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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獻的書寫往往受到書寫者/保存者政治與文化立場的制約,並牽涉種 族、階級認同與不同的政治結構與權力分配。乙未割台與日治時期的台灣書寫,

它們本身就鑲嵌在帝國主義殖民統治與東亞現代化的歷史脈絡之下,無論殖民 與被殖民者的書寫都往往呼應帝國主義/殖民性的議題,呈顯殖民與被殖民者 之間的勢力拉扯。就被殖民的台人而言,乙未割台標誌著台灣官民在甲午戰敗 後淪為殖民犧牲品的創傷,一方面掀起地方仕紳的「遺民」心理,帶動大量反 抗殖民者的詩文創作;但另一方面,在帝國的文化籠絡下,部分仕紳亦出現親 近殖民者的傾向,進而創作親附、認同殖民統治的詩文作品。就殖民者而言,

蓄勢待發的殖民者迫不急待地展現規訓、審視與「教化」台人思想行為的意圖,

藉著創辦親官方刊物、編撰教育讀本與一系列表彰道德的「節孝錄」,傳布經殖 民者篩選、詮釋的知識與內容,並透過編修記錄台灣風俗文化的「采訪冊」,以 殖民者的視野重塑台灣的生活與文化風貌。

國府遷台為台灣帶來新的文化轉折。國民黨政權在文化心態上原傾向「西 化」,遷台後卻因政治上的種種需要,轉而標舉「捍衛中華文化」,以「去日本 化」「再中國化」為文化政策的基調42。此種政治文化氛圍,成為《文叢》編輯

42 參考黃英哲,《「去日本化」「再中國化」─戰後臺灣文化重建(1945-1947)》,頁15-18。

廖咸浩,〈斜眼觀天別有天:文學現代性在臺灣〉,頁395-444。

過程中的整體文化背景。儘管如此,周憲文在收集、選刊日治時期台灣文獻時 仍能採取多元觀點,客觀地收編日治時期以殖民者角度書寫的史料,這使得《文 叢》所收日治文獻書寫者的立場與身份皆十分多元,反映出交錯於傳統與現代、

殖民與被殖民之間的日治五十年台灣史,勾勒出日治時期台灣書寫眾聲喧嘩的 樣貌。大致而言,《文叢》中所收日治文獻可分為以下幾類:

1. 日人對台灣之研究與記錄:如《臺灣番事物產與商務》(第 46 種)、《臺 灣私法債權編》(第79 種)、《臺灣私法商事編》(第 91 種)、川口長孺《臺 灣割據志》(第1 種)及《臺灣鄭氏紀事》(第 5 種)、齋藤正謙《鄭氏關 係文書》(第69 種)、佐蒼孫三《臺風雜記》(第 107 種)、鷹取田一郎《臺 灣孝節錄》(第108 種)、中根淑《琉球形勢略》(第 292 種)等。

2. 親附殖民政府之傳統仕紳為日本政府所做之采風記錄:如蔡振豐《苑裏 志》(第48 種)、吳德功《彰化節孝錄》(第 108 種)等。

3. 台灣漢人反對殖民統治者之詩文:如王松《滄海遺民賸稿》(第 50 種)、 丘逢甲《嶺雲海日樓詩鈔》(第 70 種)、連橫《劍花室詩集》(第 94 種)等。

4. 大陸來台考查者:程家潁《臺灣土地制度考查報告書》(第 184 種)。

在整體政治與文化氛圍的籠罩下,殖民者意圖抽離被殖民者的文化主體,

並以帝國霸權論述重新填充,因而使得殖民者的台灣書寫富有策略性43。除了 在台日籍作者的台灣書寫之外,部分傳統仕紳亦在殖民地時期複雜的政治與社 會情境、人脈交遊等考量下,創作親附殖民統治的詩文。此類台灣書寫,往往 不以漢文化或「中國」為中心,而是將自身安置在日本帝國的權力邊緣。如《安 平縣雜記》對日本逕稱「帝國」,而稱中國為「清國」,並將福建浙江稱為「清 國福建浙江」等44。又如光緒 23 年所修撰的《苑裏志.賦役志》「田賦」條,

文中對日本殖民統治極力肯定:「自帝國蒞臺以來,即將明治二十八年錢糧一切 赦免,祇徵二十九年以後之額。其愛民之至意,亦可想見矣。」45

43 陳芳明,〈黃得時的臺灣文學史書寫及其意義〉,收於氏著,《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臺灣 史觀》(台北:麥田出版,2004 年),頁 162。

44 周憲文,〈安平縣雜記弁言〉,《臺灣文獻叢刊序跋彙錄》,頁 172-173。

45 周憲文,〈苑裏志弁言〉,《臺灣文獻叢刊序跋彙錄》,頁 166-167。

類似的情況,也反映在《苑裏志.學校志》「樂器」條中:

國家(日本)得地之始,政府即孜孜求治;欲循臺民之慣例,以順民情。

王度恢恢,於是乎見。此節祀典,正宜悉仍前時之儀度、品物,依時舉 行,毋缺毋褻。既可覘一王之規模,並可以洽全臺之輿論;道何隆也?

