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所述，從革命報刊、軼聞彙錄、傳奇小說，到言情小說的一系列發展 過程中，革命報刊所報導的烈士事蹟和對讀者大眾「動之以情」的宣傳策略，
為革命黨的形象蒙上了濃厚的浪漫色彩。姑且不論革命報刊的報導有幾分真實 性，它們的確達到了宣傳革命的效果，也連帶地刺激了近代作家的想像，並被 吸納轉化為文學的資源。日後將要浮出歷史地表，與世人見面的〈與妻訣別 書〉，所呈現的便是這樣一種「革命加戀愛」的文學主題。
三、浮出歷史地表：林覺民〈與妻訣別書〉的摹印刊佈
（一）《廣州民國日報．黃花號》與民初的政治背景
隨著民國的建立，黃花岡烈士的紀念活動在各地大規模展開。紀念儀式改由 國民黨的行政機關主持，參加「黃花節」58紀念遊行的黨員、官員、學生和民 眾逐年增多，紀念烈士不再是廣東和南洋地區民眾自發性的弔祭活動，59而成 為具有官方性質的集體動員。國民黨的機關報《廣州民國日報》，60於1924
58 紀念黃花岡烈士的節日，原本稱為「黃花節」，於每年陰曆 3 月 29 日舉行紀念活動；
1924 年 6 月國民黨中央執委會決議，改在陽曆 3 月 29 日舉行；1944 年，國民政府 又將此紀念日改稱為「青年節」，沿用至今。
59 〈廣東亂後拾遺記（十三）・黃花志士之紀念塔〉，《神州日報》3 版（1911 年 7 月2 日）；〈廣東光復後之鱗爪〉，《神州日報》2 版（1911 年 11 月 22 日）；〈公 祭黃花岡烈士紀盛〉，《神州日報》4 版（1911 年 11 月 29 日）。
60 《廣州民國日報》由國民黨臨時中央執行委員會於 1923 年創立，在 1924 年 9 月以 前，它一直由廣東市黨部管理，其後才在孫中山的指示下，被移交給國民黨中央宣 傳部。參考（美）費約翰著，李恭忠、李里峰等譯：《喚醒中國：國民革命中的政 治、文化與階級》（北京：三聯書店，2004 年），頁 403。
年的黃花節（陰曆3 月 29 日，陽曆 5 月 2 日）推出「黃花號」紀念特刊，其 內容重點在於考察黃花岡烈士之人數和身分，以還原歷史真相，同時緬懷死難 烈士，向他們致上崇高的敬意，而其中的焦點人物，便是林覺民。「黃花號」
不但完整刊出〈林烈士絕命書之一〉（即〈林覺民稟父絕筆書〉）61和〈林覺 民寄妻書〉（即〈與妻訣別書〉）的內容，還有原件的巨幅照片，以及林森的
〈摹印林烈士絕命書誌〉，說明這兩封書信的來源和刊載的用意。林覺民的〈與 妻訣別書〉作於廣州三二九之役的前三天，並在他殉難後數日即由友人轉寄至 家中，但這件事距離「黃花號」的出刊已有十三年之久，為何林覺民的嗣父林 可山遲至此時才決定獻出此信，而且是交給林森？62林森又為何在「黃花號」
上將其公諸於世？這些問題的答案，必須從1920 年代的歷史脈絡來追索。
長久以來，林森便和黃花岡紀念活動有著密切的關係。由於黃花岡烈士中 包括多位福建籍人士，身為同鄉的林森對他們懷著特別深厚的感情，並且他清 楚地意識到，這些烈士對於維護國民黨的形象有著重要的意義。早在1919 年，
時任南京臨時參議院議長的林森，便因為在民初的紛亂政局下，「環顧國中，
關於革命事蹟，除黃花岡一坏乾淨土外，無一紀念標誌，足以喚起國民觀感」，63 於是倡議在黃花岡原址建造「中華民國黃花岡七十二烈士紀功坊」，並積極向 海外黨員募捐，將捐獻者之名鐫刻於石上。64林森於1922 年任福建省長，頗
61 此書全文僅四十餘字，內容如下：「不孝兒覺民叩稟 父親大人：兒死矣！惟我 大 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有補於全國同胞也，大罪乞恕之！」見《廣州民國日 報》1 版（1924 年 5 月 2 日）。
