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覺民〈與妻訣別書〉面世之後不久，便受到教科書編者的青睞，進入中 學課本。根據筆者的考察，這封信成為中學國文教科書中的一課，應不會晚於 1929 年。82該年出版的朱文叔編《初級中學用新中華國語與國文教科書》，83 篇名為〈林烈士絕筆書〉，時間僅在《血花集》問世後一年，距離林森在報上 公佈林覺民的家書也才不過五年。不久之後，中華書局出版的朱文叔編《初中 國文讀本》（1933），又再度選了這封信，改名為〈與妻訣別書〉。此後，各 大教科書出版商如商務印書館、開明書店、世界書局等，也都紛紛將〈與妻訣 別書〉收錄到中學國文教材之中，包括傅東華編《復興初級中學教科書國文》
（1934）、夏丏尊與葉紹鈞合編《初中國文教本》（1937）、蔣伯潛編《蔣氏 初中新國文》（1937）等。
國民政府對課程內容和學校體系的強制領導與改革自1925年始於廣東省，
其意圖在於透過國立學校體系來推行「黨化教育」，對各級學生盡量灌輸黨
82 目前筆者所能接觸到的民國時期國文教科書，皆為臺北國立編譯館教科書資料中心 之館藏，遺珠之憾在所難免，日後自當盡力蒐求補齊。自1911 到 1949 年之間出版 的中學語文教科書目錄，可參考蔡世明：《近百年來我國中學國文教學的發展》（臺 北：文史哲出版社，2003 年），頁 133-142。
83 本節所提及之各家教科書的詳細出版資料，請參見附錄，以下僅以括號註明部分教 科書的初版年代，以利參照。
義，84而在1929 年頒布「新課標」以後，中學國文教科書的選文標準和課程 目標更產生了巨大的變化，85而那也正好是〈與妻訣別書〉進入國文課本之時。
1930 年代以降，國民黨的意識形態主導了中學國文科的教育，課本中大量選 錄黨國要人的文章、孫中山的傳記和遺著、蔣中正的言論、國民黨歷次重要宣 言，以及革命先烈傳記等。86愛國思想的鼓吹、民族意識的發揚，成為中學國 文教學的重要目標，87使得原本題材內容豐富多元的國文教科書，逐漸走向單 調統一，而林覺民〈與妻訣別書〉的入選與否，幾乎可以視為探測各家教科書 政治立場的風向針。
要說明的是，國文教科書中所選的愛國文章通常不會只有〈與妻訣別書〉
一篇，也會包括其他相關的作品，形成一個「革命烈士文學」或「國民黨文學」
的群體，顯示出國民黨意識形態對中學國文教育的滲透。例如前述朱文叔編的
《初級中學用新中華國語與國文教科書》，除了〈林烈士絕筆書〉以外，還收 錄了胡適〈四烈士塚上的沒字碑歌〉、孫中山〈《黃花岡烈士事略》序一〉、88 胡漢民〈《黃花岡烈士事略》序二〉，以及天嘯89〈林尹民傳〉等文章，而在
84 費約翰：《喚醒中國》，頁 391-393；陳進金：《抗戰前教育政策之研究（民國 十七年至二十六年）》（臺北：近代中國出版社，1997 年），頁 116。按：「黨化 教育」之名於1928 年廢止，代之以「三民主義教育」。
85 關於中學課程標準編訂之經過，參見教育部：《修正初高級中學課程標準》（上海：
正中書局，1946 年），頁 1-3。
86 1940 年，國民政府下令取消教科書原本的「審定制」，而改行「部編制」。兩年後，
部編中學《國文》（或稱「國定本」）問世，被指定為全國各中學統一用書，這套 教材內容除了傳統選文之外，還收錄國民政府及其要員的文稿、講話等。參考蔡世 明：《近百年來我國中學國文教學的發展》，頁131；教育部：《修正初高級中學 課程標準》，頁17：「三民主義不應僅於黨義一科內教學，各科教學均應注意及之，
