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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亭與扁舟是江邊人家往往備辦之物,48杜甫草堂既有江亭可倚釣野望,

並也買有小舟,可以遨遊溪上,〈進艇〉詩云:「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 浴清江」(卷8,頁 357-358),描述與妻子舟遊,看幼子游泳的歡喜心情;〈破 船〉:「平生江海心,宿昔具扁舟。豈惟青溪上,日傍柴門遊」(卷11,頁 519),則是數年後暫遊梓州歸來,見小般破敗而興起的回憶。浣花溪水在草 堂園外,舟艇水行,以另一形式拓延了詩人足跡所到的範疇,也拓展了園林不 涉及具體所有權的邊界,提供與水色風波共遨遊的行動與想像自由。

(二)實踐「民胞物與」襟懷的生活家園

杜甫棄官同時離開兩京,進入秦隴山區,透露歸隱山林的想望,但在秦州、

同谷的荒野經驗之後,重新選擇都會地區安身。成都繁華富庶,曾號為南京,49 當時出為府尹、節度使者,多為公卿宰臣,如裴冕、嚴武。因地理上的優位,

偏處西南,山川環護,故能免於中原之干戈影響。兼以水土豐美,「富貴優閒,

歲時燕集,寖相沿習。……其侈麗繁華,雖不可訓,而民物殷阜,歌詠風流,

48 如〈過南鄰朱山人水亭〉,《杜詩鏡銓》,卷 11,頁 519。〈南鄰〉詩云:「秋水 纔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杜詩鏡銓》,卷8,頁 330。

49 《通鑑》:「至德二載以蜀郡為南京,鳳翔為西京,西京為中京。上元元年九月,

改置南都於荊州。」〈建都十二韻〉題注引,《杜詩鏡銓》,卷8,頁 337。

亦往往傳為佳話,為世所艷稱。」50杜甫從同谷來到南都,筆下的人生也從封 閉枯寂走向熱鬧豐腴。

以草堂家園為據地,生計煎迫問題一時獲得舒緩,自我價值與人倫關係的 重建則在日常生活實踐中逐步展開。首先,杜甫偕同妻兒入居草堂,重新經營 家庭生活,恢復與家人的親密關係。草堂中有菜圃、藥欄、黍田,可以提供部 分生活所需,不再主要仰賴他人資助或野生物資。自家澆灌養成收穫的糧食,

縱使粗糲,已足以使前此時期「顏色白勝雪」(〈北征〉,卷4,頁 161)、「男 呻女吟四壁靜」(〈同谷七歌〉,卷7,頁297)的家人重新恢復神彩與笑語。51「好 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春夜喜雨〉,卷8,頁 344)、「圓荷浮小葉,

細麥落輕花」(〈為農〉,卷7,頁 318),風調雨順,萬物得到哺育生長,

草堂中的杜甫終於走出生機斷滅的絕境,重新感受到創造生機、撫慰匱缺的喜 悅。

〈江村〉詩鋪陳了草堂居止數月後的日常情味,老妻、稚子共構的和諧生 活讓他深感滿足: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 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更 何求?(卷7,頁 320)

時當盛夏,清江水流似洗去了炎囂,詩人在成都迎來第一季夏天,竟覺「事事 幽」。「幽」字勾勒生活環境光影淡微,減弱了夏陽的威熾;也描述生活內容 的清簡,減少人際往來的干擾;同時也訴說了生活態度的從容,不再煎迫於飢

50 元•費著:《歲華紀麗譜》,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65 年),冊 14,卷 70,史部地理類三,頁 105。

51 詩人在成都可能因得故人資助,生計壓力得到緩解,草堂雖闢有菜園藥圃等,但與 後來至夔州相較,詩人書寫農耕勞苦之詩相對為少。夔州詩如〈雷〉:「南方瘴癘 地,罹此農事苦。……吾衰尤計拙,失望築場圃」,〈種萵苣〉:「擁塞敗芝蘭,

眾多盛荊杞。中園陷蕭艾,老圃永為恥」,對於久旱炎枯下的農耕活動,有更為深 刻的艱難感。《杜詩鏡銓》,卷13,頁 613-614、624-626。

與寒。於是推己及物,眼中梁上之燕、水中之鷗,也莫不親近和善、悠閒去來 了。詩人進一步以下棋與釣魚作為夏日生活內容,從準備工作說起,拉長活動 的整體時間長度,並讓妻子、兒女參與進來,或者說成為活動的主要角色。你 看:妻子以她擅長女紅的雙手正在繪製棋盤,穩練的線條畫出了楚河漢界;你 聽:孩子向媽媽要來了繡針,正拿著小鎯頭努力敲彎它,等會兒繫上了長線,

到園中取根竹竿,再挖些蚯蚓,就可以去江邊釣魚了。二則事例充滿聲音動作 與表情的暗示,詩人是旁觀者、敘述者,也是在準備工作完成後的參與者,夫 妻、父子之間已度過了「除呻吟外,別無所有,別無所聞」52的艱難時期。

當然草堂生活不可能都如此悠閒安逸,杜甫前此欠缺農耕經驗,草堂的生 計經營情形不很明朗,但顯然無法自給自足,仍需仰賴親友資助,杜家生活依 然簡約窮困,有時失援,也不免有「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饑稚子色淒涼」(〈狂 夫〉,卷7,頁 319)、「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覩我顏色同。癡兒不知父子禮,

叫怒索飯啼門東」(〈百憂集行〉,卷8,頁 367)的窘境。但是情勢終不復 似同谷時期的險峻,「年荒酒價乏,日併園蔬課」(〈屏跡三首〉之一,卷9,

頁388),縱使年荒乏酒資,杜甫因有草堂園地,仍有著力處,可以加強努力 開闢園圃,種植菜蔬,除自給外,尚能賣之以充酤值。所以詩人面對妻子的憂 愁長貧、兒女的無禮失學,也能幽默地自我調侃:「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

