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而來。從近代中國接觸外來文明的角度來看，鄭觀應是最前沿的買辦 商人之一，但是當清末最後十餘年社會、文化、政治各方面秩序快速變 動時，鄭氏的思想發展有自己的脈絡，迥異於整個時代轉變的新趨向。
他訴求舊的道德價值觀與教育資源，將拯救衰世的希望，繫於個別聖王 的出現，並重新標舉宋明以降的聖王統治理想。甚者，下文將進一步指 出，這個救世的聖王卻是道教的聖者。如果我們深一層思索，道教聖王 即是他「成道濟世」之願所欲成就的典範。顯然宗教信仰已帶動鄭氏晚 年濟世思想的轉變，個人成道之願竟浮現出來，成為他淑世的主要憑藉。
（二）培育道教聖王的修真院
最晚在清末，道教聖王已成為鄭觀應拯救衰世的首要選擇，在一封 寫給英國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 1845~1919）的信中，他提到：
然火器酷烈，天心厭亂，將來握符闡珍執全球之牛耳者，必在內聖 外王之學，具六通，顯法力，令火器無效；崇道德，行憲政，興實 業，厚民生，廣施教育，無分畛域，不論種族，均一視同仁。132 鄭觀應的信裡還提到清朝政府有意立憲，推測此文應寫於晚清立憲前 夕。當時嚴復譯介的《天演論》已影響鄭氏的思想，所以他說這是個「國 與國爭、教與教爭」的時代，但同時也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天演論》
強調優勝劣敗之理，也強化了世界只有強權沒有公理的印象。鄭氏認 為，未來將有具備六通與「內聖外王之學」的聖人展現法力，終結這些 亂象。在一九一八年的一封信裡，他贊同康有為批判當時的共和亂象，
並強調共和國的總理與總統，需具備「軒轅黃帝等內聖外王之學」，133 直接標舉軒轅黃帝，做為共和國領導者的理想典型。即使預測世界未來 的發展，鄭氏也表示，將來必有大聖人統一世界，「出其內聖外王之學，
群仙扶助，火器無效，銷凶焰而靖全球。」134
為了拯救混亂的世局，鄭觀應還嘗試建立修道院，培養道教型的聖
132 鄭觀應，〈致英國博士李提摩太書〉，《鄭集》，下冊，318。
133 鄭觀應，〈致潘蘭史、何閬樵兩君論共和書〉，《鄭集》，下冊，327。
134 鄭觀應，〈致伍秩庸書〉，《鄭集》，下冊，81。
人，這個想法肇始於一九一七年對神明所發的五大願望。
一九一七年元旦，鄭觀應向張三丰上表，發下「五願」。135內容大 致如下：一、發願成道後，合各教為一教，並撮選各教論道書之精義為 頓、漸兩法，使學者易於入門，「應設聖道總院，供奉各教主聖像」。
二、各國聖道總院設分院，每星期該教長必須對大眾演說修身、齊家、
治國之道。三、由仙、佛施展法力，懾服亂世魔王，消滅各種火器，使 五大洲生民安居樂業。四、以點金術所成就的財貨，分交各分院教主，
創設貧民工藝廠、各學校及開礦、開墾等事，務使野無曠土，國無游民。
五、規定有關聖道總院監督各分院的職能。
「五願」一詞常見於其晚年的文字中。136鄭觀應之祈願，固然期待 上天救護他老病的身軀，也兼有個人冀望「位證上真」的功利目的，137 體現了他晚年更專注於修道志業的事實。但是如果將這些願望視為思想 家轉向「迷信」的表現，138似乎未能貼近鄭氏的內心世界，而予以同情 的理解。事實上，鄭氏打算設置修真院，培育道教的聖王，拯救衰世，
是將「成道濟世」之願具體落實在教育建制中。
鄭氏「五願」中第一個願望，期許自己將來成道後，能糾合各教的 精義為頓、漸二法，使學者易於入門，並設立聖道總院。後來實際從事 規劃時，設置的機構卻分為七教叢林與修真院（講學談道所）兩種。根 據方案，他們預計建造七教叢林一所、男、女修真院各一所。139
鄭觀應在清末已有整合各教，創設普通教的構想，但設置七教叢林 的提議，可能源自他晚年跟隨的道師陳抱一。140陳抱一的生平事蹟不
135 鄭觀應，〈上通明教主權聖陳抱一祖師表文〉，《鄭集》，下冊，100~101。
136 鄭觀應，《鄭集》，下冊，278、1452、1453、1456、1460~1463、1466。
137 鄭觀應，〈上呂純陽祖師、陳抱一祖師、張三丰祖師、何合藏祖師稟〉，《鄭集》，
下冊，278。
138 易惠莉，《鄭觀應評傳》，727~728。易惠莉同時也認為，鄭氏對人類與世界深感失望 的痛苦與無助，使他把拯救紛亂的世局，寄託於神仙的世界。
139 鄭觀應，〈上呂純陽祖師、陳抱一祖師、張三丰祖師、何合藏祖師稟〉，《鄭集》，
下冊，277。
140 設置「七教叢林」的提議，應該是陳抱一最先提出來的，鄭觀應〈新解志序〉一文說：
詳，此時他已從揚州至上海發展，參與晚清至民國上海道院的擴張史。
他有意藉著鄭氏的財力與名望，在上海建立傳道的基地。根據規劃，七 教叢林合各教為一，但設想的主事者還是「成道者」。這些活動可視為 陳抱一等道徒試圖擴大道教之「道」，成為吸納各教教理，整合人類信 仰的基礎。「道」的概念顯然有潛在的擴張性，並隱含普世主義的傾向，
