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渴望融合的身體
（一）渴望合體的神話思維
前面說過，遠古的神話是人類童年時期的產物，可以用兒童心理去推想先民 的思維。加德納．墨菲和約瑟夫．柯瓦奇合著的《近代心理學歷史導引》在介紹 著名的兒童心理學家皮亞傑的研究時舉了一個例子說，兩三歲的兒童抛擲彈子 玩，「假如結束時問他誰贏了，他說：『我贏了，約翰贏了，我們都贏了。』」44這 不僅如作者所說的，是因為他還對比賽的規則不清楚，其實更重要的原因，在於 幼兒尚處於人我分際，以及對物與物的分別還很模糊的階段。Flavell等人進行過一 個實驗，就是讓三、四、五歲的兒童看一些模仿的物品，比如看起來像岩石的海 棉，「大部分三歲的幼兒認為那海棉不只看起來像岩石，而且它就是岩石。」45換 句話說，三歲前的幼兒，尚不能分辨實體和模仿物的分別，也就是他對於物的區
42 鄧啟耀《中國神話的思維結構》，頁 209。
43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 年），頁 3。
44 加德納．墨菲、約瑟夫．柯瓦奇著，林方、王景和譯《近代心理學歷史導引》（北京：商 務印書館，1987 年），頁 564。
45 參見Robert S.Siegler、Martha Wangner Alibali原著，林美珍編譯《兒童認知發展》（台 北：心理出版社，2005 年），頁 293。
別還很模糊。
三歲以前的情況就更混亂了，拉康（或譯拉岡）稱幼兒 6－18 個月的時期為
「鏡像階段」。在「鏡像階段」的前期，「他（嬰兒）還不能區分鏡像與己身、他 人的鏡像和他人的區別，即還未將自己與外界其他對象區分開來，這個時期，嬰 兒基本上是把自我與他人混淆起來的。」46即使到了鏡像階段的後期，嬰幼兒已能 認出鏡中的自己，但他卻分不清那個「自己」和自身的區別，這種「誤認」，「在 嬰幼兒的行為中也有表現。如當他面對另一個與自己相同大小的幼兒時，它往往 主客不分。舉手打人的，會以為對方打他；看到另一個幼兒跌倒，自己會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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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心理學家克萊恩也認為，在兒童發育的六個月到十八個月之間，嬰兒雖 然初步有了自己身體內部與外部的區分，但是這時，「他的內部概念並不完整，它 不但包括嬰兒自己的身體，還包括嬰兒母親的身體。」48這種「母嬰一體」的感覺，
在剛出生前六個月的「前鏡像階段」更為明顯。由於人類的生出跟動物比起來，
有如「早產」，因為他不像大多數動物一生出來就能自立，因此嬰兒此時只能「僅 僅作為與母親不可分離的東西」而存在，「沒有自我意識，甚至不能把自己的身體 感知為一個連貫一致的整體。」49
當然不是說創造神話的時期，人類思維皆如幼兒時期的混淆不清。這只是用 來說明，在遠古的時代，人類曾有一個時期是主客不分的，是物我混同的。
此外，卡西爾（勒）在《人論》一書中提到：「他們（原始人）的生命觀是綜 合的，不是分析的。……在不同的生命領域之間絕沒有特別的差異。」50又在《神
46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台北：生智文化公司，1999 年），頁 142。
47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頁 143
48 轉引自方漢文《後現代主義文化心理：拉康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00 年），頁 35。
49 馬元龍《雅克．拉康－語言維度中的精神分析》（北京：東方出版社，2006 年），頁 54。
50 【德】卡西勒著，甘陽譯《人論》（台北：桂冠圖書公司，2005 年），頁 121。
話思維》一書中說道：「在神話世界觀的早期階段，尚無分離人與生物總體、動物 界和植物界的鮮明界限；……人在其活動和習性中，在其生命的全部形式和方式 中，感覺自己與動物同為一體。」51這種和動物「同為一體」的想法，和幼兒與他 人的「主客不分」是很接近的。
鄭振偉在他的一篇論文中提到，宗教學家埃利亞代（伊利亞德）認為在無意 識的世界，時間是循環回歸的，無意識有復歸於原始的欲望。「在永生神話中，『回 歸母體』是傳播最廣的主題，即返回創造的本源或象徵生命之源的子宮。」52這種
「回歸母體」的欲望，當即嬰兒時期「母嬰一體」感的殘留。以神話思維來說，
先民們正是把對母親的特殊依戀，經過集體無意識的投射，創造了偉大的「大母 神」。諾伊曼指出初民神話式的認識母親，有如兒童，他說：「例如兒童，在母親 那裡首次經驗了大母神原型，亦即一位全能而神聖、萬事皆有賴於她的婦女的真 實，而不是他自己的母親的具體真實。」53
此一神聖母親，用她的身體生出了人類和萬物，已如第二小節所述。於是所 有的人類和萬物，便是同源異體。渴望重返子宮，就是渴望回到最初的渾沌狀態，
人與人之間，人與動物之間，動物與動物之間，不但沒有界限，更沒有距離，你 就是我，我就是你。在那種狀態中，人們感到安全、溫暖、詳和。因此，人一旦 感受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孑然一身，便會滋生出身體融合的渴望。這種渴望，即 使在擁擠的現代社會，依然是如此的強烈，何況置身在洪荒之世的初民呢！
《山海經》神話所表現出來的對身體融合的渴望，可以從兩個方面加以討論：
51 【德】卡西勒著，黃龍保、周振選譯《神話思維》（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年），頁 199。按，《神話思維》為卡氏所著《符號形式的哲學》一書的第二卷，1954 年 耶魯大學有英譯本，由查理．Ｗ．亨德譯出。
52 鄭振偉〈埃利亞代的「比較宗教學」在兩岸三地的接受過程〉載《意識．神話．詩學－
文本批評的尋索》（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年），頁 66。
53 【德】埃利希．諾伊曼著，李以洪譯《大母神－原型分析》，頁 15。
其一是那些人與動物、動物與動物複合的身體，其二是「兩性同體」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