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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權與勢:知命及其價值選擇

《水滸傳》作者在敘事進程中提出朝廷招安的議題,著意對梁山泊好漢 如何回歸正統政治體制展開政治書寫,其中有關梁山泊好漢所面臨的倫理抉 擇及其後續命運走向的轉變,便成為解讀《水滸傳》主題寓意的重要關鍵。

以今觀之,《水滸傳》的話語實踐,在知命觀念制約下體現了一連串的價值 判斷和倫理抉擇問題,其中既包含「士不遇」的政治焦慮,又透露出「禮失 而求諸野」的政治期望。

首先,就「士不遇」的政治焦慮而言。

從重寫歷史的角度來說,《水滸傳》作為特定歷史文化條件下的意識形 態創作,其話語構成乃體現出「士不遇」的政治倫理隱喻。今可見者,《水 滸傳》作者在敘事之初即通過「高俅發跡」一事即透露了個人強烈的「士不 遇」的政治焦慮。第二回描寫高俅出身時即有所評論:

且說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 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槍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 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那氣毬那字去了 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 撲頑耍,頗能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 在東京城裡城外幫閑。

顯而易見,高俅的出身是一個幫閑的破落戶,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 是不會」;然而在因緣際會下,竟然因徽宗登基而受到抬舉。沒半年間,直 抬舉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此後,高俅便恃權亂政,欺壓忠良。從表面看來,

梁山泊好漢乃因天道循環而出世,無須深慮;但實際上,眾家英雄所遭遇的 生存困境,實導因於高俅等權奸亂臣破壞現實政治秩序、排除異己所致。就

在天道循環與人事際遇之間 敘事格局的安排而論,《水滸傳》以如此方式作為小說開端,當有其政治倫 理隱喻。當《水滸傳》作者意圖借敘事以籲求重建現實政治秩序之時,梁山 泊好漢出世的意義,並不僅僅在於印證宋朝必出忠良的天命思想,表達由亂 返治的政治關懷;而是在一百零八好漢匯聚的生命歷程中,眾多英雄在江湖 倫理體系建構中所展現的「知遇」之情,乃作者有意為之的政治書寫,更是 敘事生成及其開展的重要主導因素。49

在《水滸傳》中,作者將現實中的「士不遇」精神困境及其解決之道,

主要寄託於梁山泊好漢共同命運的聯繫之上。從高俅發跡、王進私走延安府 開始,《水滸傳》在列傳式的藝術形式中,便反復書寫水滸英雄在「官逼民 反」下紛紛遊走於社會邊緣的情形,卻也在任俠行義的行動中逐一匯聚為一 股強大的反現實政治體制的力量,進而與朝廷相互抗衡。在列傳式離心行動 的反復書寫中,作者著意描寫天罡地煞因緣交識而聚義於梁山泊的生命歷程 及其命運走向。饒富意味的是,水滸英雄在初次交誼互動時所展現的「知遇」

情誼,深為作者所關注。第十九回描寫晁蓋等人因劫蔡京生辰綱,避禍投身 於梁山泊,一天與林沖相見:

晁蓋道:「久聞教頭大名,不想今日得會。」林沖道:「小人舊在東 京時,與朋友交,禮節不曾有誤。雖然今日能勾得見尊顏,不得遂 平生之願,特地徑來陪話。」晁蓋稱謝道:「深感厚意。」吳用便動 問道:「小生舊日久聞頭領在東京時,十分豪傑,不知緣何與高俅不 睦,致被陷害?後聞在滄州亦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又是他的計策。

向後不知誰推薦頭領上山?」林沖道:「若說高俅這賊陷害一節,但 提起,毛髮直立,又不能報得此仇!來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舉薦

49 美‧浦安迪(Andrew H. Plaks)指出:「正如《金瓶梅》和《西遊記》那樣,這個引子部分 起到了介紹一些重要人物出場的作用,對他們的初步描繪烘托出了幾種在作品主體部分將 處理的個性典範和核心思想問題,這兒的首要焦點似乎在『知人』和『求主』等主題上。……」

見氏著,沈亨壽譯,《明代小說四大奇書》(The Four Master works of the Ming Novel)(北 京:中國和平出版社,1993),頁 254。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到此。」……

又第四十一回描寫晁蓋等梁山泊好漢劫法場解救宋江,宋江智取無為軍後,

眾人歡會於聚義廳上,彼此謙讓:

晁蓋便請宋江為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宋江那裡肯,便道:「哥 哥差矣!感蒙眾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

如何卻讓不才坐?若要堅持如此相讓,宋江情願就死!」晁蓋道:「賢 弟如何這般說?當初若不是賢弟擔那血海般干係,救得我等七人性 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眾?你正是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誰坐?」宋 江道:「仁兄,論年齒兄長也大十歲。宋江若坐了,豈不自羞?」再 三推晁蓋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吳學究坐了第三位,公孫 勝坐了第四位。

又第八十二回宿太尉奉敕來梁山泊招安,宋江派吳用等人前往迎接:

太尉問其姓氏。吳用答道:「小生吳用,在下朱武、蕭讓、樂和,奉 兄長宋公明命,特來迎接恩相。兄長與弟兄,後日離寨三十里外,

伏道相迎。」宿太尉大喜,便道:「加亮先生,間別久矣!自從華州 一別之後,已經數載。誰想今日得與重會!下官知汝弟兄之心,素 懷忠義。只被奸臣閉塞,讒佞專權,使汝眾人下情不能上達。目今 天子悉已知之,特命下官賫到天子御筆親書丹詔,金銀牌面,紅綠 錦緞,御酒表裡,前來招安。汝等勿疑,盡心受領。」吳用等再拜 稱謝道:「山野狂夫,有勞恩相降臨,感蒙天恩,皆出乎太尉之賜也。

眾弟兄刻骨銘心,難以補報。」

從上述話語實踐中可知,《水滸傳》作者不斷強調梁山泊好漢乃基於知遇而 聚義結盟,進而建立起屬於法外的理想政治形態。在匯聚過程中,最終由宋 江領導梁山泊好漢等待朝廷招安,以期重新回歸正統政治體制之內。大體而

在天道循環與人事際遇之間 言,面對現實政治社會情勢的變化,梁山泊好漢以其江湖倫理試圖重建天下 政治秩序,行事固然屬於非法,但最終仍舊盼望能在「奸臣閉塞,讒佞專權」

政治現實中受到朝廷有識文士的認同。因此,從敘事格局的安排來看,有關 知音遇合的母題便不斷地在梁山泊好漢匯聚過程之中獲得展演。《水滸傳》

作為一種話語構成,其政治無意識可謂深刻傳達了作者面對自我生存的現實 困境時所難以迴避的士不遇情結。

在《水滸傳》中,天命作為敘事生成的後設命題,明顯制約了梁山泊好 漢的命運走向,水滸英雄一己的「遇」與「不遇」往往繫諸時命之上,似乎 無庸置論。但值得注意的是,當梁山泊好漢宣誓服膺忠義思想、高揚替天行 道大旗時,則眾家英雄對於「知遇」的內在籲求,最終乃具體展示在朝廷招 安的政治期望之上。今可見者,招安之思早在小說第三十二回宋江與武松分 別時的對話中即已出現:

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卻回來。」宋江道:「不須如此。自古 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兄弟,你只顧自己前程萬里,早早的 到了彼處。入伙之後,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 深、楊志投降了,日後但是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蔭子,

久後青史上留得一個好名,也不枉了為人一世。我自百無一能,雖 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兄弟,你如此英雄,決定得做大官。可以記 心,聽愚兄之言,圖個後日相見。」

而事實上,這樣的政治期望則遲至第八十二回才通過皇帝下詔招安的政治神 話的創造而獲得真正實現。作者引招安詔文曰:

「制曰:朕自即位以來,用仁義以治天下,行禮樂以變海內,公賞 罰以定干戈。求賢之心未嘗少怠,愛民之心未嘗少洽。博施濟眾,

欲與天地均同;體道行仁,咸使黎民蒙庇。遐邇赤子,咸知朕心。

切念宋江、盧俊義等,素懷忠義,不施暴虐。歸順之心已久,報效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之志凜然。雖犯罪惡,各有所由。察其情懇,深可憫憐。朕今特差 殿前太尉宿元景,赍捧詔書,親到梁山水泊,將宋江等大小人員所 犯罪惡盡行赦免。給降金牌三十六面,紅錦三十六匹,賜與宋江等 上頭領;銀牌七十二面,綠錦七十二匹,賜與宋江部下頭目。赦書 到日,莫負朕心,早早歸降,必當重用。故茲詔敕,想宜悉知。 宣 和四年春二月 日詔示。」

無庸置疑,在忠君倫理的具體實踐中,梁山泊好漢選擇接受朝廷招安的最終 目的,主要在於追求政治的秩序化和合法化,進而實現王道政治。從實際情 形來看,朝廷進行招安乃經歷三複過程後才完成,水滸英雄至此也才真正轉 作「忠良英雄」,並「得以圖個蔭子封妻,共享太平之福」。這樣的一種書寫 方式,除了突顯君臣遇合的困境之外;亦突顯了讒佞專權迫害的事實。因此,

期待/接受朝廷招安作為一種理想政治形態的想像性話語表現,乃是梁山泊 好漢在權與勢的矛盾情境中所做的價值選擇,而如此價值選擇可謂在天命所 受的思想架構下所體現出的一種知命觀念,無乃有其無從逃脫天命的宿命之 思。

其次,就「禮失而求諸野」的政治期望而言。

在士不遇的政治焦慮中,《水滸傳》作者以其獨特的藝術形式建構「君 臣遇合」的政治圖式,整體話語實踐乃在〈引首〉所提「宋朝必顯忠良」的 預言印證中表達出作者的價值觀念和期待視野。有關朝廷招安的政治書寫,

便深刻體現出「禮失而求諸野」的政治倫理隱喻。《漢書‧卷三十‧藝文志 第十》曰:「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

便深刻體現出「禮失而求諸野」的政治倫理隱喻。《漢書‧卷三十‧藝文志 第十》曰:「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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