62 林森：〈摹印林烈士絕命書誌〉，《廣州民國日報》3 版（1924 年 5 月 2 日）：「今 春承林烈士尊翁可山先生寄示林烈士絕命書兩件。」
63 林森：〈籌建締造中華民國黃花岡七十二烈士紀功坊捐啟〉，國史館、中國國民黨 中央委員會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編：《前國民政府主席林公子超遺集》（臺北：前 國民政府故主席林森先生百年誕辰紀念籌備委員會，1966 年），頁 464。
64 林森：〈致雲高華國民黨總支部盼助籌建黃花岡烈士紀功坊函〉，出處同上，頁 77。
受民眾愛戴，在國民黨改組後，又當選為中央執行委員和海外部部長，65位高 權重的他恰好也是1924 年黃花岡公祭的籌備主任，66因此林可山將林覺民的 遺書託付給林森，可說是理所當然。林森得到福建閩侯縣67同鄉林覺民這兩 封「慷慨悽愴，至情至性」的遺書，想必大喜過望，因為它們對於反擊國民黨 的敵對勢力，具有重大的幫助。林森在〈摹印林烈士絕命書誌〉文中指出：
俗輩嘗詬革命主義為破壞，且目黨人為無賴，蓋事大者功遲，非如南畆 耕獲，可以計日收効；而黨人成仁取義者，叱咤淋漓，不可一世之狀，
又為彼輩所不覩耳，使其讀此，當何如也？68
林森對這封信的運用手法，正與當年的《神州日報》和《民立報》記者相似，
只不過他現在要對抗的不是滿清政府，而是各地的軍閥和反對國民黨的勢力。
〈與妻訣別書〉所能發揮的宣傳功效，不下於任何鼓吹革命的文字，而信中純 潔高尚的情操，更能大幅提升國民黨的形象，因此受到高度的重視。
回顧林覺民遺書「出土」的1924 年，實是國民黨發展史上關鍵的年代。
該年年初，國民黨在廣州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進行全面改組，發表具體 政綱；孫中山親自講述《三民主義》，提出「以黨建國」的原則，制定《建國 大綱》，主張聯俄容共，69並開辦黃埔軍官學校，建立革命武力，期勉將士們
「踔厲奮發，掃除餘孽，整師北嚮，以為國民請命」。70不僅如此，會中還決
65 〈林森〉，黃季陸主編：《革命人物誌》（臺北：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史料 編纂委員會，1969 年），第 2 集，頁 435。
66 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公祭黃花崗先烈通告〉，《中國國民黨周刊》18 期（1924 年 4 月 27 日 8 版）。
67 在 1944 年林森逝世後，閩侯縣改名為林森縣。
68 同註 62。
69 李雲漢：《中國國民黨史述》（臺北：國民黨黨史會，1994 年），第 2 編，頁 347-348；費約翰：《喚醒中國》，頁 278-279；呂芳上：〈中國國民黨改組前後的 宣傳刊物〉，李雲漢主編：《中國國民黨黨史論文選集》（臺北：近代中國出版社，
1994 年），第 4 冊，頁 111-113。
70 〈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致全國討賊將士函〉，《中國國民黨黨史館漢口檔案》（1924 年1 月 20 日）。
