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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標記權力鬥爭的身體

福柯的身體理論受到尼采的影響,但他雖然也強調身體的重要,卻不採取尼 采身體的主宰性,反而強調身體的被主宰性,因為他認為身體與政治的關係密切,

他說:「肉體也直接捲入某種政治領域:權力關係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 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

73又説:「在任何一個社會裡,人體都受到極其嚴厲的權力的控制。那些權力強加 給它各種壓力、限制與義務。」74

福柯所說的權力,並非單指來自王權或政府,而是一種力量關係。他說:「我 們必須首先把權力理解成多種多樣的力量關係,它們內在於它們運作的領域之 中,構成了它們的組織。……正是各種力量關係的旋轉柱石永不停歇地通過它們 不平等的關係引出各種局部和不穩定的權力形態。」75又説:「權力的實施乃是通 過無數的點,透過不均等的、運動力關係的變化得到實現的。」76因此,權力無所 不在,有不均等的地方(君臣、父子、夫婦、師生……)就有權力,這些點構成 了無所不在的權力網。然而,「有權力,就有反抗。……反抗是另一面,是權力關 係不可消除的對立面。……最常見的是活動的、過渡的反抗點,它們給社會帶來

73 【法】米歇爾.福柯著,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北京:三聯書店,2007 年),

頁 27。

74 【法】米歇爾.福柯著,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頁 155。

75【法】米歇爾.福柯著,佘碧平譯《性經驗史》(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4 年),頁 121-122。

76 【法】米歇爾.福柯著,尚衡譯《性意識史》第一卷(台北:桂冠圖書公司 2006 年), 頁 81。

無休止的變遷與分化,打破統一,引起重新組合,穿過所有個體、分裂、改造他 們,在他們的肉體和心靈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迹。」77

福柯的《規訓與懲罰》討論了從古典時代到十八世紀以後,權力對於身體控 制的變化,從過去的身體酷刑到後來的規訓。「身體仍然是權力實施的對象,但不 再讓它撕裂,而應當讓它溫馴。」78由規訓而形成的「馴順的肉體」是該書的主要 內容,然而此一部分與本文的關係不大,本文主要參考他所提出的身體與權力的 互動關係部分。

《山海經》成書的過程很長,袁珂認為:「《山海經》的著作時代,從戰國初 年到漢代初年。」79李豐楙則認為:「大概編成於《呂氏春秋》與《淮南子》二書 成書之間,約當戰國晚期形成今本《山海經》的雛形,經過漢人整理,成為重要 地理圖籍。」80至於所收錄的神話內容,李豐楙認為:「是神話的集大成,也是古 史的大寶藏」,然而「經歷長久時間的口傳,當然,附麗了一些不同時期的社會文 化環境痕跡;而且,隨著人類文化的不斷進步也會跟著改變。」81張光直曾說:「它

(神話)是一個時代的(synchronic即共時性),又是歷諸時代的(diachronic即歷 時性);它還不僅是這兩者,且是兩者混合、攙雜、壓擠在一起的表現。」82因此 我們可以說,《山海經》中所記載的神話,雖然保留了不少遠古時代原始思維所形 成的作品,然而必然也印上了不少王權時代的痕跡。這一類的神話,就不再是有 如童年時期思維的產物了,而是充斥著權力鬥爭的內容。

77 【法】米歇爾.福柯著,尚衡譯《性意識史》第一卷,頁 82-83。

78 楊大春《語言 身體 他者-當代法國哲學的三大主題》,頁 231。

79 袁珂〈《山海經》寫作的時地及編目考〉,《神話論文集》(台北:漢京文化公司,1987 年), 頁 23。

80 李豐楙《神話的故鄉-山海經》,頁 10。

81 李豐楙《神話的故鄉-山海經》,頁 88,89。

82 張光直〈中國創世神話之分析與古史研究〉,頁 51。

權力鬥爭的過程和結果,便是標記在身體之上的,《山海經》中描述了不少這 樣的身體。這些身體,有些被稱為「尸」。例如:

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 手與髮,繫之山上木。在開題西北。(〈海內西經〉335)鬼國在貳負之尸 北。(〈海內北經〉364)

據比之尸,其為人折頸被髮,無一手。(〈海內北經〉366)

王子夜之尸,兩手、兩股、胸、首、齒,皆斷異處。(〈海內北經〉372)

有人無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湯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斬耕 厥前。耕既立,無首, (走本字)厥咎,乃降于巫山。(〈大荒西經〉

470)

有赤獸,馬狀無首,名曰戎宣王尸。(〈大荒北經〉495)

北海之內,有反縛盜械、帶戈常倍之佐,名曰相顧之尸。(〈海內經〉

524)

有不稱為「尸」,但後世稱為尸。例如形天(又作刑天、形夭,《淮南子.墜 形訓》稱為「刑殘之尸」,高誘注即引《山海經》為說83):

83 劉安編撰《淮南子》(台北:藝文印書館影印宋本淮南鴻烈解),頁 109。

形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

操干戚以舞。(〈海外西經〉258)

「尸」字有多種意涵,《山海經》中的「尸」,任桂園歸納出了六種用法:用 作鳥名(尸鳩)、用作山水名(尸山、尸水)、用作「尸女」之名(即女尸,作者 以為當是假托天帝之女之名,與人野合以媚神者)、用作「夷」之借字謂四方僻遠 地區之遠古部族或少數民族所建邦國(如奢比之尸)、屍之借字(如王子夜之尸)、 作「活人裝扮之神象」解(女丑之尸)。84這六種用法中,以用作「夷」之借字的 說法和本文比較相關。其他的說法筆者並不完全同意,但因為與本文沒有直接關 係,暫且不去討論。此外,這六種用法中,沒有包括李豐楙所說的「神尸」,即:

