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三)「越名任心」的身體展演及「觀看」身體的特殊眼光

就魏晉時代個人表達情緒的方式予以檢視之,「裸形」的身體展現實有 其深刻的時代意涵。魏晉時代極受道家思想的影響,清談的活動亦相當普 遍,當眾人開始思考到關於「我」的問題,對於個體生命如何安置的省思便 浮出檯面;然「如何安置自我生命?」的疑問是無法依靠「嚴妝華服」或「換 裝」活動獲得解決的,57它必須依賴一看透生命存在本質的睿智眼光,因此

53 《三國志》,頁 292。

54 唐‧房玄齡等,《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97),頁 766。

55 《三國志‧魏書‧楊阜傳》:「阜常見明帝著繡帽,被縹綾半褎,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 也?』」以上參《三國志》,頁 704。

56 劉達臨,《性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頁 586。

57 就動機來說,「嚴妝華服」的出現除了在展現對「自我」的欣賞,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衝撞、

突破舊有制度「矯枉過正」的作法,然不管是何種動機,成全的皆是「虛構」的場景。因 為「嚴妝華服」下的「我」,並不是稟賦天然質性的「我」,而是以外在形貌、衣著為品賞 眼光所「裝飾」出來的「我」;男扮女裝的「換裝」遊戲更是如此,藉由衣著的更替,重複

「觀看自我」的藝術 道家思想尋求回歸「自然」、「反璞歸真」的主張順勢成為主流。魏晉時人與 名士在這部分特別突出「裸裎」的行為來表現。《晉書》「儒林」引范宣語曰:

「正始以來,世尚老莊。逮晉之初,競以裸裎為高。」58又〈五行〉上亦言:

「惠帝元康中,貴遊子弟相與為散髮裸身之飲」,59〈光逸傳〉亦有記「八達」

者:

尋以世難,(逸)避亂渡江,復依輔之。初至,屬輔之與謝鯤、阮放、

畢卓、羊曼、桓彝、阮孚散髮裸裎,閉室酣飲已累日。逸將排戶入,

守者不聽,逸便於戶外脫衣露頭於狗竇中窺之而大叫。輔之驚曰:

他人決不能爾,必我孟祖也。遽呼入,遂與飲,不捨晝夜。時人謂 之八達。60

「裸裎」行為最原初之意乃在諳合道家回歸「自然」與「真」的主張,是「自 我」一點靈明覺醒的展現,演變至後來,卻成為酣飲作樂的狂態。「裸裎」

在「八達」中甚至成為一種暗號,用以分辨是否為同道中人的依據,莫怪乎

《抱朴子‧刺驕》中憤而刺之為:「俗尚驕褻,夷虜自遇。」61若撇開道德的 眼光重新對「八達」者流的作為進行檢視,則這樣的「裸裎」行為皆與酣飲 相連結,是一種「縱情」式的自我解放,其背後的原因不管是為了消極的避 禍,或藉醉生夢死來麻醉自己,甚或逞樂於自願,「裸裎」的意義皆大於「身 體」本身。也就是說,「八達」者與眾多時人的「裸裎」,並不是因為「正視」

或「接受」自我身體所以進行解放,而是世風如此、流風頹喪,則自然為「裸 裎」而「裸裎」,因此這種「裸裎」的動機可能與「越名教」有關,然未契 及「任自然」、「任心」的理趣。

進行著「虛構」性別的遊戲。因此,傳統冠服制度強迫個體被階級化、分別化,「嚴妝華服」

及「換裝」卻將「自我」拘限在「虛構」的場域中無法自拔。

58 唐‧房玄齡等,《晉書》,頁 2360。

59 同前註,頁 820。

60 同前註,頁 1385。

61 《抱朴子》,頁 250。

東華人文學報 第九期

據《晉紀》載,「八達」者的「裸裎」行為乃模仿竹林七賢而來,62試觀 七賢「裸形」之姿,必要以劉伶為首,《世說新語‧任誕》:

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 為棟宇,屋宇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63

劉伶「病酒」是相當有名的,其曾自云:「天生劉伶,以酒為名」,64故其「縱 酒」乃在「愛酒」、嗜飲酒。而其「脫衣裸形」,亦非故意與世俗唱反調,相 反的,由此可見劉伶展現的名士玄智。既要回歸自然、反璞歸真,則將「我」

融入宇宙天地萬物間,進入一無分別的理境中,世人以有分別之心審之,則 自然譏笑劉伶的狂放作為。《世說新語》中亦有載劉伶外型:「身長六尺,貌 甚醜顇,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容止 13)根據余嘉錫案語:「土木形骸 者,謂亂頭麤服,不加修飾,視其形骸,如土木然。」65劉伶「貌甚醜顇」,

身處於注重「外在美」的時代,隨順潮流、披以華采是合情合理的作法,然 其選擇亂頭麤服、脫衣裸形以肆然放蕩,悠焉獨暢,除可見劉伶之「放達」

是一種「真自由」外,由劉伶不加裝飾的「土木形骸」亦可見得其已擺脫外 在世俗淺薄的審美眼光,接受「土木形骸」的自己,即因為如此,更顯其「脫 衣裸形」放達之「真」!因此,劉伶之「裸形」反而是看重身體、接受身體 的表現,以「人身」迎向宇宙天地,「人身」無美醜與否的分別,所重乃在

「人心」之「真」而已矣!

