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梁山泊好漢聚義結盟、排座次,人人各司其職,代表的是以江湖 倫理為基礎的理想政治形態創造;那麼朝廷招安作為「君臣遇合」的政治圖 式的終極展示,代表的是以「明君賢臣」的政治倫理為基礎的理想政治形態
54 見朱一玄、劉毓忱編,《水滸傳資料匯編》,頁 17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建構。兩相對照,實富深意。
首先,從賢臣形象的擬塑來說。
梁山泊好漢素秉忠義思想,在忠君倫理的籲求中,宋江等人始終強調「寧 可朝廷負我,我忠心不負朝廷」的政治思維。因此,即使朝廷昏昧,每受高 逑等奸臣弄權,其忠君報國之志仍無改變。第八十五回描寫宋江率領梁山泊 好漢征遼,遼國大臣歐陽侍郎建請遼王招降,宋江對於此事有所遲疑:
宋江卻請軍師吳用商議道:「適來遼國侍郎這一席話如何?」吳用聽 了,長嘆一聲,低首不語,肚裡沉吟。宋江便問道:「軍師何故嘆氣?」
吳用答道:「我尋思起來只是兄長以忠義為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 歐陽侍郎所說這一席話,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聖至明,
果被蔡京、童貫、高逑、楊戩四個奸臣專權,主上聽信。設使日後 縱有功成,必無升賞。我等三番招安,兄長為尊,止得個先鋒虛職。
若論我小子愚意,從其大遼,豈不勝如梁山水寨。只是負了兄長忠 義之心。宋江聽罷,便道:「軍師差矣。若從大遼,此事切不可題。
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久後縱無功賞,也得青史上留名。
若背正順逆,天不容恕,吾輩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
事實上,宋江的忠義思想始終未變,並深刻感化梁山泊好漢。梁山泊好漢縱 有短暫情志遊移情形,並在言語上構成衝突,但最終仍願矢志追隨宋江而不 易改。第九十四回描寫費保因見征方臘之時連連損兵折將,面對李俊時有所 感懷:
費保對李俊說道:「小弟雖是個愚鹵匹夫,曾聞聰明人道:世事有成 必有敗,為人有興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泊勛業,到今已經數十餘載,
更兼百戰百勝。去破大遼時,不曾損折了一個弟兄。今番收方臘,
眼見挫動銳氣,天數不久。為何小弟不願為官為將?有日太平之後,
一個個必然來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
在天道循環與人事際遇之間 太平。』此言極妙。今我四人既已結義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氣數 未盡之時,尋個了身達命之處,對付些錢財,打了一只大船,聚集 幾人水手,江海內尋個淨辦處安身,以終天年,豈不美哉!」李俊 聽罷,倒地便拜,說道:「仁兄,重蒙教導,指引愚迷,十分全美。
只是方臘未曾剿得,宋公明恩義難拋,行此一步未得。……」
顯而易見,李俊雖認同費保的言語思想,但終仍顧及宋江恩義,繼續參與征 方臘一役,以至死亡。從賢臣形象擬塑的角度來說,《水滸傳》在「宋朝必 顯忠良」的神話預示中,便早已提示了梁山泊好漢將來所具有的正面形象,
並在預述性敘事框架中,逐步印證眾家英雄從盜寇之身轉為忠義之臣的政治 倫理隱喻。《水滸傳》作者在天命架構下重寫歷史,借宋江之重塑以表達對 於賢臣形象的追求,無不積極賦予宋江形象以一種理想人格典範。
其次,就明君形象的擬塑而言。
基本上,朝廷招安作為一種君臣遇合的政治圖式,乃是在《水滸傳》作 者在士不遇的政治焦慮中所賴以想像創造的美好結局。北宋徽宗皇帝降詔招 安,儼然以一明君形象出現,使得當下政治情狀頗見一幅天下清平的圖景。
然而,這樣的政治期望卻在宋江等人宣誓征遼與征方臘開始,隨之逐漸在征 戰死亡之中走向消亡之途。最終一百零八人中十損其八,只剩正偏將三十六 人。在征滅方臘後,梁山泊好漢理當衣錦還鄉,可在第三次進京面聖之時,
