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看重西學與修仙兩條濟世的途徑,不分先後、輕重,只是角色扮演的 差異而已。由於鄭氏宣揚西學,喚起眾人的變法意識,必須仰賴文字的 媒介,因此,他在中國近代史上鼓吹變法的形象特別突出,但是我們也 不能忽略他「成道濟世」此一平行的思路。這雖是冀望依靠修煉而來的 力量救世,與外在現實世界的改造少有聯繫。但是觀察鄭氏晚年的內心 世界,會發現隨著中國的現實情況,越來越偏離其設想的改革軌跡時,
以法術快速解決種種亂象的想法,遂成為他救世的主要手段。
四、晚年珍視傳統
(一)從「中本西末」到「內聖外王」
過去學界的研究只注意鄭氏思想趨新的一面,但是筆者發現,他晚 年的思想更珍視傳統,不再積極宣揚學習西方。他晚年對中、西學在濟 世之道的宣傳分量與位序的改變,充分表現在《盛世危言》前、後編的 定位上。
上文提到鄭氏養成教育的過程中,閱讀大量宋明理學的著作,他對 知識的分類,對生平著作的定位,也充分體現此一影響。《前編》首列
〈道器〉篇,是全書的總綱。鄭觀應從宋儒常講的道、器概念,闡述「中 本西末」的理念。他宣揚「器不離道」的觀念,提出西學源於中國說,
意圖在學習西方文明之餘,能維繫民族的文化自信心。從當時的思想氛 圍來看,該文實欲藉「道寓於器」的觀念,提高「器」的地位,肯定向 西方學習器物與制度的正當性,107此一思路脈絡早已廣為人知。
相對於此,很少人看重《後編》在鄭氏思想歷程上的意義。這部集 子自一九○八年開始編纂,108直至一九二一年才正式出版。109內容收錄
107 鄭觀應,〈道器篇〉,《鄭集》,上冊,244;小野川秀美著,黃福慶、林明德合譯,
《晚清政治思想研究》,70~73。
108 潘飛聲,〈盛世危言後編潘序〉,《鄭集》,下冊,7。
了他生平的書信、文章,係其晚年編纂個人生平的篇什之集成。110鄭氏 提及此書的次第時說,首卷〈道術〉篇講道術,即「正心修身,窮理盡 性至命之學」,而內容多三教(道教為主)的修煉之學;其他各卷,講 求治道,即「齊家治國、安內攘外,自強之說」。111體用、道器與修齊 治平之學,皆是宋明理學常見的觀念,鄭氏依宋明理學的傳統,對畢生 的著作加以分類,這是我們在留心他倡議西法之餘,不應忽略的事實。
由於時空背景的更替,《後編》一向不受重視,連帶的,此書體現 鄭氏晚年濟世思想的轉變,少見論及。從內容上來看,這部書雖然是採 擇其生平著作而成,但是鄭氏對它的整體期待已有所不同,宣統元年
(1909),他在《後編》的序文說道:
今朝廷變法,講究學校,尚望愛國濟時之君子注意內聖外王之 學,……毋假公濟私,毋黨同伐異,折衷中、外教育……道德固與 富強等量,富強亦與道德齊觀,則郅治日臻,四方咸服,重睹唐、
虞盛世矣。112
如果《前編》的〈道器〉篇是在保守的思想氛圍下宣揚西法,此時鄭氏 已在思潮不斷趨新的環境下,回頭強調「內聖外王」的傳統理想。從細 微處看,鄭觀應不再特別宣揚趨新的價值,而是以「內聖外王」之學,
期許愛國的君子,並宣揚傳統的政治理想。
事實上,鄭觀應重新揭示「內聖外王」之學,意在回應現實環境的 若干變化。王國維曾指出西學傳入後,內聖外王之學一分為二,中學在 外王領域已無主導權,只能往內退。鄭觀應的著作也如實反映此一歷史 現象。除了〈道術〉篇以外,《後編》其他卷談治道的內容,西學幾乎
109 夏東元,〈編輯說明〉,《鄭集》,下冊,頁 1 下,註 1 的說明。
110 易惠莉說,鄭觀應在一九○八年編纂此書,除了對生命不久的擔憂外,也有為「政治 上被社會遺忘而進行抗爭的積極意圖」,並指出鄭氏此時在政治領域與企業活動都表 現出很高的熱情。見易惠莉,《鄭觀應評傳》,674~676。但是《後編》的出版,主要 和晚年的心境相關,鄭氏在一封寫給五弟的書信裡提到,自己年近七十,來日無多,
所以急著出版救世之言。鄭觀應,〈致天津翼之五弟書〉,《鄭集》,下冊,1182。
111 鄭觀應,〈盛世危言後編自序〉,《鄭集》,下冊,14。
112 鄭觀應,〈盛世危言後編自序〉,《鄭集》,下冊,14。
籠罩一切,彰顯了近代中國士人普遍面臨「國」與「身」分裂的窘境。113 鄭氏以內聖外王之學定位《後編》,意欲納入西學後,重新揉合中、西 學,挽回當時學問已面臨國、身分裂的局面。
有一點殊值玩味:何以在西學已籠罩外王領域的情況下,鄭觀應在 信念上仍相信傳統的學問有「修齊治平之精理」?114事實上,他從未宣 稱中學不管外王領域,甚至在新文化運動「重估一切」的思想氛圍下,
他更強調研治經書,能使學者知曉禮義廉恥與「修齊治平之精理」。此 處的「精理」二字,已洩漏鄭氏認為中學具體效用不大的心跡,但在信 念上,他仍相信傳統學術的功用。筆者以為,此種心態體現信仰在其思 想層面上的重要影響。由於道教佔據鄭氏的心靈內核,在三教同源的前 提下,以三教為主體的中學體系,不僅很難完全被擊倒,反而成為他抵 禦外在思想文化變遷的憑藉。
