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一開始,廣州三二九之役就是相當引人矚目的文學藝術題材,而在林 森公開刊印〈與妻訣別書〉、張天化出版《血花集》之後,林覺民更成為黃花 岡烈士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此後數十年間,報刊上不但經常出現歌詠林覺民 偉大情操的新舊詩篇和抒情散文,而與黃花岡相關的影劇作品,更紛紛以他為 主角,演繹他和妻子之間的深情,以及為了革命而必須拋妻棄子的椎心之痛。
例如田漢的劇本《黃花崗》(1925),主角即為林覺民,劇中對其外貌儀態的 描述,顯然襲自革命報刊;118而在1928 年的新版中,他又根據後來才得見的
〈與妻訣別書〉,加入了更多對夫妻之情的刻畫。119在1930 到 40 年代之間,
至少還有五齣話劇或戲曲以林覺民為主要角色,並著重描述他和妻子生離死別 之痛,120其中尤以唐紹華於1934 年編寫的話劇《黨人魂》(後改名《碧血黃
118 田漢:〈黃花崗〉,《大公報(長沙版)》副刊(1925 年 5 月 28 日):「覺民一 意緒瀟灑之美少年,目灼爍如流星,著學生服。雖不事邊幅而雄姿煥發,氣象儼 然。」
119 田漢:〈黃花崗〉(長篇革命史劇),《中央日報》第3 張第 4 面(1928 年 2 月 4 日)。
120 包括中大實小師生合作的《黃花崗》(1931);李羅夢、盧野馬:《黃花崗(三月 二十九日)》(1931);廣東戲劇協會同人集體創作,胡春冰整理編輯:《黃花崗》
(1939);朱雙雲:《碧血黃花》(1940);唐紹華:《黨人魂》(1934)等。以 上資料根據董健主編:《中國現代戲劇總目提要》(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
花》)最受歡迎,曾在臺灣多次公演。121此外,臺灣的福州同鄉會曾搬演林 佛生的話劇《碧血黃花》,敘述林覺民的故事;122而在雙十國慶晚會中,「意 映卿卿」也曾經是畫龍點睛的一幕。123在電影方面,1954 年的香港電影《碧 血黃花》(卜萬蒼、張善琨等導演)和1980 年的臺灣電影《碧血黃花》(丁 善璽導演),皆以林覺民為主角,〈與妻訣別書〉所刻畫的「大時代兒女」愛 情悲劇,儼然成為最佳的創作題材。
在臺灣工商業社會急速發展的1980 年代,〈與妻訣別書〉引發了大眾對 於那份未曾被商業利益和個人主義污染的「愛」的鄉愁,並融入流行文化,成 為校園民歌、電影和電視連續劇的熱門主題。從1960 到 80 年代晚期,臺灣有 多部連續劇和至少三首流行歌曲是根據林覺民的生平事蹟和〈與妻訣別書〉寫 成;124舞蹈家林懷民亦曾編一舞,名為〈意映卿卿〉。125這批成長於戰後的 臺灣青壯輩創作者,他們少年時代的集體記憶在經過時間的醞釀發酵之後,結 晶為琳瑯滿目的文化商品,催化著大眾的懷舊情緒。其後爲了紀念辛亥革命百 年,海峽兩岸所推出的話劇《與妻書》、電影《百年情書》(金舸導演)、閩
121 小民:〈《碧血黃花》觀後〉,《聯合報》6 版(1952 年 4 月 2 日);哈公:〈評《碧 血黃花》〉,《聯合報》6 版(1957 年 3 月 17 日);〈大專院校同學慶祝青年節,
演《碧血黃花》〉,《聯合報》6 版(1963 年 3 月 29 日)。
122 此劇分十三場進行,分別為暢論時政、惡少嬉春、酒樓徵艷、南歸赴義、國爾忘家、
