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深山孤修的形象,同時在「去聖日遠」的情況下,保證長生之道的可 能性。在鄭氏的認知世界裡,只要緣份一到,呂、張隨時將出現在他的 面前。到了晚年,面對來日無多的無助,鄭氏出資護持乩壇,和張三丰 降乩的詩詞頻繁應和,以自解求仙受挫的心境。92早年他尋求經、史客 觀性的保證,晚年更轉進「降乩」的神人直接接觸,顯現後期急欲成道 的心態。對鄭氏而言,呂、張二人在經典上時隱時現的行跡,既是他成 道濟世的理想典範,也鼓舞他在不信者質疑的氛圍下,繼續追尋長生不 死之鵠的。
三、劍仙術「濟儒道之窮」
鄭觀應接觸的道術是多元的,其中他對「劍仙」之術特別感到興趣。
劍仙的事蹟,多見於明清的通俗小說與筆記小說。據說此輩煉劍成功,
能身劍合一,收發自如。道藏沒有收錄專門談劍仙修煉法門的著作,此 術似非道教修煉門徑的主流,93然而鄭氏在求仙之路上,特別青睞劍仙 一類人物。早在一八七九年,鄭氏三十八歲那年,他便接繼明人王世貞 編纂《劍俠傳》之工作,從《耳食錄》、《聊齋誌異》、《遁窟讕言》
等明清小說、寓言,輯錄出三十九位劍俠的事蹟,以為《劍俠圖傳》,
與王氏的著作並行於世。傳中的主角多為俠義之士,真正能稱得上「仙 人」的其實很少,但在鄭觀應的眼光下,這些俠義之士,似乎都成了劍 仙。這一點在後來〈致吳君劍華、何君閬樵書〉中表現更明顯,信中他 逕以「劍仙」代替「劍俠」,來指稱這些人物。94他認為,擁有法術,
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劍仙,能立刻懲奸鋤惡,更切於世用。一八七九年的
92 這類應和詩不少,分見鄭觀應,《鄭集》,下冊,1460、1463、1464、1466。
93 胡孚琛所編,《中華道教大辭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劍仙派」
條目,47。
94 鄭觀應,〈致吳君劍華、何君閬樵書〉,《鄭集》,下冊,61;另外,〈致曹一峰先生 書〉裡,鄭氏也說到,「歷代所傳劍俠,……載在昔年所刻《劍俠傳圖》,歷歷可考,
可知仙跡不虛矣。」(頁 141)
〈劍俠傳序〉寫道:
竊意儒之道不外日用倫常,修、齊、治、平,皆中庸也。仙之道實 足以補天地之缺,濟儒道之窮。如旌陽斬蛟、莆田拯溺之類,其尤 著者,而謂中庸之道能之乎?……余憫世宙之迍邅,慕仙人之神 妙,而劍俠一流于文為宜,于用為切。苟有其人,何患乎異端!何 慮乎強敵!95
這段文字透露鄭氏好道,是因為道術比儒道更能積極用世。在他看來,
晚清面對異端、強敵紛至的危局,早已不是講中庸的儒學所能承擔。相 對的,道教中「倏忽千里,游戲人間」的劍仙,可立即懲惡,96滿足他急 欲拯救亂世的心理需求。鄭氏曾回憶自己學道的歷程,最初,他希望成 道之後再救世,後來覺得緩難濟急,轉而留心劍仙之術,冀收速效。97從 他一八七四年刊刻《道言精義》,收錄內丹的丹訣,到一八七九年輯錄 的《劍俠圖傳》,也可以看到這種轉變的痕跡。事實上,鄭氏少時曾立 願向張道陵學習「三甲符籙之術」,以澄清海宇;而四訪道徒,求授劍 仙之術,也反映其「誅妖滅怪慕南宮(原詩註:劍仙係南宮法)」的心 態。98對鄭氏而言,晚清無疑是一內憂外患踵接的時代,但同時也是「妖 怪亂世」的時代。他努力追求劍仙術,不再輕信儒學經世之用,可謂以 求仙心靈積極回應晚清的亂局。99
鄭觀應大半輩子追求劍仙等法術,時常受挫,100但是渴求劍仙之 術、撥亂反正之志,終身未變。大約在七十三歲左右,他通過道友吳劍
95 鄭觀應等編、河北人民出版社整理,《劍俠圖傳全集》(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 附錄〈劍俠圖傳序〉,184。
96 鄭觀應,〈致吳君劍華、何君閬樵書〉,《鄭集》,下冊,62。
97 鄭觀應,〈致王君靜山書〉,《鄭集》,下冊,276。
98 鄭觀應,〈感賦七律八章藉紀身世〉,《鄭集》,下冊,1452。
99 鄭觀應曾說自己「救世心存學劍仙」。鄭觀應,〈得羅星潭觀察陳次亮部郎手書〉,《鄭 集》,下冊,1358。
100 鄭觀應在〈上通明教主權聖陳抱一祖師表文〉中,曾提到「學法欲除暴以安良,迭遭 狡徒誑騙」。見《鄭集》,下冊,102。在〈上張三丰祖師疏文〉中,鄭氏也舉出一位 自稱「廣華山劍俠」的人劍術小法,不甚奇異,說明「世上藉道騙錢者多」。(頁 48)
華的引介,結識羅教的門人曹一峰,101並經由曹氏的引介,寫信給曹師 張歐冶。他向張氏表達拜師學劍之意,並說將來成道以後,要在那只有 強權沒有公理的「末世」裡主持正義。信中他還輯錄南洋地區一位奇人 展現神術,「震懾荷官」的事蹟,並請教張氏此人是否就是劍仙。102此 事最終因曹氏施展羅教一派的氣劍秘訣令他失望而做罷。103
