失去了可 以觀察時局的具體線索,所以〈同谷七歌〉中胡塵暗天,弓箭滿眼,僅能以想 像性的畫面呈現邦國世界的動盪影像。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生活,詩人走出同 谷的幽居封閉狀態,他如何安置君國之思?
草堂門前的溪水連通大江,大江自西徂東,流向群山萬壑之外的東方,一 開始就決定了草堂開放的性質。就園林的物質性空間而言,即使住宅區設有小 小柴扉由主人自由啟閉,但草堂整體園區似無嚴格邊界,未見設定可以完全控 制整座園林的開關建設。尤其臨江一面,浣花溪水雖然也有標示邊界的作用,
但水同時也是流通聯結的載體,經由浣花溪→ 錦江 → 岷江 → 長江的水流網 絡,一程一程推擴開去,江水流動,舟楫往來,草堂與成都、蜀地乃至整個家 國,始終保持緊密的聯繫。草堂的這一開放性,恰與同谷的封閉性形成強烈的 對照,園林主人的心靈空間也因而活潑流動起來,前文所論詩人與妻子兒女乃 至動植微物細膩親愛的互動,或者嘗試以詩人身份重整與父老或仕紳的關係,
都可視為突破同谷封閉狀態後的積極努力,遂得以草堂為據點,開展出豐盈嶄 新的局面。此外,浣花溪的水系網絡,也為詩人與君王、帝都、中原重新調整 了新的相關位置,〈野老〉詩云:
野老籬邊江岸迴,柴門不正逐江開。漁人網集澄潭下,賈客船隨返照來。
長路關心悲劍閣,片雲何意傍琴臺。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
(卷7,頁 321)
61 以〈秦州雜詩二十首〉為例,「城上胡笳奏,山邊漢節歸。防河赴滄海,奉詔發金 微。士苦形骸黑,林疏鳥獸稀。那堪往來戍,恨解鄴城圍。」(其六)「蕭蕭古塞 冷,漠漠秋雲低。黃鵠翅垂雨,蒼鷹饑啄泥。薊門誰自北,漢將獨征西。不意書生 耳,臨衰厭鼓鼙。」(其十一)「未暇泛滄海,悠悠兵馬間。塞門風落木,客舍雨 連山。」(其十五)、「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其十八)、「候火雲峰峻,
懸軍幕井乾。」(其十九)諸詩皆流露詩人對時局的關懷。《杜詩鏡銓》,卷6,
頁241-246。又如〈寓目〉:「羌女輕烽燧,胡兒制駱駝。」〈日暮〉「羌婦語還笑,
胡兒行且歌。」也透露對吐蕃的憂慮。《杜詩鏡銓》,卷6,頁 253、262。
江水連通上下游,地理空間可分別向東西兩個方向開展。但詩人眼光追隨賈客 船隻由西向東移動,望向他內心始終牽繫的東方:東北方向有崢嶸崔嵬的劍閣,
守著劍門天險,原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那卻是玄宗當年倉皇避難所經的 處所,詩人〈哀江頭〉曾嘆息「清渭東流劍閣深」(卷3,頁 123)。順江水 而下,視線與情懷引向大江南北,更遙遠處則有仍在戰塵中尚未收復的京東諸 郡……。
原來詩人在努力安頓夫妻、父子、朋友、物我的倫物關係之時,並未懸置 君臣一倫,只是君臣關係不再拘限於個人知遇與才具發揮之訴求,而是一種更 不帶個人目的性的關懷。因為棄官,遠離行政中樞,解消了和肅宗朝廷的緊張 關係,這份超越現實利害考量的情懷反而得到從容的滋養,也讓他擁有了新的 位置和發言權。
於是,草堂詩中也往往涉及時事,如〈杜鵑行〉的「雖同君臣有舊禮,骨 肉滿眼身羈孤」(卷7,頁 326),感傷玄宗遷移西內、肅宗不復定省之事;
〈出郭〉的「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卷7,頁 334),憂心東都復為賊陷,
西方吐蕃逼近的形勢;〈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的「國步猶艱難,兵革未衰 息。萬方哀嗷嗷,十載供軍食」(卷11,頁 533),提醒戰亂延續十年帶來的 滿目瘡痍。……這樣的關懷始終延續,是以隨後順江東下密集有詩,如〈青絲〉
的「青絲白馬誰家子?麄豪且逐風塵起」(卷12,頁 576),言僕固懷恩與回 紇、吐蕃進逼奉天之事;〈三絕句〉的「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
(卷12,頁 576),記下混亂失序的在地時事;〈遣憤〉的「聞道花門將,論 功未盡歸」(卷12,頁 577),則憂憤回紇的恃功邀賞,恣行暴掠;〈客居〉
的「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西南失大將,商旅自星奔,……安得覆八溟,
為君洗乾坤?稷契易為力,犬戎安足吞」(卷12,頁 584-585),由蜀中近來 亂事談起,冀盼朝廷起用能臣,掃除外寇。杜甫雖自陳儒生老無成,但忠君愛 民之情始終貫串,草堂生活並未圈圍起個人或家庭的小小世界,影響杜甫對於 君國軍政情勢的關懷。
也是這份君國關懷交疊在地方情感之上,所以杜甫仍常以成都為客旅之
地,是以云「久客惜人情」(〈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卷9,頁 394)、「眼 見客愁愁不醒」(〈絕句漫興九首〉之一,卷8,頁 356)、「南京久客耕南畝」
(〈進艇〉,卷8,頁 357)、「江城今夜客,還與舊烏啼」(〈出郭〉,卷 7,
頁334)等,牽繫中原、憂思難抑的客愁,終於使詩人永遠地告別了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