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金所提出的「身體」觀點,一直以來皆受到文化研究者的重視。廖 炳惠即以「正統身體」與「醜怪身體」71對舉,進一步強調重新思考「身體 所導致的認識論、價值觀、政治哲學」等議題;劉苑如則由「變異的身體」
72來表現志怪傳統中含混的、不確定性的、性別變亂的身體化傾向。不過上 述兩位學者的討論焦點,皆在於「身體顛覆」的意義,廖炳惠以「醜怪身 體」——巫者的出現,顛覆正統的身體觀念;劉苑如希冀可以透過「變異身 體」對志怪小說進行「性別變亂」、「雌雄同體」等議題的考察。以魏晉思想 表現來說,大致可觀察出一「怪誕人體」對「正統人體」的反動,然巴赫金 的「怪誕人體」除了是「顛覆」的、「擴張」的、「解放」的之外,尚包括「享 樂」的、「縱欲」的意涵,因此若以巴赫金的理念套入魏晉思想研究中,所 能表現出來的只有名士流於縱情縱酒的單一樣貌,反而使得名士的風姿逸 氣、越名任心的情態失落無存。故本文此處選擇使用巴赫金「怪誕人體」中
「凹凸」的概念,與「正統人體」的大塊、封閉相互對應,藉以突出魏晉名 士「嘯」、「青白眼」、「箕踞」等「身體語言」的使用,實與「身體」的解放 及自覺有關。
巴赫金指陳神學的、禁欲的「正統身體」:
71 關於「正統身體」與「怪誕身體」的定義,廖炳惠有相當明確的界說。「『正統身體』強調
『完整』及『完成』嚴肅與悲劇性,因此刻意製造出憂患意識,達到畏懼、戒慎恐懼的政 權統治結果;而『醜怪身體』則提出身體不斷形成、擴張、上下顛倒以及延續生命的一面,
以笑去瓦解正統身體及政體強加諸人身的畏懼死亡及束縛。」以上參廖炳惠,〈兩種「體」
現〉,載《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與身體觀》,頁 222。
72 劉苑如認為:「淵源於怪異思維的志怪文類,特別著意於宇宙殊象,聲色飲宴的描寫,誇張 身體變異、偽裝,以及婚愛生育的慾望等等,表現出極為濃厚的身體意識。」這樣的「變 異身體」的概念,即相當符合巴赫金所言肉體的誇張形式。參劉苑如《身體‧性別‧階級——
六朝志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頁 39-40。
東華人文學報 第九期
是一種完全現成的、完結的、有嚴格界限的、封閉的、由內而外展 開的、不可混淆的和個體表現的人體。一切突起的、從人體中鼓凸 出來的東西,任何顯著的凸起部位、突出部和分肢,亦即一切人體 在其中開始超越其界限,開始孕育別一人體的東西,都被砍掉、取 消、封閉、軟化。而且,所有導向人體內裡的孔洞也被封閉。個體 的、界限嚴明的大塊人體及其厚實沈重、無縫無孔的正面,成為形 象的基礎。73
由此可見「正統身體」為了符合禁欲的要求,形成一「無縫無孔」、甚至不 具分肢的平面形象。嚴格的禁律與教條構成「正統身體」的血肉,個體與個 體間橫隔著無法穿透的道德鴻溝,因此「怪誕身體」形象起而顛覆挑戰:
怪誕形象的藝術邏輯藐視人體中封閉的、平坦的和無生氣的平面,
只定格那些超出於人體界限或通向人體內裡的東西。……當然,在 怪誕形象中,人體的其他任何肢體、器官和部位也都可以出場……
怪誕形象不光表現人體的外觀,而且還表現人體的內貌。74
在怪誕人體中,就其所扮演角色的重要性而言,僅次於肚子和性器 官的,是嘴,被吞食的世界往往就進了它裡面……。要知道所有這 些凸起部位和孔洞的特點在於,正是在它們身上,兩個人體間、以 及人體與世界之間的界限被打破了,它們之間開始了相互交換和雙 向交流。75
在巴赫金的「怪誕身體」形象中,每一身體部位、器官都可以從人體中分離,