議建立黃花岡七十二烈士紀念碑，討論烈士遺族撫卹事宜。71就國民黨的立場 而言，照顧烈士遺族和未來革命的推動息息相關，若不善待遺族，將使黨員寒 心，甚而影響北伐大業。這項提案和鄒魯的〈徵集辛亥三月二十九日黃花岡 七十二烈士事實〉啟事一併刊登在代表國民黨中央言論機關的《中國國民黨周 刊》上，可見中央對黃花岡烈士的重視，而此事也為全體黨員所共知。72或許 林可山正是有鑑於黨中央的熱情徵召，以及林氏家族利益的考量，決定讓林覺 民的訣別書與世人見面。〈與妻訣別書〉所具有的強大「感傷的力量」，不僅 能為林覺民的遺族爭取到更多的同情和撫恤，對國民黨也有著重要的作用：它 血淚斑斑的文字可以「激勵來者」，讓更多青年願意投身革命行列，亦能喚起 國人對於三二九之役的記憶，凝聚士氣，促進北伐的成功。
若將1924 年國民黨一全大會中黃花岡烈士遺族的撫恤議案、「黃花號」
的出刊、林覺民遺書的發表、黃埔軍校的成立（孫中山在該年的黃花節任命蔣 中正為校長）等事件連貫起來，不難看出其中的每個環節都經過精心的籌畫，
其目的在於將「黃花岡」做為一種革命圖騰，運用在現實的政治軍事情勢上，
使其發揮最大的邊際效益。至於「黃花號」裏的焦點文本〈與妻訣別書〉，
正如林森預期中的，引發了社會上熱烈的迴響，73成為激勵革命精神的最佳文
71 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國民黨第一、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史料（上）》
（南京市：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61、68-69；〈全國代表大會各種重要 提議・請議撫恤黃花崗七十二烈士遺族〉，《中國國民黨周刊》10 期（1924 年 3 月2 日 4 版）。
72 《中國國民黨周刊》的前身為《國民黨周刊》，二者皆為 1923-1924 年間國民黨改 組時期重要的宣傳刊物，《國民黨周刊》前五期每期發行五萬份，分銷海內外，從 第六期起改為三萬份，同時規定每位黨員必須購閱一份，每人均有代售之責，可見其 傳播範圍之廣，所以這兩份刊物是此時期真正能代表中央喉舌，負起指導民眾、訓練 黨員的重要刊物。見呂芳上：〈中國國民黨改組前後的宣傳刊物〉，頁103、121。
73 例如邵力子在南京黃花崗紀念日的演講，便提到林覺民進攻廣州時「曾有一封信寫 給他的愛妻」，「（信中）有云：……我們應本我們的互愛，推及全國青年男女的 互愛，犧牲我們的幸福，去求全國青年男女的幸福」，所以「我們應本著林烈士的 精神，犧牲我們自己的衣食住享受，為大多數人民自由求幸福來解放而革命。」見
〈黃花崗革命與價值〉，《上海民國日報》4 版（1928 年 4 月 6 日）。
宣。從北伐、抗戰、剿匪，一直到國府遷臺，不計其數的讀者之所以被這封情 書感動落淚，並矢志追隨林覺民的腳步，為國為民犧牲奉獻，其文中所蘊含之
「感傷的力量」，厥功至偉。
（二）張天化《血花集》和〈與妻訣別書〉原件的下落
《廣州民國日報》的「黃花號」刊出後四年（1928 年），張天化74所編 輯的《血花集》，由國民黨創辦的上海民智書局出版。75該書刊登黃興、吳樾、
徐錫麟、秋瑾、方聲洞、林覺民等人之遺像，上編為《吳樾遺書》，收錄吳樾 的〈暗殺時代〉、〈復妻書〉、〈與妻書〉等十四篇文章；下編則收錄〈徐錫 麟供詞〉、〈秋瑾女俠遺詩〉、〈方聲洞家書〉、〈林覺民家書〉（兩封）76等文，
並附諸先烈之傳略。張天化在序文中表示，這本書是「發揚民族精神的至寶」，
他期待中國同胞們讀過此書之後，能夠「個個總熱血沸騰，丹心耿耿，鼓起精
他期待中國同胞們讀過此書之後，能夠「個個總熱血沸騰，丹心耿耿，鼓起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