鄭觀應從主張「中本西末」,到提出「內聖外王」的理想,反映其 晚年更珍視傳統內聖領域的思想傾向。他希望國家追求富強的同時,也 能兼顧「道德」,以內聖外王的政治領袖,做為改革中國的中堅力量。
而且,從上引序文中「今朝廷變法,講究學校」一段,可知鄭氏晚年珍 視傳統,係源於新式學堂帶來的文化衝擊而引發的反思。
鄭氏很早就注重西洋的學校制度,115《前編》亦有〈學校〉與〈西 學〉二文專論中國學校的改革。然而,一九○五年打著西化旗幟的新式 學堂開辦後,他卻抱持較激烈的批評態度。當時報紙刊載動輒罷課的風 潮,讓他不敢恭維。116若干今人眼中認為是新學生進步的表現,如講自
113 王汎森,〈中國近代思想中的傳統因素〉,收入氏著,《中國近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
146。
114 鄭觀應,〈答潘蘭史徵君論讀經書〉,《鄭集》,下冊,249。另外〈答楊君弨伯、梁 君敬若、何君閬樵書〉中,鄭氏也指出,誠正修齊治平之道在四書五經:「夫誠、正、
修、齊、治、平之道,莫不備載於五經四子書,誠歷千秋而不變,亙萬古而常昭,豈 能弁髦視之哉!」(頁 251)
115 鄭觀應,〈論考試〉附〈論洋學〉,《鄭集》,上冊,106~109。
116 鄭觀應,〈與月岩四弟書〉,《鄭集》,下冊,241。
由、有愛國心、鼓動學潮、挑戰權威等舉措,117都成為這位「開明思想 家」筆下批判的對象,並以此訓誡子侄。118在他看來,那些「動說自由」、
「動說愛國」、滿口新名詞的人,不僅不學無術,更是道德敗壞、風俗 日壞的元兇。119而學子道德的墮落,與他們只重新書,不習四書、五經,
有很大的關係。一九一九年,在招商局公學開學的訓詞中,鄭氏強調新 學只講形器之學,不是根本的學術,當時學生不研究「根本學術」,昧 於道德的情形,令人擔憂。120顯然在新式教育系統日益威脅傳統四書、
五經的地位時,他卻逆著時代的新風潮,反過來強調「道德不立」,則
「學術無根」,121凸顯舊學對陶冶品格的重要性,並提倡學校讀經的運 動。
上海一地的風俗轉變較快,受到的文化衝擊也較大,這位鼓吹學習 西法的買辦商人,很早就訴諸於嚴格的道德教育資源。一九○二年,鄭 觀應請翼化堂重刊劉蕺山的《人譜》,希望流傳此書,以達到「正人心」、
「維世教」的目的。122在私生活的領域裡,他批評家中子弟「不識禮節,
不曉公理,動說自由」的習性,123後來也以《人譜》陶冶族中子弟的德 性。《人譜》是明末道德嚴格主義的產物,嚴格促人改過、省過。124面 對清末傳統文化失落的衝擊,鄭氏竟開出這帖猛藥,希望兒童從小接受
117 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176~181、186~188、
211~215。
118 鄭觀應,〈訓子侄〉,《鄭集》,下冊,211~212。
119 在〈致家塾潘教習論朱星源小、大學書〉一文裡,鄭觀應批評新派人士時,說道:「一 馴至今日,一般自命開通之學生,粗得西學皮毛,輒滿口名詞,自詡為通才碩學,時 帶金絲眼鏡,口含雪茄煙,革靴西服,有不可一世之概。跡其所行,假公濟私,利祿 薰心,廉恥道喪,輕佻浮躁,指習成風。吁!世道人心,安得不日非而日壞耶?」《鄭 集》,下冊,210。
120 鄭觀應,〈招商局公學開學訓詞〉,《鄭集》,下冊,262。
121 鄭觀應,〈致鄧用甫太守書〉,《鄭集》,下冊,409。
122 鄭觀應,〈劉蕺山先生人譜序〉,《鄭集》,下冊,1205。
123 鄭觀應,〈與月岩四弟書〉,《鄭集》,下冊,242。
124 王汎森,〈明末清初的人譜與省過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3 本 3 分(1993,臺北),679~712。
嚴格的道德教育,顯示他此時更看重傳統的道德體系。顯然,新式學堂 興起後,學生與子弟道德的淪喪,皆引起他的側目,而亟思改變,也造 成他對中學與西學在宣傳順位之位移。
鄭觀應以為,清末民初競爭激烈的中外世局,是整個世界道德衰頹 的縮影。他指出,清末政界、商界「人心之壞」,緣於不重道德,125並 強調民國初年是個亂世,126因此,在遺囑中特別叮嚀子孫不要從政。127 他宣揚學習議院制度不遺餘力,卻直接批判民初的議員缺乏道德,是共 和成立後政局亂象的來源,128而且力贊康有為《共和評議》對時政的批 評。此時,鄭氏對世局的觀察,常常帶有濃厚的道德批判意味。《天演 論》譯介後,競爭淘汰的觀念影響晚清思想界甚鉅。他吸納新的競爭世 界觀的同時,也批評當世有強權而無公理,是個道德墮落而秩序混亂的 世界,並期待將來的世界,是以道德為基礎。129這時鄭氏心中常常有舉 世皆道德墮落的深切痛惡感,他甚至發出法律制度、器物形式只是表 面,道德才是國家社會根本的呼聲。130
鄭氏將晚清最後十餘年西學湧入、政局不穩的現象,皆歸因於道德
鄭氏將晚清最後十餘年西學湧入、政局不穩的現象,皆歸因於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