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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中學國文教科書裏所收錄的〈與妻訣別書〉版本與原文比較,不難發現 其中幾段文字經常被教科書編者刪去,例如「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 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吾平生未嘗以吾所志語汝,是吾不是處。……

所以為汝體貼者惟恐未盡」,以及林覺民署名之後附加的「家中諸母皆通文,

有不解處,望請其指教,當盡吾意為幸」等等。或許是因為這些段落的文字不 夠雅馴,或過於累贅,缺乏教育意義,甚至暗示陳意映可能讀不懂這封信,所 以在1952 年以後,臺灣地區絕大多數的國文教科書都將它們刪除。又如原文 中「徧地腥雲」一句,不知何故被改成了「徧地腥羶」;94其次,林覺民原將 寫作日期誤植為「辛未」,早期教科書對此曾特加解釋,95但後來大概因為多 數編者都覺得這是無關緊要的細節,便將「辛未」直接改正為「辛亥」了。96

94 例如中學標準教科書國文科編輯委員會編:《中學標準教科書初中國文》(南投:

臺灣省政府教育廳,1959 年),第 5 冊;國立編譯館主編:《國民中學國文科教科書》

(臺北:國立編譯館,1971 年),第 4 冊。按:此後所有臺灣地區國文教科書版 本均作「腥羶」。

95 例如陸鐵乘、李曰剛編:《華國高中國文》(臺北:華國出版社,1953 年),第 2 冊,頁289 注釋 15:「辛未,為辛亥之筆誤,可見作者草此書時之心亂如蔴也。」

96 例如章銳初編:《啟明初級中學教科書國文》(臺北:臺灣啟明書局,1954 年),

第4 冊,頁 100。按︰其後國立編譯館編印的所有收錄〈與妻訣別書〉的國中國文 教科書版本亦然。

顯然,〈與妻訣別書〉雖被認定為革命先烈的偉大作品,它在藝術技巧和行文 上仍有瑕疵,所以必須要經過刪改之後,才適於中學生閱讀。

除了上述問題以外,從某些教科書編者對課文的分析解讀來看,他們對林 覺民文白夾雜的文體也不太滿意。例如《光華本初中國文教科書》的「本篇分 析」:

本文為一家書,且於必死國事之前夕致情誼頗篤之愛妻者,以充滿至情 實感,故雖不遑為文,而文自佳妙。文言中雜用一二俗語(如「到那時」

及「眼睜睜」等),亦不足以為疵。有至性方有至文,誠然。97 又如《啟明初級中學教科書國文》的「篇題簡釋」:

所用詞彙語句,皆係現代組織方式,初學文言文寫作,最好以此種文辭 為範。就中偶亦間雜一、二語體詞語,均極自然,尤其在普通書札不以 為病;但學之者尚宜免避,以免畫虎不成。98

因此,在課後的「應用練習」中,便出現了這樣的題目:

試將左列語錄式的四語,略加改易,使各成為純粹的文言。

「幾家能夠」。

「國事成不成」。

「女必像汝」。

「到那時,使我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99

上面的例子讓人感覺到,這幾位教科書編者對於〈與妻訣別書〉被列為必須精 讀背誦的課文這件事,似乎有些不情願,因此他們在讚美之中夾雜著委婉的批 評,間接地表達自己的意見。編者們一方面推崇此文十分「佳妙」,另一方面,

97 臧啟芳、李雄等編著:《光華本初中國文教科書》(臺北:反攻出版社,1953 年),

第5 冊,頁 19。

98 同註96,頁 101。

99 同註96,頁 103。在年代稍晚的國文教科書中,也出現過同樣的習題,例如中學標 準教科書國文科編輯委員會編:《初級中學標準教科書國文》(南投:臺灣省政府 教育廳,1955 年),第 5 冊,頁 53。

卻也點出作者的「不遑為文」;100他們表面上說林覺民在信中使用俗語的做 法「不足以為疵」,但這卻反過來證明了他們認為文體的混雜的確是一種毛病,

更糟的是,學生還可能會「畫虎不成反類犬」,故而應該練習如何把信中「語 錄式」的句子改成「純粹的文言」。

更為關鍵的是,從教育的觀點來看,〈與妻訣別書〉的內容難免讓人有些 尷尬,因為這封「兒女與英雄並見」101的書信固然能勾起許多人的愛國熱淚,

但是它卻也有可能在青春期學子之中引發曖昧的笑聲,甚至成為情竇初開的學 生們寫作情書的某種範本。〈與妻訣別書〉原本是一封寫給愛妻的私信,其中 自然有許多抒情的段落,但是「意映卿卿如晤」和諸多情語背後所指涉的崇高 精神,學生們未必能體會,他們從這封信中讀到的,反而可能是卿卿我我的男 女關係,因此編者勢必要對課文做一些改動。例如原文有一段對於營造抒情感 傷氣氛相當重要的描寫,便曾經長期「失踪」:

迴憶后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屋,

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 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 今思之,空餘淚痕。

在林覺民的心裏,和妻子於月下並肩攜手的場景,凝聚了這段愛情最美好的回 憶,但它卻可能會使學生聯想起言情文學中的男女幽會,而造成他們的心情浮 動。據此標準,下面這一段話也是「青少年不宜」的,應該省略:

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 破鏡重圓?則較死為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人之不

100 王夢鷗也認為此文的語句多所重複,但情有可原。見王夢鷗編:《華僑初級中學國 文》(臺北:正中書局,1955 年),第 6 冊,頁 41「作法」:「本篇是非常之人 在非常的心理狀態下寫給妻子的訣別書,目的在於慰解別人。……第七段,因上文 引起的哀感,所以至此心緒很亂,寫了許多與上文重複的語句,雖然重複,但是反 而顯見其對妻子的關心而再四叮嚀。」

101 同註62。

當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102 林覺民描寫夫妻相思之苦和期待重逢的心情,情真意切,但是教科書編者自然 不希望學生以「想入非非」的心態來閱讀這封信,在刪修之間如何拿捏尺度,

指導學生「正確」的解讀方向,使一篇意在鼓舞愛國情操的革命正典不至於 反過來誘發青年學子的思春情懷,可說是煞費苦心。或許是因為這類顧慮,

所以在1975 年之前的所有國文教科書,幾乎都把前引兩段文字刪除,103到了 1975 年國立編譯館的版本,才讓它們恢復舊觀,之後一直到 1999 年,都沒有 再更動。這樣的變化,表示隨著社會風氣的開放,教科書編者對男女之情的描 述的尺度放寬了,教育當局的思考角度也改變了――畢竟和1970 年代臺灣流 行的瓊瑤小說比起來,〈與妻訣別書〉的情語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事實上,先前被教科書編者刪除的兩段話在原文的架構中占有重要地位,

如果要強調林覺民革命精神的偉大,那麼就必須凸顯他對妻子的情愛之深摯,

無論他所使用的文字是否嚴謹雅潔、是否符合文言文的規範,是否使用「現代 組織方式」的詞彙語句、夾雜口語(如「眼睜睜」)和翻譯名詞(如「心電感 應」),甚至俚俗得像是言情小說的陳腔濫調(如典出王實甫《西廂記》的「常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都必須如實照錄,方能呈顯其「不遑為文」的真 摯之心。然而,在1970 年代之前的教科書編者卻無暇兼顧這一層,思想的純 正性才是他們最關切的重點。弔詭的是,教育當局處心積慮地利用〈與妻訣別 書〉的「感傷的力量」來激發學生的愛國情操,卻往往導致意料之外的結果。

信裏的革命意識與抒情話語孰輕孰重,在老師們和學生們的心裏恐怕有著截然 不同的答案:學生從這封情書中所學習到的,究竟是民族大愛還是男女之情?

它在學生心目中留下的印象,究竟在於林覺民為革命的犧牲奉獻、他對妻子的

102 有意思的是,這段被教科書刪除的文字,偏偏是鴛蝴派文人鄭逸梅最欣賞的「血淚 語」,見鄭逸梅:《尺牘叢話》(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頁100。

103 少數的例外是王夢鷗編的《華僑初級中學國文》第6 冊,以及陸鐵乘、李曰剛編的

《華國高中國文》第2 冊。

愛戀深情,還是課堂上私語竊笑的尷尬氣氛?當時移事往,革命熱血已冷,林 覺民和〈與妻訣別書〉對大眾的意義又剩下什麼?

(三)從愛國教育到情感教育:〈與妻訣別書〉的功能

要了解〈與妻訣別書〉在各版國文教科書中所擔負的教育功能,最直接的 辦法,便是閱讀編者在課後所附的「題解」或是隨課本印行的「教師手冊」。

多數編者的構想,是要利用這篇文情並茂的遺書,來激發學生們犧牲奉獻的愛 國心,以振興國家民族,至於實際上該如何借題發揮,則要視當時的政治社會 情況而定。例如國府遷臺初期,便曾有編者在〈與妻訣別書〉的課文後,附上 一大篇義正詞嚴的文字,說明「死有重如泰山,有輕於鴻毛」的道理:

如林覺民之死,激起無數後繼者之同情與敵愾,終於推翻滿清專制,創 建中華民國,使我五千年悠久之歷史文化得以綿延不絕。是其死為得當 之死,死有重於泰山者矣。反觀今日當死不死之貪生蟲,如彼投匪之將 領,受國家多年培植拔擢倚寄之深恩,若能明大義,以必死之決心,人 人堅守防地,效死不去,盡忠報國,則一千二百萬方里之大好河山,何 至拱手讓人?四億五千萬人口之炎黃子孫,何至關進鐵幕?即其自身亦 何至認賊作父,裂節敗名,終不免於共匪之清算凌辱而致非命,此正所 謂「貪生不生,怕死必死」者也。104

這樣凌厲肅殺的論述,是反共抗俄思想教育的體現,在當時的政治氣氛之下,

林覺民成了一位深明大義,抱有必死決心的青年代表。正如《血花集》中的林 覺民遺書能用來激勵北伐將士,1950 年代的〈與妻訣別書〉課文也不妨用於 宣傳反共復國。

隨著海峽兩岸情勢的趨緩,編者們所預設的〈與妻訣別書〉的教育功能,

隨著海峽兩岸情勢的趨緩,編者們所預設的〈與妻訣別書〉的教育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