因此「身體」每一部分都有展示、表現意義的能力。相對應於魏晉時代來看,
魏晉名士亦善於使用身體「器官」的運作來展示意見。例如「嘯」的行為就
73 《巴赫金全集》(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第六卷,頁 371。
74 同前註,頁 368-369。
75 同前註,頁 368。
「觀看自我」的藝術 是最好的表徵。從《世說新語》中進行觀察,〈棲逸〉有:
阮步兵嘯,聞數百步。蘇門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傳說。阮 籍往觀,見其人擁膝巖側,籍登嶺就之,箕踞相對。籍商略終古,
上陳黃、農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問之,仡然不應。復敘 有為之教、棲神道氣之術以觀之,彼猶如前,凝矚不轉。籍因對之 長嘯。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復嘯。意盡,退,還半嶺許,
聞上口酋然有聲,如數部鼓吹,林谷傳響,顧看,迺向人嘯也。(棲 逸 1)
《竹林七賢論》於此下言:「籍歸,遂著〈大人先生論〉,所言皆胸懷間本趣,
大意謂先生與己不異也。觀其長嘯相和,亦近乎目擊道存矣。」76王葆玹認 為:「嘯」是魏晉特有的一種藝術形式,亦是「盡意」的手段,且「盡意」
的效果更勝於語言。阮籍與嵇康在正始亂世,不敢採用「微言」來盡意窮理,
故阮籍找到的出路是「嘯」,嵇康則以「音樂」為窮理的媒介。77王葆玹將「嘯」
視為阮籍窮理盡意的工具,然筆者以為就〈棲逸〉的例子看來,阮籍以「話 語」向蘇門山真人論略黃農之道、三代之德,正是其得不到回應的主要原因,
而後「對之長嘯」,所謂「嘯」,乃是張口呼氣「激於舌端而清」,78「口」之 於「嘯」,一如《莊子‧齊物論》所言「風」之於「萬竅怒號」。79阮籍之「嘯」
與蘇門山真人之「嘯」非同聲、同律、同諧,然卻可相和會於「道」境,這 不正是「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的「天籟」
嗎?因此以「口」就「嘯」主要可呈現出幾種不同的層次意義:一是「嘯」
與「身」、與「我」的關係。《晉書‧成公綏傳》所引〈嘯賦〉中論「嘯」有 言:
76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648。
77 王葆玹,《玄學通論》(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6),頁 224-225、227。
78 《封氏聞見記》卷五:「其氣激於喉中而濁謂之言,激於舌端而清謂之嘯。」以上參唐.封 演,《封氏聞見記》(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據雅雨堂叢書本影印,民 73),頁 67。
79 《莊子集釋》,頁 50。
東華人文學報 第九期
聲不假器,用不藉物,近取諸身,役心御氣。80
由此段論述可知,「嘯」是「近取諸身」、「役心御氣」而得,故「嘯」與「身」
的關聯可以是偏屬形下義的「軀體」與「器官作用」的關係,然其言有:「聲 不假器,用不藉物」的說法,足見在晉代之際,「嘯」已被認同為是一種「出」
於「身」,81但同時卻又超越形下「器」、「物」的「契神之音」,因此「嘯」
本身即具有超越的色彩與動力。此外,「嘯」與「身」的關聯除了「身」是
「嘯」得以「發聲」的根據,「以嘯盡意」之所以可能,主要還是個人內在
