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繁華都會成都,杜甫以草堂為據地,社群關係也展開了新頁,長安時 期累積的政治人脈,在秦州尚得少量維持,居同谷則幾盡斷絕。茲入成都,杜 甫重新恢復頻繁的社交活動,但在其中調整了自己的身份位置。
成都詩作中先後出現許多交遊的人影,有不知名的野老鄰翁,有當地著名 的畫師韋偃、王宰,有名家之孫蜀僧閻邱師兄,有據要路津的嚴武、高適、王 侍郎、崔五侍御、王十將軍承俊、李都督表丈等等。詩人與之詩作酬贈,談文 論藝,追述先祖才藝,抒發同情共感,詩人走出了長安時期等待拔擢援引的格 局,放下了政治生命的追尋,像一位都市行遊詩人般,與各種階層的人物交往。
不具姓名的交遊中,北鄰愛酒能詩,是退休官吏;南鄰好客忘機,或為 在地野老。彼此時相過訪,或相約泛舟,有酒時可隔籬呼邀,無酒時可稚子賒 取,鄰居間由陌生逐漸親熟了。57其餘往來之人,或步行過門,或車馬駐留,
主人但取園中菜蔬、家釀舊醅供給,〈有客〉云「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
(卷7,頁 318),〈賓至〉曰「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卷 7,
頁319),簡單的菜色與邀約有主人真誠的情味。甚且主客情親,亦不妨隔籬 呼喚鄰翁共飲同樂,將美好的情意傳揚擴散出去。
杜甫在成都逢識韋偃、王宰、曹霸等幾位畫師,或為在地蜀人,或因戰亂 漂泊來此,題贈詩作每每深入畫家藝術特質與生命情境,反映出詩人與畫家的
57 參見〈北鄰〉:「時來訪老疾,步屧到蓬蒿。」〈南鄰〉:「秋水纔深四五尺,野 航恰受兩三人。」〈遣意二首〉之二:「鄰人有美酒,稚子也能賒」等詩,《杜詩 鏡銓》,卷7,頁 329、330;卷 8,頁 343。
情親與相知。如〈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云:「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 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
(卷7,頁 327-328)五日、十日,極言其醞釀時間之久;不受促迫,表出藝 術主體之獨立性;而咫尺萬里,則是藝術家以小攝大的襟懷與能力。〈丹青引 贈曹將軍霸〉寫曹霸為曹操曹髦之後,玄宗朝已得名,每詔寫御馬及功臣,寫 人則「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畫馬則「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 萬古凡馬空」。然而安史亂起,遂成清門庶民,「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 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 身」(卷11,頁 529-530)。兩人走過相同的盛世與亂離,飽經滄桑漂泊,異 鄉相逢,杜甫更能全幅體察曹霸的人與藝,筆下畫家的才藝、際遇與襟懷,與 詩人自己的親身歷鍊猶如鏡像,一顯一隱相互映照。這種天涯漂零生命的相逢 相照,超越私人交情久暫,成就一種更為純粹的朋友關係。
至於與官僚人物的交遊,杜甫初抵成都時,有對裴冕「冀公柱石姿,論道 邦國活」(〈鹿頭山〉,卷8,頁 310)的功德歌頌,對高適「故人分祿米,
鄰舍與園蔬」(〈酬高使君相贈〉,卷7,頁 311)的處境說明,詩人不迴避 自己的艱難困境,宛轉表達待援的需要。58前文述及杜甫興造草堂時,獲得時 人資助或主動寄詩索取贊助的情形,王十五司馬表弟、蕭八明府實、韋二明府 續、何十一少府邕、韋少府班、徐卿等人多具官職,此番為草堂營建出力效 勞,杜甫詩札語氣輕鬆戲謔,如對多年好友,可以見出杜甫並不排斥重新建立 與政治官僚的聯繫,甚至也明白資藉官僚體系的上下層結構關係可以獲取小小 助益。59
58 杜甫:〈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資〉,《杜詩鏡銓》,卷 7,頁 313。
59 陳貽焮先生即指出:「在以浣花村為中心的方圓幾百里內,居然動員了好幾位官員 和士紳來為修蓋草堂、美化環境、充實家什效勞,要是絲毫不依傍象(應作像)裴 冕這樣的大員的提攜,光靠他個人的地位和影響,那是萬萬辦不到的,這只要回想 一下老杜在秦州在同谷的狼狽處境就知道了。」《杜甫評傳》,中卷,頁645。
成都數年,杜甫與官僚體系中之人物往來頻繁,尚有〈因崔五侍御寄高彭 州一絕〉、〈奉簡高三十五使君〉、〈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寄贈王 十將軍承俊〉、〈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
〈寄杜位〉、〈敬簡王明府〉、〈徐卿二子歌〉、〈徐九少尹見過〉、〈范二 員外邈吳十侍御郁特枉駕,闕展待,聊寄此作〉、〈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 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王竟攜酒,高亦同過,共用寒 字〉、〈陪李七司馬皂江上觀造竹橋,即日成,往來之人免冬寒入水,聊題短 作,簡李公〉、〈觀作橋成,月夜舟中有述,還呈李司馬〉、〈入奏行贈西山 檢察使竇侍御〉、〈廣州段功曹到,得楊五長史書,功曹卻歸,聊寄此詩〉、
〈得廣州張判官叔卿書,使還以詩代意〉、〈魏十四侍御就敝廬相別〉、〈贈 別何邕〉等大量詩作。往來人物身份有侍御、侍郎、將軍、都督、少尹、使君、
