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者的思想與時代趨新思潮的連動性,以趨新、現代化的脈絡,定位近 代改革派人物的思想;至於改革者的信仰,以及改革者不站在思潮浪頭 的思想觀念,常為人所忽略。上文對於鄭氏內心世界之探索,提醒讀者,
若能留意這些面相,可以提供一幅多線、多元的近現代思想史的圖象。
最後,筆者想藉一則在淨明道內部流傳數百年的預言,走進鄭觀應 晚年的內心世界,描述他暮年的心曲,以為本文的結束。
五、龍沙讖走入晚年的內心
鄭觀應晚年的「五願」,除卻聖道總院之設置外,其餘仍為冀望習 得點金術生財,以籌辦各種興利的事業,以及祈求仙佛降世,銷毀傷人 的新式武器。「五願」和他少時三願相同,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稍有差異的是,鄭氏晚年更求助超自然的力量,因為,他認為這是能提 供靖亂的完整解決方案。在一通上給張三丰的疏文中,鄭氏寫道:
蓋時際內鬨外侮,是非顛倒,賞罰不公,有強權無公理,趨炎附勢,
不顧廉恥,無道德,無法律,視蒼生賤如馬牛,哀黎遍野,淒慘可 憐。且各國殺人火器日出日精,近有四十二生的大炮,有毒炸彈,
有飛行機,有潛水艇,動輒殺人流血千里,傷殘慘酷,為自有戰史 以來所未見。然欲挽浩劫而靖全球,非應龍沙會之讖,有多數道成 法就者廣施法術,不足使至奇極巧之火器銷滅於無形。蓋神仙身外 有身,散則成器,聚則成形,出入水火,飛騰雲霧,萬里誅妖,一 電光耳。劍仙雖是符籙之法,亦不缺內功,所謂靜則金丹,動則霹 靂,凌虛隱遁,除暴安良。故呂祖師贈劍仙詩有云:三清劍術妙通 靈,翦怪誅妖沒影形。150
在別人眼裡,這種解決方案荒謬而不值一提。但仔細推敲,鄭氏期待劍
明」式的,或過度目的論式的思維。王汎森,〈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研究的若干思考〉,
《新史學》14 卷 4 期(2003,臺北),183。
150 鄭觀應,〈上張三丰祖師疏文〉,《鄭集》,下冊,48。
仙萬里誅妖,神仙施用法術,以消滅日益精進的武器,實沿續其早年追 求劍仙術的思路,只是此時神奇力量已成為挽救世局最重要的憑藉。
值得留意的是,鄭觀應疏文中所提的「龍沙會之讖」。龍沙會之讖,
又稱「八百之讖」,原是淨明道內部流傳一則神仙現身救世的預言。預 言最初源起於《太平廣記》,許遜(旌陽)斬蛟、仙人以劍術除妖的故 事,後來經過南宋淨明道的何守證、道士白玉蟾的發展,成為明清時期 淨明道內部傳播頗廣的讖言。其內容大意如次:許遜飛仙時,曾留下讖 言,預言將來五陵會出現八百位地仙,拯救世人。151
鄭觀應可能是讀了傅金銓的著作,開始接觸龍沙讖。152讖言預言的 主題是道教天師許遜以法劍斬蛟的故事,153正好對應於他大半輩子提倡 的俠道,以及渴求「切於時用」的劍仙之術。但是它對鄭氏的意義不僅 於此,龍沙讖也滿足鄭氏其他方面的心理需求,長生之宿願與濟世之理 想,在此讖中都能有所寄託。
限於史料,我們很難辨明龍沙讖何時開始走入鄭觀應的內心,但是 他在〈呂祖靈應跡序〉一文(大約是中年的著作)已提到,深幸能「下 手速修,丹成九轉,證地仙八百之讖。」154而且隨著晚年的到來,此讖 在其心中的份量日益重要。前文提及鄭觀應晚年有意向張歐冶學劍術,
