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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思」與「思我」的兼容

(二)「我思」與「思我」的兼容

從「觀看」身體的角度來看,魏晉時人與名士的「身體思維」已不僅是

「我思」的個體自覺,與前代相較,更大的進展乃在於進一步主動思考「我」

之於「我」,在天地、人我、萬物間究竟扮演了何種角色?「我思」與「思 我」的反覆循環,是思想發展精進的主要原因,也是名士「智悟」與「玄智」

的表現。因為個體的自覺,使之「我」成為被思考的對象,如此一來,個體 的一舉一動就不是毫無意義的,向來被視為形而下意涵的血肉軀體,也有其 表現與展演的舞台。所以除了「我思」的主動思考之外,進一步把「我」置 入生活世界中思考「我」的價值,這是一種將「我」昇華為審美客體的玄智,

而後透過「我」的價值的確立,再以之為與世界溝通、與真理符應的根據,

故精神的「我」與肉體的「我」在迎向「道」的時候是無法分割的,且經由 主體價值定位的確立,對客體的欣賞與評價亦才能顯現,這是「我/物」與

「主/客」的相對關係。

小尾郊一曾由魏晉六朝「賞」字意涵的轉化進行討論,其言:

大致不妨可以說,「賞」字從對象來看,是從人移到了物,從內容來 看,是從對他的移到了主觀的和內顧的,這就是六朝的「賞」字的 用法。93

小尾郊一所言「賞」字眼光的移轉,其實正是魏晉時人、名士心態的轉變軌 跡。因此也可以說,「賞」既然是一種欣賞的「觀看」眼光,那麼人們將經 由這個「觀看」的視線對世界做出評價;然有趣的是,正因為「思我」意識

93 小尾郊一著,邵毅平譯,《中國文學中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以魏晉南北朝文學為中心》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頁 340。

「觀看自我」的藝術 的發酵,使得魏晉時人、名士雖然評價外物,但卻不在乎他人對「我」的評 價,因為個體價值決定在自我的肯認,而非他人的眼光。也就因為如此,魏 晉名士有如劉伶之「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庾子嵩「不滿七尺,腰帶十圍,

頹然自放。」(容止 18);阮籍亦時常「散髮蹲踞」,旁若無人。這正是「思 我」意識發酵影響「觀看」眼光的結果。如此一來,進一步使得魏晉時代的

「頹放」成為一種獨特的美感,與「儁容儀」、「有姿容」、「風姿秀」……94等,

並為《世說新語‧容止》所稱賞。

就欣賞外物的眼光來看,章啟群言道:

魏晉名士們的這些「任性不羈」、「任達不拘」、「放情肆志」等行為,

在《世說新語》中可謂俯拾皆是。這種率性自然、鍾情生活、享受 人生的主體,就是一個藝術化了的主體,一個審美的主體。……伴 隨著魏晉人主體的內在豐富,自然事物的美學意義才逐漸顯現出 來。……我們因此才能見到魏晉人對於自然山水的深情、摯愛和贊 頌。95

一如章啟群所言,魏晉人「鍾情」的展現使得個人成為藝術化的主體,而主 體的內在豐富,亦促使自然事物之「美」的呈現成為可能。因此「我思」與

「思我」的兩端互為循環,於魏晉開展出「兼容」的藝術體現。而「我思」、

「思我」的被凸顯,則有賴於魏晉時代「身體意識」的自覺及多樣化「身體 語言」的使用與轉化。

(三)「美者自美」

96

的瓦解與「癡」之為美的成立

94 《世說新語‧容止》有云:「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

「裴令公有儁容儀,脫冠冕,麤服亂頭皆好。」參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609-610、

612。

95 章啟群,《論魏晉自然觀——中國藝術自覺的哲學考察》(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頁 203-204。

96 《莊子‧山木》: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

東華人文學報 第九期

莊子在〈德充符〉中藉由形塑醜怪之人,來凸顯「才全德不形」的概念,

意在破除表象可見的偏執,提醒眾人注重天受之性。〈山木〉舉二妾,標舉

「惡者貴而美者賤」之意亦在此。「美者自美」,即是對傳統審美眼光霸權的 瓦解。魏晉人由初期注重外在「形體美」,到自覺回視自我的「身體」、接受 自我的身體,再到進一步覺知「我」的整體,不管是內在氣質或外在形貌的 價值,皆來自自我的肯認,無涉於外在的評價眼光,這當中隱含了一「觀看」

焦點的轉移。也就是由「注重他人眼光的觀看」,回復到「自我的觀看」,再 到「由『觀看』覺知『我』的內外整體」。這三個階段顯示一主觀的、內顧 的發展進程,然並非另一極端「主觀」霸權的成立,因為第三階段的「自我 觀看」,是把「我身」的小宇宙迎向「道」的大宇宙,成就「物物各在其自 己」的本來面貌。如此一來,「物物」只是「物物自己」,無所謂美醜貴賤,

傳統僵化、制式的審美標準由此被打破,同時展衍出更包容的、更多元的欣 賞眼光。

傳統審美眼光的霸權被瓦解,使得魏晉許多不合常道的行為開始被凸 顯,同時被當成一種藝術表現來欣賞。除如前文所言的「頹放」之美,另有 魏晉獨特的「癡行」亦在此列。以最擅長使用「身體語言」展現自我的阮籍 為例,史傳即有言:「時人多謂之癡」,97吳冠宏先生於此有論:

阮籍之癡不惟在違俗抗禮以跳脫常規常矩的制約與範限,也不僅是 對當前險惡政治的無言反動,他已將「癡行」提升至人性高度自覺 的深層視域,使其狂態異形洋溢出反省理性與橫決禮法的豐沛力 量,在表現形態上遂能展現出上下窮索、左右擺盪的張力,而無法 衡之以常、定之於理。98

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 其惡也。」以上參《莊子集釋》,頁 699。

97 《晉書‧阮籍傳》,頁 1359。

98 吳冠宏先生,〈論魏晉之「癡」與「晦智」——從《世說‧賞譽》「王湛隱德」一則談起〉,

載《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五輯(台北:里仁書局,2004),頁 574。

「觀看自我」的藝術 吳冠宏先生的論點雖非以「行為」為焦點,主要仍在凸顯阮籍性純之「癡」

與「真/矯」、「情/禮」的辯證關係,然其亦同意阮籍的「癡行」具有「人 性高度自覺的深層視域」。即如前文所言,阮籍是在「我思」與「思我」的 兩端互為循環關係中,以其「身體語言」來展示自我的主張,「癡行」的多 樣面貌則更豐富了阮籍創造性的「身體語言」。

另如王述之「癡」,99其食雞子不得,便「舉以擲地,雞子於地圓轉未止,

仍下地以屐齒蹍之,又不得,瞋甚,復於地取內口中,齧破即吐之。」(忿 狷 2)王述的癡傻行為著實讓人哭笑不得,然時人卻以「真率」賞之,足見 時人已能欣賞這種癡行背後所蘊藏的趣味。且王述之所為雖因其性急,然其 手、腳、口、眼並用的表演,不僅增加情節鋪演的效果,也足證「身體語言」

的張力更甚於口語。

因此「癡」之為美所以成立,除了傳統審美眼光霸權的瓦解之外,「癡 行」與「身體語言」的關聯亦是不可忽略的。「癡」之美的內容當然不僅止 是「癡行」一項,然亦不可忽略魏晉「身體意識」的自覺,開啟了時人以審 美的眼光對「癡」進行評價,進一步接受、欣賞,豐富了「癡」的內容意涵,

繼之乃有「癡」與「鍾情」、「晦智」等交相作用的生命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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