除魯智深坐化、燕青隱逸等,行伍僅存二十七人,場景零散、蕭條,不禁令 人嗟歎不已。尤其更令人感到難以理解的是,在「奸臣當道,讒佞專權,屈 害忠良」的情勢中,梁山泊好漢始終視「貧富貴賤,宿生所載;壽夭命長,
人生分定」,將死別生離歸諸天命所繫。只不過「自古權奸害善良,不容忠 義立家邦」,可憐徽宗聖聰昏昧、不明事理,終被高俅、蔡京、童貫、楊戩 等奸臣讒佞所惑,致使宋江等梁山泊好漢遭受無辜殘害,就此消亡。第一百 回描寫宋江託夢於道君皇帝時,宋江表達忠君之思時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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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雖曾抗拒天兵,素秉忠義,並無分毫異心。自從奉陛下敕命招 安之後,北退遼兵,東擒方臘,弟兄手足十損其八。臣蒙陛下命守 楚州,到任己來,與軍民水米無交,天地共知臣心。陛下賜以藥酒,
與臣服吃。臣死無憾,但恐李逵懷恨,輒起異心。臣特令人去潤州,
喚李逵到來,親與藥酒鴆死。吳用、花榮亦為忠義而來,在臣冢上,
俱皆自縊而亡。臣等四人,同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洼。里人憐憫,
建立祠堂於墓前。今臣等與眾已亡者,陰魂不散,俱聚於此,伸告 陛下,訴平生衷曲,始終無異。乞陛下聖鑒。
如今看來,甚為悲涼,令人感傷。無庸諱言,宋江自出場投身梁山泊以來,
始終採取儒家入世精神和忠義觀建造梁山泊事業,一意建構明君賢臣的理想 政治形態。但從實際情形來看,《水滸傳》作者借宋江建立梁山泊政治事業 之形象以擬塑明君賢臣的理想政治形態,終無實現之日,如夢一場。作者在 第一百回引《滿庭芳》便有所感嘆:
罡星起河北,豪傑四方揚。五臺山發願,掃清遼國轉名香。諷奉詔 南收方臘,催促渡長江。一自潤州破敵,席卷過錢塘。抵清溪,登 昱嶺,涉高岡。蜂巢剿滅,班師衣錦盡還鄉。堪恨當朝讒佞,不識 男兒定亂,誑主降遺殃。可憐夢一場,令人淚兩行。
在此,「人生如夢」作為梁山泊命運歸宿的一種必然性解釋,固然為《水滸 傳》作者的現實困境及其悲劇意識找到了解決之道。只不過,當梁山泊好漢 的政治期望只能在楚州蓼兒洼廟宇祠堂的建造中獲得補償時,則所謂「千古 為神皆廟食,萬年青史播英雄」的註解,無疑深深透顯了一股無可迴避的悲 劇素質及其反諷意味。55而「明君」與「仁政」何在?也只能留待夢裡追尋。
55 劉紀曜在〈公與私──忠的倫理內涵〉一文中指出:在帝制時代「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 臣」的倫理規範下,所謂「忠」,其最大意義乃是道德自我的完成。事實上,此種「盡己」
的「忠」的倫理,實含有某種程度的悲劇性。載黃俊傑主編,《中國文化新論:思想篇二─
─天道與人道》(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2),頁 210。
在天道循環與人事際遇之間 從「士不遇」與「禮失求諸野」雙重視野檢視《水滸傳》的話語構成,
敘事背後所隱含的憤懣之情及其政治倫理隱喻,可謂深刻。誠如李贄在〈《忠 義水滸傳》敘〉中所說:
《水滸傳》者,發憤之所作也。……蓋自宋室不競,冠屨倒施,大 賢處下,不肖處上,馴致夷狄處上,中原處下。56
綜觀《水滸傳》一書可知,在權與勢的對立抗衡關係中,梁山泊好漢遵從天 命,在知命觀念下所做的價值選擇,乃以忠義報國和替天行道的精神理念實 現忠君倫理,藉以重構理想政治秩序。「知命」作為意識形態素,可以說主 導著《水滸傳》走向小說歷史終局的重要關鍵因素。然而當梁山泊好漢接受 朝廷招安之後,卻在征遼、征方臘的征戰過程當中風流雲散,則隱逸/死亡 的結局安排本身,無疑透顯了《水滸傳》敘事背後所潛隱的一股難以言喻的 政治焦慮和悲劇意識,即在天道循環架構的影響下,死亡結局的安排或許消 解了權與勢的對立抗衡關係,卻也顯示了梁山泊好漢的命運走向終究無法超 越天命。《水滸傳》作為一種話語構成,如此意義生成方式除了表達了對現 實正統政治體制的嘲諷,更是對梁山泊好漢命運的嘲弄。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