尤其國文、史地等科應滲透三民主義。」頁61：「（初級中學國文教科書）選文 材料中，應注意加入左列各項文選：總理傳記及遺著。總裁言論。中國國民黨史略，
及歷次重要宣言。中國國民革命史實。革命先烈傳記及遺著。黨國先進言論。」
87 同註82，頁 73-74。
88 這是教科書裏最常伴隨〈與妻訣別書〉出現的文章。
89 這位「天嘯」乃是同盟會會員鄭烈，並非小說家徐天嘯。
此書第一冊的〈編輯大意〉裏，便開宗明義地宣稱其選材標準之一為「合於中 國國民黨黨義，能彀發揚民族精神，引起政治興味，啟示建設的途徑並促其努 力者」，90其政治傾向也就無可置疑了。又如朱文叔稍後編纂的《初中國文讀 本》，選了汪兆銘的〈「和平」、「奮鬪」、「救中國」〉；傅東華編著的《復 興初級中學教科書國文》，在第二冊放了因公的〈孫中山先生的幼年時代〉，
第五冊則把佚名的〈林覺民傳〉和林覺民的〈絕筆書〉（即〈與妻訣別書〉）
並列。在1949 年之前，宋文翰所編的《初級適用中華文選》（1947），幾乎 可說是最具國民黨色彩的國文課本，光是在它的第四冊裏，就有八篇洋溢忠黨 愛國之情的文章。91
然而，對照同一位編者宋文翰在十年前所編的《新編初中國文》（1937）
的選文標準，卻和他的《初中適用中華文選》截然不同――魯迅、巴金、老 舍等左翼作家的作品皆雀屏中選，而沒有忠黨愛國的文章。再以另外兩種在 1930 年代初期出版的國文教科書為例，更可以看出選文標準的變遷：例如莊 適編的《現代初中教科書國語》（1930），第二冊有梁啟超譯《十五小豪傑》、
《天方夜譚》等書的選段，第四冊又有林紓譯《吟邊燕語．肉券》；92戴叔清 編的《初級中學國語教科書》（1933），93內容包羅萬象，例如魯迅〈《吶喊》
自序〉、郁達夫〈燈蛾埋葬之夜〉、屠格涅夫的短篇小說，甚至歌德的《浮士 德》提要，都在其中。這兩種教科書，都並未選錄〈與妻訣別書〉或〈《黃花 岡烈士事略》序〉一類文字，反而大量採集了五四的新文學創作和翻譯作品，
其中也包含不少左翼作家的文章。
90 朱文叔編︰《初級中學用新中華國語與國文教科書》（上海：新國民圖書社出版，
中華書局印行，1932 年），第 1 冊，頁 1。
91 即蔣中正〈祭總理文〉、蔡元培〈祭中山先生文〉、天嘯〈林尹民傳〉、林覺民〈與 妻訣別書〉、吳樾〈復妻書〉，以及孫中山的〈民族主義的真精神〉、〈建國大綱 緒言〉，以及〈《黃花岡烈士事略》序〉。
92 莊適編：《現代初中教科書國語》（上海：商務印書館，1930 年初版、1932 年國 難後2 版），第 2、4 冊。
93 戴叔清編：《初級中學國語教科書》（上海：文藝書局，1933 年），第 4 冊。
可想而知的是，自從1949 年國民黨政府退守臺灣之後，左翼作家的作品 便從國文教科書中銷聲匿跡，而〈與妻訣別書〉則屹立不搖，站穩了經典課文 的地位。舉凡遷臺初期由高明編著的《初級中學國文》（1950）、孫云遐編的
《初級中學國文》（1952），一直到中學標準教科書國文科編輯委員會編的各 版《初級中學標準教科書國文》，以及1968 到 1999 年間由國立編譯館統一編 印的國中國文教科書之中，莫不有林覺民和陳意映夫妻的儷影。在這五十年 間，〈與妻訣別書〉都是臺灣地區中學生必須精讀甚至背誦的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