司馬、功曹、判官等,另有權臣名士之後,如杜位為李林甫之婿,閭邱師兄為 太常博士閭邱均之孫。杜甫順隨各種人事因緣而有接觸往來與聯繫,有時不免 於應酬,如〈徐卿二子歌〉之祝頌。也有關於公共建設議題,如皂江上建造竹 橋,以利涉渡。其中仍時時可見動人的真誠友誼自然流露而出,如在王掄侍御 與高適同訪草堂時勸高適多飲之戲語:「移樽勸山簡,頭白恐風寒」(〈王竟 攜酒,高亦同過,共用寒字〉,卷8,頁 376),寄詩予遠在廣州的張判官:「卻 寄雙愁眼,相思淚點懸」(〈得廣州張判官叔卿書,使還以詩代意〉,卷8,
頁381),贈別綿谷尉何邕:「生死論交地,何由見一人」(〈贈別何邕〉,
卷8,頁 382)等,不論舊雨新知,高官微吏,漂泊遠來的杜甫都流露了同樣 珍惜的情感。
蜀地交遊中,杜甫與嚴武關係密切不待贅言,嚴氏兩度鎮蜀,提供杜甫有 形無形的資助,二人政治地位懸殊,然過從頻繁,酬贈往來,可見交情。試讀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得寒字〉:
竹裏行廚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
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
(卷9,頁 400)
嚴武有時攜備酒饌,來尋草堂中的老友喝酒釣魚,在竹林邊上設立臨時廚房,
裝備華麗的車馬就停駐在桃李樹旁,兩人或者吟詩相和,或者在江亭上垂釣,
或者就靜看漁舟浮移於向晚的江水之上。詩中將富貴/ 貧賤、華侈 / 簡樸、喧 鬧/ 幽寂等原本相對的事物和現象並置在一起,卻並不衝突,自然一方面是嚴 武彼端的「將軍禮數寬」,具有禮賢下士的胸襟,一方面則是杜甫此端的「事 業闇相親」(〈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卷9,頁 395),以文學作為二 人的共同事業,將二人友誼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
這是杜甫棄官以來即試圖建立的新價值,只是秦州、同谷時期迫於飢寒,
此意未得豁然開朗,如觀其寄書予高適、岑參,感慨我獨淒涼之餘,全詩以詞 客詩才貫串,詩末期待亂後重逢,結以「會待妖氛靜,論文暫裹糧」(〈寄彭 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卷6,頁 271-274)已意 圖定調於詩文交情,然未獲具體回應。來到成都,方其以受難遇困的寒士形象 進入蜀地士紳交遊圈,坦然接受資助重新安頓生活,同時也調整自己的身份與 心態,重新尋覓他在新世界的位置。草堂初成時的〈賓至〉已透露對此一問題 的自覺,詩中未指明訪賓為誰,但與〈客至〉並觀,顯然指向有社會地位的人 士,60詩中「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卷7,頁 319),謙退中 同時拈出「文章驚海內」的自信自任心情,並以嚴謹的筆法展示文章的能力,
遂能以寒士貧儒與冠蓋賢達從容應對。此後以草堂為據地,杜甫以詩人身份進 行社交,寄成都陶、王二位少尹詩云:「客情投異縣,詩態憶吾曹」(〈赴青 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卷8,頁 359),答謝范邈、吳郁來訪的「論文 或不愧,重肯款柴扉」(〈范二員外邈吳十侍御郁特枉駕闕展待聊寄此作〉,
卷8,頁 375),贈別魏侍御的「遠尋留藥價,惜別倒文場」(〈魏十四侍御 就敝廬相別〉,卷8,頁 381),都在嘆老嗟貧中,拈出詩文作為自己與諸人
60 楊倫引陳秋田云:「賓是貴介之賓,客是相知之客,與前〈賓至〉首各見用意所在。」
《杜詩鏡銓》,卷8,頁 342。仇兆鰲引張綖注:「前有〈賓至〉詩,而此云客至,
前有敬之之意,此有親之之意。」《杜詩詳註》,卷9,頁 793。
交往的憑藉所在。
此外,〈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演示了一場重新確認自我價值的短劇,詩 中描述自己面對成都春景的壓力與和解,前二首云:
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牀。
稠花亂蕊裹江濱,行步攲危實怕春。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
(卷8,頁 354-355)
春來天地,生機蓬勃,繁華似錦,對於飽經喪亂、處於人生之秋的杜甫而言,
那是一個不相應的季節,甚至帶有逼迫挑釁的意味,所以言「怕」、「惱不徹」,
無力對抗時,只能「顛狂」、「行步攲危」,求助外力扶持,具象地承認自己 作客成都無以自立的不安。他試圖確認自己生命尚有支撐之力:「詩酒尚堪驅 使」,詩尤為重心所在。所以〈宗武生日〉也才會提出:「詩是吾家事,人傳 世上情。熟精文選理,休覓綵衣輕」(卷9,頁 413-414),對鍾愛尤深的宗 武流露克紹箕裘的期許。
「詩人」是他認取的新的身份,草堂作為詩人的據點,草堂中的杜甫儼 然如成都的駐市詩人。人因地安,接受地方官吏與親友聯手提供駐地與部分物 資,建設浣花溪畔成為詩人安居的草堂;而地因人重,因為杜甫的關係,草堂 也迥出於一般民家之外,成為當地官吏或者因事訪蜀的官吏往往拜訪的處所。
「詩人」是他認取的新的身份,草堂作為詩人的據點,草堂中的杜甫儼 然如成都的駐市詩人。人因地安,接受地方官吏與親友聯手提供駐地與部分物 資,建設浣花溪畔成為詩人安居的草堂;而地因人重,因為杜甫的關係,草堂 也迥出於一般民家之外,成為當地官吏或者因事訪蜀的官吏往往拜訪的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