陳抱一等人欲藉此整合各教，完成世界一統，以回應混亂的世局。
依當時道教徒乩壇上的示語，人類第三期浩劫即將來臨，141為了挽 救浩劫，鄭氏規劃設立修真院，培養軒轅氏、姜太公這類道教型內聖外 王的人才。142現存鄭氏所擬的條例中，並未提及修真院的具體課程內 容，但是根據最初構想，他們有意在上海設立奉道教內丹「南法」的道 院，與宗「北法」的揚州道院並立。143鄭氏打算考取聰明、有夙根的童 男、童女數十人，入院修煉，俟學子們通曉內聖外王之學才能畢業。144 規劃中的修真院，是一所道教「內聖外王」人才的育成機構，但不見於 已知近代上海道院之列。145筆者推測，這個計畫最後並未付諸施行。
內聖外王的理想，本是宋代以後的儒學發展出來的觀念，鄭氏提倡
「內聖外王」，自是這個傳統影響下的產物，但是他理想的政治領袖卻
「西人哲學始終不離物理，不能入于第一義諦。誠哉是言。然而西人近多研究佛、老 之學，逆料將來必從物理而通大道，從有入無，從實入虛，與老氏『清淨無為』大旨 不相違背，所以通明教主定一真君（陳抱一）有七教叢林之議也。」《鄭集》，下冊，160。
141 鄭觀應，〈感賦七律八章藉紀身世〉，《鄭集》，下冊，1452。詩中提到：「……夙 懷五年嗟難達，挽救三期劫未收（原註：乩示蚩尤頭期，武王二期，目下三期大劫極 宜解救）。漫侈飛機潛水艇，佇看法力定蚩尤。」
142 鄭觀應，〈上呂純陽祖師、陳抱一祖師、張三丰祖師、何合藏祖師稟〉，《鄭集》，
下冊，277。
143 鄭觀應，〈上通明教主權聖陳抱一祖師表文〉，《鄭集》，下冊，103。
144 鄭觀應，〈上呂純陽祖師、陳抱一祖師、張三丰祖師、何合藏祖師稟〉，《鄭集》，
下冊，276。
145 民國時期上海道院遽增，但是現有上海宗教史或上海宗教志的著作，均未記載此修真 院，也許它仍停留在紙上規劃。阮仁澤等主編，《上海宗教史》（上海：上海人民出 版社，1992），413~428；上海宗教志編纂委員會編，《上海宗教志》（上海：上海社 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223~234。
是道教型的聖王。此點恰好與《後編》首卷多論道之言、以道教修煉之 學收攝三教性命之學一致。
文前曾指出，鄭觀應早年即抱持三教同源的主張，在他眼中，四書、
五經都是丹經，146而若干道者以道教修煉的角度，解釋儒家經典的著 作，特別受到他的青睞。他認為道士和陽子的《仙學正傳》主張「丹經 與《學》、《庸》、《周易》相發明」，是以內丹修煉學詮釋《大學》
誠意、正心、明明德等觀念的著作；147他也曾重刊四川劉派開創者劉止 唐的《大學古本質言》，並稱許劉氏「羽翼聖經往往獨得心傳，訂前人 之誤，抉發性命之精」。148在他看來，和陽子的《仙學正傳》與劉氏的
《大學古本質言》、《論語恆解》，都是「清靜安樂法，道成尸解而去」
之學，而且二人因擔心「白日飛升」之舉驚世駭俗，所以避談「黃帝、
許旌陽白日飛升」之事。
事實上，鄭觀應晚年希望以道教聖王治國平天下，體現了其救世思 路的微妙轉變。鄭氏頌揚的道教聖王典型，恰好是他希望成就的典範。
在既有的改革之途遭受頓挫後，他的宗教信仰浮現上來，勾勒出「末世 救贖」的聖王典型。修真院的規劃，說明鄭氏此時成道濟世之願外顯化 的現象，而個人心願早已化為具體的教育建制。鄭觀應晚年的內心世界 裡，以西學救世的想法，已退居客卿的地位。由於此願不曾實現，而且 鄭氏早已不是引領風騷的檯面人物，其晚年濟世思想因道教信仰帶動的 變化，很容易淹沒於近現代中國思想日趨激進化的浪潮中。
鄭觀應晚年思想中，西學與中學在救世議論上位序的移動，意味著 被歸類為鼓吹「中本西末論」思想家的鄭觀應，有自己的思想脈絡，而 非熟見的近現代線性發展思想史所能概括的。149特別是學者往往重視改
146 另外，鄭觀應的〈辨道詩〉，也從道教內丹修煉之法來看待四書五經，他寫道：「五 經四子盡丹經，總是庸儒眼欠青，漫把中和騰口說，須將精一勒心銘……。」《鄭集》，
下冊，1438。
147 鄭觀應，〈致陳抱珍女士書〉，《鄭集》，下冊，146。
148 鄭觀應，〈重刊劉止唐先生大學古本質言序〉，《鄭集》，下冊，125。
149 王汎森先生在一篇反省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研究的文章中，提醒讀者要「去熟悉化」，
並且要讀者注意「史家的邏輯」與「事件發展的邏輯」是相反的，必須擺脫「後見之
革者的思想與時代趨新思潮的連動性，以趨新、現代化的脈絡，定位近 代改革派人物的思想；至於改革者的信仰，以及改革者不站在思潮浪頭 的思想觀念，常為人所忽略。上文對於鄭氏內心世界之探索，提醒讀者，
若能留意這些面相，可以提供一幅多線、多元的近現代思想史的圖象。
最後，筆者想藉一則在淨明道內部流傳數百年的預言，走進鄭觀應
最後，筆者想藉一則在淨明道內部流傳數百年的預言，走進鄭觀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