無疑的,俠情與道心都是鄭觀應內心世界的重要組成,劍仙則體現 了二者的結合。夏同龢曾說,鄭氏是最富有宗教思想的人,又形容他「壯 年豪俠有奇氣」,簡扼地指出他身上俠與道緊密結合的特質。這一點也 反映在鄭氏對詩集的安排上。根據夏氏的觀察,鄭觀應的詩集「開宗明 義冠以〈俠客吟〉,而殿之以《學道集》」。104〈俠客吟〉一詩的內容,
表達了當今世事不平,翹望俠士現身救世的心聲,至於《學道集》應即
《談玄詩草》這部專談道教修煉之詩集。從詩集的安排來看,鄭氏可說 是「崇任俠而明黃老者」。
如果詩集透露鄭觀應內心嚮往俠與道的結合,其實早在他三十八歲 刊刻《劍俠圖傳》之舉,便已充分表露此種心態,他甚至期待有一天遇 上小說中記載的劍仙,向仙人學習切於時用的法術。至於鄭氏關注南洋
「異人」震懾荷蘭官員的事蹟,說明了隨著知識來源的擴大,國外最新 的報導都成為他尋覓劍仙行跡的線索。
鄭觀應輯錄《劍俠圖傳》,宣揚俠義事蹟的舉措,若是看在清代前 期文人的眼裡,誠屬危險之舉。在清代高壓統治下,提倡俠義精神不啻 干犯清廷的禁忌。一般士人不敢在文章中宣揚俠道的精神,這類人物的
101 鄭觀應在〈致吳劍華道友書〉裡,寫道:「曹一峰先生、裴遠塵先生均遇仙傳,請問 如何?」推測鄭氏結識曹一峰,是由吳劍華介紹的。《鄭集》,下冊,99。
102 鄭觀應,〈呈張歐冶真人書〉,《鄭集》,下冊,37~38。
103 鄭觀應有意向曹一峰、張歐冶學習劍仙法術的經過,請參見鄭觀應,〈答曹一峰先生 書〉、〈致曹一峰先生書〉,《鄭集》,下冊,37~39、141~142。萬啟型在〈盛世危 言後編序〉提到,一九一五年,道人陳抱一許授鄭氏「玄科秘旨」,而〈致曹一峰先 生書〉亦提及此事,鄭氏並以此做為婉拒向曹、張二人習劍的藉口,可見他欲向曹、
張二人習劍,大約在一九一五年前後。萬氏序見《鄭集》,下冊,頁 3。
104 夏同龢,〈夏同龢序〉,《鄭集》,下冊,1243。
事蹟往往只能出現在筆記小說的軼聞,或成為通俗小說的素材。《劍俠 圖傳》的問世,顯示清廷箝制文化活動的力道已逐漸鬆弛。此書的刊刻 過程中,不見有任何道教人士參與其中。鄭氏對「劍仙」等法術情有獨 鍾,或許說明了來自筆記小說的習染,使劍俠的快意恩仇成為其信仰中 重要的思想資源。105
世人眼裡行跡近似遁世的道教,反而因劍仙術的神奇力量,成為鄭 觀應拯濟「儒道之窮」的救世之道。鄭氏相信道教切於時用,時時準備 回應來自儒者的問難,使他在晚清眾多提倡經世的思想家裡獨樹一幟。
在鄭觀應的內心裡,顯然同時存在兩種應付時局的思想武器。他一 方面鼓吹變法,喚醒朝廷的憂患意識,並提出一套學習西方文明的方 法,以因應日益嚴峻的外患。另一方面,鄭氏認為,一八四二年以後的 世局,是一亟待拯救的「亂世」。身處變亂頻生的世局裡,他期待自己 不只發揮建言者、西學引介者、思想啟蒙者的角色,甚至,他還想成為 劍仙,擁有法術,以一己的力量,更全面而有效地應付內憂外患。
更深一層來看,鄭氏追求劍仙術,在內心構築了「自我主持正義」
的可能空間。他的這一面較隱晦,而容易為人忽略,但是在他的內心裡,
此種遙不可及的願望,只需「機緣」一至,就能隨時實現。筆者認為,
這種有可能隨時實現自我伸張正義的心態,或許對他的濟世事業有一種 補償的心理作用。鄭觀應自負於自己的救時議論,106當期待中的改革並 未來臨時,他在心態上便擁有一種獨特的俠義思想,以調適變法的挫 敗。因為,一旦遇上明師,學成道術,鄭氏便可憑藉道教法術超自然的 力量救世,以一己之力逕自改革。筆者認為,此一心態適為濟世之懷受 挫的內在安頓,在他身上,宗教信仰反而以這種迂迴的方式維繫濟世的 事業。
鄭觀應一向以中本西末論者為人所重,但是上文的討論顯示,他同
105 晚清動亂與官場腐敗,同樣也造就了晚清俠義公案小說的流行。王德威,〈未被伸張 的正義──《三俠五義》與《老殘遊記》新論〉,收入氏著,《如何現代,怎樣文學?
──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臺北:麥田出版公司,1998),77~78。
106 鄭觀應,〈致英博士李提摩太書〉,《鄭集》,下冊,1166。
時看重西學與修仙兩條濟世的途徑,不分先後、輕重,只是角色扮演的 差異而已。由於鄭氏宣揚西學,喚起眾人的變法意識,必須仰賴文字的 媒介,因此,他在中國近代史上鼓吹變法的形象特別突出,但是我們也 不能忽略他「成道濟世」此一平行的思路。這雖是冀望依靠修煉而來的 力量救世,與外在現實世界的改造少有聯繫。但是觀察鄭氏晚年的內心 世界,會發現隨著中國的現實情況,越來越偏離其設想的改革軌跡時,
以法術快速解決種種亂象的想法,遂成為他救世的主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