典何盛也?則他日之人才輩出,亦於是乎基。(〈苑裏志弁言〉,頁166-167)

據周憲文考證,《安平縣雜記》作者不詳,而《苑裏志》作者蔡振豐則為苑裏當 地的仕紳,兩書的成書年代應在日治初期46。二書基本上反映殖民地時期部分 傳統仕紳的書寫心態,內容則表現出親附帝國主義的殖民者立場,以宣傳帝國 南方文化建設的角度來型塑台灣,形成獨特的殖民地文學型態。對於日治初期 此類作品的大量出現,周憲文於〈安平縣雜記弁言〉中分析:

不過有一點,卻得附帶說明的。即在日本佔據臺灣的最初幾年,它為了 要「籠絡人心」,對於「上層社會」的「讀書人」,特別注意。當時,它 派來臺灣的「地方官」,都儘量選擇能懂漢文、能做漢詩的人,以便與這 些「讀書人」詩酒聯歡,進而促使他們為日本統治臺灣而服務。這些「讀 書人」所有的本領,除了認得一些字、可能還會做些詩以外,就是知道 一些過去的掌故與當地的風俗;於是,日本人就利用他們做「採訪編輯」

的工作。因為日本人初來臺灣,「入境問俗」,這些掌故與風俗,是他們 的統治基礎所在,為他們所急需了解的(當年臺灣總督府且有「舊慣調 查會」的組織)。在這一情形之下,結果就有不少「地方采訪冊」之類的

「著作」脫稿。47

周憲文指出,日治初期政治上「循臺民之慣例,以順民情」的舉措具有深刻的 政治意涵,它不僅便於帝國主義統治者瞭解殖民地民情,更有能「洽全臺之輿

46 周憲文,〈苑裏志弁言〉,《臺灣文獻叢刊序跋彙錄》,頁 166:「省立臺北圖書館藏有《苑 裏志》稿本,是日本佔據臺灣以後的第三年、即光緒三十三年(1897 年)苑裏蔡振豐所 修輯的。蔡君為前清附生。據其自序,是在光緒三十三年三月應當時臺中縣苗栗支廳長 橫堀氏之聘……應邀修輯《苑裏志》。」

47 周憲文,〈安平縣雜記弁言〉,《臺灣文獻叢刊序跋彙錄》,頁 173。

論」的附加價值。透過延攬臺灣知識分子編修臺灣各地地方志、采訪冊、舊慣 調查,一方面使帝國政府瞭解殖民地狀況(亦即「臺民之慣例」),「以順民情」

而利於殖民統治;另一方面也藉著進行地方風俗文獻的編纂,讓仕紳參與殖民 地的文化政策,以籠絡具有地方影響力的仕紳,塑造有利於殖民者的輿論。周 憲文〈苑裏志弁言〉提到:

當時,日本人來臺灣不久,在文化方面有一特殊現象。他們(來臺日人)

不但歡喜做些漢詩,而且常用漢文寫作。他們的目的,無非想藉以接近 並吸引上層的知識份子。這一政策,是部份成功的。這本《苑裏志》,就 是有力的物證。(〈苑裏志弁言〉,頁166-167)

殖民地時期此類傳統仕紳的台灣書寫,其敘事策略具有高度的政治性,企圖美 化帝國的殖民統治,並將台灣織入帝國的政治與文化脈絡裡。與部分以「遺民」

自居的地方仕紳所進行的、具有反抗殖民者意味的台灣書寫相較,此類作品更 能對比呈顯出日治初期台人在政治認同與文化心態上的多元性。

儘管周憲文對日治時期的台灣史詮釋自有立場,但他對於台灣知識分子在 殖民地時期撰寫親附日本帝國主義之詩文的現象,基本上仍抱持著理解的態 度。這樣的心態也反映在《文叢》的編刊上,在整理日治文獻時廣泛蒐羅採以 遺民自居的台灣仕紳、在台日人、以及親附殖民統治之台人作品,以呈顯日治 時期台灣書寫的多元觀點。在戰後民族主義高漲的整體政治文化情境下,周憲 文這種對殖民地歷史相對客觀的包容心態,或許與他少年時期負笈京都就讀京 都帝國大學的留日背景有關。周憲文認為,殖民地時期的台灣書寫有其特殊的 政治與文化情境,日治初期「地方采訪冊」與地方志的書寫活動,事實上正呈 顯著帝國與被殖民者之間複雜的權力支配結構與從屬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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