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考臺灣如何追求安全時,我們不妨看看其他與臺灣處境相似 的國家如何追求國家安全。臺灣應該從那些國家的經驗中得到啟示?
以下是幾種可能的思考。
第一種可能的模式:「芬蘭模式」。學術界對於戰後芬蘭處理其 外交政策的作為往往以「芬蘭化」(Finlandization)稱之。芬蘭經驗 極具參考價值,它充分了解到地緣的限制,在思考安全戰略時,不會 刻意地遺忘身旁的蘇聯。因此,冷戰時期的芬蘭並沒有選擇與遙遠歐 洲大陸結盟以對抗鄰近的強權蘇聯。19在芬蘭的價值中,最佳選擇就是
探討芬蘭化的書籍甚多,可參考下列兩本討論芬蘭受制於地理位置與國際體 系而必須在外交政策上保持謹慎態度的專書:Roy Allison, Finla nd’s Re-la tio ns w it h the S ov iet U nion , 1 944 -84 (Ne w Yo rk: St. Ma rti n’s, 1 985 );
Ha ns M ourt iz en, Fi nla ndiza tio n: Tow ard s A Gen eral The ory of Ad apti ve Poli tic s (Al der sh ot, Eng la nd: Ave bury, 198 8). 中文資料請見嚴震生,<
「芬蘭化」的歷史經驗與兩岸關係發展之比較>,《問題與研究》,第 3 4 卷第 12 期,1995 年 12 月,頁 73-83 。
「和平政策」,而不是任何形式的「安全政策」。芬蘭的安全觀不可 能從國際關係現實主義中找到答案,但最後結果證明,有智慧的芬蘭 安然地渡過了冷戰,昔日強權的鄰邦終於瓦解了。芬蘭在 1990 年代中 期在沒有國家安全的威脅下加入了歐盟,重新成為歐洲的一員。
芬蘭的「和平重於安全」是臺灣應該借鏡的政策,但遺憾的是,
芬蘭化的整體經驗很難應用在兩岸關係上,原因在於,蘇聯對芬蘭並 無領土與主權的野心,也沒有法律或政治上的併吞正當理由,因此,
芬蘭可以安心地推動「和平政策」,但是中共與蘇聯卻有著不同的情 況,這是「芬蘭化」無法適用在臺灣的重要原因。
第二種可能的模式:「猶太模式」。臺灣本身是一個移民社會,
具有不同於安土重遷社會的穩重性格,有著冒險與開拓的精神。臺灣 曾有政治人物以「新興民族」來為臺灣人民作定位。在他的這本書 內,他認為臺灣應該認識到真正的國際主義精神,依尋自由市場的法 則,將「政治放兩邊、經貿擺中間」,進入「世界最後、最大的一個 市場」。在許信良看來,「一個中國原則」是「糾纏不清」,《國統 綱領》是個「徹底失敗的策略構想」,他因而提出「大膽西進」作為 臺灣的戰略,「只有與中國大陸建立起長期穩定的大量經濟合作關 係,與世界經濟整合在一起,也只有這樣,臺灣才能獲得最大利益,
確保臺灣的生存與發展空間」。20這種以商業利益為導向的大陸政策,
在臺灣有不小的市場。
「新興民族」的主張者可以算是自由主義的信徒,如果我們純從 個人的角度來看,其觀點有其說服性,但是作為分裂國家的兩岸,有 著先天宿命的主權爭議。這種論述可能忽略了「商人無祖國」的經濟 自由主義鐵律,也刻意不提國家在經貿活動中的其他政治與社會功 能。如果世界的運作都像自由主義般的如此簡單,也不會有社會主義 許信良,《新興民族》(The Rising Peop le)(臺北:遠流出版社,199 5 年),頁 3 64。
的興起,更不會有重商主義或馬克思主義的需要。
如何創造出比擬「猶太民族」在世界的成就是「新興民族」的機 會與使命。但是「新興民族」的壯大是否可以確保臺灣的主體性,正 如同猶太人固然在世界上是一個商業成功的民族,但是不表示猶太國 家的必然建立,這是經濟自由主義者沒有處理的問題。國家主體性畢 竟是一個政治問題,這是經濟領域最不能跨越政治領域的地方。依據
「新興民族」的邏輯推論,當臺灣人民掌控大部分中國大陸時,臺灣 的主體性已經不再重要,因為臺灣人民可能已經從大陸找到主體性。
這種思維有兩個陷阱,第一、臺灣這個新興民族不必然會在商業自由 主義的精神下,成為成功地類似掌握美國的猶太民族,因此,主體是 臺灣在與中國大陸互動過程中不能不顧及的;第二、臺灣主體性的存 在與維持,不只有助於保護臺灣人民在中國大陸的發展,更有助於在 平等的基礎上運用政治的影響力來影響中共的政治發展。
因此,「新興民族」的思維,或許有助於臺灣人民的發展,但是 並不盡然有助於維護臺灣的安全。在討論臺灣安全時,經濟發展固然 是臺灣的必須,但是主體的堅持與維護,才是臺灣能夠持久和平的保 障。
第三種可能的模式:「東德模式」。東德是一個以分離德國來確 保安全的例子。在 1955 年以前,東德與西德一樣都是主張自己代表德 國,其意為德國並沒有分裂,雙方只有誰是正統之爭。1955 年東西德 分別加入華約與北約後,東德開始主張兩個德國。1972 年雙方簽署基 礎條約,東德從西德得到了不是「外國」的承認,而是「國家」的承 認。由於西德仍舊沒有放棄以民族自決來解決德意志民族統一的問 題,東德在 1974 年的修憲中,將自己認定為德意志社會主義民族,以 有別於西德的德意志資本主義民族,以求根本杜絕西德基本法中民族 自決權的訴求。東德的思維,與目前的民進黨幾近相同,東德以修憲 方式改變民族歸屬界定的作法,與臺獨基本教義派的思維相同。臺灣 內部經常有人以「德國模式」來思考兩岸的定位,其實他們並未了解
德國模式的內涵,他們說的其實是「東德模式」。2 1
東德的作法確維持了國家四十年的安全,但是其原因並不是「國 家與民族認同」建構的成功,而是蘇聯與華沙集團支持所致。當蘇聯 自身難保時,東德用了三十餘年所建構的「兩國論」卻在 1989 年一夜 瓦解。原因很簡單,對分裂國家的任何一方,「國家與民族認同」如 果沒有以經濟繁榮為基礎,就像是在沙丘上建燈塔一樣的脆弱。
「東德模式」一直是臺灣民進黨的思維,但他們忽略了,東德擁 有蘇聯與華約的支持,臺灣卻沒有一個盟邦,也無法像東德一樣,可 以在 1973 年進入聯合國的外在國際條件。臺灣或許比東德強的,只有 1990年代以前經濟發展上優於大陸,但是這種優勢已逐漸喪失。如果 東德是一面鏡子,臺灣應該學到教訓,就是「國家與民族認同」的建 構並不能保證國家安全。
任何一個模式都有其可取之處,但是並不能完全照搬至臺灣,臺 灣有自己的路要走,相較於芬蘭、猶太、東德三個模式,或許荷蘭如 何面對全球化,以及丹麥如何處理它與鄰近經濟體的關係更可以借 鏡,這將留在後面作討論。綜合各種模式的經驗,以及上述十三個命 題的思考,如何在全球化時代建構臺灣安全,以下三點是筆者的看 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