他向張氏表示,自己身處末世,「恨不能如許旌陽斬蛟以奠生民」,並 希望能早日成道,共赴龍沙大會。155他以為,此一數百年來流傳的預言
151 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臺北:中華道統出版社,1997),第四卷,220~224。
152 龍沙讖相關內容,見(元)劉玉,〈許旌陽真君龍沙讖記〉、〈瀛洲仙籍〉等文獻。後 來傅金銓彙輯這些文獻,收入《新鐫道書樵陽經附集》,見《藏外道書》(成都:巴蜀 出版社,1992),十一冊,662~667。鄭觀應接觸傅金銓的著作時間頗早,《道言精義》
已收錄傅氏頂批的《金丹真傳》(陳廖安主編,《珍藏古籍道書十種》,下冊,609~626)。
153 明清俠義類的小說頗多,許遜斬蛟龍的故事,就是很受歡迎的題材。馮夢龍,《警世 通言》四十卷,收入李石曾主編,《世界文學大系.中國之部》(臺北:啟明書局,
1961),第四冊,593~630。
154 此文沒有鄭氏晚年詩文中常見老、病之嘆,應該是中年之作。鄭觀應,〈呂祖應跡序〉,
《鄭集》,下冊,25。
155 鄭觀應,〈呈張歐冶真人書〉,《鄭集》,下冊,37。
即將實現,並熱切企盼自己能躋身八百地仙之列,以收斬妖除暴的急 效。156鄭氏觀察到當時「龍沙離井數尺,柏枝離地數寸」,157符合讖言 所說「龍沙入井,柏枝歸地」的徵兆。由於該讖提及庚申歲八百位地仙 會降世靖亂,使他一度以為一九二○年(歲在庚申),龍沙讖將會付諸 實現,屆時八百地仙降世,世界將趨於和平。鄭氏在一首一九一九年的 詩寫道:
明年可是龍沙會,海宇澄清萬國崇。(原註:許真君龍沙讖云,一 千二百四十年後龍沙大會,庚申歲有地仙八百出現救世。)158 此詩說明淨明道數百年來流傳的讖言,時常縈繞於鄭氏晚年的心頭,並 形諸於文字。
龍沙讖走入鄭觀應晚年的內心世界,揭示其信仰與思想回應近代變 局的軌跡。當外在世界不如預期般改變,鄭氏竟將希望繫於己身成道濟 世之願的實現。這種轉變不是改革受挫後的全面撤退,而是思想家欲以 一己力量逕自救世。這是否意味著,當改革者面臨被改造的外在世界脫 離原有的設想軌跡時,只能返求諸己,心繫一己之願?龍沙讖對鄭氏晚 年心態的重大意義提醒我們,近代趨新思想家面臨改革受挫的心境,值 得更深入地探究。
結語
過去學界的研究,多視鄭觀應為清季提倡「中本西末論」者,實據
《盛世危言》大量提倡西學的議論以為支柱。相對於此,本文將他從近 現代線性思想「發展史」抽離出來,力求貼近歷史行動者的內心世界,
以期較全面地理解他的思想與信仰面貌。
156 「龍沙讖」一詞,屢見於鄭觀應的詩中,如鄭觀應,〈狂吟〉、〈重游甬〉、〈懷張 歐冶、周鐵丸真人、曹一峰法師〉,《鄭集》,下冊,1302、1336、1462。
157 鄭觀應,〈答梁道友重刊海山奇遇序〉,《鄭集》,下冊,82。
158 鄭觀應,〈感賦七律八章藉紀身世〉,《鄭集》,下冊,1452。
筆者以為,不能輕忽鄭觀應成長於十九世紀中葉的事實,當時中學 體系尚未崩潰,仍是士子知識、信仰重要的基礎,因此,有別於過往的 成果,本文更重視傳統舊學對鄭氏的影響。他對知識的分類,受宋明理 學傳統的影響;對知識的態度,也秉持經世濟民的傳統信念,而凌駕於 自己提倡的專業教育。就此而言,鄭氏不僅是買辦商人與「趨新」的思 想家,同時也是有心建立修齊治平功業的傳統儒者。
