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地藏故事中,救濟型故事不僅最早出現,而且數量相對較多,佔了絕 大多數。這些故事,根據其內容的不同,還可以區分出現世救濟故事與幽冥救濟 故事兩種類型。
現世救濟故事主要出現在常謹所撰集的《地藏菩薩像靈驗記》中。其中有免 風災水難者。如〈梁朝善寂寺畫地藏放光之記〉中提到,麟德三年,王記赴任資 州刺史,因為他常常精誠供養模繪的張僧繇所畫觀音地藏像,故遇風後同行的九 艘船漂沒,唯他所乘船安然無恙。又如〈雍州別駕健渴造地藏三寸栴檀像靈異記〉
中說,健渴曾於途中夜宿,天大雨,其髮髻中所藏地藏像放光照夜如晝,並有聲 音催促其快走,第二天早上發現,原所宿處已成澤國。另外像〈海陵縣童子戲沙 畫地藏感通記〉、〈清泰寺沙門知祐感應地藏記〉等條中都涉及到地藏救免水難或 得濟渡的內容,而〈明州捕魚人感地藏記〉中專門提到地藏「久在大海中,救濟 水生」。又有免虎難者。如〈唐華州慧日寺釋法尚蒙地藏感通記〉中說,法尚出家 前,在遊獵中對已為朽木的地藏像心生敬異,故在遭遇虎群攻擊時得到了菩薩的 護佑。又有免惡鬼難者,如〈居士李信思奉地藏免鬼難記〉所載。又有救怨賊、
刀兵難者。如〈唐撫州祖氏家金色地藏救親記〉載,撫州刺史祖氏為父母造金色 地藏像,其母有一次獨自在家,盜賊欲入盜衣物,卻見地藏菩薩在其家中,故罷;
而祖氏之父後來在路途中被怨家加害,亦得菩薩代為受刀。又如〈雍州別駕健渴 造地藏三寸栴檀像靈異記〉載,後唐莊宗天成中天下兵亂,健渴為賊兵所圍,死 在須臾之間,得地藏護佑,賊兵解圍而去。又有救疫病者。如〈宋遼城地藏瑞應 之記〉載,太平興國中,疾疫流行,編戶夭亡者多,城主致祈於地藏菩薩像,病 人皆得平愈。又如〈千佛寺地藏形像感通之記〉條載,一居士行年三十七,口中 無齒,故歸依地藏,致心祈請,竟生三十八齒。又有得富貴感應者。如〈陳留郡
貧女念地藏尊得富貴記〉所載。還有助生育者。如〈梁朝善寂寺畫地藏放光之記〉
載,有商人妻妊娠,經二十八月不產,便模繪地藏像,一心發願,終於生下一男 孩。前文所引孟州寡婦事亦可視為助生育之靈驗。此外,像《子不語》中于成龍 夢中批地藏王頰而為老僕延壽、《醋葫蘆》中地藏為成氏求得後嗣等等,都可歸入 現世救濟型故事。
幽冥救濟故事大都與死亡有關。其中有因篤信地藏,因而死後不墮惡趣,直 接上生諸天或西方淨土者。如《地藏菩薩像靈驗記》〈唐撫州祖氏家金色地藏救親 記〉,即載祖氏之父死後「生第四天上,地藏菩薩引導,令事補處。彼天生人,多 是大士引導也」。又如前文所引孟州寡婦條,寡婦死後得以往生西方淨土。值得注 意的是,在這類故事中,死後究竟上生諸天還是西方淨土,由信仰者自己決定,
地藏充當的是引導者的角色,對諸天及西方淨土的高下並不作評判,這顯示了後 起的地藏信仰相當強的包容性。又有死者因宿業墮地獄或餓鬼道,得地藏護佑後 上生天界或西方淨土者。例如《地藏菩薩像靈驗記》〈陳都陳氏女為救母造地藏像 感通記〉載,陳母死後墮焦熱地獄,賴陳氏女為造地藏像,晝夜禮拜,孝心感動 地藏,故救其母往生忉利天。又如〈大周尚書伯悅為妻造地藏菩薩感通記〉中,
伯悅妻因往劫中毒殺新婦母子而墮地獄,往返多劫,因伯悅為造地藏像,惡業得 以消滅,往生忉利天。再如〈華州伯父家少女感地藏化記〉中少女之母,因地藏 救護,也得以上生天界。這類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亡者本人不信仰地藏,
他們得到救濟乃因其他人為其造像念經。