「我」之玄智發動的結果,否則「嘯」僅是「嘯歌」的吟唱意義,82缺乏「盡 意」的自覺根據。簡而言之,必是「我」對於「我身」有進一步理解、接受 與掌握的能力,才能自覺地以「嘯」突破言意糾纏的語言問題,並在「嘯」
與「身」的基礎義涵上,轉化單純的「發聲」表現而為展現自我內在意向的
「身體語言」。
其次是「嘯」與「道」的關係。如《竹林七賢論》所言:「觀其長嘯相 和,亦近乎目擊道存矣。」因為阮籍欲與蘇門隱者談論的,乃是「太古無為 之道」、「五帝三王之義」,83然無可名狀之「道」,哪有固定、不變的形容與 準則呢?故「嘯」雖「吹萬不同」,然物皆各稱所受,所以明「道」之自然 也!在某種程度上亦代表名士們已經察覺到語言可能產生的侷限,乃欲以此
「契神之音」用以「究清和之極」的道境。84魏晉名士以最貼近「自我」的
80 《晉書》,頁 2374。
81 《晉書‧成公綏傳》所引〈嘯賦〉指稱「嘯」言:「發妙聲於丹脣,激哀音於皓齒」,又「動 唇有曲,發口成音。」此皆表明「嘯」需依賴「身」以成音。參《晉書》,頁 2374。
82 《詩經‧召南‧江有汜》:「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詩經‧小雅‧白華》:「嘯歌傷 懷,念彼碩人。」王葆玹亦言:「在先秦典籍中,『嘯』字時而出現,但多與『歌』連用。」
以上參王葆玹《玄學通論》,頁 224。
83 《世說新語‧棲逸》注引《魏氏春秋》:「(阮籍)嘗遊蘇門山,有隱者莫知姓名。……籍聞 而從之,談太古無為之道,論五帝三王之義,蘇門先生翛然曾不眄之,籍乃嘐然長嘯,韻 響寥亮,蘇門先生乃邅逌而笑。籍既降,先生喟然高嘯,有如鳳音。」以上參余嘉錫《世 說新語箋疏》,頁 648。
84 《藝文類聚》卷十九有載桓玄與袁山松對於「嘯」的討論,其中桓玄即言:「夫契神之音,
「觀看自我」的藝術 身體語言迎向「道」,此既能消解語言的侷限,又能於嘯詠之際回視生命最 底層的「真我」,亦正是因為「嘯」之為一種「身體語言」,方使主體能穿透
「道」與「我」間隱微又高深的界限。莫怪乎喜愛音樂的嵇康與孫登相見,
不以言語交談,亦不以彈奏樂器進行交流,而選擇「登對之嘯」,85或自有深 意在其中!
除了「口」之於「嘯」,魏晉名士也特別突出「眼」的作用。最普遍為 人所知的例子即是阮籍作「青白眼」以示人,據《晉書》載:
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弔,籍作白 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 眼。86
阮籍以「眼」之斜睨作「白眼」,使見之者心知肚明、知難而退;反之,則 作「青眼」以示欣悅歡迎。阮籍以「眼」的滑轉來表達情緒,已與孟子所言
「觀其眸子,人焉廋哉」(離婁下)有所不同。因為阮籍「青白眼」的運作 實涵有價值判斷的意涵於其中,是透過「自我」的情緒反應來主導眼睛的活 動;而儒家的「觀其眸子」說,是透過主體之「眼」客觀的「觀看」,被觀 看者的「眸子」只能根據心性質性的變化直接反應,所以這當中的觀看標準 仍在「道德之性」的要求,而無情緒的主導作用。以眼睛之「青白」表達情 緒,《世說新語‧雅量》中亦有載:
王夷甫與裴景聲志好不同。景聲惡欲取之,卒不能回。乃故詣王,
肆言極罵,要王答己,欲以分謗。王不為動色,徐曰:「白眼兒遂作。」
既不俟多贍,而通其致,苟一音足以究清和之極。阮公之言不動蘇門之聽,而微嘯一鼓,
既不俟多贍,而通其致,苟一音足以究清和之極。阮公之言不動蘇門之聽,而微嘯一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