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屏跡三首〉之三,卷9,頁 389)

現實生活縱使仍有缺憾,杜甫已有走出絕地的優容心境,〈茅屋為秋風所 破歌〉即以此而為後世所傳誦: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

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 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歎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 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裏裂。牀牀屋漏無乾處,雨腳如

52 〈同谷七歌〉楊倫注語,《杜詩鏡銓》,卷 7,頁 297。

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霑溼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 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 獨破受凍死亦足。(卷8,頁 364-365)

詩中文字表面上描述草堂茅草屋頂為風所壞之窘況,同時卻自然流露了超越個 人、自家利害的溫柔情懷,可分三層言之:一為對家中「嬌兒惡臥」的憐惜,

布衾使用多年,不復溫暖柔軟,兒女睡不安穩,輾轉反側,加劇了棉絮的斷 裂,看在父親的眼裏,只有憐惜不捨。二為對南村群童的諒解,「忍能對面為 盜賊」看似嚴厲的指責,但倚杖靜思,群童之所以如此,並非有意戲弄欺悔老 人,不也出於飢寒所迫嗎?衣食不足,是以游走在榮辱的邊緣。三為對天下寒 士的悲憫,杜甫素有推己及人的胸襟,當年亂事未起,他由家中貧窶有倉卒,

推擴及「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自京赴奉 先縣詠懷五百字〉,卷3,頁 111),感受到無邊憂思而無著力處。今日,則 因深刻體會一處溫暖安全的家屋是安頓生命的起點,杜甫的悲憫表現得更為具 體質樸,並有捨己為人的願力。

杜甫也是在展開漂泊之後,推己及物的情懷也才豐沛地流溢出來。秦州時 期有詩詠寫歸燕、促織、螢火、兼葭、苦竹、病馬、蕃劍等物,雖部分沿承《詩 經》美刺傳統而微露褒貶,其中多取弱勢微物,推己及物地設想各種微物的特 質和處境,流露十分細膩的體察,已逐漸顯露特色。如云〈螢火〉:「十月清 霜重,飄零何處歸?」〈兼葭〉:「體弱春苗早,叢長夜露多。」〈苦竹〉:「青 冥亦自守,軟弱強扶持。」或〈歸燕〉:「春色豈相訪?眾雛還識機。故巢倘 未毀,會傍主人飛。」53至成都後,數年江村草堂生活,詩作中出現更為大量 的草木蟲鳥,幾乎皆為日常生活中耳目所及之物,而非憑空構思取義。如〈江 頭五詠〉以草堂江畔常見之五種動植物為題,詠寫其形象特色、生物本性,隱 然投射有自我目前處境的體認。其寫〈丁香〉:「晚墮蘭麝中,休懷粉身念」,

53 依楊倫所注題意,因燕而傷羈旅,以螢火刺閹宦,以兼葭傷賢人之失志,以苦竹嘉 君子之苦節,諸詩俱見《杜詩鏡銓》,卷6,頁 257-264。

表達安於幽僻,不復更懷末路之榮以賈禍;〈麗春〉:「少須顏色好,多漫枝 條賸」,呈現花少自好,耿介自守有別於眾;〈梔子〉:「於身色有用,與道 氣傷和」,肯定有用之材,而秉性孤直不合於時;〈鸂鶒〉:「六翮曾經剪,

孤飛卒未高」,感傷羽翼殘損,安於義命而不求進;〈花鴨〉:「羽毛知獨立,

黑白太分明」,警醒宜韜光養晦,過於耿直恐遭世忌。54另有〈病柏〉、〈病 橘〉、〈枯椶〉、〈枯枬〉等作,針對單一特定對象,在物類總性之上,彰顯 其因病而致的變化與結局,如柏樹本為千年根,具偃蹇龍虎之姿,卻因病而柯 葉改色;橘實原本色鮮味美,今卻酸澀如棠梨;椶樹樹皮作繩,久用不爛,因 被交橫集斧斤而枯乾;柟樹本具棟樑大材,今卻枯槁而不見用。55此系詩作隱 然接續庾信〈枯樹賦〉的傳統,含有君子大材卻終失路的人事投影,同時也兼 有對眼前實物的不忍之情。

此外,草堂中的詩人還寫有許多日常生活的小詩,詩篇中出現許多昆蟲禽 鳥、竹木花卉,它們十分自然地進入生活場景之中,成為意興所到、滋味橫生 的題材,如〈堂成〉的「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詩人與禽鳥共 同擁有溫馨的家庭與家屋。另〈絕句漫興九首〉亦為典型,略舉其二、三、七、

八、九數例於下: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墻低還是家。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熟知茅齋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銜泥點污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

糝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筍根雉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

舍西柔桑葉可拈,江畔細麥復纖纖。人生幾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

隔戶楊柳弱嫋嫋,恰似十五女兒腰。誰謂朝來不作意?狂風挽斷最長條。

(卷8,頁 356-357)

諸詩已然打破詠物、詠懷界限,桃李桑麥與江燕鳧雉等動植物,直如野老鄰翁

54 杜甫:〈江頭五詠〉,《杜詩鏡銓》,卷 9,頁 385-387。

55 杜甫:〈病柏〉、〈病橘〉、〈枯椶〉、〈枯柟〉,《杜詩鏡銓》,卷 8,頁

55 杜甫:〈病柏〉、〈病橘〉、〈枯椶〉、〈枯柟〉,《杜詩鏡銓》,卷 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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