幽冥救濟故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死而復生一類故事。這類故事大多是某人 因某事死後進入地獄,或者自己的罪業得地藏開解而生還,或者在地獄中耳聞目 睹地藏形容及其濟渡甚至開脫他人後得以生還。這類故事在僧人所撰靈驗記及文 人創作中都有較多的表現,如前文所引,而且與地藏救濟重心向幽冥世界的轉移 有着相當密切的關係。目前我們所知,最早敘述地藏在幽冥世界救濟事蹟的,是
前文所引法藏《華嚴經傳記》中的一則故事。而同樣是法藏,在其《華嚴經探玄 記》中,指出了地藏菩薩「常處惡趣救代眾生」59的特質。我們知道,雖然在早期 宣揚地藏信仰的經典中也有地藏在三惡趣救濟眾生內容,但從此前的信仰情況來 看,這一內容並沒有得到特別的重視。故法藏的該則故事及相關說法在地藏救濟 重心向幽冥世界的轉移中具有重要意義。事實上,正是在法藏之後,也就是在盛 中唐的文人創作中,我們才見到了前文所舉的幾個地藏在地獄中實施救濟的故事。
地藏在幽冥中的救濟故事,還包括地藏在幽冥中掌控生死、懲惡揚善之類的 內容,像前文所列舉的《地藏王證東窗事犯》及其相關作品,均可以歸入這一類。
以上現世救濟故事與幽冥救濟故事,僅僅是從總體上對地藏救濟故事所做的 一個概略的、靜態的劃分。如果從時代的遷變着眼,我們還能見出不同時代該類 故事的一些不同的特徵。
由前面的述錄可以看出,唐宋時代的地藏救濟故事,特別是僧人的靈驗記,
出於弘揚信仰的目的,其情節大都較為單一,模式化的傾向比較嚴重,地藏的形 象也比較呆板,而且其神性頗強。從內容看,幽冥救濟的故事佔了較大的比重,
這又特別體現在文人所創作的文言短篇小說中。我在引言中曾指出過,從盛唐到 五代宋初,是地藏信仰確定其在中國佛教中特殊地位的時期。地藏在幽冥世界的 救贖功能得到強調,他成爲了幽冥中的主要救贖者,甚至取代了閻羅王的地位而 成爲幽冥之主。因此,這些故事,既是在地藏偏重於幽冥救濟的觀念影響下的產 物,它們的出現,也以形象化的方式促進了該觀念在更廣的範圍內傳播。
唐宋之後,地藏救濟故事中社會化的內容大為增加。與唐宋時期一味強調救 拔危難不同,之後的地藏故事特別是文人作品中更多追求地獄審判的公平性。比 如在《地藏王證東窗事犯》及相關作品中,地藏王這一形象的設置,就是為了揭 露秦檜夫妻的奸謀,並在幽冥世界中對其加以懲罰,以實現現實社會中難以得到
59 法藏《華嚴經探玄記》卷 7,見《大正藏》35 冊,246 頁上。
的公平與正義。而《地藏王接客》以現實世界揣想死後世界,以死後世界影射現 實世界,通過牛頭夜叉甚至地藏王的勢利,說明了陽世陰間毫無差別,同樣賄賂 公行,同樣難求公平與正義。兩個故事中所蘊含的社會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而隨着內容的變化,唐宋之後的地藏救濟故事中的地藏形象也相對豐富一 些,同時也不再是僅僅高踞神壇、神秘莫測,而是融入了更多人性化的因素。比 如,在《地藏王證東窗事犯》及相關作品中,地藏所變化的瘋僧嬉笑怒罵,旁敲 側擊,行為瘋顛而心似明鏡。《醋葫蘆》中的地藏與波斯達那尊者談經論道,絮絮 叨叨;在處理波斯達那轉世為成氏後嗣的問題上表現得極通人情世故——既不以 己勢壓人,以己權干法,給足了轉輪王的面子,又抬出佛祖的慈悲通達,為波斯 的轉世提供理論支持,更給出了令諸方滿意的具體操作方法,真是做得個滴水不 漏,儼然是衙門中包攬訴訟的老胥吏。而《地藏王接客》中,通過裘南湖幾經周 折尚未覿高堂上紗窗內的地藏王一面,但入粟得官的刑部郎中一到,地藏卻下閣 出迎的描寫,一個作威作福、勢利跋扈的地藏王的形象便躍然紙上。更不用說《批 地藏王頰》中對地藏神性的顛覆性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