羊城完酒、祝壽聞警、戴月披星、議攻督署、前仆後繼、督衙夜審、碧血千秋等。
參見〈福州戲《碧血黃花》定下月三日公演〉,《聯合報》9 版(1979 年 11 月 27 日)。
123 參見《聯合報》3 版(1978 年 10 月 11 日)的報導:「國慶晚會,昨天晚間在臺北 市中華體育館盛大舉行,……三電視台演藝人員演出『締造民國』,……中視由吳 風、李芷麟分別飾演林覺民,林妻――意映;林覺民視死如歸,意映捧訣別信肝腸 寸斷,輕柔的男聲重複低喚『意映卿卿』!」
124 電視連續劇包括1963 年臺視的《碧血黃花》、1974 年臺視的《旗正飄飄》、1981 年臺視的《丹心照汗青》和華視的《碧血黃花》(二者同樣選在青年節放映,且皆 以林覺民故事為主軸),以及1989 年臺灣華視製播的「政策戲」《六壯士•與妻 訣別書――林覺民》。又,相關流行歌曲的作詞者和曲名分別是許乃勝〈意映卿 卿〉、齊豫〈覺――遙寄林覺民〉,以及童安格〈訣別〉。
125 周玉山:〈想起林覺民〉,《聯合報》41 版(1998 年 3 月 29 日)。
劇《別妻書》、音樂劇《夢想家》等,也不約而同地將林覺民當作焦點人物。
兩岸三地數十年間的相關藝術創作,可謂不絕如縷,這顯示〈與妻訣別書〉是 多麼深入人心,為創作者提供了多少靈感,又開啟了多麼寬闊的想像空間。時 至今日,林覺民仍是黃花岡烈士中形象最為鮮明的一位,這絕對是拜〈與妻訣 別書〉之賜。
林覺民從清末革命報刊中不知名的「剪辮西裝美少年」,成為國民政府所 公開追悼的革命先烈,他和革命同志們的文明開化形象,以及「兒女英雄」的 浪漫情懷,也為民初的言情小說提供了靈感。林覺民的一生,最後被總結為一 封〈與妻訣別書〉,經由政治宣傳和黨國教育體制的推動,他的個人形象遂與 這封信緊密地連繫起來。綜觀〈與妻訣別書〉漫長而強韌的生命歷程,可以看 到媒體與國家機器如何利用一篇私人文本內蘊的「感傷的力量」,藉由各式出 版物,使它在各個時期發揮多樣化的影響:林覺民寫給妻子的訣別信,原本是 家人之間的私密信件,卻在林可山和林森的政治考量之下被公諸於世;《廣州 民國日報》的「黃花號」和張天化的《血花集》,將這封信加入了「革命烈士 文學」的群體,使它負起宣傳革命、洗刷國民黨形象的責任;接下來,它被選 入了中學國文課本,成為鼓吹革命與愛國精神的工具,並且呼應抗戰、剿匪、
反共等不同歷史階段的政治目的而發展出各式詮釋進路;最後,它在1980 年 代末期逐漸轉型為輔助情感和人格教育的歷史文本,並滋養了通俗文化中的多 種懷舊性文化商品。
本文將林覺民其人及〈與妻訣別書〉皆視為歷史之建構物,而非獨立自 存的、超越歷史的英雄人物和文學作品,其意義主要來自於刻意的歷史建構和 社會文本脈絡的襯托,而其影響也透過這些脈絡而層層傳佈。林覺民〈與妻訣 別書〉的流傳與正典化,不僅是意識形態的產物,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封被公 開的情書對於民眾愛國熱情的召喚,正與其私密言情特質所散發的「感傷的力 量」密切相關。在此,革命論述、言情話語、大眾文化、國家機器四者的影響 交互增強,使得這封信成為近現代文學與文化史中最耐人尋味的個案之一。經 由媒體的公開發表,革命烈士林覺民的私人情感變成了被大眾審視、崇敬,甚
至效法的對象,而信中的抒情文字,不但轉化昇華了清末以降的「兒女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