「一些具有神格身分的神常想像他們能夠復活──大多是經過變化形體,而成為一 種奇形怪狀的形象。」85

馬昌儀的說法和李豐楙很接近,他說:「《山海經》中有關尸的經文凡十二見,

如祖狀尸、奢比尸、王子夜尸、據比尸等,指的都是其神被殺後,其不死靈魂的 故事。」86這些不死靈魂,有些變形為人獸合體,例如奢比之尸(一曰肝榆之尸):

「獸身、人面、大耳,珥兩青蛇。」(〈海外東經〉300、又〈大荒東經〉409)、

犂霝鬼之尸:「人面獸身」(〈大荒東經〉395)等。有些則仍然附身在他被殺後的 屍體上,如上面所引的幾個「尸」,從這些尸的身上,我們才能比較清楚的看到權 力鬥爭的標記。

神話是現實社會生活的反映,神話中許多的「神」,其實就是一些部落的首領,

84 任桂園〈說尸-兼論「夏耕之尸」與「鱉靈之尸」〉,載《三峽學刊》1996 年第 4 期,頁 17-18。

85 李豐楙《神話的故鄉-山海經》,頁 262。

86 馬昌儀《古本山海經圖說》(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3 年),頁 442。

有些可能就是趙桂園所說的「夷」87。上引各條中,有些鬥爭的痕跡極為明顯,比 如危和貳負在殺了窫窳之後,受到天帝(袁珂認為即黃帝)嚴厲的懲罰。《山海經》

中三次提到窫窳「食人」,他的形象,或是「如牛赤身人面馬足」(〈北山經〉92),

或是「如龍首」(〈海內西經〉328、〈海內經〉513),當為圖騰神,代表某一兇惡 的部族,而此一部族顯然有黃帝當靠山。危和貳負殺窫窳,可能是為了反抗窫窳 的侵犯,但最後還是未能逃過黃帝的酷刑。黃帝沒有直接殺掉他們,而是鎖住兩 腳,把雙手和頭髮反綁在背後,掛在山上的樹枝上。這是一場戲劇性的表演,我 們可以想像身體被扭曲綑綁的受刑人,在烈日曝曬下痛苦死亡的恐怖,這當然是 為了警告那些想要挑戰王權的部族。而窫窳則被群巫用不死藥給救活(〈海內西經〉

352),群巫屬於王權所統轄,這顯示窫窳與權力上層的關係是何等的密切。

形天(或作刑天、形夭)則是直接向天帝挑戰而被斷頭的,但他實在太勇敢,

因此在當時人的心目中,他死後還是不肯屈服。如果這裡的帝果然是黃帝的話,

這說明了黃帝的領導地位不是完全鞏固的,祂其實一直是在鬥爭之中,不斷的接 受挑戰。另外一位著名的對手,就是蚩尤了,《山海經》記錄了他們作戰經過的片 段,蚩尤最後是被黃帝的屬下應龍所殺(〈大荒東經〉413、〈大荒北經〉491),被 殺之前,也被鎖上了刑具(桎梏)。〈大荒南經〉記載了他死後刑具化為楓木(430),

楓木是以其紅色的樹葉為標誌的,我們可以想像刑具化為楓木的原因,必然是刑 具上塗滿了鮮血的緣故。

被儒家譽為古代聖人之一的成湯,因為曾經伐桀,殺戮也是很多的。夏耕是 桀的先鋒(斬耕厥前),被湯砍掉頭臚,但是他屍身不倒,復活後逃罪到巫山去了。

87 趙桂園說卜辭中稱「東夷」為「東尸」,又《說文》訓夷為「東方之人」,而容庚說金文 尸是屈膝之形,意東方之人其狀如此。見同註 82 引文,頁 13。《山海經》中的據比之尸、

奢比之尸等等,對作者或傳述者來說,應該都是外族語言的譯音,所以把這些尸釋為夷 是大有可能。不過,尸在這裡如果作「夷」解,就不能又釋為「神尸」了。

湯只砍掉夏耕的頭,對待敵人算是仁慈的了,他自己的先祖王亥(即王子夜)88 死狀就很悲慘了,手、腳、頭、胸都被切斷,而且抛在不同的地方(異處),可謂 殘酷至極。這恐怕已經超越了私人恩怨,必然是犯了嚴重的罪,才會被處以極刑。

福柯說:「(肢解活人的)極刑是一種延續生命痛苦的藝術,它把人的生命分割成

『上千次的死亡』,在生命停止之前,製造『最精細劇烈的痛苦』。」89在此處,延 長犯人痛苦的時間,增加痛苦的次數,目的仍然在於宣示王權的不容挑戰。王亥 可能因為和有易國的王妃私通而被殺的(參見註86),王妃既然和國王結合,便等 於是國王身體的一部分,布萊恩.特納說:「實際上,王權最初是駐紮在國王的身 體裡面。」90侵犯國王的身體,就是侵犯王權,當然是要被處以極刑的。

比較特別的是「女丑之尸」,〈海外西經〉載: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殺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十日居上,女丑 居山之上。(262)

又〈大荒西經〉載:「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458)這兩條 經文,學者大都採袁珂的說法,認為女丑是女巫,這裡描繪的是「曝巫祈雨」的

又〈大荒西經〉載:「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458)這兩條 經文,學者大都採袁珂的說法,認為女丑是女巫,這裡描繪的是「曝巫祈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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