本文更著重考察鄭氏的內心世界。就在趨新思潮最邊緣的道教範疇 裡,我們找到開啟鄭氏內心世界的鑰匙。他追求長生之願,早於探究西 學,在忙碌的生活中,也穿插了許多閱讀丹經與訪師求道的活動。他甚 至曾透過護持道師修道,希望所護的道師成仙後,能拉拔他同登仙域。
在這些早年的求仙活動裡,鄭氏可說是一位求道甚誠的傳統士子。他自 幼研讀大量的理學著作與勸善之書,在修行上,重視自省之功與善行善 業,而否定常民誦經、建醮的修行意義,同時他強調三教同源,「金丹 之道與聖道原無二致」,實將理學素養與長生之志融冶於一爐。
他的夢、他對妾趙氏的思念,乃至於其人生成就典範,都說明道教 信仰佔據其心靈的內核。為了應付晚清內憂外患的世局,他四訪劍仙之 術,冀望以仙學濟「儒道之窮」,以收懲亂除暴之速效。甚者,如果我 們不再把焦點放在思想家最耀眼奪目的時期,並進一步觀照改革者面臨 改革頓挫的心境,則早被除魅思想掃進歷史角落的道教信仰,就會走入 我們的視角,而且鄭氏所欲成就的人生典範──道教聖王,也化為其晚 年解決現世亂局的主要憑藉。
本文從道教入手,試圖勾稽鄭觀應內心世界的兩個面相:成道與濟 世。鄭氏積極獻策救世,但無意建構龐大的思想體系,在救世手段、知 識體系等層面,也未曾系統地論說仙學與西學的關係,因此,研究者很 難以單一概念分析其思想與信仰的龐雜體系,「中本西末論」者的概念 無法適切說明道教信仰對鄭氏精神世界的意義,就是最好的例證。但龍 沙讖走入鄭氏晚年的內心世界,適足以說明「成道濟世」是其畢生的終 極關懷。以此分析鄭氏,西學固然是其重要的濟世手段,而其立志效法 呂洞賓等人之願望,也才會有著落。唯有如此,倡議變法的鄭觀應與追
求長生的鄭觀應才能合為一體。因此,筆者以為,「成道濟世」此一概 念能更全面說明鄭氏的內心世界,收攝仙學與西學兩股看似不協調的思 想,並明確點出其畢生精神生活的主旋律。
本文考察鄭氏的內心世界,亦希望藉此一鮮明的個案,對被歸類為 近代「開明派」人物的研究,提出兩點建議:首先,研究這些人物的思 想,應適切拉回至其自身的意義脈絡。筆者認為,將鄭氏嵌入近現代思 想「發展史」上維新變法的環節,基本上是從後設的角度確立人物的歷 史角色。這種取徑過於強調趨新思想家與思潮的聯繫,反而容易忽視人 物複雜的內心世界。其次,鄭觀應成道濟世的典範,化為晚年救世的聖 王理型,顯示其內心世界裡信仰與思想交涉的複雜面貌。鄭氏的意義世 界,應該不是孤立的現象,如何將宗教信仰適度拉回近代思想文化史的 研究範疇,並深入探討宗教信仰在近代士人的意義世界所扮演的角色,
本文考察鄭氏的內心世界,亦希望藉此一鮮明的個案,對被歸類為 近代「開明派」人物的研究,提出兩點建議:首先,研究這些人物的思 想,應適切拉回至其自身的意義脈絡。筆者認為,將鄭氏嵌入近現代思 想「發展史」上維新變法的環節,基本上是從後設的角度確立人物的歷 史角色。這種取徑過於強調趨新思想家與思潮的聯繫,反而容易忽視人 物複雜的內心世界。其次,鄭觀應成道濟世的典範,化為晚年救世的聖 王理型,顯示其內心世界裡信仰與思想交涉的複雜面貌。鄭氏的意義世 界,應該不是孤立的現象,如何將宗教信仰適度拉回近代思想文化史的 研究範疇,並深入探討宗教信仰在近代士人的意義世界所扮演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