除了劉伶之外,嵇康、阮籍也都經常裸袒散髮,66他們都有「不同流於 俗」的堅持。所以嵇康在〈秋胡行〉第五首詩即表達其嚮往「自然」、欲契

62 劉孝標注《世說新語‧品藻》,引鄧粲《晉紀》云:「鯤與王澄之徒,慕竹林諸人,散首披 髮,裸袒箕踞,謂之八達。」見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513-514。

63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731。

64 《黃生義府》下曰:「《世說》:『天生劉伶,以酒為名。』古名、命二字通用,謂以酒為命 也。」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730。

65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613。

66 《抱朴子》:「世人聞叔鸞與阮嗣宗,傲俗自放,或亂項科頭,或裸袒蹲夷,或濁足於稠眾。」

嵇康亦於眾目睽睽下裸態裝身。以上參《抱朴子》,頁 250。

「觀看自我」的藝術 應「自然」的心志:「絕智棄學,遊心於玄默。遇過而悔,當不自得,垂釣 一壑,所樂一國,披髮行歌,和者四塞,歌以言之,遊心於玄默。」曾春海 先生據此有言:

人的心靈世界與外在自然界既有獲致相融無間的感通體驗,使人相 信心靈中的真我與自然中的真體有著內在的聯繫,才能融合為一。

因此,藉感通於自然的體性可返諸內在心靈生命的真實性。換言之,

吾人生命所能體悟的自然就是返求內心的虛靜境界中所體貼到的真 性情。67

人欲感通「自然」,除了以「心靈」契入之外,外在行動表現、形貌的展露 亦須與「自然」有所聯繫。以「心」追求形而上的「自然」理境,以「身」

投身於世界、天地、宇宙間,去感通、去接觸、去體驗。因此「人」與「自 然」融合為一,乃是「身心靈」合一的狀態。竹林七賢的裸裎放達,是希冀 更貼近「自然」而有的解放,非終日閉戶宴飲的頹放。故「裸裎」對劉伶等 人來說,一如晉身「自然」的叩門磚,非關利害、道德,只是任其「心」、

順其「真」而已!

「越名任心」的身體展演,是名士們與「自然」感通呼應的方式之一,

然還有一種「裸露」方式,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世說新語‧任誕》引 鄧粲《晉紀》曰:

王導與周顗及朝士詣尚書紀瞻觀伎。瞻有愛妾,能為新聲。顗於眾 中欲通其妾,露其醜穢,顏無怍色。68

余英時針對周顗的為人與行事進行評價,認為像周顗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我 們並不好用『輕薄無行』之類的考語加以一筆抹殺。祇有通過當時極端破毀 禮教的士風,周顗的行為才能得到確切的說明。否則以他這樣一位眾望所歸

67 曾春海先生,《嵇康》(台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0),頁 119。

68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742。

東華人文學報 第九期

的人物竟至當眾欲通人之妾而露其醜穢,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69余 英時以士風衰頹、禮教敗壞為周顗的行為尋求合理的解釋,然筆者以為若周 顗真如《晉書‧周顗傳》中所載,是個既有德又有政治氣節的人,斷然不會 輕易被衰頹世風、流俗所左右,因此周顗當眾「露其醜穢」的動作,極可能 與其「觀看」身體的態度有關。

如前文所論,魏晉初期透過「嚴妝華服」與「換裝」衝破傳統冠服制度 的拘限,繼之又對「嚴妝華服」與「換裝」進行反思,肯認「身體」與「自 我」間不可分割的關係。「觀看」身體的眼光從一外在的形飾之美,流轉契 入「自我」一點靈明的覺醒,加上對回歸「自然」、反璞歸真的企求,人們 開始重視自己的身體、接受自己的身體,「身體」成為調適上遂於「自然」

的根據,這樣的「身體」是開放的、並與宇宙天地相呼應的。因此「眼」之 於「視」、「耳」之於「聽」、「口」之於「言」,皆只是身體器官活動、行動 之必然。周顗愛戀紀瞻之妾,直以「露其醜穢」來示之,就一開放性的「身 體」版圖來說,周顗只是在接受自我身體的前提下,以最直接的行動與身體 器官來表示愛意。就周顗個人自足的場域來看,這是一個「自我觀看」的場 景,因為無涉於他人的眼光,所以周顗的行為是無關乎「禮」的,他自然可 以「顏無怍色」;然既然涉及「他者」的觀看,在周顗的行為背後,就必須 背負許多禮教與輿論的檢驗,包括:男女授受之禮、情慾的禁忌、身體器官 的分級……70等。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舉著「禮教」的大尺對周顗的行為進行 檢視,忽略了雙方「觀看」眼光與心態的差異,自然就會覺得周顗的行為與 其為人是扞格不入的。

相關文件